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 想要活下去

我到底想要做什麼？

如果我能弄清楚這一點，就不會如此煩惱了。

可是，我越是苦苦思索，就越是迷茫。

最終，我竟然選擇了離開茉莉，回到真彌的身邊。

比起不會背叛我的人，我卻選擇了曾經背叛過我的人，這種事情在我的生命中恐怕不會再發生第二次了。

「……你爲什麼，要到我這裏來……」

「說得真難聽啊。難道我不該來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對你……」

「……我應該，已經原諒你了。」

「但，但是……」

我已經沒有時間和這個半死不活的女人浪費時間了。

選擇回到這裏，是我的決定。即使連我自己也無法理解自己。

只是因爲，留給我們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既然如此，在真彌離開人世之前，在她再也無法開口說話之前，我應該還有很多話要對她說吧。

我只是，強烈地希望如此。

…………

我必須承認，我慌了。

我和真彌之間，還有很多事情沒有做完。在她彌補這些遺憾之前，我不能讓她就這樣死去。

…………

這又有什麼難的？

「你想說什麼，我都聽。什麼都行。」

「……我，還真是貪心啊。」

真彌虛弱的身體因爲抽泣而微微顫抖，雖然這樣說很過分，但她現在的樣子真是既可憐又可悲。

「……是，啊。」

「我不想死……我想活下去，我想和和成一起，活下去……我不想，死啊啊啊啊啊啊……」

即使是曾經恨之入骨的女人，只要一想到她即將離世，就會忍不住心生憐憫。

「我也會把我想說的一切都告訴你。雖然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說清楚。」

我對她，並不是留戀，我只是還沒有完全原諒她而已。

如果前岳父說的是真的。

「那就別說了。我們聊聊天吧，聊聊那些我們從未談起過的事情。」

對於自己即將面臨的結局，她心中充滿了恐懼。

——『但是，她唯獨提出了一個請求，那就是不要讓我告訴你。她說，如果再見到你，她就會對這個世界產生留戀。』

「是啊……真是諷刺啊。」

這一次，真彌再也無法掩飾心中的悲傷，她雙手捂着臉，放聲痛哭起來，比之前任何一次哭泣都要更加悽慘。

「但是什麼？」

「爲什麼，爲什麼，我當初，不好好珍惜，你呢……我真是個笨蛋，大笨蛋……啊啊啊啊啊！！」

這樣一來，我就能夠毫無遺憾地，送她離開了，對吧？

看到她這樣，說實話，我心裏那些怨恨、憎惡、幸災樂禍的情緒，早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只有我，才能在她死後痛罵她：「這就是背叛我的報應，活該！」

「嗯，嗯……」

「那就活下去。」

「……」

在這種無力迴天的絕境之中，從她心底湧現的，只有對過去的悔恨。

「……！！」

「……嗯。好像是『直到死亡將我們分離』。」

「都怪我，太愚蠢了……但是。」

也許是我的自以爲是，也許只是一廂情願，但真彌在臨死前所希望的，是我的存在。

「比起這個，我們之間，應該還有很多話要說吧？」

──所以，在你活着的時候，至少要在我的心中留下不可磨滅的印記。這樣一來，等你死了之後，我才能盡情地咒罵你。

而我，也許會一邊咒罵，一邊痛哭流涕。不，我一定會放聲痛哭的。

這不是愛情，而是同情。

「快要什麼？」

「怎麼會，不願意呢……我太，高興，了……」

「嗯，我會的。」

「和成，你卻，這樣，信守了，你的承諾……啊，啊，啊啊啊啊啊！！」

說到底，我至今仍未完全瞭解真彌。

「你願意，陪着我嗎……？」

我的表情，一定是前所未有的溫柔吧。

「我已經……快要……」

「……什麼意思？」

「我不想死，我想和和成在一起，永遠活下去，真是太貪心了。」

既然如此，那就夠了。我可以接受這樣的結局。

在她那毫無希望的身體裏，究竟還隱藏着什麼呢？我要做的，就是在她臨終前，讓她將這些都吐露出來。

「你還記得嗎？和成向你求婚時的誓言……」

人類真是偉大的生物。

真彌哭泣了一陣，情緒終於穩定下來，她看向我，露出一個悲傷的笑容，說道。

而我，只能默默地承受着這一切。

現在的真彌，比剛出生的嬰兒還要脆弱，還要可悲。

「別說傻話了，我對你的事情一點都不感興趣。我留下來，是我的決定。即使你不願意，我也會在這裏陪着你。」

「沒，沒什麼……」

儘管如此。

所以，至少在她生命的最後時刻……

親眼目睹了尚紀的死亡，真彌一定感到無比恐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