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壯年期

一月一日，元旦。

我過年想好好放鬆的願望，今年依然無法達成，一大早就被和音和涼叫醒，全家人一起去新春參拜。

我與和音每年都會一起來參拜，這次是第一次帶着涼一起來。和音說難得來，就順道去久違的宇佐神宮吧！宇佐神宮是在全日本擁有四萬座分社的八幡宮總本宮。每年都有數十萬人次來參拜，若想成爲參拜香客之一，就必定會陷入地獄般的塞車潮中。這種慘痛經驗，我可不想再來一次。藉由不斷重申當時的疲勞、焦躁、膀胱快爆炸的回憶，讓和音想起當時的恐怖感，最後我們決定還是前往常去的稻荷神社就好。

話雖如此，該神社也是大型神社。我避開國道，悠哉地繞道走山路，抵達的時候參道上已經擠滿來參拜的香客。這裏似乎也是每年都有數萬名香客造訪的地方。第一次看到這麼多人擠在一起的涼，興奮地跳來跳去。

「爸爸！好多人喔！」

「對啊，好多人。涼，不可以放開手喔！」

「對啊。要牢牢牽住爸爸和媽媽的手喔！」

爲了避免走散，我與和音把涼夾在中間，牢牢牽着手緩緩前進。我們穿越許多鳥居登上長長的階梯，經過好幾十分鐘才抵達拜殿。不過，這比起塞車一個小時以上輕鬆多了。

我們好不容易來到賽錢箱前，我拿出事先準備好的銅板。

「涼，搖一搖那個鈴鐺。」

「嗯！」

涼很開心地用力搖了搖鈴。接着，一家三口投入銅板，二鞠躬二拍手一鞠躬。努力模仿我們的涼，真的好可愛。

「爸爸許了什麼願？」

我之前告訴涼，等一下要去向神明許願。其實我們只是去新春參拜，不過這麼說也沒關係吧。雖然大家都說把願望告訴別人就不靈驗了，但我決定不去在意這點小事。

「爸爸許願，希望涼和媽媽、奶奶身體健康。」

「那媽媽呢？」

「一樣啊！希望涼和爸爸、奶奶身體健康。你呢？」

「我許願，希望晚餐是喫漢堡排喔！」

「又喫漢堡排？涼真的很喜歡喫漢堡排呢。」

我也喜歡喫和音做的漢堡排，但是每個禮拜一定要喫一次以上就太過火了。儘管和音有用其他菜色或者用改良的方式保持營養均衡，但是如果不慢慢改掉這種溺愛的習慣的話……我心裏雖然這麼想，但實際上也無法採取強硬的態度。

新年一開始就發生襲擊香客的悲劇。雖然無人死亡，但仍有數名受害者，這起隨機傷人事件被媒體大幅報導，大家都像事前約好似地，將這件事處理成社會的黑暗面或虛構作品中的暴力情節出現在真實世界。然而，對於實際上受害的我們而言，犯人供稱「殺誰都無所謂」的事實比起這些更讓我們打從心底感到恐懼。雖然本來就知道和其他國家相比算是比較和平的日本仍然會發生這種事，但我從未想過會發生在自己身上。

「你有好好反省嗎？」

和音非常排斥離開涼的身邊。「不用這麼擔心，沒問題的。」

休假時，我和媽媽一起看電視。和音好像在涼的房間，和涼一起玩遊戲。媽媽說和音這幾天都像這樣，片刻也不離開涼。不過，和音還是有認真做家事，因爲涼也跟在身邊，所以涼也學會幫忙做家事。雖然這樣也很好，不過媽媽接着說：

他右手拿着一把沾染不明紅色液體的刀子。

房間裏傳來和音與涼活力充沛的聲音。光聽兩個人玩在一起的聲音，就覺得已經沒什麼問題了。

在開車回家的路上，和音一直緊緊抱着涼。涼似乎不知道自己曾經身置險境，還傻傻地說：「嚇我一跳！」比起心靈留下創傷，這樣或許比較好。

下一刻，我的心臟差點就停止跳動。

涼出生之後，和音就變了。她最重要的人，大概變成涼了。身爲喜歡和音的男人，心情雖然很複雜，但是身爲涼的父親，其實非常開心。

媽媽不知道和音與涼當時就是隨機殺人犯的目標。我爲了不讓媽媽瞎操心，所以騙她我們沒有捲入那場意外。因此，媽媽更會覺得和音現在的舉動很誇張。

「不能在這裏談嗎？」

「我喜歡的是會飛踢壞人、英雄救美的男生。」

「懲罰結束了。接下來是獎賞。」

「謝謝你來救我。很帥氣喔。」

「……先罰好了。」

剛開始只是有點吵雜而已。我的視線不知不覺地往那個方向看，心想不知道發生什麼事。原本很有秩序的人潮突然亂成一團，大家都往同一個方向看。那好像就是人潮的正中央，從這裏完全看不到發生什麼事。

「涼，就是現在！在那裏！衝啊！」

「和音，要喫點什麼嗎？」

「我進來了喔──」

「涼，遊戲暫停一下。」

狹窄的參道上，彼此推擠的人們像推骨牌似地倒下，躲過一劫的人往攤販廣場逃竄。接着，從破碎的人潮縫隙中，竄出一名男子──應該是男的，對方戴着口罩和太陽眼鏡，所以看不太清楚。

「咦……」

回到家時，新聞已經在報導這件事，媽媽一臉擔心地趕來關心。

「嗯，我有事想和妳聊聊。」

「我想單獨兩個人談。」

*

和音要我在寢室內正坐。

順利結束參拜，離開神社回程時一路順暢。我們沿着內參道往下走，看到來時因爲人潮而淹沒的路邊攤，當然涼也一副很有興趣的樣子，剛好現在有點餓了。

「……要不要久違的來穿個高中制服？」

這是和音生氣的時候，告訴我接下來要開始訓話的開場白。這種時候不可能逃得掉。所以我平常都會選擇先被罵，至少罵完之後她會溫柔一點，我多少也可以有一點安慰。

「之前她在做飯的時候還被菜刀割傷了……是不是帶她去做一下心理諮商比較好呢……」

「你這個笨蛋。」

然而，那起平安落幕的事件，仍然在和音心中留下傷痕。

「有。」

和音瞄了涼一眼。涼看起來一點也不在意聽不聽得到我們的對話，繼續專心玩遊戲。

「歷，怎麼了？」

無論我怎麼說，和音只會這樣回嘴，完全不打算離開涼。

話還沒說完，和音就來擁抱維持正坐姿勢的我。

「說得也是……涼，你肚子餓了嗎？」

男人的怒吼聲和女性的尖叫聲重疊，人潮瞬間向外擴散。

我們向神社裏的巫女確認過後，分到孩子也能喝的甜酒。不過，很可惜的是涼好像不太喜歡。他舔了一小口，臉就皺成一團。

「小孩子可以喝甜酒嗎？」

可是我沒辦法答應這件事。雖然我不是什麼英雄，但是下次如果出現一樣的情況，我還是會做危險的事。

「嗯。」

「嗯。我以前有說過啊。」

和音無言的視線，銳利地刺向這樣回答的我。

「這樣啊。歷，要給他喝喝看嗎？」

「很好。我說你啊，飛踢手上拿着刀子的人，太危險了。你運動神經那麼差，難道一點自覺都沒有嗎？你以後儘量不要做這種危險的事。如果你有什麼萬一，最可憐的會是涼啊！」

「啊，好懷念喔。」

和音說完，無力地笑了笑。我覺得沒能讓和音安心的自己很沒用，所以心想至少要連和音的份一起努力工作，每天竭盡全力做好爲人夫、爲人父的份內之事。

「涼也沒事，不必擔心。」我們爲了不讓媽媽擔心，所以事先說好就告訴她我們在遠處發現騷動，在事情鬧大之前就回來了。媽媽要是知道我飛踢犯人，有可能會暈倒。

因爲和音點了頭，所以我開始到處看有什麼好喫。路邊攤的食物有些地方會特別貴，挑選的時候要小心纔行。我放開涼的手，停下腳步確認錢包裏有多少現金。涼拉着和音的手往攤販的方向走去。

所以，我也不與她爭辯。「如果不那麼做的話，他們兩人會很危險」這只不過是藉口。我沒有在確保自身安全的情況下，守護好涼與和音。畢竟身爲一個父親，這纔是唯一正確的做法。「嗯，對不起。」

赤裸裸的癲狂，使和平的元旦瞬間變成地獄。我四處尋找剛纔放開手的涼與和音。

「不客氣。有再度愛上我嗎？」

接着，突然傳出怒吼。

「啊，你們終於回來了！有沒有人受傷？」

「去我們的房間說吧！」

男子奔跑的方向，正朝着和音與涼。

這罵人的聲音就像她緊貼着我的嘴脣一樣，非常柔軟。

然而，這時候突然要和音去做心理諮商，感覺會把和音逼到絕境，所以我也不想這麼做。因此，我決定好好再和她商量一次。畢竟我本來就打算在今天休假時這麼做。

「爸爸有話要和媽媽說。虛擬實境的遊戲先玩到這裏。」

*

男子的怪吼聲越來越大。我想他大概是喊着「閃開」，我聽不懂他在說什麼，而且也沒心思理會。

「……我會努力。」

「嗯……歷，抱歉，謝謝你。」

男子發出怪吼，一邊揮動刀刃一邊朝這裏跑來。

「媽媽好煩喔！」

「可是，如果再捲入那種意外的話……」

「涼已經沒事了。他會想去外面玩，整個人活力充沛。不過和音啊……我看着都擔心呢。雖然發生過那種事情，會這樣也無可厚非，但是她會不會太鑽牛角尖了？」

「沒有！」

「媽媽，那是什麼？」

我與和音持續漫長的沉默。我們一起度過了無數個像這樣沉默的夜晚。因爲彼此太過坦承，所以反而開不了口的夜晚。

「和音，我已經聯絡托兒中心和研究所了。妳可以和涼一起多休息幾天。」

「媽，沒事。我們離案發現場很遠。」

當天晚上──

我看準遊戲告一段落的時間點，拍拍涼的肩膀。涼脫下顯示器，疑惑地看着我。

幾天前，我下班回家時，和音的左手腕包着繃帶。正如媽媽所說，和音似乎在做飯時不小心沒拿好菜刀，傷口切得比較深。直到現在都沒拆掉繃帶，可見傷口真的很嚴重。如果又發生類似的事情，可能會受更嚴重的傷。而且，受傷的人可能是涼而不是和音。如果變成這樣的話，就是本末倒置了。

或許她有這種反應也是理所當然。我只是從旁看到事情發生，而和音卻直接面對手持沾血刀刃的隨機殺人犯。一個不小心，和音或者涼都會成爲刀下亡魂。所以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和音過度擔心涼可能會再遭遇相同危險的心情。

「那是甜酒。涼沒有喝過嗎？」

這起事件中無人死亡，可以說是不幸中的大幸。和音與涼也沒有受傷。當時，我突然飛踢犯人之後，周圍的男性一起制伏他，也直接報了警，所以我並沒有受傷。我們不想再跟這件事情有牽扯，所以在警察抵達之前就離開了。

「說什麼？」

「以後不會再做危險的事情了吧？」

我告訴媽媽我們要談談，然後就走向涼的房間。

然而，我們已經都三十歲了。

「可是……」

「那我們就喫點小東西吧！」

「用一般電視也可以玩吧。」

「什麼事？」

「是不是覺得心情好像變年輕了？」

此時，參道上出現騷動。

和音輕嘆一口氣之後，氣氛馬上就和緩下來。

「你要先賞還是先罰？」

因此，我聯絡研究所和托兒中心，決定在和音情緒穩定前，讓涼和她一起再休息幾天。和音是個聰明人，就算現在一時混亂，過二、三天一定會好轉。

我們的年假到一月三日，照顧涼的托兒中心也一樣。原本預定從四日開始送涼去托兒中心，我們夫妻也開始上班。

我一心一意地奔跑，從旁一腳踢飛那名持刀的男子。

涼嘟起嘴巴。我們家規定小孩不能自己一個人玩虛擬實境的遊戲。因爲虛擬實境的遊戲會讓人專注於3D的世界，身體難免會動起來，所以經常發生跌倒傷及後腦勺等意外。和音大概是在擔心這一點吧。

人們的慘叫聲、男子的怒吼、蹲着抱緊涼的和音、刀刃、紅色液體、動彈不得、恐懼、混亂、憤怒。涼、和音！

我還是先打了聲招呼才走進房間。涼戴着HMD（Head Mount Display，頭戴式顯示器）認真玩着虛擬實境的遊戲，和音在旁邊幫他加油。外接熒幕上顯示他正在玩踢足球的遊戲。

然而……

在那之後，過了兩天、三天、四天──甚至過了一個禮拜，和音都沒打算離開涼的身邊。

「可是用電視畫面很難玩啊！」這就是所謂的時代進步。我還小的時候，虛擬實境還是有錢人的享受。結果在那之後經過十幾年，虛擬實境已經變成聖誕節送給孩子的禮物當中排名第一名的玩具，現在說到玩遊戲，基本上都是指虛擬實境了。普通的定義會隨環境改變，用電視畫面玩遊戲，對現在的孩子而言已經不普通了。不過，遊戲再怎麼進步，也比不上虛質科學一鼓作氣改變了過去世界上認爲普通的概念。

「總之，HMD暫時沒收。我們談完就還給你。要出去的話，必須先告訴我們喔。」

「知道啦──」

涼雖然一臉不滿，但還是乖乖地點頭。看到他的表現，心想自己算是有好好教育他，這一點讓我覺得安心。

「涼，要小心喔。不可以做危險的事情喔！」

「媽媽最近真的好煩！」

「這是爲了你好。因爲真的很危險啊！」

和音的擔心不被當回事，讓她的語調顯得越發激動。和音以前從來沒有這樣過。涼不滿的表情中，還帶着一點害怕的神色。

「哎呀，媽媽真的有點囉嗦耶。涼沒問題的，對吧？你不會做危險的事啊。」

我刻意用開玩笑的口吻這樣說，然後撥亂涼的頭髮。我不想因爲這種事，讓涼害怕和音。

「來，媽媽剛纔大聲說話，也要學河馬道歉纔行。」

「……我纔不是河馬……是大象。涼，對不起。」

「是犀牛啦！」

不愧是我兒子，連吐槽都吐得很漂亮。不過，和音也配合得很好就是了。三人和睦地相視而笑後，我與和音走向自己的寢室。

*

然而，兩人回到寢室面對面時，剛纔那一點笑容頓時消失無蹤。

「和音。」

「……我知道你要說什麼。」

「我也瞭解妳的心情。我知道妳真的非常愛涼，所以纔會擔心涼可能遭遇不測……但我反對因爲過度擔心而束縛涼。」

「……」

「我知道的確有風險。遇到像新年時那樣的事件，機率其實很低，但我們還是碰上了。如此想來，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一直一起待在家裏，或許比較安全，但是……」

「……啊！不要……」

「怎麼樣？舒服嗎？」

終於，和音輕輕開口。

這種說法，彷彿就像是自己抽到壞籤一樣──

繃帶下一點傷痕也沒有。

爲什麼要這麼做？

「媽媽，妳還好嗎？」

纖細手腕的抵抗力道瞬間消失。和音垂着頭，什麼也不說。

答案只有一個。

話雖如此，現在和音一定在那個沒有涼的世界傷心哭泣，我也不能放任不管。

和音彷彿已經死心，誠實地指向梳妝檯的抽屜。

對了。

和音只能忍耐到這裏了。

和音的身體雖然劇烈顫抖，但還是咬着牙壓低哭聲。從她齒縫中傳出的細微悲鳴，撼動着我的心。我什麼都沒說，只能怔怔地盯着她的後腦勺。

「和音，該不會是妳那邊的世界……」

我隔着眼鏡鏡片，看到那個稱呼我爲「你這個傢伙」的和音眼裏湧出淚水。她的雙眼就像是看到絕望般地充滿黑暗。太奇怪了。再怎麼說，這種情況也太不對勁。

和音的聲音和肩膀，都在顫抖。

大概是不想讓這個世界的涼聽到吧！和音雖然壓低聲音，但還是喊了出來。用只有我聽得到的聲音，發出彷彿憎恨着全世界的悲嘆。

實際上遇到這種情形的和音，大概是用選擇跳躍來到這裏。爲了否定涼已經死亡的世界，她選擇來到涼還活着的世界。

我現在非常後悔剛纔對和音說「我懂」。

一個禮拜前。剛好是寒假結束，和音開始過度擔心涼的時候。

我不想聽。雖然我真的不想聽……

這個世界的和音，現在在涼已經死亡的第13號世界！

此時，我突然想到……

「啊，媽媽她啊，肚子很痛呢！涼可以來幫媽媽揉一揉嗎？」

「……什麼時候的事？」

我看着和音擦着眼淚，微笑面對涼，便悄悄離開房間。一方面是想讓他們母子單獨相處，一方面是想到媽媽一定很擔心我們，得讓她放心纔行。

上面顯示的數值爲──013。

打開電源確認IP，發現……

「這種事情的前提是要活着吧……？你說的這些我都知道啊！我們的幸福當然值得擔負這些風險。我也這樣想啊！可是……我們會這樣想，是因爲我和歷都活着啊！」和音顫抖的幅度越來越大。

一回到客廳，發現媽媽沒有打開電視，只是恍惚地坐在沙發上。

我根本就不懂。因爲我根本不可能懂。

我的確不像和音那麼真切地思考死亡的風險，或許那是因爲我成功拯救了涼。說實話，那件事讓我產生了一點自信。如果下次再發生這樣的事，我一定能保護他……我心裏產生了這種毫無憑據的自信，但在和音的眼中看來可能是我太掉以輕心。

「……」

我現在纔想到，對了，如果第13號世界的和音在這裏，就表示……

「媽。」

聽到涼的聲音，和音抓着我的雙手瞬間加大力道。

「太卑鄙了……明明只差13差個世界……這裏的涼卻還活着……還能活力充沛地玩遊戲！」

「……我……」

「媽媽，不要哭。媽媽妳聽我說，這樣做肚子就不會痛了喔！」

我原本自認很瞭解和音的心情，難道其實我根本一點也不瞭解嗎？

「那是因爲你這傢伙沒有抽到壞籤，才能講這種話啊！」

「……可是，這種事情……」

然而……

我爲了讓她放心，輕撫她的手並且對涼說：

「那是因爲你一直抽到百分之九十九會中的好籤纔會這樣說……如果你抽到百分之一的壞籤呢？一百個人當中一定會有一個人抽中壞籤啊！既然如此，選擇一直都不抽籤有什麼不對嗎？」

五天前受傷，所以纏上繃帶。

越近的世界平行跳躍的次數就越頻繁，而且馬上就能回到原本的世界。反之，越遠的世界移動的機率越低，相對的移動之後就比較難回到原本的世界。第13號世界的話，說近不近，說遠也不算太遠。我想就算放着不管，應該也會自然而地回去。

因此，我決定用這樣下去可能會失去莫大幸福的論點來說服和音。她和我一樣，不，應該是說她比我還希望涼能過得幸福。因爲和音深愛着涼，所以這份心意她一定能瞭解。

「……一個禮拜前。」

「涼……」和音抬起佈滿淚水的臉，輕撫涼的頭。

嗯。

接着，我開始思考，接下來該怎麼做。

「嗯，已經沒事了。現在涼陪着她。」

從那個時候開始，和音就移動到第13號世界了。執意不離開涼的人，其實是第13號世界的和音。和音怕事蹟敗露，所以假裝受傷把左手腕包紮起來，以便拆下IP裝置。然後，就這樣整個禮拜都和涼待在一起。

和音好像是在五天前受傷的。我下班回家之後，突然看到她手上纏着繃帶所以嚇了一跳。她好像是自己用右手纏繃帶的，所以包紮得不是很好看。沒錯，剛好就像現在這樣──應該是說，繃帶至今也維持相同的形狀。

我說的那些話，都是因爲涼還活着所以才成立。

爲什麼和音會對那百分之一的壞籤如此恐懼？

我開始思考……

和音用雙手抓起我的衣領。

從那之後一直到今天，都沒有換過繃帶嗎？

「和音！」

此時，房間門被打開，涼一臉戰戰兢兢的樣子。

「啊，歷……和音還好嗎？」

可能會有這種事嗎？

「……沒錯。」

「再一次也好……我好想見涼一面！」

爲什麼呢？我的視線被和音左手腕上的白色繃帶吸引。

我絕對說不出那樣的話。

和音遲遲不回答，但我也不催她。我絕對不能責備和音的行爲。我不想再繼續傷害和音了。如果這個世界的和音是骰子的一點，那現在我眼前的和音就是骰子的六點。無論幾點都是同一顆骰子。我當初已經決定要愛整顆骰子、愛和音的一切。

我就算是撕破嘴也沒辦法要求這個和音趕快回去原來的世界。

這幾天我一直反覆思考該怎麼對和音說這件事。我不想傷害和音，但是看現在的狀況，勢必得做點什麼纔行。

「……」

「在我的世界……那天涼被殺人犯刺傷……就這樣死了！」

「嗯……嗯……涼，謝謝你……」

沒有受傷，卻纏着繃帶。到底爲什麼這麼做？她想隱瞞什麼？到底是什麼？和音平常戴在左手腕的東西，是什麼？

「和音，妳的IP裝置呢？」

「爲什麼？」我儘可能溫柔地問。

「媽媽？」

「肚子？很痛嗎？」

「但是……即便如此，我還是覺得在外面的世界生活，值得我們承擔這樣的風險。我們大家都是這樣過日子的。如果我因爲害怕遇上交通事故而一直把自己關在家裏，那就無法與和音相遇了。涼也不會出生。我們不能從涼身上奪走他可能得到的莫大幸福。」

和音扭動身體，想甩開我的手。不過，我畢竟還是男人，力氣比和音大。我硬把手腕拉過來並且拆開繃帶。

如果，在我的世界裏，涼在我眼前被刺殺身亡……

「那是因爲你這傢伙沒有抽到壞籤，才能講這種話啊！」

「爸爸……媽媽……怎麼了？」

涼因爲受到和音影響，差點要跟着哭出來，但是仍然用手掌貼着和音的腹部輕輕撫摸。每次涼肚子痛的時候，和音都會這樣做。

我輕撫她的頭，用幾乎聽不到的聲音，悄聲告訴她：沒事的。

「……從機率上來考量的話，因爲怕抽到百分之一的壞籤而放棄百分之九十九的好籤，豈不是太浪費……」

「這樣啊……那個，歷……」

「謝謝你……涼真是個溫柔的好孩子呢。」

結果──

「所以我說那是因爲你這傢伙沒有抽到壞籤，才能講這種話啊！」

和音流下眼淚。

我拿出藏在抽屜裏的IP裝置，戴在和音的左手腕上。

「我太想見他了。」

或許是知道我呼喚的人不是她，眼前的和音並沒有回應我。我深呼吸一大口氣，把手搭在和音的肩上說：「和音……妳是用選擇跳躍過來的嗎？」

我拉起和音的左手腕。

雖然我這麼說，但是我已經搞不清楚到底怎麼樣纔算「沒事」了。

「和音。」

涼小跑步趕來，一屁股坐在和音身邊，把手伸向她的腹部。

和音默默點頭。

拿下眼鏡的和音，擦着不停流下的淚水，開始放聲大哭。涼和媽媽應該都聽到了。但是，我真的沒辦法說出「別哭了」這種話。我只能抱緊像個孩子般放聲大哭、渾身顫抖的和音並輕撫她的背。

媽媽正想對我說些什麼的時候，下一個瞬間我的裝置就顯示有來電。我不知所措地看着媽媽，她輕笑着伸出手掌對我說「接吧」。我決定先確認來電對象是誰。

「是爸……？媽，抱歉。喂？」

「啊，歷。現在方便講電話嗎？」

「嗯，什麼事？」

「抱歉，你現在能馬上帶和音一起來研究所嗎？」

「現在馬上嗎？和音也要一起？發生什麼事了？」

虛質科學研究所的運作是全年無休的，休假採輪班制。因此，如果有什麼事情，休假日也經常會像這樣被呼叫。然而，這次爸爸的聲音明顯和以往的氣氛不同。

「啊，其實是這樣的……」

爸爸說的事情，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

我拜託媽媽照顧涼，想辦法說服和音一起前往研究所，我們到的時候爸爸和佐藤所長已經等在那裏了。

爸爸在電話中說，我與和音的IP都被鎖住了。

通常只有被捲入某種犯罪的時候，纔會在本人沒有意願的狀態下鎖住IP。我能想到的事情只有新年的殺人魔事件，但犯人已經遭到逮捕並結案了。至少除此之外我已經想不到別的可能了。

我追問爸爸到底怎麼回事，但是爸爸說詳情見面再談，所以我們纔來到這裏。四個人一起進入完全隔音、遮蔽訊號的會議室並鎖上門之後，爸爸才告訴我事情的始末。

「簡單來說，平行世界的你與和音是殺人事件的重要關係人。」

「……殺人？」

這個詞彙出現得太突然了。我與和音都睜大眼睛。

「今天早上，警察來這裏提供了一份資料。你們兩個人的IP鎖定是在昨天晚上強制執行的。事情大約發生在前天晚上。SIP的相對值爲22正負10。一般來說，應該是和你們兩個沒有直接相關的數值。

所謂的SIP，正式名稱爲「史瓦西跳躍IP」，指的是在平行世界發生某現象時，會發生相同現象的世界範圍。22正負10，表示這個世界的IP爲0時，發生現象的所有平行世界之相對中心爲IP22，會發生相同現象的平行世界範圍爲IP12到32。只要SIP的數值當中不包含0，基本上就和自己的世界沒有關係。這次的狀況是12到32。也就是說，應該和這個世界沒有直接關係纔對，不過……

爸爸說到「不過」就停住了。我知道原因是什麼。

「我們在相同的SIP範圍內，發現未批准的選擇跳躍紀錄。移動距離是13，移動對象是妳，和音。」

而且，這次移動也非主動而是被動。執行選擇跳躍的和音來自發生事件的世界，她應該是因爲涼被殺害太過傷心而選擇移動。所以這個世界的和音，只是無辜受牽連而已。

然而，警察發現捏造的證據，結果使得和音成爲嫌疑最大的人。

直到深夜，我都無法入眠。

然而，我怎麼想都不覺得0世界的和音會是犯人。

「這個世界沒有人死亡，但是在距離20左右的世界……涼似乎被殺死了。當然，那個世界對這起事件的報導也遠多過這裏。你們家也數度在媒體上曝光，犯人的妻子因此得知地點。據說她在前天晚上，一個人到你們家去謝罪。結果……」

「你在做什麼？還不睡嗎？」

我吞下差點說出口的那句話。

在不怎麼遠的平行世界裏，我與和音的孩子被隨機殺人犯殺害。

然後，和音就殺了她。

和音是最爲涼着想的人。涼還在0世界，我怎麼想都不覺得和音會在平行世界殺人，導致自己回不來。

我的思考都止步於這種情感論。

「歷，你應該知道吧！沒有警察批准，不能解除鎖定。」

因爲爸爸的喃喃自語，我才知道發言的人是佐藤所長。不過，所長剛纔說了什麼？愛茵茲瓦？

剛纔看似一直對我們的談話內容興趣缺缺，在一旁無聊發呆的所長突然發言。她到底在說什麼呢？

平行世界的涼被殺害，過度傷心的和音移動到涼沒有被殺害的這個世界。

接着，爸爸拿出來的資料，應該就是這起事件的受害者簡歷，上面還附有照片。那是一位四十幾歲的女性，總之我對這個人沒有印象。連名字都沒有聽過，但是……

和音輕聲呼喚我。

「這個地點沒標錯嗎？」

「我睡不着。」

和音一臉憂愁地欲言又止。

一條條我不希望有關聯的線索，都串聯起來了。

終於，和音開口了。

太危險了。這可不是趁勢就能隨便說出口的話。犯下殺人案的和音，藉着平行移動逃到這個世界比較合理……這種話我怎麼能說得出口。

她就這樣默默地看着我，我開口說：

「嗯。我也不認爲歷會做這種事。歷對我說過，他會連我所有可能性都愛。所以，我相信他不會對這個世界的我做這麼過分的事。」

「和音的不在場證明，在每個世界大部分都是由你作證。不過警察不會相信親人的證詞。因此一開始就抱着懷疑調查，結果一一發現你爲和音捏造不在場證明的痕跡。」

──應該是說……

……所長和爸爸是實質掌握這間研究所的兩位大人物，他們反對的話就不可能解除鎖定。可是，我該怎麼辦纔好呢？

也就是說，以目前的情況看來，應該是──

既然如此，只剩下一種可能。排除這一點，就能說明所有不自然的情況。

「總之，你先休假一陣子沒關係。一有消息我就會馬上告訴你。所以，你就先安心等着。」

然而，我也無計可施，只好影印所有警察提供的資料帶回家。

「怎麼……怎麼會有這種事！」

「……況且……」

和音邊說邊靠過來坐下，把腳伸進暖桌裏。

總之，第13號世界的和音不是犯人。那麼下一個嫌疑人就是第13號世界的我。第13號世界的涼慘遭殺害，所以我有充分的殺人動機。

「只要穿過那扇門，無論是多麼善良的人、多麼天真的孩子，都會變成殺人魔。幾十年前有作家說過，世界上有這樣的門存在。」

我指着地圖上標註的建築物，向爸爸確認。爸爸苦着一張臉，緩緩地點了頭。

「沒錯，新年的那起隨機殺人事件。她是犯人的妻子。」

我開始一一瀏覽。有些在建築物中，有些在巷子、公園裏，要說有什麼共通點，就是這些地方都離我家不遠。

「這是每個平行世界的案發現場。」

「和音不可能是犯人！和音沒有動機！明明和音她……」

「嗯，已經確認過好幾次，地點沒有錯，就是你現在住的房子。」

所長瞬間抬起頭，茫然的眼神緩緩地穿過我。

這句話，我真的沒辦法在和音面前說出口。

爸爸說完，攤開現在看來已經過時的紙本地圖。那是我居住區域的詳細地圖，其中有數個地點標上記號和數字。

相對地移動到那個世界的和音，得知涼被殺害，而且犯人之妻在幾天後的晚上來訪。

「只是規定不能這麼做，不代表做不到啊！」

──雖然也不是不可能，但這種說法未免太牽強。如此一來，更讓人覺得是在包庇某個人。

「相反。幾乎所有世界都只有和音有不在場證明。不過，調查之後大部分的不在場證明都被推翻了。」

「怎麼可能……不過，爲什麼會……」

那個世界的我爲了包庇和音，捏造了不在場證明。

瞭解上述幾個條件，就知道爲什麼我們的嫌疑最大了。

愛茵茲瓦之門？穿過門的人都會變成殺人魔？所以她的意思是和音穿過那扇門嗎？太愚蠢了，這怎麼可能。和音怎麼可能會這樣突然改變。

「……這個名字，該不會是……」

「冷靜一點。和音最有嫌疑，當然有其理由。其一是案件發生在移動之後，除此之外更重要的是不在場證明。」

不覺得、不認爲……

該世界的SIP範圍內都發生了殺人事件，受害者爲殺人犯之妻，案發現場在我家。如此想來，這起事件嫌疑最大的人就是──

安心？這種狀況，我怎麼安心？

只要這樣想，就能說明所有不自然的情況。

她一直說不出下文。我也不勉強催促她，靜靜等着和音開口。

「警察現在似乎認爲和音是嫌疑最大的人。」

涼在這個世界沒有被殺害啊！

在第13號世界，我們一家因爲在隨機殺人事件中受害而聞名。因此我主張有人來看熱鬧，結果偶遇來謝罪的殺人犯之妻並且在正義感的驅使下犯案。

*

結果被殺了。

我一回頭，本來應該已經入睡的和音用擔心的眼神看着我。

第13號世界的和音，在一週前移動到這個世界。案發時，第13號世界的和音已經在這裏。也就是說，第13號世界的和音不可能是犯人。警察應該已經徹底調查過選擇跳躍的紀錄纔對。這是不可動搖的事實。然而，我當時卻一時激動，瞬間懷疑了第13號世界的和音。真是不可饒恕。我一直後悔，那時不應該脫口而出這種話。

我在隨機殺人事件中飛踢犯人的那個晚上，和音對我說過，如果我有什麼萬一，最可憐的人就是涼。

「在你們來之前，能收集的資料都收集了。事件發生在前天晚上，大約八點到十一點之間。每個平行世界的案發現場多少有點不同。你們看這張地圖。」

「……是我。」

「愛茵茲瓦之門。」

然而，我卻主張犯人是除了我與和音之外的第三人。

「不在場證明？只有和音沒有不在場證明嗎？」

怎麼回事。如此一來，不就像是……像是和音捏造了不在場證明嗎？

「……我……」

第13號世界的我，刻意讓大家懷疑0世界的和音。

不過，如果我是犯人，爲什麼要幫和音捏造不在場證明？

沒錯。現在這裏的和音是IP13。剛好進入SIP範圍。如此一來，至少不能說事件和這個和音完全無關了。

「這未免也太奇怪了吧！和音是被強制移動的，她根本沒有殺人的動機啊！既然如此，嫌疑更大的應該是……」

「……總之，先解除IP鎖定把和音帶回來吧！這件事還是要問和音本人。」

我不自覺地用力拍桌。

「歷。」

──我不知道是誰說了這句話。

啊，這是我對和音說過的話。果然，平行世界的我還是我。

沒錯。在平行世界，我家就是殺人事件的案發地點。

我心想她在說什麼啊！

「我怎麼想都不覺得和音是犯人。不過，如果我是犯人的話……我只想到，這些行爲是在嫁禍給和音。無論在哪個世界，我都不認爲自己會對和音做這種事。」

「身爲所長，我不能允許你這樣做。會帶來很多麻煩的。」

「看到受害者可能就會明白了。」

「所長？」

「……怎麼會……」

有一種可能是我從狀況判斷和音被警方懷疑，爲了不讓和音蒙冤而捏造不在場證明。然而，根據警方的資料，第13號世界的我否認犯案。如果我想保護和音，最好的方法應該是捏造不在場證明再加上自首。

我想着0世界的和音，也想着第13號世界的和音。

我的預測朝最糟糕的方向發展。如果是這種狀況的話，最有嫌疑的人應該是我纔對。畢竟，在發生事件範圍內的和音，應該都是從幾乎沒有發生任何意外的世界，移動到發生這起事件的世界。也就是說，她們都來自涼沒有遭到殺害的世界。更明確地說，就是沒有動機。

「說不定是……是我……殺的。」

「和音？怎麼會？」

「……你還在想那起案件嗎？」

兩個人我都想守護，但又無法周全。

我會包庇的人……想來想去也只有和音。

她說得也沒錯。第13號世界的涼被殺了。所以，如果是這個和音的話，可能會犯下殺人案。但是……

「妳絕對不可能殺人。我很清楚。妳從一週前就在這個世界，不可能犯下兩天前的殺人案。」

「不對。不是這樣的……」

不是這樣，那是怎麼樣？可能是我殺的……對了！她是想說0世界的和音沒有動機，所以不可能殺人嗎？

「如果，我是0世界的人……移動到第13號世界，發現涼被殺了……光是這樣，我可能就會殺人了……」

……她在說什麼？

她的意思是說，從涼還活着的世界移動到涼被殺害的世界，光是這樣就有動機了嗎？

這也就是說，也就是說……

「……妳是說犯人是和音？」

「不是。不是這樣……只是，或許有……可能……」

我的頭腦一片空白。

接着，又變得通紅。

別開玩笑了。那麼溫柔的和音，怎麼可能殺人。

我不應該認真聽她說這些鬼話。太過分了。

這個和音、第13號世界的和音，根本就不瞭解0世界的和音。

孩子被殺害的第13號世界的和音，怎麼可能瞭解孩子還活着的0世界的和音。

爲什麼她會說這種話，她明明就是其他世界的和音啊。

況且……她爲什麼要來我的世界。

我們過得很幸福。過得很幸福啊！

然而，不知不覺間和音從涼被殺害的世界移動過來，使得這個世界的和音被懷疑，IP也被鎖住了。

「……我也不知道，但是既然我們已經幸福了，就應該繼續幸福下去。如果不這樣做的話，就無法回報那百分之一的不幸……不過這也是因爲我們很幸福，所以才能說出這種話吧。」

選擇跳躍。

平行跳躍。

我只能道歉。

「如果我這麼想，那麼第13號世界的我，可能也會有這種想法。我認爲第13號世界的我，行動時只會爲第13號世界的和音着想。尤其是那個世界的我，面臨涼被殺害的事實，應該無法冷靜下來纔對。」

我曾經認爲人不可能突然轉變。

蓋上膠囊的蓋子，將機器調整至IP13用的電磁波。

只要殺了這個女人，再將罪責嫁禍給0世界的和音，警察就會鎖住和音的IP。

接着，我清楚聽到和音說：

殺人事件。

已經知道犯人是誰了。警察將我提供的資訊串聯，昨天平行世界也傳來逮捕到真兇的消息。

那天晚上。

「……雖然不可原諒，但如果可以的話，能不能等等他？」

我剛纔是不是用非常醜陋的表情瞪着和音？

我和回到這個世界的和音、涼三個人，久違地排成川字形睡在一起。

現在，鄰近的平行世界一定也正在發生相同的事。

接着，我渾身冒出冷汗。

總之，平行世界的我，殺害了殺人犯之妻。

涼在平行世界遭到殺害，過度悲傷的和音，移動到涼還活着的世界。

沒錯。我當時恨了和音。恨了骰子上的六點。

真正的案發經過是這樣的：

「和音。」

「我知道犯人是誰了。」

我……我現在對和音產生了什麼想法？

和音一臉不可思議地問我。爲什麼……

和音的IP已經解鎖，可以在選擇性跳躍之下回到原本的世界，所以我們都在研究所的移動室集合。

「一切都像歷說的那樣呢。」

「不過，我認爲就算是將錯就錯，我們也應該要幸福下去，而且還要連結到以後的幸福。這樣百分之一的不幸纔不算糟蹋，而是成爲我們的墊腳石。」

「當時，我滿腦子都在想0世界的和音，完全忘了連所有可能性都要愛的誓言。」

「把這些不幸當成墊腳石，真的好嗎？」

這些捏造的證據一如預期被警方發現，結果變成高崎歷爲了包庇妻子，而捏造不在場證明，使得和音變成嫌疑最大的人。

*

「……太自私了。回去之後，乾脆離婚好了。」

和音閉着眼流下一行淚。

因此，第13號世界的我，只捏造了和音的不在場證明，而且刻意捏造成稍微調查一下就會馬上被發現的樣子。

要愛她所有的可能性。不只是骰子上的點數，而是和整個骰子結婚，我們曾經許下這樣的諾言，然而我剛纔是不是萌生了非常過分的念頭？

腦海突然閃過一個想法。

我發現第13號世界的和音，以非常悲傷的眼神看着我。

所以，我發現了。第13號世界的我，一定已經變了一個人。

緊皺的眉頭微微震動。

我滿腦子只想着0世界的和音，完全沒有顧慮第13號世界的和音的心情。

「你爲什麼會突然發現？」

此時，我是當下馬上動手，還是先把人趕走再追上，每個平行世界都有微妙的差異。

此時……

膠囊關閉之前，和音這樣對我說。

爲了不吵醒已經入睡的涼，我與和音低聲交談。

「要讓第13號世界的我，也好好發誓纔行。」

「沒問題的。你們兩個都是同一顆骰子不是嗎？」

「嗯……也是。」

真兇當然就是平行世界的我。第13號世界的高崎歷。

IP鎖定。

我沒有告訴任何人發現真相的契機。

「該不會……」

「爲什麼要道歉？」

──就是這樣踐踏過去誓言、自我本位的憤怒……

平行世界的我。

然而，我自己卻證明事情並非如此。

我不自覺地盯着膠囊中閉上眼睛的和音。

「這不是好壞的問題。我們已經站在幸福的一方。既然站在各種可能性之上，就只能按照自己所處的位置生活。」

連所有可能性都愛的誓言。

數日後的晚上，犯人之妻爲了謝罪而來到我家。

「……嗯，那我考慮原諒他。」

0世界和第13號世界的和音。

「我發現真相的那天晚上，妳對我說，或許0世界的和音也有動機……我當下非常恨妳。」

我只專注於骰子上的一點，只愛着自己世界的和音。

她喃喃自語般地低聲說：我要回去了。

爲什麼突然從平行世界跑來的和音，要奪走和音、奪走我們的幸褔呢──

如果和音的嫌疑一直無法洗清，事情會變得如何？0世界的和音會在第13個世界被逮捕，IP會繼續鎖住回不來，那麼第13號世界的和音還能以涼的母親的身分幸福地生活下去嗎？

第13號世界的我，竟然想到這個方法。

「可能，是這樣吧……」

因爲我已經發現了。發現非常自私的真相。

──一週後。

百分之一的不幸，會怎麼想百分之九十九的幸福呢？離別時那個世界的和音說的話，就是答案。

*

選擇跳躍感覺上就像眼睛閉上數秒而已。其實張開眼睛也沒關係，不過爲了減少視覺資訊的混亂，最好還是閉上眼睛。

「太奸詐了。」

開什麼玩笑。

「對不起。」

但是，我認爲應該要誠實告訴和音。

隨之交換移動到那個世界的和音，得知涼已經被殺害。

結果，我發現她的嘴角突然抽動了一下。

「百分之九十九的幸福，如果是建立在百分之一的不幸之上……我們該如何是好？我們可以這樣幸福下去嗎？」

「那你再發誓一次吧！」

我忘了自己的誓言──

*

在睡着之前，我再度向和音發誓。

涼已經習慣自己一個人睡，雖然嘴上抱怨說：我可以自己睡！但看起來好像還是有點開心。這難道是爲人父母的心裏的願望嗎？

和音只是默默地聽我說話。

「啊……」

如此一來，第13號世界的和音就不能用選擇跳躍的方式回來，至少在事件解決之前，可以一直在涼還活着的世界幸福地生活。

IP膠囊中躺着第13號世界的和音。在那之後的一週，和音都沒有上班，一直和涼在一起。不過，她已經有所覺悟，知道自己過不久就要回去了。因此，我也沒有怪她。我已經找回對第13號世界的和音應有的體貼，而且我也不認爲自己有怪罪她的資格。

「我發誓。我會愛着整個和音，連所有可能性都愛。」

「第13號世界的我，能爲第13號世界的和音做什麼？從這個角度想，就能找到答案了。就算犧牲0世界的和音或者無辜的人，也要讓第13號世界的和音幸福。」

「嗯？」

睡在我與和音之間的涼，發出均勻的呼吸聲。和音憐愛地撫摸涼的臉頰，我也將自己的手搭在和音的手上。

沒有信守誓言的我。

「爲什麼只有這裏……」

這的確是我的風格。的確是我的風格沒錯。

和音說完這句話，稍微笑了笑。

「我會連妳所有的可能性都愛。這次也包含百分之一的不幸。」

和音回答我說：

「我已經充分了解自己有多麼幸福了。」

我告訴她：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