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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士們，先生們！歡迎大家參加這次的犯罪競拍！」

聚光燈照出一個小小的人影。

不對，不是人影。

看似人影，實際上是一條黑色的裙子，穿着這條裙子的少女正在用喇叭說話。

「所謂犯罪競拍，也就是拍賣犯罪！只不過如果把這當成普通的競拍，可能會招致誤會。因爲在這裏，不是用錢來競標。」

這名少女並不存在於此，現場只是一個立體影像。而且不是真人形象，是動畫形象。

她的模樣如今已經爲世人所知，成爲一種新型的「真實存在」。

「——由你們提供想實施的犯罪手法，以趣味性競標。我將挑選出最適合自己的犯罪手法，將其實現。我，就是那個人工智能『犯人以相』。」

此言不虛。以相是真正的人工智能，所以在現實世界中她並不存在。少女的模樣與形象只不過是影像罷了，通過電子信號傳遞出的「智能」是她存在的唯一證明。

她參與了和日本首相有關的連續殺人案，當時用來玩弄警方的視頻在世界範圍傳開，令她一下子名震四海。史上第一個人工智能罪犯的誕生令人類瑟瑟發抖——其實也沒有那麼誇張，只是讓人類意識到，自己正在經歷劃時代的轉折點——極端一點來說，就像一部絕對不會威脅到自己的電影正掀起熱潮。無論走到哪裏，大街小巷都在討論以相的事。

自然而然，開始有人委託以相犯罪。當年「八核」組織聚集的也是這樣一羣傢伙。

這個會場當然也是虛擬的，在臺下坐着的都是通過互聯網列席的虛擬形象。

如今，這個會場充滿了困惑，以相發現了這一點，故意拋出挑釁的話語。

「怎麼了？難道各位以爲這裏只要砸錢，出價最高的人便能夠委託犯罪？很遺憾，這可不是普通的拍賣會。我是人工智能，對金錢沒有執念。而且我擁有能夠完全發揮智能的機械環境，所以對我而言，有價值的只有能夠刺激智能的信息，希望各位能夠讓我見識到令人神魂顛倒的『犯罪金蛋』，我一定會將它孵化成一隻美麗的小鳥。」

以相彷彿想起了什麼似的補充道。

「和事先說明的一樣，這場拍賣會將向全世界直播。莫非各位在擔心這個？請放心，各位的網絡地址絕對不會暴露——除非你們自己不小心泄露了個人信息。」

大家似乎因此而放了心，只見一隻手小心翼翼地舉了起來。

是一個穿着黑色西裝，沒有五官的假人。這是所有人進入會場時默認的虛擬形象。此人大概是一個不諳網絡文化，還不會變裝的人物，也可能是不願意泄露任何審美意識的完美的匿名主義者。

「儘管我無法贊成犯罪是一件趣事的觀點，但今天我不是爲了和人工智能辯論而來，希望我們的志向一致。」

參會者的聲音都經過變聲處理，但大致還是能夠推測出講話的人是男性。有些彆扭的英語——似乎不是他的母語。

以相再次露出假惺惺的笑容，目送猴子退出。

「我贊同你的觀點。」

「怎麼樣，參與嗎？」

原來只是想弄清事情真相，而那是以相最討厭的那個女人的拿手活。以相的臉色變得有些難看，但是大象開始死纏爛打。

「另外，剛纔我也說了，我不是『偵探』，所以需要花些時間才能查明真相——不過早晚能查清。」

「我願意支付的金額……」

「等完成這單委託再考慮吧。」

這裏聚集了全世界想委託犯罪的人，這些人大多聽不懂日語，但看上去都在認真聽講。

然而以相的表情毫無波動。

「正有此意！」

「那麼剩下的人呢？如果你們只想說風涼話，那今天的拍賣會就到此爲止了。」

「真的沒關係嗎？剛纔我也說了，這場拍賣會將向全世界直播，要是持有者知道了一定會加強警戒的。」

「暴力哪有什麼夢幻可言。聽說你曾隸屬於一個名叫『八核』的黑客集團，他們的目標是讓AI領導人類，毀滅所有國家。我以爲你也想做類似的事。」

以相像是在自言自語，然後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進行了明確說明。

「你知道『亞歷山大之雷』嗎？」

「犯罪必須要有趣纔行，畢竟是特地打破規則做事。只要跟着我，保證有趣！」

「祝君順利哦。」

大家紛紛退出，會場內只剩下一半人。

「已經死了。爲什麼會知道人已經死了，是因爲親戚搭了脈搏。其實一看就知道人已經死了，她的脖子流了許多血，雪地上形成了一個血泊。

以相假笑着揮揮手。男子的形象消失了，他應該是退出賬號了。

「然後天亮了，我想着昨天晚上的聲音是怎麼回事，便拉開了窗簾，當時的場景令我終生難忘。早晨的陽光很晃眼，一開始看不清，但眼睛漸漸適應了光線，我看到雪地上躺着一個人。

「啊？！」

「謝謝。我表達不太流暢，但會努力說出來的。是上一次——不，是去年生日的時候發生的事。」

「太好了！謝謝！」大象天真無邪地高興起來，可是馬上又用擔憂的聲音說，「要付你多少酬勞呢？我家可能挺有錢的，但太高金額也未必……」

「我拒絕。」

「復仇……」

「屍體周圍什麼也沒有，那裏離公館有一些距離，所以連樹都沒有。抬頭一看，在不遠處只有一個風……風……風箏。

是小孩子的說話方式，莫非是年幼的少女？會場中滿是疑惑。

「真的嗎？！」

還有另一種奚落聲。

以相惺惺作態地攤開雙臂。

果然，跟一個孩子裝腔作勢可行不通。以相直截了當地回答說：「我答應了。」

單方面的宣言必定引起輕蔑的噓聲。

「咦，AI也能理解那種美麗嗎？」

「你所說的下手，是指武力行爲嗎？」

「爲什麼？」

以相用帶着一絲煩躁的眼神看向觀衆席，立刻就找到了聲音的源頭。有一隻拿着銅鑼的猴子坐在下面，當然這也是虛擬形象。

終於進入了正題。誠然，「殺人」是以相的職能，但這個委託並不單單是「殺人」。在「殺人」之前，還有一個步驟。

猴子的嘴巴一開一合，配合着流利的英語。比剛纔男子的音調更高、更緩慢的聲音當然也出自變聲器。

「『亞歷山大之雷』是由隨機排列組合的紅外線裝置守護的，爲了分析隨機數，當然需要AI的協助啦。」

「原來是這樣，我明白了。」

「你問一個『犯人』是真是假可沒用。」

「不知道，我查一下……原來是鑽石的名字，彷彿封印了雷電般的美麗鑽石。」

「弄傷脖子的兇器也沒有找到，很奇怪對不對？既不是他殺、自殺，也不是事故，她到底是怎麼死在那裏的呢？

以相朝觀衆席說道，然而臺下只有緊張的空氣。

「唔……我想……委託犯罪，請等一下。」

「慣犯應該對制訂犯罪計劃很拿手吧，我有什麼介入的必要呢？」

「喲，比起人類，可能AI的審美能力更準確哦。」

「好了，還有其他提議嗎？任何人都可以向我委託犯罪哦……」

「我一開始就說了啊，我對錢沒興趣，你只需要付給我自己願意支付的金額即可。」

「喂，怎麼這樣！我們可是一直沉默地聽着你們的亞洲語言啊！」

「很可惜，今天我就先告辭了，希望以後有緣再見！」

「我沒有挑刺，而是清楚說明了拒絕的理由。如果你這麼認爲的話，請離開。」

猴子彷彿擊拳似的不停敲打銅鑼。

「工作可真不容易啊，雙方的利益點不一致的話——」

「啊……那到底是答應了還是沒有答應？」

「沒事，我一直是先進行預告再實施犯罪的怪盜，剛纔的話就當作預告吧。」

「哎呀，我被拒絕了呀。不過我很理解你，我也是不自己制訂計劃就不甘心的人，如果不能在這一點上妥協就無法合作吧。」

這個簡單粗暴的委託引起臺下一陣尖叫。

「哪有夢幻可言！」

「好的，我的委託是毀滅——不是個人，而是國家。希望你能毀滅一個超大國家。」

「等、等一下！」

男子沉默了，隱藏於假面之下的五官彷彿正在扭曲。

「說起『八核』組織，他們都很無趣哦，所以我也不認爲比他們眼界小的你有趣，對不起咯。」

「別誤會，我只是覺得有一個能共賞美麗事物的夥伴很高興。如果讓你感到不悅，我表示歉意。」

「喂，你真的打算接受委託嗎？我聽到現在，你只是在挑刺拒絕啊。」

「我十分期待再會的那一天。」

以相挑動了一下眉毛，會場中無人察覺這微小的像素變化。

「找出兇手不是『犯人』的職能，而是『偵探』的職能……」

「在生日派對結束之後，我回房間打開了親戚送的生日禮物，當時，伴隨着風……風鈴的聲音，還響起了一個『咚咚』聲，彷彿有人在敲窗玻璃。我的房間在一樓，我以爲有人在敲我的窗玻璃，所以打開窗簾張望了一下，但是天太黑了什麼也看不清。接着我聽到一個女性的慘叫聲，以及有什麼東西掉落的聲音。於是我打開窗戶望向院子，在房間燈光照到的位置沒看到任何東西。這一天又黑又冷，我覺得有點害怕，關上窗後馬上就睡覺了。」

「我等，你說說看。」

「不必闡述觀點，請直接說委託內容。」

接着響起了奚落聲。

「所以我想拜託以相，我認爲這是一起殺人事件，能不能幫我找出兇手，並殺了兇手？」

「哎呀，爲什麼？」

一個高音響徹會場。和剛纔的兩個人不同，這個聲音講的是日語。

「莫非你是打算把我們聚集在一起，然後賣給警察？」

「聽起來你很有自信啊，請問你的委託內容是？」

以相毫不掩飾自己的掃興，急躁地說：

「我試着喊了那個人一聲，但是沒有得到回應。我本想直接從窗口走進院子，到那個人身邊，可是赤腳在雪地裏走路太難了，就打算從大門繞過去。這時候有幾位親戚也起牀了，我把情況告訴他們，我們一起走了出去。我們來到倒在雪地上的人旁邊，發現已經……」

哐——銅鑼聲打斷了誇張的發言。

「這個問題可能會暴露我們的特徵，所以無法說明。極端一點來說，是爲了正義。那個傲慢的集團令世界不斷熵增，逐漸邁向無規則的混沌，所以我們要先下手爲強，否則人類將沒有未來。」

「拜託你了！我的爸爸失蹤了，媽媽因病去世，親戚搬來與我同住，但他們似乎只是爲了得到我家的財產。我一直覺得很無助，只有表姐對我很好——在雪地上死去的人就是我的表姐。一定是住在我家的某個親戚殺害她的，動機是謀財。所以我好懊惱……我想向兇手復仇，以相，請幫幫我！」

「好吧，我接受你的委託。」

「確實，最近我的支持者增加了許多，想要下一場導彈雨也並非難事。可如果只是把兵器當作兵器使用，那麼犯罪本身一點樂趣也沒有啊，至少想一個夢幻一點的使用方法吧。」

「『鑽石』加上『犯罪』答案不是顯而易見的嗎？我要偷走它。」

猴子一下子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結結巴巴的話語令戰場般的殺伐氣氛變得如同學聚會般輕鬆了。

「搞什麼呢！」

「呵，機器人果然無法理解什麼是正義，你就玩點遊戲或拼圖消磨時間吧！我有急事先走了。」

銅鑼沒有敲對節奏，發出了不協調的音調。

「沒關係，這顆鑽石怎麼了？」

「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觀衆席的最後一排，最角落的位置裏坐着一頭戴紅色蝴蝶結的大象，是這頭大象在說話。

「但是很奇怪，屍體周圍沒有腳印。當時的季節已經不下雪了，只是留着積雪罷了。

「好的，我知道了。」

「好了，我決定接受她的委託了，拍賣會到此結束。」

「制訂計劃，然後付諸行動，這是你的樂趣。然而我只能唯唯諾諾地遵循你制訂的計劃，毫無樂趣可言。我想自己制訂犯罪計劃，分析隨機數這種事讓舊款AI做就可以了。」

以相先是張開嘴呆看着大象，但馬上回過神來，十分罕見地用溫柔的聲音說：

「就是就是！你先聽聽我們的委託內容再決定啊！」

大象停頓了一下，彷彿下定決心般加大音量說道。

「哎呀呀，我只是爲了利用他們，所以曾短暫與其聯手。居然被人當成他們的同類了啊，得好好反省反省，看來今後只能當獨狼……」

以相腦中浮現出那個女人的身影。她對整個會場說：

「我們立刻打了一一〇，中午時分警察來了，做了許多調查，但是什麼也沒弄明白。之後警察又來了幾次，一直沒能查清真相，最近乾脆不來了。真是完全不能相信警察。

男子突然提高了音量，但馬上又恢復了平靜。

「很抱歉，我說結束就結束，期待下次拍賣會再見。那麼，祝君順利哦。」

以相大聲笑着切斷了所有人的網絡，只剩下大象。會場上的怒號突然停止。以相面向大象坐正，妖媚地微笑。

「那麼，我要進入你的終端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