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 天空最爲高遠的那一天 （完）

四月的風，輕撫過肌膚，彷佛要將過去的一切過錯都一筆勾銷。

不知爲何，我突然想要爲她破費一次，選一束好一點的花。

我走進花店，告訴老闆預算大約五千日元，請他隨意搭配。

「……嗯，香味不錯。」

我裝模作樣地聞了聞花束的香氣，自言自語道。雖然我根本不懂花的種類或者花語，但至少這一點我還是明白的。

也許是因爲這樣，我的腳步也輕快了不少。

已經五年了，我多少也該放下心中的重擔了。

「……喂，你已經習慣那個世界的生活了嗎？」

平時要走一個小時的路程，我只用了四十分鐘就走到了。我凝視着那塊刻着名字的巨大石頭，隨口說了一句。然後，我輕輕地放下手中的花束，心中突然湧起一個疑問。

──她喜歡什麼花來着？我們好像從來沒有聊過這個話題。雖然在永別之前，我們已經無話不談了，但也許還是有一些遺漏吧。

算了，反正她也看不到了。

嘛，在忌日這天，這樣做應該也足夠了……

「喲，你來了啊，和成。」

「……桂木？美月也來了？」

「是啊。美月她說無論如何都要來一趟。」

我正對着墓碑發呆，桂木夫婦和他們的孩子，從我身後走了過來。

美月曾經被醫生宣告無法生育，但或許是上天眷顧，她和桂木竟然迎來了新的生命。那是在她去世後不久的事情。

聽說是前置胎盤之類的，風險很高，但最終還是通過剖腹產平安生下了孩子。

不過，與其說是奇蹟，我倒覺得是桂木的執念更勝一籌。他一定是像他之前說的那樣拼了命的內射，想要覆蓋掉尚紀留下的痕跡吧。

美月自從生下孩子後，心情似乎也開朗了不少。多虧如此，當她得知真彌去世的消息時，纔沒有像上次那樣選擇了結自己的生命。但與此同時，她也失去了曾經的堅強。

「爸爸，我累了，抱抱。」

桂木是從哪裏聽說這件事的？雖然知道的人並不多，但現在追究這些已經沒有意義了。

「……真彌醬會在什麼地方看着我們呢？」

「……你說的沒錯。」

「……美彌醬，又長大了啊。」

──和某個人，一模一樣。

萬里無雲的天空，高遠無比，是我見過最美的景色。

但是，這個世界上，有個人一定知道。

「誰知道呢。不過，如果她不再痛苦，那就足夠了。」

「哎～!? 」

「沒關係的，就給她一朵吧。來，美彌，送給你。」

我和桂木自然都不知道答案。

「喂喂，我可不是那種滿口仁義道德的僞君子。」

真彌認爲，承受痛苦是她的贖罪，所以她拒絕使用嗎啡。當然，她也有可能害怕藥物會麻痹她的神經，讓她無法用清醒的意識和我交談，但看到她痛苦不堪的樣子，我實在於心不忍。

我已經有一年半沒有見過桂木的女兒──美彌了。

也許是我的話起了作用，真彌終於放下了心中的執念。就在她開始接受緩和治療後不久，便離開了人世，前往了天國。

或許，真彌當初墮掉的孩子，是個女孩吧。

不過，也多虧美月的性格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我才得以不必跟他們提起和真彌在一起的那半年。這件事，我永遠都不會告訴任何人。

「是啊，都快要抱不動了。」

「勿忘我？嗯～，我第一次見到這種花，真漂亮！爸爸，我可以要一朵嗎？」

美彌指着我放在墓前的花束中的一朵藍色小花，天真地問道。

「……對了，茉莉她還好嗎？」

我曾經在那半年間和真彌暢想過無數個不可能實現的未來。

我突然想起另一個受害者，於是開口向桂木問道。

「好好好，來……囉。」

「爸爸爸爸，這朵藍色的花，是什麼花啊？」

我也跟着他，抬起了頭。

「像你這樣辜負了茉莉的人，叫叔叔已經算便宜你了。」

如果當初知道真彌會變成這樣，即使內心其實並不想要這個孩子，我的前岳父也許也不會狠心讓她墮胎吧。

「有結婚的打算嗎？」

我們終於，成爲了平等的伴侶。

我自嘲地笑了笑，而桂木懷裏的小公主，卻對我的反應毫不在意。

——『如果我們有了孩子……如果是女孩的話，我想給她取名爲美彌。』

大概是誤會了我突然沉默的原因，桂木抬頭望着天空，說道。

「真的嗎？謝謝你，和成！」

在那充滿了憐憫、自嘲、悔恨、悲傷、恐懼，卻又夾雜着一絲希望的對話中，真彌曾無意間透露了她的心願。

「不行哦，這是祭奠阿姨用的……」

「美彌，這樣不行哦，要叫和成叔叔纔行。」

我不知道他是出於什麼樣的心情給女兒取了這個名字，但當初聽到時，我着實喫了一驚。

但這一切，都已經太遲了。

「……是啊。最後我實在是看不下去，就說服她用了。 」

我對她的恨意，早已煙消雲散。

──『你不必再受苦了。我已經原諒你了，只希望你能在生命的最後，得到一絲安寧。』

「……聽說，真彌她，到最後都沒有使用嗎啡？」

「叔……喂，桂木，至少也讓我叫哥哥吧。」

「既然你已經原諒她了，就不要再被她束縛了。我想，這也是真彌希望看到的。」

也或許，她是下地獄了吧。但無論如何，總比在人間受苦要好得多。

「……抱歉。」

「……你問這個做什麼？」

「算了，沒什麼。也不知道該說是好事還是壞事，她都一把年紀了，竟然還沒有一個認真交往的對象。也許，她在等某個人吧？」

「……好吧。」

美彌露出燦爛的笑容，向我道謝。真奇怪，她竟然直呼我的名字。

或許，美月會一邊說着永遠也傳達不到的贖罪之詞，一邊活下去吧。即使周圍的人都原諒了她，但她永遠也無法原諒自己。

我所承受的痛苦，和她臨終前所經歷的痛苦，孰輕孰重，一目瞭然。

她一定爲此感到後悔不已，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都無法釋懷。

「……你這話真是太冠冕堂皇了，我都要吐了。」

這是她的選擇，我無權干涉，但我只希望她不要把這份痛苦強加到她的女兒身上。

母親和女兒的對話，真是溫馨啊。

「……」

我從花束中取出一朵勿忘我，遞給美彌。

寶貝女兒一撒嬌，桂木便立刻響應。現在的他，已經完全是一副慈父的模樣了。簡單來說，就是失去了年輕時的朝氣。當然，也可以說是他變得更加成熟穩重了。

作爲花束的購買者，我有必要滿足她的願望。

但是，如果我沒有選擇原諒她的話，或許她現在還活着也說不定。我竟然會有如此荒唐的想法，看來我還是沒有完全釋懷啊。

我彷佛聽見，有人在雲端之上，呼喚着我的名字。

「……啊，她啊，還是老樣子，很有精神。」

「美彌，這朵花叫做……『勿忘我』哦。」

我並不覺得自己被束縛住了。

桂木，你知道我要做什麼事，才能得到茉莉小姐的原諒呢？

「……」

我一邊這樣想着，一邊忍不住用手機搜索了勿忘我的花語。

「……算了，如果是美彌的話，就算直呼我的名字，我也會原諒她的。」

「喂喂……你開心就好……不過，她對其他人可不會這樣，真是奇怪。」

「今天的天空這麼美，就連我都想原諒一切了。」

說着，我像是要找藉口似的，把目光從手機上移開，再次仰望天空。

啊，如此高遠的天空，令我忍不住想要閉上雙眼。

這樣一來，我的內心，應該就能充滿更多積極而溫柔的力量了吧。

──『我原諒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