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英國的南安普敦0;Southampton1;有一名叫做道格·鮑爾0;Doug Bower1;的畫具店老闆跟常客——畫家戴夫·喬利0;Dave Chorly1;，兩人在一九七七年想出一個計畫。

那一年，史蒂芬·史匹柏推出《第三類接觸》這部電影，看了電影的戴夫跟道格對此興奮地熱烈討論。

我們大概活不到外星人造訪地球的那一天吧？畢竟我們都老了。好啊，不然就大幹一場吧！咱們不如自己製造外星人造訪地球的痕跡，過過「第三類接觸」的乾癮吧！

滿月之夜，他們偷偷溜進翠綠的大農場，利用木板、鐵絲跟繩子壓平一部分榖物，製造類似圓形的幾何圖案。隨着次數增加，他們也愈加駕輕就熟，學會製造更大、更復雜的圖案——

三年後，兩人的「作品」終於被媒體報導；由於他們選擇的地點是飛碟目擊紀錄甚多的地區，因此正如他們所料，飛碟着陸痕跡的說法開始在世界上流傳。

……這就是所謂的「麥田圈0;Crop Circle1;」。

*

白樹臺學園的同好會「Mystery Circle0;注8）」,跟此事可謂有關，也可謂無關。

*

「他們本來是『推理研究社』。」

桐香開始娓娓道來。

「起初好像只是一個聚集推理小說愛好者的社團。」

可是隨着時間流轉，社員們的想法也逐漸改變，原因就在於白樹臺學園的土壤。就讀於這所怪事一大堆的學校的偵探愛好者，絕不可能滿足於虛構的世界。

「不久，他們便放話說要調查校內的真實案件，還透過校內報跟校內廣播公告周知。」

「怎麼聽起來有點耳熟……」

「沒錯，跟我們所做的事一模一樣。」

桐香似乎很尷尬。客觀面對自己的所作所爲，想必令她很難堪吧。

「可是，他們起初還接得到一些案子，但後來就完全接不到了。」

注8 麥田圈的日文是ミステリーサークル，Mystery Circle。

「喔？爲什麼？」

桐香的聲音壓得更低了。

「……因爲……我開始當偵探了。」

雖然標題令人噴飯，報導內容卻不失公允。園遊會執行委員會聽從民意，將延長留校時間的提案強行通關，以便學生能在放學後盡情籌備園遊會,然而卻遭遇意料不到的難關。巡邏夜間校舍的委員們一一目睹奇怪的人影、聽見奇怪的聲響……對園遊會知之甚詳的學生會相關人士表示：

「阿薰你還小，不必知道這個！」我趕緊插嘴。

「可是不只這樣喔。超自然愛好會這名字行不通！如果是『研究會』就算了，『愛好』絕對不行。」

「小桐，你怎麼連這種小事都記得如此清楚啊？」

「說到OKAMOTO啊，就是一家制造家庭計畫專用橡膠製品的公司啦。」

「那不是很好嗎？」

真央學姐自稱爲「可預見未來的占卜師」，實際上卻是個完全不相信占卜、小魔法、超能力那類事物的現實主義者。我眼前彷彿浮現她毫不留情地刪減半吊子超自然主義者所寫的膚淺文章的情景。

「真央學姐？爲什麼是真央學姐？」

「明明其他會員都反對，石橋學長卻一意孤行，想也知道不可能讓他通過咩。他就是那種個性，大家纔會全部退出，只留下他跟深町。」

「不可原諒！」

桐香點點頭。

「喔——所以他們才因此懷恨在心？」

「咦？意思是說，客戶被你搶走了？」

會計室的門應聲開啓，桐香擺着一貫的臭臉走出來。阿薰告訴她來龍去脈，她只瞥了報紙一眼，便將它扔在會客桌上。

桐香此言一出，所有人都將視線集中在她身上。率先開口的是會長。

桐香沒規矩地蹺起腿來，將身子沉在沙發裏，不悅地板起臉。

「只要沒出什麼大事。」

「園執 拉攏人心的政策出現黑影？ 深夜的驚人祕密直擊」

「可是也不能怪我呀。」桐香嘟起嘴脣。「我可是收多少錢做多少事，哪像他們只是玩樂性質。」

這則報導寫起來頗具運動新聞的風味，真不簡單。

「日影，性教育可是最重要的耶！國一就該學了。」

「啊，原來如此……」

「……呃，桐香，你該不會真的相信學校有鬼吧？」

「我纔不怕呢！」

「嗯？」

我認爲收錢辦事這點，反倒令客戶更加信任桐香的偵探專業度。事實上，她也的確很敬業地執行偵探勤務。

「喔，嗯……」身爲總務執行部的一員，我實在說不出：其實我看都沒看就把它丟了。

她略顯羞赧地點點頭。

「話——話是沒錯……」

『幾年前起，延後留校時間一事便吵得沸沸揚揚，但一直沒能實現，據說就是起因於這件事。到底是什麼躲在夜晚的校舍裏？聽說超自然愛好會已着手調查，再這樣下去，難保不會對園遊會活動造成不良影響。』

「……啊，對喔。」

「因爲桐香害怕的模樣很可愛啊。」

「證據就在『超自然愛好會』這部分。若說是故意將名字寫得不容易認出，做法也不是這樣。這是石橋學長想將Mystery改名時所提出的申請名稱，負責審覈、退回的人是鬱乃，所以她記得很清楚。」

我委託桐香辦案，而那起案件也是我加入學生會的契機。傳聞中那個離開我宿舍寢室的鬼魂，其真面目就是偷走社費的小偷——也就是兔子。所謂的超自然現象，多半是將現實事件誤認爲其他奇異景象，嗯，或許這真的是偵探該出場的時機。

鬱乃學姐若無其事地走進學生會辦公室，坐在會客沙發上。她正對面的人就是阿薰。

「可是他們是超自然團體的傳聞，早就傳得人盡皆知，上門的委託全都是超自然案件。」

美園學姐氣憤難當，幾乎要把那份折成十六頁的報紙撕裂。

「如果朱鷺子學姐知道你灌輸他這種事，一定又會罵死你的！」

大家都退出了？既然如此——石橋學長把同好會胡搞瞎搞一通後就畢業了，那麼現在只剩下深町一個人囉。深町明年也會畢業，屆時Mystery Cirde幾乎篤定完蛋。總覺得深町好像有點可憐。

『看起來是不是很像『OKAMOTO』？OKAMOTO愛好會！愛好OKAMOTO的產品，這對國高中生來說太早啦！」你也硬拗得太明顯了吧。說到底，幹麼非得把字遮住不可？這個梗你是剛剛纔想到的吧？

「……證據呢？」

「被這種沒營養的報導激得跑去亂解釋一通，只會自找麻煩。若是他們問你問題，你該怎麼回答？」

「第一件案子。你忘了嗎？」

「到頭來，除了石橋學長，沒有增加半個超自然愛好者，而那個石橋學長也在今年三月畢業，Mystery Circle恢復爲原本的偵探愛好者團體。」

她眯起眼睛，語氣變得嚴厲。

阿薰再度偏偏頭。

「這是由內部的人泄漏出去的。」

那就是「害怕」啦。

在迴圈迷宮的盡頭，線索總算接在一起了。這就是阿薰委託他的原因啊。我傻眼地搔搔頭。

「既然不是社團，就不能自稱爲『研究社』吧？因此他們改名爲『Mystery Circle0;注91;』,變成同好會,結果有個石橋學長卻誤以爲那是超自然研究同好會，比如飛碟、超古代文明之類的，進而入社。」

「我只是一看到晚上的學校，就會胃部緊縮、心臟狂跳、雙腳動彈不得而已！」

那則報導我們早就知道了。「白話週報」，白樹臺學園的報紙之一，是不畏強權、大膽鍼砭時事的左派媒體0;簡單說就是對天王寺政權找碴1;，遣詞用字也相當犀利。

「根本是自作自受嘛。再說，雖然縮減預算的人是你，可是降格成同好會是監察委員會的決定，要恨應該恨鬱乃學姐纔對吧？」

門口傳來話音，衆人一起轉向聲音的來源。

「被新聞社逮到了……」

話題好像導向奇怪的方向了耶。

*

「你要出馬調查嗎？」

「而且他即使察覺不對也不退會，就這樣研究起超自然現象。」

阿薰偏偏頭。

或許真的看見了什麼？

「然後，本來那些喜歡看書的社員逐漸退出……我也隨之將推研的預算越扣越多。」

「新生的校內導覽手冊，不是有社團跟同好會的專文介紹嗎？」

「想想也對啦。」

「呃，爲什麼呢？」阿薰眨眨眼。

「才、纔沒有呢！」

「阿薰也真是的，怎麼會信以爲真，而且還找人來調查呢？只要叫巡邏的人別在意謠言就好了嘛。」

「內容正確度太高，完全沒有捕風捉影，太中規中矩了。如果只是小道消息，內容應該更鬼扯纔對；此外，他們最後的重點是『超自然愛好會已着手調查』，這八成是指Mystery Circle吧，照理說，只有少部分人知道阿薰委託他們纔對。」

「不要。」桐香別過頭去。「又沒人委託我。」

桐香焦躁地拍打自己的外套跟裙子各處，彷彿上頭沾了灰塵。

會長坐在桐香身旁，摟住她的肩。

阿薰問道。我本想插嘴「這又不重要」,但鬱乃學姐已擺出往常的愉快表情，探出身子回答。

「咦？我？」

會長一派輕鬆地說道。

「我是收錢辦事的，而推研是免費服務，但他們業績卻輸給我，這似乎很傷他們的自尊。」

「對了，超自然愛好會這名字哪裏不妥呢？」

「那是由總務執行部宣傳所編撰的，也就是真央。石橋學長也把Mystery Circle的介紹文交來了，可是……你想想，真央不是對這方面很熟嗎？聽說她狠狼地將錯誤挑出來一一指正呢。」

校內學生課後團體分成兩種，一種是受到學生會認可的「社團」，另一種是不受到認可的同好團體——「同好會」。兩者之間的待遇可說是天差地別，因爲同好會得不到預算，降格成同好會可是生命交關的問題。

「呀哈哈，露餡啦？」

「岡本0;OKAMOTO1;先生怎麼了嗎？」

不用說，大事發生了。

「岡本先生跟近藤先生怎麼了嗎？0;注10〕」

「大概是鬱乃泄漏出去的。」

「不然就由我來委託吧。」會長忽然從旁插嘴。

「超自然愛好會，早知道就不這麼寫。我不小心把記憶中的名字寫出來了——」

「我也這麼想。不僅如此，後來又發生別的事情。」

「可是，或許他們真的看見了什麼，畢竟有不少目擊證詞。」

「之後，儘管喜歡超自然現象的會員有增加的趨勢，這次卻換真央學姐將他們打得灰頭土臉。」

「我勸你最好別去喔，美園。」

「前年他們的社員終於降到六人以下，於是他們的社團資格被取消了。」

隔天，踏進學生會辦公室的阿薰垂頭喪氣地說道。

桐香默不吭聲。我驚訝地注視着她。

我握拳抵着下脣，思考半晌。

「超自然的念法是OKARUTO,把其中一個音遮住看看。」

「這種聳動的寫法，豈不是會令老師們誤會嗎！我這就去教職員室解釋，說這只是謠言！」

「這人也太扯了吧喂。」

「日影，你應該也還記得吧？」

會長用手背敲敲紙面。

鬱乃學姐特地取出紙筆，寫下「OKA〇TO」幾個大字。

「不過，我看桐香也沒必要親自出馬。」

不知何時，大門左側已經開啓，鬱乃學姐倚着門框，伸着修長的腿抵住另一側。

注9 Mystery在日本常被用來指「推理小說」，Circle則是同好會的日式別稱。這個詞剛好容易使日本人連想到麥田圈0;見注81;，於是鬧了同音笑話。

「爲什麼是你呀！」

「你是故意裝傻吧!」

桐香重重坐在阿薰身旁，中斷這出沒營養的喜劇。

「鬱乃，爲什麼你要泄漏出去？」

「總務執行部跟園執隱瞞見不得光的事實,監察當然要給予正義的制裁啊。」

「鬧鬼的傳聞並不是『事實』吧。」

「人可別太鐵齒唷！」

「面對無聊的謠言，最好的處理方式當然是防止散佈呀！」按捺不住的美園學姐也參戰了。「真是的，鬱乃同學老是找我們碴！還有，OKAMOTO愛好會哪裏不好?向OKAMOTO公司道歉！他們可是日本傲視全球的高科技企業呢！」

注10 近藤的日文是KONDOU,音近於保險套。

學姐的確用心良苦，但麻煩你別把話題轉回那方面。

「散佈這種謠言，你到底有什麼企圖？」

桐香瞥了一眼桌上的報紙，冰冷地說道。

「我找你們麻煩還需要理由嗎？」

「鬱乃，你每次都這樣說，可是八成都另有陰謀。快說。」

鬱乃學姐從眼鏡後方牢牢瞪着桐香，嘴角的笑容逐漸改變角度。她裝模作樣地蹺起另一隻腳，開口說道：

「如果是真的——你們怎麼辦？」

鬱乃學姐臉上的笑容消失，宛如黃昏滑落黑夜中。我第一次看到她這種表情。

「遇到恐怖事情的風紀委員不只楓花喔。畢竟有很多女孩子，身爲監察委員長，怎能坐視不管咧？」

「即、即使如此．也不能把鬧鬼傳聞說得跟真的一樣！」

美園學姐手持報紙激動抗辯。鬱乃學姐眯起眼鏡後方的眼睛。

「小美跟小桐，你們滿嘴『事實、事實』，我們家的孩子怕得要死，這就是事實。」

撂下狠話後，深町學長步出學生會辦公室。阿薰目送他離去，愧疚地垂下頭，然後又毅然起身。他走近會計室門扉。

晚上八點五十分。走廊的日光燈全數熄滅，唯有逃生門的綠光朦矓地浮現在昏暗的室內，我和桐香站在上述的樓梯下。吞嚥唾液的聲響迴盪在黑夜中，桐香緊緊揪着我的外套下襬，捏得指節都變白了。

「我、我就算不怕也想撲過去！」

「我、我,我會加油的，這全是爲了學長！」

地點是美術科校舍四樓東邊，通往屋頂的樓梯。據說從樓梯平臺走下四樓只有十二階，但走回平臺時卻莫名變成十三階。

「現在我們正請人調查中。我相信大家沒有說謊，因爲一定有什麼原因，大家纔會誤以爲撞鬼或目睹靈異現象,只要查明原因——」

「難道你寧願學生在樹下告白成功，有情人終成眷屬嗎！」那不是很好嗎？

「難道你寧願學生被詛咒嗎！」

「話題越扯越遠了，學姐你別跟過來——」

「……咦？我？」

回到書記室後，我用自己的電腦檢查學生會信箱，發現事態非同小可，信箱塞滿了一般學生寄來的「夜晚的學校撞鬼經驗談」。

桐香別過頭去。她是不想趟這趟愚蠢的渾水？還是害怕？或是一半一半？我不禁感嘆：本以爲她是理性主義者，但女孩子就是女孩子啊。

美園學姐頓時氣勢矮人一截，啞口無言。鬱乃學姐將視線投向桐香。

*

「太棒了，我也來幫忙。」

我搔搔頭，距離稍遠的會長在座位上說道：

會長哼着歌，走過來拿起桌上的調查書一看。

美園學姐望向會長的辦公桌說道。

「再給我一點時間．我絕對會找出真相的！可惡！什麼鬼火、怪聲，想也知道是錯覺！我拿出了那麼多證據，他們卻相信那是什麼超自然現象，蠢到不行！」

「請、請問，只要超自然偵探深町學長找出真相，就能平息風波了吧？」

他手中握着千圓紙鈔跟五百圓硬幣。

「……我自己去調查好了。你在學生會辦公室等我，有事就打手機。」

「畢竟那個人從以前就老是調查這類案件嘛。」

「咦……」

「這,這可不是什麼好笑的事啊，狐徹姐姐！」阿薰泫然欲泣道。「大家本來就很害怕，結果此事又傳了出去，謠言已經一發不可收拾了！」

三天後的星期四，調查期限到了。女風紀委員們比深町學長搶先一步，爲學生會辦公室帶來許多壞消息。

他輕瞥桐香一眼，又補充一句：

「難道你寧願學生被拉進游泳池裏溺死嗎!」

「學校出事了，你們不是應該警告學生纔對嗎？」

如果阿薰有尾巴，此時想必搖得跟電扇一樣快。

「桐香姐姐，我有一個請求。」

阿薰不時瞥向身旁的深町學長，面有難色地說道。

「就是學園七大不可思議，對吧？」

「對對，阿薰最好穿上女裝。」

「什麼七個？」

*

你不必加油，也不必爲我加油啦！

「我們知道啊，就是Mystery Circle的深町學長吧？」

「學長身爲桐香姐姐的助手，也解決了不少案件，偵探能力想必不同凡響。學長，我求求你，請務必調查七大不可思議。這樣對深町學長固然過意不去，但我想早點讓事情落幕。」

桐香咬緊蒼白的下脣，用力搖搖頭。

「我也想假裝害怕抱緊學長！」

阿薰聲淚俱下地控訴道。桐香紅着臉大步走過來，一把抓走阿薰手中的一千五百圓，粗暴地將脖子的臂章轉正。「偵探」兩字直直地瞪着我。

「只能先去現場瞧瞧啦。」她賊笑着又補充了一句：「在四下無人的夜間校舍，日影和阿薰相依爲命……」

「真的嗎!」

「呃，大家聽我說……剛好有七個。」

我將一大堆風紀委員們推到大門外，語重心長地說道：

「跟學長相依爲命！」你到底在高興什麼？

「我不放心、你、你一個人、去。」

「不要。」門的另一側傳來回絕，令阿薰纖瘦的肩膀垂得更低。

語畢，會長聳聳肩。

風紀委員們說道。原來她們知道啊？也對啦，深町學長想必也向目擊者問過問題了。

「沒辦法再巡邏了，真的有鬼啦！」

「喔？每一則都是耳熟能詳的鬼故事嘛，全都是些老梗啊。這麼說來，七千不可思議當中，混着真正的七大不可思議囉？」

深町學長戲劇性十足地說道。他的動作大到眼鏡差點滑落，只好用回去。

後來想想，此時我不應該意圖偷懶。嫌分類信件麻煩的我，竟打算將它們丟給專家處理。畢竟，這又不是學生會的工作。

「因爲被害人大部分是女生，還有某些鬼專門襲擊情侶啊。」

阿薰垂下肩膀。

「而且不只一個地方！」

美園學姐蹙起眉頭。

「我們必須公佈鬧鬼地點，提醒一般學生纔行！」

「我調查就是嘛！」

「查出原因了嗎？」會長打岔道。深町學長搖搖頭。

「當然，最理想的情況是桐香姐姐出馬調查，不過既然你有苦衷，我也不能勉強。」

「難道你寧願學生被拖入異世界嗎！」

待她離去後，阿薰戰戰兢兢地問：

當兩人正爲了莫名其妙的事爭個你死我活時，會計室門猛然開啓，在門前打瞌睡的兔子嚇得跳上我的大腿。桐香伴隨着冰冷的空氣現身。

真的？

「他好像是這方面的專家，交給他吧。」我堆起笑容。

「不好意思，能不能請學長調查呢？」

「就是……鬧鬼的地方。」阿薰說。「巡邏人員的目擊資訊跟學長所寄去的一般學生撞鬼經驗，已經由深町學長大致調查過了。其實幾乎都是瞎掰跟看錯……但似乎真的有地方出事，那樣的地方共有七個。」

傍晚五點左右，深町學長跟阿薰一同來到學生會辦公室，兩人悶悶不樂。

「狐徹！現在不是看笑話的時候吧？」

「我也一起去，被襲擊正是我的使命！應該說我想被襲擊，被日影學弟襲擊！」

你這樣講，不就等於表示「真的鬧鬼」嗎？

「當、當然，能幫的忙我會盡量幫。」

衆人不發一語。平時嘻嘻哈哈的鬱乃學姐驀然亮出冰刃，沒有人知道該如何應對。

美園學姐猛然起身。

「難道你寧願學生被抓去當替死鬼，跳樓自殺嗎！」

書記這位子真不好坐。

「爲什麼會扯到女裝？」

白樹臺學園七大不可思議，第一：多出來的樓梯。

「這下新聞社又有新題材可寫了。我提醒過園執跟風紀委員們不可張揚，可是……」

可是我聽得見你牙齒打顫耶。

「說是調查，其實我也不知該如何查起……」

深町學長面色凝重地將調查報告書攤在會客桌上，共有七張A4用紙。每張紙上方都寫着靈異標題，也列舉數條相關目擊證詞。

「這、這可不行！」

我在網路上查出Mystery Circle會長的校內電子郵箱，將好幾百則撞鬼經驗談夾成附件寄給他。我希望鬧鬼風波能早點落幕——這種想法簡直只有「天真」兩字可言。簡單說來，我當時深信着只要詳加調查，就能得出「根本沒有鬼」的結論。

我告訴他們風紀委員蜂擁而至的事情，深町學長一聽便亂了方寸。

「呃、呃，請你們冷靜一點，這樣會讓全校陷入混亂的。」

差點說出「我比較擅長騙人」。見阿薰垂頭喪氣，我趕緊補充一句。

我早該料到會有這種事。報紙上刊了那種報導一定會造成話題，學生們也會進而回顧過往，然後跟別人暢談自己的撞鬼經驗，這就是人性。當中想必也有不少是惡作劇瞎掰信吧？我心情黯然地打開收件匣，一一檢視裂嘴女啦、被詛咒的鏡子啦、無限迴圈走廊之類的無聊信件。

「等等，我可沒說調查已經結束囉。」

「那個深町學長說了！他說是真的！」

「我纔沒說是真的呢！我只是、呃．確定傳聞所言不假……而已，大家就擅自解釋成——」

「日影是我的助手！」她大嚷道。「不準隨便找他!」

「不，我……不太瞭解查案方式……」

衆人如連珠炮般對我說個不停。

*

「……不知道。爲什麼會發生那種事啊……至今我調查過好幾件案子，每次都是虛驚一場，不然就是把小事看成離譜的現象……」

很意外地，他兩三下就死心，回到坐在沙發的我這邊。

「可是，誰教桐香姐姐不肯受理呢？除了學長，我已經找不到能依靠的人了。」

「我個人認爲，只因爲剛好有七個就深信不疑這種心態，才真是難以理解呢。呵呵，人類真有趣。」

「別以爲可以隨便唬弄我們！會長只是想讓阿薰穿女裝而已吧丨」

「難道你寧願學生被剝皮,死在血泊中嗎!」

我跟美園學姐面面相覷。會長咯咯笑着，將我們敢想卻不敢說的那幾個字一口氣道盡。

「況且我有護身符，所以沒關係。」

語畢，她的外套胸口傳來窸窣聲，一顆棕色小頭從領口探出來。

「兔子能驅邪避兇!」

你不是不信這一套嗎？我暗忖着，不過嚇她恐怕只會對調查造成不良影響，於是將話吞了回去。

「好，日影。」

桐香指向樓梯。

「你先上去。」

「這裏不會發生什麼恐怖的事，你可以先上去……」

「聽、聽我的！我在你後面數比較正確啦！」

還不都一樣。

跟她爭論也不是辦法，於是我跨上第一階。呃，是不是要先爬上樓梯平臺，然後往下數一次，再往上數一次？麻煩死了。還有，桐香在背後緊緊揪着我的衣襬，真難走路。抵達平臺時，肌膚彷彿更加感染了四周的陰暗，桐香也似乎靠得更近了。

「那、那邊好像有東西。」

桐香指着平臺上的那片黑暗，那是通往屋頂門前的閣樓。我用手電筒一照，光圈數度碰上發出朦朧光澤的凹凸物品。

「喔，那是前衛藝術社的展場啦。」

經我一說，桐香便露出「原來如此」的表情。前衛藝術社是由美術社中那些過於前衛,無法滿足現有活動的傢伙們另起爐竈的社團，做了一堆大型詭異雕刻作品。他們當然也會在園遊會中參展，但作品實在太大，無法從工作室0;也就是這閣樓1;搬走，於是直接將這兒當成展場。

「這或許就是鬧鬼的原因……」

我說着望向垂掛在閣樓天花板上的人面花雕刻。桐香拚命別開視線，點頭同意。

「可是……這跟樓梯多一階沒有關係。」

也對啦。如果是將詭異的雕刻看成其他東西，應該會演變爲其他型態的鬼故事。我將視線移向通往下面的樓梯。

「好，我要數囉。」

「或許吧，可是哪有可能每個人都數錯？」

「Trompe-l’oeil。」桐香低語道。

我回頭望向樓梯，而桐香則指着平臺鏗鏘有力地說道：

桐香在走廊轉角說道。我趕緊奔下樓梯。

「樓梯跟四樓地板打的蠟不一樣。」

「沒錯，但是——」

「你的意思是，大家只是像我一樣數錯而已？」

「日影，你下樓時沒有數踏到四樓那一步吧？可是上樓時卻把踏到平臺那一步也數進去，難怪會多一階。」

你的科學考究呢？

如果有那種能讓十個人當中的十個人全都發現第十三階的圈套，那就不是靈異現象了，肯定會有人想查明真相、解開謎團。偶爾出現幾個頭腦簡單的犧牲者四處張揚，這樣就夠了。抱歉，我頭腦簡單。

話說回來，畫這幅畫也需要不少工夫，究竟是誰不惜大費周章，也要捏造學校怪談？

是不是在找什麼？

「特地選在普通科的美術教室，這點就已經夠怪了。」

我朝着樓下踏出第一步。腳步聲相當冷硬，令人無法想像那是橡膠底室內鞋所發出的聲響。一、二、三、四……

她躲在我背後稍稍探出頭來，泫然欲泣、疑神疑鬼地用手電筒來回照向室內。

「呃？可是，這又表示什麼？」

「嗯……可是，那又怎樣？」

「對不起啦，我不該突然停下來。」

地點是高中部普通科校舍的美術教室。美術科大樓有許多工作室，但那兒並非美術科學生專用，而是普通科的美術選修生所使用的教室。

「我、我纔沒嚇到呢！我纔不怕呢！」

「我想，肯定是幕後黑手擔心圈套暴露在美術科生眼皮底下會露出馬腳，所以才選擇普通科。」

桐香停下腳步，隔了好半天才回過頭。

桐香淡然說道。

「你沒看過龍貓嗎？」

這個關鍵問題，偵探並沒有回答。

十三。

「剛纔發出怪聲的是日影！」桐香玩弄懷裏的兔子的頭。

桐香剛纔看錯的是一塊畫着等身大漫畫角色的夾板，是漫畫研究社展示即賣會的立牌。在黑暗中看到這個，真的會嚇到。

數到十二後，我的右腳踏到四樓地板。都怪我停在這兒，緊跟在後的桐香纔會撞到我的背，驚呼一聲：「呀!」

我懂了，心服口服。

桐香在通往美術教室的陰暗走廊上咕噥道。

聽到這種話我也只能摸摸鼻子，可是——

某個擅長畫畫的學生尚未完成某幅畫就死於交通意外，那名學生的未完成畫作仍留在校內，但不知爲何，明明作者已故，那幅畫卻正逐漸完成中。

我看着從防塵佈下現身的畫布呢喃。好幾種顏色複雜地交會成一團漩渦，看了令人眼花撩亂，不過也有可能是手電筒光的關係。

「突然開燈．萬一黑點點0;注11）跑出來怎麼辦！」

「有人會偶爾來這兒改變它的方向。這麼一來，不知情的人就會誤以爲漩渦增加了。」

「不只是單純數錯。」

桐香從口袋中掏出七大不可思議名單，讓兔子叼着手電筒，自己就着光用紅筆塗掉最上方的「不可思議的第十三階」。

「宮崎駿的《龍貓》？」

我將畫板翻過來，心想如果上頭有寫名字就能抓出幕後黑手，結果只標了購買年月日。是去年買的，也就是說，這是相當新的圈套。

「對，你看。」

好不容易重拾鎮定的桐香板起臉來，將數秒前還抱緊緊的我一把推開，逕自找出畫架森林深處的那幅畫。

「沒有人啦，放心吧。」

「剛纔你不就搞錯了？」

桐香眯起眼睛。她從我手中抽走手電筒，屈身靠近地板。她的臉幾乎貼地，橢圓形光圈忽大忽小地在地上爬行；不只平臺，她一階一階步下樓梯，緊靠着地板逐一檢視。

「……抽象畫？」

「啊……原來如此。」

「我說啊，照你的說法聽來，你是懷疑有人故佈疑陣．好欺騙學生？」

她大步朝走廊邁進。

她起身說道。

我毛骨悚然地轉身將桐香拉上平臺往後一退，倚着牆邊。一股寒氣刺進我的背脊，彷彿被劍山扎到一般。

「下一個！反正其他的一定也是這種莫名其妙的圈套！」

「……真的嗎？」

我開始登上樓梯。桐香稍晚纔跟過來，因此聽起來好似有迴音。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

「日影，你別誤會了。這是鬼故事，所以不需要每個人都中招。十個人裏頭有一、兩個頭腦簡單的人數錯，這對營造效果纔是最好的。」

我打開美術教室的門鎖，拉開拉門。畫具跟溶劑的味道撲向走廊，往前踏出一步，室內空氣竟冷到令我以爲在室外。窗邊排列着胸像或類似物品，在室外微光下形成奇妙的剪影．向陰暗的室內投下詭異的圖案。成排畫架羅列於教室後方，每幅畫都蓋着布。

桐香將畫掛回畫架、蓋上防塵布．沒好氣地說道：

「呃，可是我——完全沒想清楚該從哪裏開始數啊。」

*

有十三階？

「……龍貓。」

「哎唷！你還不懂嗎？下樓時那第十三步的腳步聲跟之前不一樣，而上樓時的第十三步聽起來跟之前相同，因此才容易數錯。」

「好，接下來要上去囉。」

注11 まっくろくろすけ，《龍貓>裏的黑色圓形小妖怪，喜歡把周遭弄得一片黑。

回頭一望，桐香正泫然欲泣地顫抖着。

「什麼靈異現象，說穿了就是這種東西！科學調查與考究絕對是最後的勝利者！」

「咦？」

桐香胸口的兔眼忽然閃出冷光，嚇得我背脊發寒。我說服自己：那只是反射罷了。

是誰？

「不只是你，每個人都沒想清楚吧。再加上有這種陷阱，難怪有人完全數錯。」

「你聽。」

圏套？

「我原本以爲只是單純有人過來添加幾筆，但這樣做就能將風險降到最低。」

「……呃、呃，大家會因爲這樣搞錯嗎？」

「日影！窗戶！窗戶那邊！那裏有人！」

「啊！抱、抱歉。」

「喔……」

經她這麼一說，我才發現這是個理所當然的愚蠢錯誤。

你到底在對誰講解天外飛來一筆的小知識？

「日影，快點！」

「咦？」

也就是說——有人刻意設下圈套——僞裝成靈異現象？

桐香抬起那幅畫，以逆時針方向旋轉九十度。我大喫一驚．漩渦竟然動了！不不，這是錯視。

你解決第一個謎團時的氣勢跑哪兒去了？

白樹臺學園七大不可思議，第三：會動的人體模型。

十一。

十二。

桐香從第五階步下四樓地板，然後又走了幾步。她見我一頭霧水地偏着頭，便不耐煩地又回到第五階，重複一次動作。看到第三次，我才終於明白：腳步聲不一樣。上下樓梯的聲響，跟踏到四樓之後的腳步聲不同。

「數錯了。」

我本以爲桐香已經跟過來，怎料卻不見人影。我嚇得回頭拿手電筒朝門口一照，纔看到一個影子縮在門外。我跑去找她，她一見我就撲上來。

「說到底，絞刑臺的階數又不一定是十三階！日本的絞刑臺是沒有臺階的！」

白樹臺學園七大不可思議，第二：被補上去的畫。

「不只是單純數錯？」

「我想，樓梯跟平臺所使用的應該是硬蠟，所以腳步聲才這麼響亮。」

我望着匆匆走向美術教室門口的桐香背影，驟然浮現一個疑問。

「……到底是哪一幅畫呢？普通科的美術課應該都是畫一樣的畫，搞不好只是有人看了進展略有不同的畫，單純誤會而已……呃，桐香？」

不，冷靜點，這一定是——

我愣了五秒，這才意會過來。

桐香默默點頭。

「問你喔，爲什麼不開燈調查？」

我佇立在樓梯上，注視桐香的背影半晌。疑問瞬間湧上心頭、纏上我的雙腳。

「視覺陷阱？」

我目瞪口呆地注視着桐香。兔子的頭頂着桐香的領帶，滿懷同情地望着我。

*

桐香嘆了口氣。

地點是理工科大樓的生物器材室，靈異現象的內容如標題所述。纔剛踏入校舍，桐香的面色便憔悴不堪；教室裏還留着幾個籌備園遊會的學生，走過我們身旁離開校舍。

「欸，你看。」

「是會計同學耶。」

「看看那個項圈，是偵探啦、偵探!」

「她在調查什麼呢……」

我心頭一寬，幸好還有人留在這兒。畢竟是人體模型，就算不動也夠恐怖了。

到了第三回也該學乖了，一走到生物教室，我趕緊趁着桐香還沒開口前打開門鎖衝進去，然後開燈；至於後面那陣嚷着黑點點云云的尖叫聲，我全當作沒聽見。

我快步穿梭於附有流理臺的大型實驗桌之間，逕直走向教室後面的黑板左手邊的門。

「日影！等、等等我啦!」

桐香的聲音拔了個尖，步履蹣跚地跟過來。我只越過肩頭確認她已追來，便打開器材室的門，在牆上摸索着打開電燈。桐香倏地躲在我身後，因爲人體模型正在對面的兩個鐵櫃間瞪着我們，旁邊還有一尊跟它同高的骨骼摸型。泡着福馬林的內臟與動物標本在鐵櫃中一字排開，而且目前正值園遊會準備期間，因此裏頭還塞滿了生物社預備展出的「幻獸骨骼展」骨骼模型，有龍,有獨角獸，簡直活像魔法師的書房。

「日影！把、把我的眼睛蒙起來！」

桐香聲嘶力竭地說道。

「蒙起來？」

「用手搗住就好，快！」

我繞到桐香背後搗住她雙眼，不料她卻猛拍我大腿。

「這樣我怎麼看呀！」

「你不是叫我搗住你眼睛嗎！」

「要若隱若現！只要遮住大部分，我、我就不怕！」

我依言將兩手的中指與無名指間開出一條縫。我幾乎是緊緊貼在桐香背後，她懷裏的免子抬頭與我四目相交，眼神彷彿說着：「你們在幹什麼蠢事？」不僅如此，桐香還時而彎腰,時而挺直地將人體模型從頭檢查到腳0;無誤1;，我的手也得隨之上下移動，累死了。

「看起來……好像沒有什麼機關。」

「裝神弄鬼的人並非深町學長，而是石橋學長。」

「我還有幾個在意的點。」桐香低語道。學生會偵探難得在查案時滔滔不絕．看來她這回真的頗傷腦筋。

再說一次，你的科學考究咧？

「那麼沒有廁所不是更奇怪？平常無人逗留，空間又狹小，設置圈套應該比教室更容易纔對。」

桐香打開另一個箱子。一排粗糙的石柱在綠色草地上圍成一圈，其中幾根已經倒塌；看了半晌，我才發現這是巨石陣0;Stonehenge1;。

「你在找什麼？」

「咦？這是……」

立體透視模型的「地面」右下角,有製作者的簽名——

「你振作點，日影。七大不可思議並不是自然產生的謠言，而是幕後黑手刻意選出來的。其中必定有原因。」

「只要我一調查，圈套馬上就會被我拆穿。深町學長應該很瞭解這點纔對。」

「那三項圈套都有異曲同工之處。」桐香一邊翻閱雜誌，一邊繼續解釋。「都是利用錯覺，對吧？所以我才推測幕後黑手是同一個人。」

「上面貼着立體貼膜。觀看角度不同，反射角也會隨之改變，因此看起來就像在動」。

社辦大樓人去樓空後，桐香在三樓某間社辦門前站定。牌子上寫着「推理研究社」，「研究社」三字被劃上一個叉，下方寫着小小的「同好會」。

「這裏是生物器材室，所以學生平常進不來。」

檢查一輪後，桐香在我懷中嘆息。

「還有，最奇怪的就是：居然沒把我考慮進去。」

來到屋外，她所前往的並非中央校舍的學生會辦公室，而是理工科大樓對面的文化類社辦大樓。不知不覺中，她已不再拉着我的衣襬,而是走在前頭帶路,這表示——

爲了對總務執行部報仇雪恨，所以故意整人？那也不對，因爲受害者是園執跟風紀委員，並非總務執行部，而且這麼做也太兜圈子了。

我跟着桐香進入社辦大樓。門禁已超過三十分鐘，但果然還有許多學生在此逗留，於是我們只好先執行分內工作——將學生趕走。值得慶幸的是，文化類社團的學生不會討價還價，個個都很聽話，但每個人都一臉詫異地看着桐香跟她懷中的兔子。這也難怪啦。

「或許他知道桐香很膽小，所以誤以爲你不會出馬調查吧？」

「因爲……日影的手部能量或許能幫肋我想出好點子。」

「第一點，七大不可思議當中居然沒有廁所，實在很奇怪。」

我正想開口，她卻猛然動身，走向房間最後面那堆塞滿雜物的鐵架，將紙箱一個個拖出來打開。開啓最下面的紙箱後，她語近嘆息地說道：

桐香對我的話置若罔聞，從口袋中掏出七大不可思議名單；路燈光線由走廊窗外灑落，她在光線下仔細凝視那張紙。

「少了宿舍也很奇怪，明明那兒搞鬼的機會多得是，而且題材也不少。」

*

不，等等。這樣還是不太對。

「呃，可是，那也不代表一定是深町學長啊。」

不料，桐香倏然噤聲睜眼0;應該不是手部能量發威吧1;，然後撥開我的手，將我推開。

語畢，她走向樓梯。

「我可以把手放下了嗎？」

「如果剩下四個也查得這麼認真，查完都天亮啦。」

「比如說？」我問。回答問題的過程中，經常有助於靈光一閃或整理思緒，希望我的蠢問題沒有白問。

高中部普通科美術教室 「被補上去的畫」

最前面三個已經被紅筆打叉，表示圈套已破解。

每打開一個箱子，栩栩如生的立體透視模型便堂堂登場。祕魯的馬丘比丘、墨西哥的帕倫克……全是超自然愛好者耳熟能詳的遺蹟。

「可是這僅止於推測吧？」

「有了。」

桐香開鎖踏進房裏，打開電燈。儘管我覺得擅自闖入似乎不太好，但還是隨後入內。

數理科三樓逃生門 「窗外的招手女」

……證據？

「我、我！」桐香拉高嗓子，可是又覺得再逞強也不是辦法，於是語調又驟然一沉。「……我……這一點，只有總務執行部的人知道。」

「……只有……總務執行部的人知道……」

桐香此話可謂自信滿滿，但實際上就是這樣，所以我也無法反駁。照理說，偵探業績輸給桐香一大截的Mystery Circle,應該很清楚她的能力。

桐香從外套口袋掏出七大不可思議列表，塞到我手中。意思是要我看嗎？我接下那張紙，鄭重檢視七大靈異現象與發生地點。

美術科校舍四樓 「多出來的樓梯」

她進入偵探模式了。

思索半晌後，我衝口說道：

我再度呼喚她，她搖搖頭。

「咦？」

一切謎底都解開了——是嗎？歪扭的超自然狂熱者，特地將超自然現象重現在大家眼前，其實只是爲了興趣？

這兒果然跟大多數社辦一樣，狹窄得令人窒息，而且又髒又亂。格局本就狹長，而左手邊的牆壁又排滿書櫃，總覺得踏進去一步就會被書山壓死。

我嘆了氣，又是一個費盡工夫的圈套。

「那些流傳至今的鬼故事當中，能以圈套重現的可說是少之又少；能湊出七個靈異現象，想必一定是原本就對學校怪談詳加調查過的人物。」

「這……嗯，你說的沒錯。」

我順着桐香所指的方向，望着生物教室跟器材室中間那扇門的正方形玻璃窗。她走近門邊摸摸玻璃，旋即回頭。

國中部普通科三樓 「不存在的一年H班教室」

「只是，我想不透他的動機。」

關燈走出生物教室後，只見桐香在黑漆漆的走廊上抱緊兔子陷入沉思。我猶豫半晌，纔對着她的背影喚道：

理工科生物器材室 「會動的人體模型」

如果是爲了誇耀自己的偵探能力——不破解謎團就沒意義了。事實上，深町學長還特地告訴我們：他查不出靈異現象的成因。

我看着納斯卡大地畫，猛然發現它就是夾在剛纔那本MU月刊當中的圖案。這麼說來……

「換句話說，」我下意識頓了頓，舔溼嘴脣。「你懷疑是深町學長自導自演？」

「……怎麼了？」

「石橋學長不是畢業了嗎？可是，那間美術教室的機關，必須有人定期過去挪動纔行吧？」

「爲什麼啊。你不是查完了嗎？我的手開始酸了耶。」

我掃視書櫃，接着望向桐香手邊。

她輕輕搖搖頭。

書櫃上那一堆推理小說，應該是推理研究社時期留下來的吧。除此之外，也有很多漫畫，其他還有：埃及、美索不達米亞、阿茲特克與馬雅文明的考古學資料，和可疑的超能力相關書籍，以及MU月刊0;每一期都有1;。0;注12）

「嗯，呃，話是沒錯……可是沒有就是沒有啊。」

音樂科小合奏練習室 「自動彈奏的鋼琴」

什麼？我走到她背後，窺向紙箱。

「物證剛纔找到了。」

起初我以爲鋪在箱底的是大張照片，待察覺是立體模型後，不禁倒抽一口氣，製作得真是精巧。是立體透視模型。金色的沙子、大大的四角錐、小小的野獸雕像……是金字塔與人面獅身像。

「爲、爲什麼？」那個可憐兮兮的超自然偵探，爲什麼要如此大費周章？

這倒也對。比起趁老師不在時，在生物器材室的窗戶偷貼立體貼膜，在廁所裝神弄鬼簡單多了，此外上廁所時也容易落單。

「不、不行！」

石橋。是那個已畢業的石橋學長嗎？原來如此，這些全都是他一個人做的？不愧是想把同好會名稱改成「超自然愛好會」的人，執着程度非比尋常。

「三個就夠了。我只是想確認一下共通點而已。」

「可是，好幾個學生看到模型移動，換言之，大家都是從門外目擊到的。」

桐香嘆口氣，將雜誌物歸原位。

桐香注視着小型納斯卡大地畫，兀自點頭。

我訝異地看着桐香的手。她從MU月刊的書頁間取出一疊再生紙，上頭多半畫着莫名其妙的簡單圖案，但最後一張圖有點眼熟——那是美術教室的漩渦狀視覺陷阱。這是鉛筆畫，所以八成是草稿。

這串呢喃從她的脣間流瀉而出。怎麼了？她察覺什麼了？

「啥？」從剛纔起，每當桐香提出疑點，我就頻頻發出怪聲。

「我知道。有共犯。」

「我沒猜錯。日影，你看。」

我依言各從左右邊更換角度望向玻璃窗，結果看出去的景色倏地變得歪扭。

「任何能成爲證據的東西。」

門禁時間早就過了。就算舍監伯伯欠我人情，我也不能太過放肆。

「剛纔你不是說，因爲這七項比較容易搞鬼嗎？」

「當然囉。」

是的，即使桐香的推理正確，深町學長也沒理由這麼做。

桐香將書一本本抽出來，隨手翻閱。

注12 日本月刊雜誌，主要刊載內容爲外星人、超能力、超古代文明、超自然現象等。

「Ishibashi」。

原因。選擇七大不可思議的原因？

「今天就到這兒吧，已經十點了。」

「對。」

「說到校園怪談，理應會有一兩件關於廁所的鬼故事吧？」

桐香打開最後一個較大的箱子，裏頭的立體透視模型是一塊灰色的地面，上頭僅用不起眼的線條畫滿某種圖案，幾乎毫無立體感。這是什麼？思考半晌後，我想起納斯卡大地畫，這也是飛碟與超古代文明話題的熱門題材。

而桐香想到的人選，就是Mystery Circle的超自然偵探。

「喔，會長好像說過類似的話。」此時，桐香雙眼圓睜，爲之一僵。

「……桐香？」

資訊科大電腦教室 「收得到黃泉信件的電腦」

共犯。共犯是在校生？是深町學長嗎？不，剛纔已經說過他沒有動機，而且深町學長應該很恨石橋學長才對啊。

桐香微微睜大眼睛，手指從立體透視模型的砂岩一路滑至納斯卡大地畫的簡單圖案。

「這是……」她喃喃道。

我屈身將臉湊過去。

「怎麼了？」

「不是這種圖。」

「咦？」

「真正的納斯卡大地畫，不是這種圖案。」

我對這方面並不熟，所以聽得一頭霧水，腦中只記得最有名的那幅很像鳥的圖案。

「這隻鳥不是跟實物一模一樣嗎？」

「對，的確有幾個圖案一模一樣，而且也確實有這隻狗。可是——」

桐香逐一指向一面面宛如魔咒的圖案。

「這是……貓？納斯卡大地畫並沒有貓。這隻應該是海豚，這只是魚，這大概是蛇。」

兔子在外套下襬動來動去，八成是看到蛇下面那個類似兔子的圖案，一時興奮難耐。話說回來，納斯卡大地畫摻了原創圖案又如何？加點原創作品也無傷大雅吧？

「貓……海豚、魚、兔子、蛇……」

桐香反覆咕噥這幾個字，猛然起身。兔子從她衣服裏滾出來，我趕緊接住。

「怎、怎麼了？」

她凝視着天花板的某一點，漠然說道：

「找到幕後黑手了。」

*

星期五晚上九點半。

簡單來說，是爲了一招定生死。當然，她的對象不是幕後黑手，也不是無能的肋手；以這件案子來說，她的目的不是爲了委託者，也不是受害者。

桐香漠然說道。

緊接着，室內響起結巴的女聲。

美術科閣樓的前衛藝術社雕刻展；普通科美術教室的漫畫研究社即賣會；理工科生物教室的生物社幻獸骨骼展；音樂科小合奏練習室的口技演奏社演奏會；資訊科大電腦教室的電玩社原創遊戲試玩展……

真央學姐將視線轉向我，眯起眼來。

苗條的身影伴隨着話語入內，黑色毛領的酒紅色軍裝外套搭上窄管牛仔褲，那雙修長的美腿令人爲之陶醉。神祕的眼神從俐落整齊的瀏海下投射而來．只消走到光亮處，此人的魔力便頓時吸引周遭所有目光，使時間停止。

「難不成非我不可？」

「我說過跟日影沒關係！」

她遞給我七大不可思議列表。我一時聽不出弦外之音,直到反覆檢視列表十次左右,才終於明白。

Publicity.

聽了真央學姐的話．我依然一頭霧水，只好詢問桐香。

這次輪到我大吐一口氣了。雖然桐香已事先告訴我，但鐵證在前．仍免不了一陣驚愕。

「唉，這也沒辦法啦。」鬱乃學姐坐在桌上。「畢竟計劃已經啓動一年多了，那時日影不在，當然沒辦法把你考慮進去囉。按照我們的計劃，小桐是絕對不會插手管這件事的——對唄？伊吹學姐。」

她望向美術教室門口。我們被發現了。

留校籌備園遊會的學生們已經返家,高中部普通科校舍杳無人跡，二樓北端美術教室的拉門，緩緩開啓。

「在電視上不搶眼的企劃，即使往年賣出佳績，也無法上廣告，所以我纔想出別的法子。那時石橋剛好提到Mystery Circle接到的案子全都是驅邪委託，聽到這件趣事，我內心便想：就用這一招！」

「想不到你這麼輕易就能鼓起小桐的幹勁。」

「日影，聽我說。」

她從剛纔就一直狂扯我的皮帶，差點把我皮帶扯斷，簡直一點說服力也沒有。還有，我覺得令她提起幹勁的人並不是我……

「只是，我去留學了，石橋也畢業了，因此非找個在校生來幫忙不可。」

手指一觸碰畫框邊緣，畫架背面的黑暗忽地咔磅作響，指尖倏然發顫、凍結。

她回頭說道。桐香的杏眼，倒映着我呆若木雞的臉。

話是沒錯啦，不過你在得意個什麼勁？

「真有你的。爲了防止你出來攪局，虧我還費盡心思嚇你,甚至派風紀委員們去學生會辦公室哭訴哩。」

「因爲廣告配額不夠呀。」

「深町學長，你可以進來了。」

「可是、那、呃，這是什麼意思？」

「……我的……畫……」

鬱乃學姐將視線投向我。我？爲什麼？

室內唯一的光線．只有窗外灑入的中庭微光。四周蒙上寒冷的夜色，那名踏入教室的學生，在黑暗中踏出響亮的腳步聲，彷彿牙齒咀嚼某物的聲響。

「那當然。」

「這不是惡作劇，而是Publicity。」

真央學姐緊繃的神色柔和許多。

「那個呀，是我拜託石橋幫我做的，因爲我想利用小道具來幫動物占卜營造氣氛。納斯卡大地畫風格很時尚吧？」

「日影，你真不簡單。我太低估你了，想不到你光是陪在桐香身邊，就能帶給她無比的勇氣。」

「正確說來，我並不是他們的『一員』，只是給石橋一些建議罷了。畢竟我們都是熱愛超自然現象的人，很合得來。」

「昨晚桐香打電話來，叫我把『七大不可思議』全告訴她時，我真的大喫一驚。以前那個只要稍微聽到我講鬼故事就會嚇哭的桐香，居然——」

鬱乃學姐此言一出，我倏地倒抽一口氣．連桐香也微睜雙眼。

「那些動物，常常被真央拿來做動物占卜。」

真央學姐跟鬱乃學姐一起坐在大桌上，目光慵懶地說道。

「即使如此，你也沒必要找鬱乃吧！」

「鬱乃很適合呀。除了她之外，還有誰能嚇唬、妨礙桐香調查，卻令人毫不起疑？」

成本只有一點小道具、冒險犯難的勇氣與智慧。

真央學姐微微蹙起一雙柳葉眉。

「納斯卡大地畫的立體透視模型。其中有好幾幅實物所沒有的圖案，比如貓、海豚、免子、蛇跟魚。」

「跟日影沒有關係。」桐香嘟起嘴來。「我纔不怕呢！有什麼好怕的。」

假如媒體和社會大衆肯喫這一招，效益絕對不可限量。

她的目的，正是爲了逼退桐香，不讓她出馬調查七大不可思議的案子。

Publicity?

桐香轉向美術教室的門口。

她知道我們把學姐找來了？

「唉——露出馬腳啦？」

「沒什麼意思呀，就是真央以前是Mystery Circle的一員。」

真央學姐說。

在畫架森林中皺眉抬手、眯眼躲避強光的是——

這麼一說我纔想起，我也中過這一招，就是那個「你的前世是什麼動物」的占卜。我記得選項有狗、貓、海豚、兔子之類的。

「爲什麼你們要這麼做？」

鬱乃學姐從狹窄的畫架森林穿越而來，露出一貫的狡黠笑容．毫無悔意。

「原來如此，你看了那個呀。」

「想不到連鬱乃學姐也有份，惡作劇也該適可而止——」

一陣短暫的沉默。我也想知道這點，爲什麼偵探讓所有關係人齊聚一堂？爲什麼直到現在，仍然什麼都不肯說？

「你還沒告訴我，爲什麼知道是我？」

人影倒抽一口氣，往後一退。她的背撞到其他畫架，木頭吱嘎聲劃破寂靜的黑暗。

拉門緩緩開了兩公分左右的縫，然後猛地敞開。深町學長站在室內光線與走廊黑暗的交界處，表情五味雜陳，不知該笑、該生氣，還是該強裝鎮定；假如沒有那副厚重的黑框眼鏡，說不定他的表情早就崩潰了。

一隻手悄悄伸向畫布。

而是爲了——另一名偵探。

前任學生會宣傳，預知未來的魔女，以及幕後黑手——

我和桐香望向美術教室的門扉——門應聲開啓。

注13 姆大陸0;Mu ti1;是一塊傳說中的陸地，據說歷史超過一萬年，而統治姆大陸的國王稱爲拉姆0;Ra MU1;。

「怎麼回事——？」我問桐香。

「我纔沒哭呢！」

「最好是合得來啦。伊吹學姐是『拉姆0;注131;等於波賽頓』派，而石橋學長是『馬雅文化昇華於第二十五週期』派唄？他們在爭論時，我這個旁觀者根本聽不懂他們在吵什麼。」鬱乃學姐打岔道。

「被嚇唬那麼多次，還是親自出馬調查。」

「立體透視模型。」桐香說。

發生靈異現象的地方，全是御白穗祭的活動地點。不僅如此——這些全都是有口碑、受歡迎的活動。

人影穿越大桌子，進入林立於廣大教室後方的畫架之中。淡淡的影子投在防塵布上，那人扯掉防塵布，漩渦圖案的抽象畫浮現於微光之下。吸取黑暗的眼球，明明不可能動，卻好似正在充血、呼吸、蠢蠢欲動。

「不過，爲什麼特地叫我來學校？我已經休學，連制服都丟了，穿便服進出校園很危險呀。如果只是想嚇嚇鬱乃，大可找其他人吧？」

「我唯一的失算，就是日影。」

躲在門口旁的我，鄭重打開電燈開關，日光燈毫不留情地趕跑美術教室的黑暗。身旁的桐香鬆了口氣，從牆邊往前一站，望向幕後黑手。

「可是，『創造學園七大不可思議』這件事，我倆可是意氣相投唷。」真央學姐反駁。我探出身子。對了，重點是這個纔對。

我當桐香的助手也有好一段時日了，心裏多少有底。

真的，完全聽不懂他們在吵什麼。

「對，只有我啊！真不愧是伊吹學姐，有眼光！」

難怪廁所跟宿舍不在七大不可思議之列，因爲那種地方沒有任何活動啊。至於限定於「七」這個數字，也是爲了迎合媒體喜好；只要打着七大不可思議的名號，上新聞就容易多了。新聞社、廣播社、說不定連地方報社與小型雜誌、電視臺也會叫風湧至鬧鬼地點，想當然耳，在那些地方每天努力籌備園遊會的學生必定躲不了採訪攻勢，如此一來，或許其他有興趣的學生或園遊會當天的來賓，也會想去那些地方看看。

「你聽見了？」桐香淡然問道。

「……什麼嘛……你們兩個都在啊。」

語畢，鬱乃學姐將手放下。

伊吹真央，於焉登場。

她走到桐香面前，屈身端詳桐香的臉。偵探將頭別開，答道：

桐香一臉無奈,臉上彷彿寫着：你終於懂了？

「是誰？」她的語氣透露着緊張的氣息。

我瞥向漩渦圖案說道。

「……是呀。就連我，也沒能預知這次的結果。」

「話說回來，桐香。」

桐香板起臉。

「……啊……」

「照小桐的表情看來，你已經知道真相了吧？」

我也望向桐香，因爲這點連我也不知道。學生會偵探果真惜字如金，無論對待幕後黑手或委託人都是如此，更別提我這個小小助手，她幾乎什麼都不肯告訴我。

「你回想一下七大不可思議的地點。身爲總務執行部一員的你，也算是園遊會相關人員，應該能瞭解吧？」

「哎呀，剛纔那是伊吹學姐搞的鬼啊，嚇死我啦。」

我目瞪口呆地凝視真央學姐。

桐香忿忿地瞪着真央學姐。

我差點驚呼出聲。我對鬱乃學姐早有疑心，果真不出所料。仔細想想，來學生會辦公室哭訴「有鬼」的全是風紀委員，一個園遊會執行委員也沒有。

「啊……」

「當然聽見啦！」

深町學長緊握拳頭，槌了門框一下。

「什麼跟什麼啊，石橋那傢伙……大費周章跟學生會串通做這種事，到底想幹麼？他就這麼想整我嗎？」

深町學長對着不在場的第三名共犯發泄怒氣。

「他一定躲在旁邊笑我硬着頭皮調查靈異現象吧？全都是那傢伙乾的好事？少胡扯了，開什麼玩笑，也不想想是誰害我們社團完蛋，可惡！」

「不對喔。」

我語調冰冷地說道。深町學長尷尬地瞪了我一眼。

「石橋學長不是在開玩笑，也不打算整你。他不可能抱着如此無聊的動機，完美地設計出能長久欺騙全校學生的機關。」

「你少自以爲是！」

深町學長忿忿地嚷道。

「爲園遊會製造話題？哈！製造話題的方法多得是，何必搞什麼七大不可思議？他一定是爲了逼我出馬調查，才故意選擇這種題材吧？」

「是的。」

我壓低嗓子回應深町學長的怒氣。

「七大不可思議，是石橋學長對你這個偵探提出的挑戰書。」

深町學長眼鏡後方的眼眸，首次浮現怒氣以外的神色。

「真央學姐，請給他看看那個。」

我回頭說道。真央學姐眨眨眼。

「就是石橋學長寄放在你那兒的東西。」

我走向真央學姐，從她手中抽出一張摺好的紙。真央學姐注視自己的手邊，朝我一望；我瞥了她一眼，接着對深町學長攤開那張紙。

「……這是什麼啊。」深町學長皺起眉頭。

「到頭來——」

「我有什麼辦法？事前我什麼都不知情，爲了先讓深町學長接納我的說法，只能僞造石橋學長的簡介稿囉。」

不料，真央學姐卻指着我手中的數位相機說道：

我邊說邊悄悄推開門一看，蹲在地上摸東摸西的深町學長馬上嚇得抬起頭，隨即尷尬地別開眼。他身旁有一大堆紙箱，其中有幾個已經拆開膠帶攤開，而地上也疊着好幾個玻璃櫃。看來，他正在把那些遺蹟立體透視模型移至玻璃櫃中。

「……咦？」

桐香尖叫着衝下樓。

「還剩下四個。」

「我相信他會在最好的時機公佈答案，畢竟他也很想增加社員，最後遺是會照着真央學姐的意思處理的。」

「噫噫啊啊啊！」

「因爲我個性純真啊。」我半開玩笑地說道e

「社團介紹手冊的稿子。」

不過，這項機關的確純粹是爲了嚇唬鬱乃學姐而設計，因此我也沒什麼立場反駁。

「……我的……畫……」

最後再回到鬱乃學姐身上。

「校內唯一的正宗偵探同好會！學生們趨之若騖，親手解決學園七大不可思議的天才偵探會長！集合吧，各位！新手勿慌勿怕，我們將溫柔講解一切訣竅，首先就從放大鏡的用法教起丨」

「什麼，全都是假的喔！」

「我本來也這麼以爲。不是日影設下的機關嗎？」

成果比我想像中還好，我用數位相機錄下她的糗樣，然後關掉口袋裏的錄音筆。

我囁嚅地反駁。

「這種廢物擺在社辦超礙事的，乾脆在園遊會展出，搞不好有些喜好特殊的人會把它們帶走呢。」

「……以上，纔是我設下的機關。」

七大不可思議是虛構的，至於要不要公開，全交由超自然偵探決定，畢竟接下案子的人是他。這是桐香的結論。

鬱乃學姐面色慘白，目瞪口呆地看着真央學姐。

他一把搶走稿子，來回掃視這篇讀來不到十秒的短文．反覆咀嚼蘊含在文章中的心意。

「算了，我要回去了！」

「社團……介紹？」

我好不容易纔憋住笑。嫌它們礙事，丟掉不就好了？說謊不打草稿。不過，我想石橋學長應該會很開心吧。

我想再過不久，深町學長就會解開剩下的四項靈異謎題吧。反正幕後黑手現身了，Mystery Circle的社辦又有一大堆值得參考的遺留物品：況且，至今他也踢爆不少0;七大不可思議以外的1;子虛烏有的靈異現象，想必還是有兩把刷子。

「嗯，是啊。這回我被學姐擺了一道，不報個一箭之仇怎麼行呢？不過好像沒什麼用，我本以爲你會更害怕呢。」

桐香往牆邊一跳，摸摸自己胸部．倏地面色慘白。此時，窗外傳來某人在樓下喜孜孜大嚷的聲音。

「幹麼啦，我正在整理耶。」深町學長沒好氣地說道。

「不、不．不關我的事啊。那不是石橋學長裝設的錄音機之類的機關嗎？」

……因爲太平所以被脫也沒發現——這種話我實在不敢說出口。話說回來，她是怎麼脫掉的？又不是魔術師。鬱乃學姐，你已經成爲學園的第八大不可思議了。

鬱乃學姐尖聲嚷道。我縮起脖子。那篇簡介是我寫的，但我覺得說成寄放在真央學姐手上會比較有說服力，所以臨時加油添醋。剛剛．我趁着深町學長不注意時，把手上的稿子塞進真央學姐手裏．然後再假裝從她手上抽過來。

「那不是特地做來嚇我的嗎？」

鬱乃學姐一次連跳三階衝下樓，轉眼間消失在平臺的另一邊。

「不不不，我可是嚇得要死哩，比如那個『我的畫……』就挺嚇人的。我還以爲真的撞鬼咧。」

鬱乃學姐紅着臉離開桐香，面紅耳赤。

「學生會偵探調查的只有七大不可思議的其中三項，剩下的——全部交由專家解決。」

我跟桐香啞口無言地看看真央學姐，又看看數位相機。

「我也沒看過鬱乃嚇成那個樣子。」桐香語畢，又瞥了我一眼說道：「你終於變成比鬱乃還惡質的人了。」

「哎呀，如此純真的你，怎麼能瞬間想出騙人的手段呢？如果只是騙他那是石橋寫的稿子也就算了，想不到還扯到我身上，說稿子寄放在我這兒。」

「桐香，你的胸罩被脫掉囉。」

真不敢相信，發出尖叫的人竟然是鬱乃學姐。她馬上躲在離她最近的桐香身，緊抓着她發抖。

頭一次看到如此失態的鬱乃學姐。我想，以後也沒機會看到了吧。

你在幹什麼——我話還沒說出口，藏在堆積如山的紙箱後的立牌倏地映入眼簾，上頭寫着：

「好狠呀……日影學弟，我無話可說。」

抵達樓梯口時，真央學姐率先開口。

真央學姐也納悶地看着我。

「別這麼說嘛，我聽了心情很複雜耶。」

我納悶地按下播放鍵。在小小的熒幕中，鬱乃學姐正緊抱着桐香。真央學姐伸出纖纖玉指，指向畫面右下角。

「鬱乃！」

「喏，這兒。鬱乃的左手伸進桐香的外套下襬，而右手則伸進領口。她只是爲了喫豆腐，才故意假裝嚇得抱過去的。」

此時，熟悉的「咔磅」聲在走廊響起。

我注視鬱乃學姐的臉。

「好像什麼事情都推給深町了耶？」

「好像是……呢。」

「日影，你是不是每次都以爲只要把事情解決就沒事了？」

我能補充的，只有一句話。

我讓她看了那段影片，結果她竟然若無其事地說道：「哇塞！拍得超好的！我可是演得很認真哩！對了，乾脆把它做成電視形象廣告唄，記得弄成恐怖電影風，記者一定會來採訪七大不可思議的！」這人真是難纏到令我傻眼。

深町學長毫無生氣的目光投向我手上的稿子，那是一張用不起眼的黑體所印成的挑戰書，字數不到百字。

「世界新舊七大不可思議展」。

「我也這麼認爲。」真央學姐微微一笑。「我不是相信你，只是能洞察天機而已。」

不好意思啊，我就是騙徒啦！桐香，拜託你不要每次都用那種眼神看我好嗎？

可是，想不到深町學長竟然也……

鬱乃學姐眨眨眼。

這個時候，我倒是很感謝這位莫名其妙的占卜師撂下大話。

「欸,欸……」

「不好意思，離校時間已經過了……」

能在園遊會展出的只有通過執行委員會審查的企劃——這只是基本原則。自費展出代表的只是拿不到預算、不能在客源多的地方設展,無法在官方媒體打廣告，僅此而已。據說有很多學生自掏腰包，在校舍後方擅自擺攤。

「想不到這麼順利……」

「就是每年發給新生的東西。石橋學長把Mystery Circle的簡介託給真央學姐保管。」

數天後，我在晚上巡邏時來到文化類社辦大樓，只見Mystery Circle的社辦大門微開，光線流瀉至走廊。

「日影，你真不簡單。」真央學姐微笑道。「能預知未來的我，根本無法相信別人。」

真央學姐率先起身，垂眼走過深町學長，離開美術教室。鬱乃學姐也隨後離去。接着，桐香拉拉我的皮帶，我也跟着步向走廊。與深町學長擦身而過時，我聽見他喃喃說着：

「剛纔的聲音——」

鬱乃學姐敲了我的肩膀一下。

鬱乃學姐顫聲說着，戰戰兢兢地回望美術教室。

不過，我還是照做了。

「這倒未必喔。把剛纔的影片播出來看看。」

「就是我摸畫布時出現的女人說話聲啊。」

「——誰要用什麼放大鏡啊，笨蛋。」

我們四人默不吭聲地走在黑漆漆的走廊。窗外的月光不斷輕拂我的臉頰，灑向後方。

*

奇怪的是，正如深町學長所言，如果只是想炒作話題，其他方法多的是；畢竟石橋學長手藝精巧，而且還有學生會宣傳這個得力助手。他刻意選擇學園七大不可思議爲題材，肯定有什麼緣由。

「不行嗎？」

「你要自費展出嗎？」

我感受到身旁桐香的體溫。

緊接着，遠方傳來女子說話聲。

「……可是……我認爲……石橋學長或許也是這麼想的。」

我想，答案只有一個。

我不禁露出賊笑。深町學長見狀，旋即咂了個嘴，將立牌推進架子的縫隙內。

我靠在走廊的玻璃窗上，輕吐一口氣。

我語帶猶豫地說道。桐香望向真央學姐，臉上似乎寫着：那又怎麼樣？

「我看你越來越會騙人了嘛？剛纔那個嚇死我的計劃，八成也是你的點子唄？」

「爛死了！你不得好死！」

「沒什麼啦，看什麼看。」

「他沒裝那種東西。」

*

「——小桐的紅蘿蔔圖案A罩杯，是我的啦！」

問題是：他會如何處理得到的答案。

「呃、嗯，我知道……那不是原本就有的機關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