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音
《付喪堂古董店》 · 御堂彰彥 · 2萬 字
不知怎樣的,我過去以爲這種日常生活會一直持續下去的。
今天有沒有發生什麼有趣的事呢?
會不會發生和昨天不一樣的事呢?
明天會不會繼續重複這樣的事呢?
啊,日常真無聊。
……口中還說着如此平和的說話啊。
不知怎樣的,我過去以爲這種日常生活會一直持續下去的。
曾經一直這樣相信着。
然而,我們的日常卻是建立於非常危險的平衡之上。
如果能夠撤回來的話,無論多少次我都會想撤回來。
希望今天和昨天一樣。
希望明天也和昨天一樣。
啊,日常的東西是多麼的幸福。
昨天,是多麼的幸福啊……
◆※※※◆※※※◆
我從小就喜歡唱歌。
我的母親在以前就想成爲歌手,故對我和妹妹施以了英才教育。
在年紀很小的時候我們就在很多人的面前唱歌。
獲得了滿堂的掌聲。
雖然我不知道這些事到底有多厲害,但是讓媽媽高興,我就覺得非常開心。
我最喜歡的,就是在唱歌結束後,媽媽輕輕撫摸着我的頭。
裏面陳列着的許多東西我都不知道是什麼。不過,身在這個店中,我就不再感到害怕。爲什麼呢?因爲我見到裏面放着樂器。
都到這種時間了爲什麼還會有人向我搭話的?
因爲堵車的關係我晚了一點到達酒店,母親的眼中也就只有妹妹的身體狀況。
又或者只是我覺得太過於孤單寂寞,想被她們發現而已。
果然是我預料之中的回答。
而是不甘心。
背後聲音響起,我向着聲音回過頭去。
母親不過來接我。
我一直唱下去。
我漫無目的地,在深夜裏的街街巷巷中游蕩。
不可思議的一間店。
這時,挑選了我,要爲我作曲的那個作曲家,跟我說要我一個人出場演唱。
就好像我不存在似的。
但是當時被恐懼纏繞的我,爲什麼會覺得只有這間店一點都不可怕呢?於是我就跑了進去。
「對樂器感興趣啊?」
這樣的我已經無法再唱歌了。
爲什麼她會知道的?
就像之前弄壞自己的聲音一樣,都一切都破壞掉。
聲音開始變得有些嘶啞了。
這時,那個麗人叫我等一下。一會兒之後,她樹起了三根天線。雖然眼前的情景很匪夷所思,但是我卻沒有理會,給母親回了郵件。
雖然聽到那個麗人向我詢問,但是我卻無法回答。
所以我就決定一個人去唱歌了。
明明連聲都出不了,但是我還是唱下去。
那個麗人走到我面前,蹲下身體,迎上了我的目光,定定地看着我。
母親的愛都放在妹妹的身上,沒有一丁點留給我。
是忘記了麼?還是連記都沒有去記?我連一句「生日快樂」的祝賀都沒有收到,時間就這樣過去了。
漸漸的,我也上了電視或者雜誌。
這時,我忽然發現了原來母親給我發了郵件
㊟
過來。
我不再能發出高音了。
不知什麼時候開始,我和妹妹就被稱作「金絲雀」。
還有最重要的是,我更能獲得母親的認可。
即使如此,我還是一直唱下去。
「…………」
於是母親就佈置了比平時多一倍的練習量。
我並沒有感到悲哀。
「現在我不知道在哪呢。來接我吧。」
在出現個唱機會的時候,她叫我好好努力。
想破壞。
把我的失敗視作了教訓,母親對妹妹呵護備至。
在那些古雅的畫卷或貌似高價的餐具當中,我的目光被那些樂器吸引住了。我見到的有小提琴,長笛之類的。
失去聲音的我沒有容身之地。
「這樣啊。沒辦法出聲呢。」
開始無法唱出原本的歌聲,是在這之後沒多久的時候。
這個人明白我的心情。
不過,實際上我是知道的。
對什麼不甘心呢?我並不清楚。
就好像不再需要我似的。
就在剛剛。
我馬上就明白到,她指的就是內心所想。
這個人一點都不可怕。雖然讓人感到不可思議,但並不會讓人感到害怕。她的樣貌我已經記不清了,但是我記得好像是一個非常漂亮的人。
即使如此,我還是一直唱下去。
但是,那個麗人卻輕輕撫摸着我的頭。我的淚水不由得灑了下來。
比起不知身在何處的我,她更擔心在酒店裏的妹妹。
於是我想回復母親,卻發現這店裏並沒有信號。
當時我迷迷糊糊,那裏是什麼地方我已經不怎麼記得清了。
是對母親麼?是對妹妹麼?還是對我自己?
連想哭的意思都沒有。
我從口袋裏拿出手機。雖然我不能說話,但是依然有交流的手段的。我一直都是用手機和別人對話。必要的話我就用手機打出文字。
「去哪裏了?趕快回來。」
((譯註:日本的短信是以郵件的形式發送的))
失去歌聲的金絲雀,是沒有棲身之處的。
母親發現我不在了,擔心我了。雖然字面上並沒有祝我生日快樂的字句,但是剛纔跑出來時那種難過的心情已經一掃而空。
擁有和我相似的聲音以及相近的實力的她,席捲了我曾經的所有居所。
在次於妹妹之後。
只是無比的不甘心。
「這就是你的願望麼?「
喉嚨痛得越來越厲害了。
但是我想不是這樣的。
我無法再發出聲音了。
即使如此,我還是一直唱下去。
因爲我已經完全失去了聲音。
「歡迎光臨。」
即使如此,我還是一直唱下去。
母親的確是在關心我。
血從我喉嚨裏吐了出來。
我的願望乃是再次能夠唱歌。
害怕着,逃跑着,我漸漸地跑到了城鎮的深處。
於是,我和妹妹出場唱歌的機會的差距就越來越大。
這已經不再是歌了。
比起妹妹,周圍對我歌聲的評價更高。
於是,我的生日什麼就好像完全不存在一樣。
然後在深夜十二點的時候。
是我的生日。
不能拋下你妹妹一個人。母親如此回覆。
我的目光被牢牢地釘在這些樂器之上。
就在我的生日剛剛結束的時候,我離開了酒店。
是見我不說話所以就這麼想了麼?
即使如此,我還是一直唱下去。
忽然,在我的眼前,出現了一間小小的店鋪。
我關掉了手機的電源。
比起妹妹,我的歌聲更動聽。
可能這就是小孩子的叛逆心理。
替代這樣的我唱歌的,是我的妹妹。
這時我的喉嚨開始痛了。
不知怎麼的,我總覺得一切她都已經瞭然於胸。
不過我卻因爲害怕,飛一般地逃開了。
即使如此,我還是一直唱下去。
爲什麼?我回複道。
又過了一會,母親回覆了,叫我把酒店的名字告訴警察或出租車司機,讓他們送我回來。
就在我妹妹的演奏會的前一天。
我心中並沒有感到悲哀。
在剛纔之前一直都是。
從我無法再唱歌之後,我心中的願望,無時無刻都是這個。
但是現在,這個願望已經被我抹去了。
就在剛纔,被我完全抹去了。
「這樣啊。」
她說完,就把一個樂器遞到我的手上。
這個樂器我以前並沒有見過。說它比較像什麼的話,那就是笛子。正好適合我小小的手掌般握住的大小,但是摸上去卻感到凹凸不平,並非什麼漂亮之物。
但是我卻覺得它和我正好相襯呢。
只聽得她說道。
「這個的音,可以實現你的願望。」
的確,這支笛子——「音靈」,可以實現我的願望。
而且也讓我和他邂逅了。
然後,他向失去聲音的我展示了一條嶄新之路。
不過——
事到如今再想的話。
如果那個時候,我沒看到母親的郵件的話。
或者母親過來接我的話。
在我的手上的,會是別的「Antique」麼?
這樣的話。
我是不是就不會對母親出手呢?
「嗯,我也這麼想。」
而現在,在我身邊發生的這次事件。
「就像你們在意到對方一樣,對方也可能已經在留意你們了。」
這讓我不得不重視起來。
「還有體育館的天花玻璃也是。」
在那個高中的體育館回來後的第二天,駿就一直很在意那兩個人。比剛剛得到手的那一對帶來幸運的「Antique」更加在意。
我們正在利用這個「Dowsing」,尋找某個「Antique」。
沒錯。我老是忍不住湧起要遇到他們的想法。
「(駿認爲他們是持有什麼樣的「Antique」呢?)」
駿的嘴角揚起,靜靜地笑道。
「(嗯。)」
但是並不是所有人都是如此的。我和都和子小姐就是非常好的例子。
但是,他們的目的又是什麼呢?
「你看一下這個。」
在無數碎玻璃的豪雨之中,他們兩人面帶微笑從容躲避。他們的舉動讓人覺得他們身懷「Antique」也並不奇怪。不,肯定是身懷「Antique」了。
「Dowsing」在那一對手鐲上輕輕搖動着描繪着圓形。這就是「Dowsing」有反應的證據。
「剛纔沒聽到麼?」
但是這次不同。
現在,他們至少已經知道我們是知道「Antique」的。
然後,在昨天。
「(駿你認爲那兩個人身上有「Antique」?)」
「看來我的猜測是正確的呢。飛鳥你也是這麼認爲的麼?」
「(既然如此,那麼當時我們就查清楚不是更好麼?)」
「什麼怎麼了啊?你要去哪啊。」
而且兩次被牽連進去的都是我們。
聽到我的制止,咲如同以往一般無表情地問道,「怎麼了?」
「讓演奏會的照明器具掉下來的「Antique」麼?」
「小心點麼……」
我想起了三個星期前在這裏的對話。
這是一個人生活的駿的公寓裏的一個房間。

駿聳了聳肩膀,又再說了一次。
我打開文本編輯器,打字問道。
駿這樣做的話,看來是確信他們兩人是持有「Antique」了。
雖然不知道他是怎麼得到手的,不過真是精明周到啊。
「你們可能要小心點比較好。也許他們會打你們持有的「Antique」的主意呢。」
「那個時候,你是弄碎了體育館的玻璃吧?」
「能看見未來的「Antique」——」
「啊?」
所以,清楚地認識到「Antique」是什麼,然後想要將其得到手的人是很少見,但卻絕對不會不存在。
說話人的提問讓我回過神來。
「(還有其他的「Antique」在場麼?)」
「大意了呢。他們那個樣子我竟然還沒聯想到他們會持有 「Antique」。」
「要收集「Antique」的那傢伙也在場啊。」
不過,在那個時候「Dowsing」的擺幅卻比現在更大。
的確,知道「Antique」的人並不多。就算在和「Antique」扯上關係的人當中,有不少人也是連「Antique」是什麼都不知道,而有的則連這個稱呼都不知道。這些例子屢見不鮮。更有甚者,自己都不知道已經被扯進了「Antique」的影響之中。
((譯註:Dowsing,占卜棒或振動子之意,用L字形的金屬絲等物,探索目標物,譬如水脈礦脈,或者占卜等。))
在展開着嚴肅會話的我和都和子小姐面前,手持黑色環保袋的咲就在我們面前徑直走過。
我和咲在體育館時也完全躲開了那豪雨般的玻璃碎片。而昨天在演奏會上也是類似。這些未必可以用偶然或幸運來解釋過去。
不過單從體育館那時的樣子看來,與其說他們是被「Antique」玩弄,不如說是他們是在熟練地使用「Antique」的能力。
◆※※※◆※※※◆
這時,我猛然意識到一件事。
是因爲我見到他們並不是被「Antique」操控,而是利用「Antique」的緣故麼?
「那麼,我出門了。」
還是如同 「Vision」讓我看到的未來視一般,在無意識裏對未來的不祥預感麼?
昨天,我只是用電話把情況交代了一下就回家了,所以今天我又把情況再說了一遍,不過,都和子小姐聽了後卻連臉色也變得陰沉起來。
之前,在「幸運」手鐲相關的事件發生之後,我也跟都和子小姐說過情況。當時她只是說了一句「原來也有這種人啊」後就再沒提過了。
「完全躲過去的,只有我們,持有「幸運」手鐲的那對姐妹,還有正好在場的他們二人。我們這兩組是因爲持有「Antique」所以沒事。而另外的一組也持有「Antique」也完全不奇怪吧?」
是單純地想收集「Antique」,還是想要用它們來做什麼呢?
駿收起「Dowsing」,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說他們在收集「Antique」的,就是我自己。
那時,那個地方除了我們手上的「Dowsing」外,就只有這兩對名爲「幸運」的「Antique」。
「在體育館完全躲開了玻璃碎片。而且在那個會場,在照明器具掉下來之前就按下警鈴的行爲。你不認爲那兩個人是持有 「Antique」的麼?」
「「Dowsing」和上個星期我們得到這兩個手鐲時動的方式不同呢。」
他們手上應該沒有能夠打聽到我是誰的情報的。我當時並沒穿着校服,也無法確定我是哪一所學校。
爲什麼我會害怕遇到他們呢?
「Dowsing」
㊟
——接近某種東西的話就會起反應的「Antique」。而這裏的某種東西,當然就是指「Antique」了。
由同一個人一手造成的「Antique」相關的事故。
如果他們是沉溺於「Antique」的力量,已經不再有理性的話,那對他們來說就相當危險了。而他們將得到的「Antique」用於一己私利,也會讓其他人陷入危險之中。
到目前爲止,我已經親眼見過了許多「Antique」,以及被「Antique」玩弄的人了。
他們或許沒注意到這種程度,但是如果他們已經發現我懷有「Antique」的話,會怎麼樣呢?
駿指着我的「音靈」,要我將它放在桌子上。於是我就把「音靈」也放在桌子上。馬上,「Dowsing」的擺幅就變得更大了。
「Dowsing」的動作幅度是按比例由「Antique」的數目而定的。之前我已經從駿的口中得知了。
因爲駿已經表現出很大興趣,所以答案早已非常清晰。
「那兩個人的事。」
也就是說——
「(什麼?)」
駿猜測他們兩人持有「Antique」。
我們連他們是誰都不知道。
所以駿纔會這樣問我,「看來我的猜測是正確的呢。飛鳥你也是這麼認爲的麼?」
「哦,走好……不對,等一等。」
當時我也沒把這個放在心上。
之前,我見到要被「Antique」毀掉的人,就忍不住要去施以援手。
體育館的天花玻璃傾盆而下的情景又在我眼前浮起。
「上星期的時候,「Dowsing」的擺幅比現在更大呢。」
就如同證明我的猜想一般——
「購物。」
電腦的屏幕上顯示的是前幾天發生的「演奏會照明器具下落事故」的新聞。現在,到處都在討論是不是運營方的責任問題。
不過,只見駿從衣袋中拿出兩張紙,在我眼前揚了一下。我接了過來一看。原來是那個演奏會入場時回收入場券的交換用紙,上面寫有這對男女的姓名以及住所。
「正是如此。」
駿將那一對「幸運」手鐲放在桌子之上,然後解開纏在手腕上的鎖鏈,將其最前端那三角錐形的石頭高高舉起。
「偶然麼……不,這樣想就太樂觀了。」
就這樣問的話我覺得並沒什麼意義。
「(這個怎麼了?)」
而且我是用「Vision」度過危機的,並不是因爲偶然或者幸運。
的確,我無法否定這個可能性。
因爲別的目的去會場的我們,又偶然碰到了他們二人。駿不知是自身感興趣還是想保護我,跟着我一起來到了會場。而因此得到了這個收穫,真是意外之喜。
唯一需要擔心的就是,他們見過我,與我交談過。
「爲什麼?! 」
「雞蛋用完了。」
「我問的不是這個啦。」
「牛奶也用完了。」
「不是。我是問你爲什麼要在這種時候要出去買東西啊?」
「因爲有限時大減價。」
「和這個有什麼關係啊!」
「你說要在限時大減價以外的時間買麼?你怎麼會有這種闊綽的想法的?」
「我說的不是這些啦。我是說很危險啊。」
「的確,限時大減價就是主婦的戰爭呢。我知道很危險。但是目前爲止,我已經多次從限時大減價中闖過來了。我不會眼睜睜地戰敗的。」
在限時大減價裏,混雜在主婦之中去買一袋四十九日元的雞蛋的咲……我完全無法想象。不過,現在也不是想象這些的時候。
「所以我說的不是這回事。我問的,就如剛纔說過好幾次的,最近可能會有危險,你爲什麼還要出去買東西啊?」
「所以,就如剛纔說的好幾次的,雞蛋和牛奶用完了,現在是限時大減價的時間了。」
「……好了。」
對她咲的危機意識有所期待的我真是個白癡啊。
「等一下我。」
我再次走進店內,拿上放有錢包和手機的書包。
「我也去。」
……真是厲,厲害的戰爭啊。我之前太小看你了,限時大減價君。
而在其中面無表情地買了兩袋雞蛋之多的咲,則是更加的恐怖。
哪一次的陷阱他都全中。
再試一次,如果得不到希望的結果,那麼就先回去駿那裏吧。現在先不奪去他們的「Antique」也沒所謂。
第二次是讓水桶翻側,讓水濺到他腳上。
身邊的咲也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和我一起往前走。
「我沒有擔心雞蛋什麼的。」
「…………」
這塊玻璃碎片猶如刀刃般鋒利的一端,向着下方而落。
「痛……」
「……沒什麼。」
這兩次的情況,怎麼想他們都不可能事先有準備的,但是他們卻躲開了玻璃,提前按下了警鈴。於是駿就認爲他們能夠預知會發生什麼事。
「深層含義,是指?」
耳朵處比以往稍稍的紅了一點。
「……我沒有什麼別的深層含義。」
第四次是讓空的罐頭滾過去,讓他踩在上面。
第三次是切斷了繩子,讓標語掉下來。
說起來,剛纔在超市也是超倒黴的。聽到「哐啷啷」一陣聲響,我還在想着是什麼東西掉下來了,頭就坍塌而下罐頭堆砸中;聽到「噗通」一聲,我還在想着是什麼東西倒了,腳就被店內清潔人員放拖把的水桶翻側倒出來的水弄溼;聽到「啪」一聲,我還在想着是什麼東西斷了,店內寫着「大降價」的豎幅標語就掉了下來。
「雞蛋是沒事呢。」
「有沒事啊——」
這只是單純的自然而然的。或者說,我無法放開那一隻手。
我向四周看了看,想找出扔這個罐子的人。不過誰都沒有見到。
於是,理所當然地——
——本應是這樣的。
咲向我伸出了右手。
在喧譁尖叫,你推我撞,將手都伸往店員遞出的雞蛋處的無數主婦之中,她依然面不改色,沉默不語地將手遞到店員面前。在其獨特的氣場與壓力之下,店員也只能夠主動地將雞蛋遞到她的手裏。
那塊大玻璃隨着尖銳的聲響被摔得四散紛飛。緊接着,無數細小的玻璃碎片落到地上,跳躍不止。
如果被都和子小姐看到的話,一定會說我是不是在之前的演奏會中我的頭的什麼重要部位被砸到了。
就在這個時候,我的腦海中閃過一陣猶如噪音般尖銳的刺痛——
咦——?難道,是對我剛纔的話反應過剩?
「嗯。我不是說過了麼?這就是戰爭。」
「怎麼了?」
少有地,咲喫驚地看着我。
咲疑惑地看着我。我感覺到她從旁邊看過來的目光,但是我沒有看她,只是擺出一副沒注意到的表情往前走。
而在其落下的軌跡之上,是完全沒有察覺的咲。
多慮了?
是風吹過來的麼?真是倒黴啊。
但是,或許並不是我們想要得到的「Antique」——能預知未來的「Antique」。
只見那兩人走出了大路,並排而行。
——這些,是不是我的錯覺呢?
「你一直都是這樣的麼?」
我看到他們的前面不遠,有一座建築物。建築物的三樓處有不少玻璃窗。
「可惡,是誰啊。」
咲就撲進了我的懷中。我就這樣抱着咲向後方撲去。
我勉勉強強用手撐住了自己的身體,但是腰還是受到強烈的衝擊。我口中不禁發出了呻吟。
但是,眼前的情況並非如此。
咲的臉上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不過,她看着的那張收據卻是反的。
「…………」
雖然或許會受點傷,但是隻要將玻璃碎片弄得小塊一點,應該死不了人的。
目前爲止試了四次了。
只見大樓之上住戶模樣的人慌張地叫道。
窗玻璃破碎的聲音響起。
我和咲就好像手拖着手一樣並排而行。——好像很稀鬆平常一樣並排而行。
「咲!」
我偷眼往旁邊看過去。
她依然面無表情。
是在「限時大減價」中買到雞蛋的代價麼?雖然剛纔下意識地保護住這些雞蛋,但總覺得心中不快。
◆※※※◆※※※◆
他們持有「Antique」是千真萬確。「Dowsing」對他們起了反應。
這塊玻璃片就猶如算準的一般,向着咲雪白的脖子——
——啷噹.
我感覺到視野的上方光芒閃閃。
我把手指按住「音靈」的笛孔之上,用口對着前端一吹。
難道之前只是偶然麼?
非常簡單地,好像完全沒察覺將會發生什麼事一般,全中。
當中,有一塊特別大的三角形玻璃碎片。
「我剛纔什麼都沒想哦。」
第一次是讓罐頭堆倒下來砸到他身上。
頭比以往稍稍的垂得低了一點。
我們沒有說話,就這樣默默地在路上走着。忽然,我聽到一陣「哐啷啷」的聲音,似乎是鋁罐翻滾之聲。
窗玻璃碎裂的聲音響起,飛散的玻璃碎片向着兩人頭上傾注而下。
「嗯?」
我察覺到自己腳上的違和感。不過,在這個時候我眼中的景物已然在翻轉。
從「Vision」看到的未來的死亡映像之中回過神來的我,還沒來得及確認頭上的情況,就將拖着咲的那一隻手往自己的身上一扯。
咲回答道。不過你爲什麼現在纔拿出收據來計算找零啊?
「沒事吧?」
「你啊,要成爲一個能幹的家庭主婦啊。」
我也同樣地,慢慢地鬆開手——
「…………」
看到我站起來了,咲放鬆了握着我的手。
嘣哐啷……
只是——
◆※※※◆※※※◆
我並沒有鬆開手。
在那個時候,那兩人躲開了從體育館上空傾注而下的玻璃碎片。
原來,我漂亮地踩在罐子之上,腳一滑,身不由己地往後摔倒在地。
但是若要問我爲什麼要這樣做的話,我卻什麼都回答不上來。不是有什麼深層的意味,不是果斷,也不是決意,真的什麼都沒有。
我抬起頭。
在買到限時大減價的雞蛋和其他想買的東西之後,我們離開超市。這時我不由得從心底佩服咲。
「?」
剛纔危急中還是守住了超市買的雞蛋,我真想表揚一下自己。
「呃,就不是你剛纔所想的那層含義啦……」
在那個時候,不知他們是否知曉我們準備讓照明器具掉下來的計劃,但是他們還是事前按了警鈴。
我從沒有做出過這樣的舉動。
在微妙的氣氛之中,我和咲都陷入了沉默。
我站在兩人稍爲遠一點的地方,拿出「音靈」放在嘴邊。
正好。可以讓那天的情況重現。
我用沒有拿着放雞蛋袋子的左手,握着住了咲的右手然後站了起來。
無數閃閃發光的玻璃片,在我眼前擴散。
我看着懷中的咲。
「沒事吧?」
「嗯。」
真是千鈞一髮。如果剛纔我沒有握着她的手,也許就來不及了。
這就是所謂的第六感麼?
真心想褒獎一下總想着要握住咲的手的自己。
◆※※※◆※※※◆
確定了。
他身上有能預見未來的「Antique」。
他在玻璃碎開的瞬間,也就是在看到玻璃掉下來之前就已經動了。
不,他根本就沒有看過那些碎玻璃一眼。
沒有抬起頭,下意識地就讓自己的身體後退。
當然,也有可能是他察覺到我發出的聲音。
不過,嫌疑人已經採取了他應有的行動。
將推斷變爲確定,已經沒有什麼問題了。
之後剩下的就只是確認細節而已。
他身上的可以預見未來的「Antique」是怎麼樣的呢?
至少,他身上的「Antique」是不能預見到未來的所有情況的。
跟危險程度有關的麼?
還是偶然纔出現的?
也是有這種可能的。所以必須先要探查清楚。
我中斷了思考,往路的一邊讓開——
我之後的行動目標確定了。
咲放開扯住我袖子的手,一個人就往前走。
雖然不知道她這句話的意思,但看來我又惹她不高興了。哎呀,這又是何解?
是他,讓我成爲了必要的人。
在人行天橋的臺階之上,我被擦身而過的路人碰到了。
是自己口中說的話沒錯啊,真要這樣說的話我的確是覺得在哪裏見過她……
接着,這輛貨車華麗地翻側,橫向滑行着撞在了護欄之上。
衝擊使車身後面集裝箱的門打開了。從裏面傾瀉出來的無數鮮紅色的不明物體猶如雪崩一般將我吞沒了。
在哪裏見過?
但是,事實卻和我的想法相反,那個女子高中生完全沒有注意到我,就徑直穿過我的身邊。
「砰」!什麼爆裂了的聲音在不遠處響起,把我拉回了現實。
◆※※※◆※※※◆
「嗯?」
「刻也?」
那就是駿的身邊。
確認的手段可謂是要多少有多少。
原來,承受我體重的那部分欄杆,不知是不是因爲年久生鏽,「啪」的一響就折斷了。
我掃視四周,卻沒看見有認識的人。
「啊?呃,沒什麼,覺得在哪裏見過她而已。」
在臺階上的我回過神來。
就在這個時候,我的腦海中閃過一陣猶如噪音般尖銳的刺痛——
已經不能再唱歌的我,就只有他——
我的錯覺麼?
剛纔從天而降的窗玻璃碎片,一步之差就會造成致命傷。
還是,古董店也已經被他們查到了麼?
就在這個時候,我的腦海中閃過一陣猶如噪音般尖銳的刺痛——
「刻也學校的人?」
但是,行人天橋的欄杆折斷和大樓的外壁剝落這兩件事都沒有發生。
所以,我是爲了他而活着的。這就是我的心願。
應該挨在欄杆之上的我的身體卻失去了平衡。
一想到將要得到能預見未來的「Antique」,我的身體就因爲喜悅而顫抖。
還是用窗玻璃的話並沒有意義。
「不。只是覺得天氣不錯。」
我下意識地望向聲音響起的方向。只見一輛載客貨車半側地行駛着向這邊直衝過來。
剛纔「Vision」究竟怎麼了?
等着我,駿。
然後,不知怎麼地,和自行車上的那個雙馬尾的女生的目光對上了。
不過,把這看作偶然的話就太過樂觀了。
這情況,再加上現在這種時候,我不由得認爲這是那個少年或者是飛鳥的襲擊。
「發生什麼事了?」
回過神來的我馬上抬起頭。
我一定幫你拿回來。
走過天橋,到了馬路的另一邊。
「喂,等等我。」
不過太遲了。
那混凝土塊將我的頭——
失去平衡,往後仰倒的我,上半身往着下面的馬路——
這次發生了。
就在這個時候,腦海中閃過一陣猶如噪音般尖銳的刺痛——
是「Vision」的未來視的感覺。不過,剛纔的難道是我的錯覺?
「刻也。」
因爲握着我的手,所以我一停下了腳步,咲也不得不也停了下來。她回頭看着我。
從「Vision」醒過來的時間太短了。
難道「Vision」所看到的未來以及周圍的情況並不是一定吻合的?或者只是相似的場所,別的時候發生?
我忽然覺得自己衝口而出說出來的這句話是假話。
在下一個瞬間,我就聽到背後急促的剎車聲。
「哈?」
看到我的目光追看着迎面而來的女子高中生,咲一面疑惑的神色,拉住了我的袖子。
「刻也?」
不過,看到的只是天空,完全就沒見到什麼混凝土塊。剛纔我通過「Vision」見到的,卻是應該直接打在我腦袋上的混凝土塊。
「走吧。」
我拉着咲的手,匆匆走上歸途。然而,我忽然想到,如果我們被跟蹤了,繼續回去付喪堂古董店好麼?
我連忙抬頭一看,只見一塊巨大的混凝土塊從半空直掉下來。
守護着拋棄了妹妹,殺死了母親的我,這個新的容身之所,唯一的容身之所。
不過,就算是和他們發生衝突,我至少也要讓咲能回去……
我是爲此而存在的。
以防萬一,我將手放在欄杆之上試了一下力。欄杆並沒有折斷。是別的人行天橋麼?不過,我回付喪堂古董店的話要走的人行天橋也就只有這一座。
「怎麼了?」
那麼下次用什麼手段呢?
我和咲根本沒辦法逃開,就被失控的載客貨車捲了進去。
旁邊的那層四層高的樓房安靜地矗立着,並沒有什麼外壁剝落的跡象。
「不,沒事。」
咲向我叫道。原來是提醒我道路中有自行車向我駛過來。
如果那處地方被人發現的話,我們就再沒有退路了。
我踏在前面的那一隻腳馬上用力,退後了一步。
我追了上去——
……不,是我想象着將這個「Antique」得到手的駿的樣子,身體因爲喜悅而顫抖。
雖然還是有點在意,但我還是繼續走上天橋。
我退開了兩三步,後背靠在了欄杆之上。
一定能夠讓你,預見未來。
「你在看什麼?」
原來是旁邊某棟四層高的建築的外牆的一部分剝落了下來。
果然,我們真的是被盯上了。我心中真慶幸這次有陪着咲出來。
「哼~~你的女子高中生熟人相當多呢。」
◆※※※◆※※※◆
「不,並不是。」
一恢復清醒,我馬上往四周望去,但是卻並沒發現任何的路人走過我的身邊。
一輛貨車半側地行駛着,向着這邊直衝過來。
重複用過的手段,就會失去一半的意義。
被對手預料到,引起對手的警覺就更是如此。
我並不是想看他的預測能力,而是想知道他的預知能力。
只要他預想不到會發生什麼事,纔可以判斷出他的預知能力。
從到目前爲止的狀況來看,他身處的危險越大,他的預知能力就越起作用。
再試一次的話,果然還是用更危險的手段或許比較好。
我打量了一下四周。
這是大路旁邊的行人道。可以利用的東西很多。
而在這時,我剛好見到一輛明顯超速的載客貨車,向這邊駛過來。
用這個就正好了。
我把「音靈」放在口邊。
在下一個瞬間——
「砰」一聲巨響,載客貨車的輪胎爆裂了。
◆※※※◆※※※◆
……真是危險。
如果剛纔不是那載客貨車的司機急急扭過方向盤,現在我和咲兩人早就被車撞飛了。
只見那載客貨車就這樣撞入了旁邊的店中。司機以及店裏面的人不知道有沒事呢?
——載客貨車?
我馬上察覺到不對。
剛纔「Vision」的映像裏,出事的不是貨車麼?
雖然眼前貨車和載客貨車確有不同,但是現實和「Vision」裏的情景一樣地發生了。
我的右手並沒有受傷。雖然依然殘留有觸電般的疼痛,但是並不見灼燒的痕跡,只是有點發紅而已。
「你沒事吧?」
面對着「Vision」這與往常不同的狀況,我臉上忍不住佈滿疑惑。
我帶着咲正想和周圍的人一起離開,但忽然發現只有一名少女,被捲入了事故之中,依然倒在地上。
其實,我是想自己做誘餌。我並沒有對咲說實話。
而且,絕對不能讓付喪堂古董店中那收藏「Antique」的倉庫被發現。
今天所發生的各種各樣的事——譬如玻璃破裂掉下來,貨車的輪胎爆裂這些——正是她用手中的那笛子引起的。
被我弄爆胎的載客貨車竟然向着我這邊衝了過來。
「但是……」
另外,諸如破壞體育館天花板的玻璃,市民會館上的照明器具,她也是可以做到的。
我的手裏有這個「音靈」。
「Vision」看到了爆炸,但事實上似乎並沒有發生。
爆炸的可能性依然存在。
這種情況到目前爲止我都從未遇到過。
話說到一半,我就說不下去了。
「刻也打算怎麼做呢?」
坐在地上不動的幾名少年少女,還有拉着咲的手,站起來的我。
「這是你的傑作麼?」
正因爲我提前通過「Vision」看到了,纔回避過這次的事故。
「Vision」裏看到的未來的確不會百分之百出現。
「啊?」
又被她逃跑了。我不滿地砸着嘴,回到咲的身邊,就見到她一臉擔憂的神色看着我。
我向躺在地上的她走了過去。
然而,這兩人卻分頭行動。
什麼都沒有做卻什麼都沒有發生,還有發生和「Vision」裏相似的事情,到底是怎麼回事?
「很危險的。」
接着——
「刻也……」
「茲~」,猶如電流通過的聲音響起,我握着飛鳥的那一隻手好像觸電一般疼痛起來。
從目前爲止的行動來看,他持有能預見未來的「Antique」這一點是無需置疑了。
然而,她卻把另一隻手放在了嘴邊。她的手上拿着一支形狀古怪的笛子。
既然對方的目標是「Antique」,那麼就算我這次避開了,下次她還是會來找我的。既然如此,咲和我一起就會很危險。
當然沒發生爆炸是再好不過了。
然而,我心中卻無法釋懷。
——…………
我想咲也猜到了幾分。之前我爲了不讓她擔心而不斷地隱瞞,但到了現在也瞞不住了。
我向着飛鳥逃跑的方向走去。一邊走,一邊留意着四周,走向某個地方。
「快跑開!要爆炸了!」
咲快步跑了過來,向我伸出手。我邊回答一句「沒事」,邊正要站起來——
而且還被他發現了。現在既然已經察覺到我,對方肯定會加強戒備的。
零點幾秒,不,在比這還短的時間內,我覺察到空氣中的變異。
「咲,你馬上回店裏。」
但是毫無疑問的,這是她的攻擊。
「你跟我來一下。」
飛鳥抓住這一時機,飛快地逃開。
飛鳥並沒有回答。不出聲,就是不想解釋了。
之後就只是從他的手中搶過來而已。
不過,他看來也不想這樣就收手。只見他徑直地走向一座附近正在施工中的大樓。
在疼痛和喫驚之下,我不由得放開了她的手。
不過依然不能大意。
我對咲解釋道,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今天窗玻璃的破裂,輪胎的爆裂,以及她剛纔讓我的手覺得疼痛而趁機逃跑這些事,都是她的傑作。
「啊,對不起。」
這名少女,就是之前收集「Antique」二人組裏面的那名少女。
「目前爲止……也就是說剛纔的也是?」
我不容分說,就將咲留在原地,自己一個人向着飛鳥逃跑的方向追過去。
這是陷阱。
「目前爲止所發生的所有事都是她的所作所爲。」
「我知道她逃跑的方向。我打算去追她。」
只見眼前那輛撞入了店內的貨車,從它的集裝箱中飛出來無數鮮紅的花朵,灑滿路面。
我回憶了一下,在東條同學學校裏的體育館中,她也是吹過這個笛子。這個笛子,恐怕就是「Antique」,也是她的武器。
完全是意料之外。
在貨車引起的這小爆炸之中,幾塊貨車的碎片之類的物體,好像子彈一樣,貫穿了我們的身體。
我正想追過去,但她已經鑽入了人羣之中消失不見了。
「!」
既然他知道了我,那麼我就不能再跟蹤他了。不過應該可以查出他的住處。
很明顯,是想要引誘我現身。
這種不同,究竟預示着什麼呢?
但是,載客貨車並沒有發生爆炸,只有輪胎空轉的聲音依然在四周迴響。
不過,那是因爲我採取了迴避這個未來的行爲。
因爲我認得這名少女。她也見到我了,露出喫驚的神色,默不作聲。
「你是,飛鳥吧?」
他一定還不知道這個「音靈」的能力。
不過,就算是陷阱,我也不會輸的。
◆※※※◆※※※◆
我仔細觀察一下還在疼痛的右手。
因爲離他們太遠,超過了「Dowsing」的反應距離。到底要去追哪個呢?我猶豫了一下,但最後我還是決定去追那個男的。
「嗯,沒其他人了。」
我將眼前的咲一下撲倒,保護在自己的身體下面,叫道。
然後,她吹響了笛子。
但是,我不能就此放棄。
對剛纔在人行天橋,以及大樓的外牆也是如此。
我抓住了她的手腕,不讓她逃跑。
我從咲的身上離開。
就在這個時候,我的腦海中閃過一陣猶如噪音般尖銳的刺痛——
「雖然是猜測,她手上的似乎是能發出聲音衝擊波的「Antique」。」
因爲事故的影響周圍已經陸續有人圍觀,因此我想先幫她站起來。
爆炸。
「我不會窮追到底的。沒事的,你就先回去吧。」
「就這樣放任不管的話更危險。」
「你沒事……」
◆※※※◆※※※◆
爲了駿,我是不能就這樣回去。
那是一座正在施工中的大樓。
就好像要證明那處是施工中的一般,大樓的一樓連外牆都沒有。二樓以上的整座建築物則張掛着安全網。預計是要建八層高的吧?外牆已經建到一定程度,還剩數月應該就可以完工。
如果今天不發生什麼事的話——
就在這個時候,我的腦海中閃過一陣猶如噪音般尖銳的刺痛——
我頭上無數根鋼架高速地砸下來。
我向右避開掉下來的鋼架。鋼架插在了地面上。
我繼續躲避。這次,鋼架掉在地上彈了起來,向着我直飛過來。
我馬上抱頭蹲下躲開。鋼架就在我頭上擦過,往我身後飛了過去。
這時,在蹲着的我的眼前,又一塊鋼架插入了混凝土之中,然後,幾塊碎石彈了起來。
這些碎石飛襲而至,將我的面頰,手臂,腳都割傷了。接着,我就向後倒了下去。
躺在地上的我,發現眼前出現一個「H」的字母。就在我察覺出這是鋼架的一端時,我的腦袋就被打中了。
「————!」
我抬頭一看。
不過——
在大樓的頂層,就完全沒見到有露出來的鋼架,見到的,就只是沿着外牆而上的搭架以及防護網而已。
剛纔我的「Vision」怎麼了?
在鋼架完全不存在的地方,怎麼可能會出現被鋼架砸死的未來的?
好奇怪。剛纔的情況也類似。
人行天橋的欄杆和大樓的外壁損壞的未來實際上並沒有發生。而在車禍事故中「Vision」看到失控的是貨車,但實際卻是載客貨車。
這究竟怎麼回事?
咔嗒。
鑰匙不對。
「——唔!」
不用說,這是飛鳥發出的攻擊。
「追上來了麼?」
鎖還是沒打開。
並不是「Vision」,單純只是我自己心中的想象,我就不禁打了個寒顫。我將這個念頭驅出腦海,繼續向上跑。
心中的壓迫感也被吹散了,只覺心頭一鬆。
這裏和二樓一樣,門被鎖上了,不可能走出去。
不好。在樓梯是無法完全躲開對方的攻擊的。
「下一條。」
鎖還是沒打開。
鑰匙無法旋轉,門沒能打開。
死角是——門的兩邊,或者屋頂的入口上方。
「——呃?」
鎖還是沒打開。
就算未來被錯開了,也無需恐慌。萬一,我的 「Vision」真的出問題了,對手的攻擊都是由笛子發出的直接攻擊。雖然有可以將建築物的外壁破壞掉的攻擊力,但是並沒有將其貫通的威力。
「下一條。」
咔嗒一聲響起的同時,鎖被打開了。
我取下鑰匙,想打開過道中通往屋頂的那道隔門。
我全身湧起一陣惡寒。
我心中依然是有所依靠,這也是事實。
「下一條。」
以前從沒遇到過這種情況。
這裏是屋頂。我沒有退路。對方也無法進來。但是,如果飛鳥這樣繼續攻擊下去的話,門總會被破壞掉的。
難道……
「下一條。」
門被鎖住了——不過,神或命運還沒有拋棄我。
我與「Vision」所預示的未來錯開了?
面對眼前「Vision」也沒預見得到的情況,我急忙躲進一樓的樓梯井裏
㊟
。剎那之後,我就聽到剛纔我站的地方無數混凝土碎片落地再飛彈而起的聲音。如果走遲一步,這場勝負我可能就已經輸了。
我感到對方在向我背後接近。
對方若只有把門破壞這一手段的話,我可以潛入死角,趁她剛上來之時將笛子搶過去。
爲什麼未來會錯開了呢?
能破壞外牆的衝擊直接攻擊而來的話,會怎麼樣呢?
我迅速拔出鑰匙,用力推開沉重的門,衝上了屋頂。
((譯註:樓梯井,建築物內樓梯佔用的空間))
將屋頂上散落的工具——譬如螺絲,往自己所在的相反方向扔出去,還是把衣服放在物蔭處故意露出一點點讓對方看到呢?
剩下的就只有天台了。
我壓下心中的焦躁。
我放棄了二樓,衝上了三樓,然後開門。
「……打開了。」
這個不起作用的話,很明顯我就處於非常不利的位置。
不應該出現的聲音響起,然後鎖着的門鎖被打開了。
就在下一個瞬間,我聽到頭上什麼東西崩塌的聲音。
我不斷地擰着把手,門已經被鎖上了根本就無法打開。
雖然依然未見到對方的身影,但飛鳥也走進了緊急樓梯。
不過,她的攻擊似乎並沒有能將鐵門打穿的威力。
我跑上了二樓,正想打開緊急樓梯的門走出去。
腳步聲越來越近了。
「Vision」看不到的話那麼就不會有問題。這也並不是第一次。剛纔的明顯是我能避開的,或者是不會致死的情況,所以「Vision」纔會看不到,僅此而已。
怎麼都好,只要能稍微引開一下對方的注意力——
從下方傳來了腳步聲。
其實是不是根本就沒有這鎖的鑰匙呢?
在牆壁上掛着一串鑰匙。是忘記帶回去呢,還是原本就是放在這裏的呢?
對方手中有多個「Antique」的可能性的確存在。除了這個直接攻擊型的笛子以外,說不定還有能使對方的「Antique」出現異常的「Antique」。
冷靜。
「下一條。」
我的心臟劇烈地跳動起來。
鎖還是沒打開。
但是結果卻是一樣。
鎖——
這時,我聽到了樓下開門的聲音。
門關上的一剎那,強烈的衝擊就到了,撞在門上,發出了巨大的響聲。
雖然是賭博,但也只能夠是這樣了。問題只是如何引開對方的注意。
不過,結果也是一樣。
之後就是怎麼抓住空隙接近她,把那笛子搶過來。
如果沒防備的後背被攻擊的話,那麼一切就都結束了。
我用手掩着自己的右眼,對裏面的「Vision」祈禱道。
……冷靜。
腳步聲變得急速了。
這條也不行的話,那麼就不管了正面迎擊吧。
遮蔽物稀少的一樓大廳對我很不利。
我馬上插進另一條鑰匙。鎖還是沒打開。
我望了一下四周,找到了緊急出口,然後跑上樓梯,向着遮蔽物較多的二樓而去。
我說的不是跑上八層之高而激烈跳動的心臟,而是血氣上湧的腦袋。
心中帶着祈禱,把手放在門上。
我和那些持有「Antique」的敵人對抗的唯一手段,就只有通過這個「Vision」來回避死的未來。
門卻被鎖住了。
「唔!」
五樓,六樓,七樓,八樓……我不斷地向上跑,不斷被同樣的結果打擊。
還未見到她。
我只好放棄三樓,向着四樓跑了上去。
砰!
「不是這條麼?」
分出勝負就在那個時候了。
「下一條。」
「給我振作點哦。」
——結果卻依然如此。
然後,隨着「噶噶噶」的聲音,門慢慢被打開。
大樓的外牆就如爆炸了一般,大量的碎片向着我直瀉而下。
但是從傳過來的腳步聲聽來,對方是在向我不斷接近。
沒轍了。我之前沒想到會有這種情況。
還是這是對方所持的「Antique」的能力所導致的?
鎖還是沒打開。
最後一層的樓梯也跑完了。
和飛鳥之間保持有遮蔽物掩護的話,就能撐過去。
我一上到屋頂,馬上就關上門,然後鎖上。
風撲面而來。
「可惡!」
如果遲了一秒的話我會怎麼樣呢?現在暫時是可以鬆一口氣了。我開始思考對策。
「怎麼會這樣的……?」
門的確是已經被鎖上的。
是因爲飛鳥的攻擊而被打開的麼?
但是感覺並不是這樣。
更簡單地,好像理所當然一樣,鎖就被打開了。
也就是說她有鑰匙?
這個應該不可能。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我手中的這串鑰匙又是什麼?
那麼是有別的鑰匙麼?
這也不可能。
爲什麼呢?
慢悠悠地出現的飛鳥的手上,我沒看到拿着任何的鑰匙。
也就說飛鳥應該是無法打開鎖的。
但是鎖卻被她打開了。
我終於發現之前自己搞錯了。
那個笛子,並不是什麼用聲音的衝擊進行攻擊的東西。
那麼又會是什麼呢?
那支笛子的能力是什麼呢?
能弄碎玻璃,能讓輪胎破裂,能撞凹鐵門。用肉眼看不到而又能做到這些事的力量,不是聲音的衝擊波又是什麼呢?
或者是我被這個笛子的外形騙了,誤認爲是聲音的攻擊?
沒有一點不合理的地方啊。
鎖是鎖着的。
理應在鎖被打開了之後,才聽到聲響。
這種感覺向我訴說着違和感。
找到的,是在當時在我心中出現的疙瘩所在。
那是什麼?我心中出現的疙瘩是什麼?
——玻璃碎裂的聲音響起,無數的玻璃碎片從天花板傾瀉而下。
在那時,我看着門,也就是門鎖。
這樣很有問題。
但是爲什麼呢?
是其他肉眼看不到的攻擊麼?
聲音不在事物變化之後,所以我才覺得不合理。
——開鎖的聲音響起,本應鎖住的鎖被打開了。
但是,開鎖的聲音響起之後,鎖才被打開。
但是,時間並不會等我。敵人也同樣如此。
因爲我看到的情況有什麼不對。
鎖被打開而已,但爲什麼會讓我如此在意呢?
人會先意識到哪一邊呢?
這有什麼不合理的地方呢?
不要急。
這種問題沒所謂了。
只有這次鎖的情況不同。
「?」
飛鳥的臉上露出跟那個少年相似的微笑,將笛子放在了口邊。
原來如此。
不,這那些無關。
——開鎖的聲音響起,本應鎖住的鎖被打開了。
並不僅僅是這次不是衝擊。
快想出來。
「咔嗒」的聲音響起後,鎖就開了。
——輪胎破裂的聲音響起,輪胎爆裂了的載客貨車衝了過來。
爲什麼鎖被打開,我會覺得不合理?
沒什麼不合理的地方。
什麼呢?究竟有什麼不對呢?
還不行。心中的疙瘩依然在。
從出生到現在,十多年的人生,已經將這種感覺無意識地視爲理所當然的東西。
既然有時間焦急,那麼就快去想出來。
這並不是什麼爲難的問題。
——開鎖的聲音響起,本應鎖住的鎖被打開了。
在玻璃破裂的聲音響起之後,玻璃破裂了。
剛纔的聲音,在事物發生變化之前我就聽到了。
唯一是看着全過程的這一次,爲什麼我會覺得違和呢?
——開鎖的聲音響起,本應鎖住的鎖被打開了。
眼中所看到的與耳中所聽到的。
一切都是在聲音響起之後,事物才發生變化。
不,有問題。
但是卻被打開了。
在輪胎爆裂的聲音響起之後,輪胎爆裂了。
爲什麼依然還會如此呢?
猶如在肯定我的話,又猶如在說「到現在才發現麼?」一般,飛鳥面帶笑容,吹響了笛子。
剛纔的那些情況也同樣如此。
並不是衝擊,而是開鎖。
如果我是看着這些發生的話,心裏的順序一定會反過來的。
——開鎖的聲音響起,本應鎖住的鎖被打開了。
於是,我想到的,是鎖被打開的瞬間。
違和的地方……沒錯。在鎖被打開的時候,我看着的是門。
其他的情況,譬如在玻璃破裂的時候,在輪胎爆裂的時候,我是聽到了聲音響起之後纔看過去的。
就算時間只剩下一秒,也絕對不可以焦急。
到目前爲止發生的事又在我腦海中浮現。
我剛看到的就是最違和的地方了。
我心中越發焦急。
這怎麼了?
我心中那疙瘩究竟是什麼?
「根據所奏出來的聲音,引起事物現象變化的「Antique」。」
也就是說——
就如同表面意思一樣,鎖。
飛鳥準備吹響笛子,開始吸氣。
什麼地方不合理呢?
然後才確認到這些現象。
既然有時間焦急,那麼就快去找出來。
事物發生變化之後,隨之而來的聲音。
那些都不能說明她能夠開鎖這個事實。
冷靜!
所以,我就覺得違和。
腦海中靈光一閃。
並沒有什麼不合理的地方。
快找出來!
但是我爲什麼還會覺得什麼違和呢?
沒錯了。
違和感,就是無比短暫的那一剎那。
開鎖的聲音響起,鎖被打開了。
聲音理應是後至的。
◆※※※◆※※※◆
我知道他弄錯了。
所以才窮追不捨。
這個「音靈」,是通過奏出來的聲音來引起事物現象變化的「Antique」。
對聲音操作嫺熟的話,是可以直接進行攻擊的。但是,這個「Antique」的能力並不單單是如此。它還有更多,更持久的能力。
只要和聲音有關的,就沒有「音靈」做不到的。
他的臉色變了。
恐怖之情都寫在了他的臉上。
放心吧,我不會殺你的。
我只會讓你暫時失去意識,然後取走你的 「Antique」而已。
有「Dowsing」的話,就可以知道你的「Antique」收在哪裏。
不過,如果你負隅頑抗的話那就另當別論了,我並不介意痛下殺手。
反正是不會留下證據的。
如果發生那樣的事,那就真是對不起啦。
你已經沒地方逃了。
這一切都是爲了駿。
想要後悔的話,你就好好去後悔爲什麼會得到這個「Antique」吧。
那麼,奏出什麼樣的聲音好呢?
圍欄倒塌的聲音?這樣並不能讓他失去意識呢。
他的立足之處崩塌的聲音?這麼高掉下去他會死的呢。
打雷的聲音 ?如果讓「Antique」弄壞了就麻煩了。
這個「明鏡」通過他的手,回到了付喪堂古董店。
「你到底打算怎麼樣?」
——一面鏡子。
不對,太奇怪了。不是這樣的。
「」
或許把我身上的「幸運」手鐲借給你就好了。
「打算求救麼?」
我慌忙向周圍一看。
這次我會稍微手下留情的。
我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靠近不斷吹着笛子的飛鳥,然後將她的笛子搶而來過來。
如果導致了你殘廢的話那就對不起了。
不,唯一隻可能是那樣了。
所以這次也不會有什麼事的。
以前,某個作曲家渴望得到的,然後讓他失去了非常重要的人的那個「明鏡」。
讓鏡中映照的世界完全陷入寂靜的「明鏡」。
是我太過恐懼了麼?連喉嚨都似乎被堵住了。
◆※※※◆※※※◆
因爲她既然已經吹了笛子,就肯定會發生什麼事的。
門的方向傳來了一個人的聲音。
這個讓事物隨着聲音起變化的「Antique」發不出聲音來,到底是怎麼回事?
喂,你幹什麼了!我打算這樣向她叫道。
就好像反而在問我,你幹了什麼好事?
但是,我的視界並沒有逐漸被黑暗所吞噬,力氣也沒有從身體裏被抽走,我依然站在那裏。
還是沒能發出聲音。
真麻煩呢。並沒有什麼合適的。
「請你可以住手麼?她是不太方便說話的。你應該知道的吧,或許是你頭腦發熱一時忘記了麼?」
壞了?
「你想要做什麼!」
雖然我以爲會是最壞的狀況,但沒想到你竟然沒死呢。
這裏是屋頂,只能夠直接打倒你了。
好,決定就是頭部被毆打的聲音吧。這能讓他的腦袋受到輕微的衝擊。之前也做過的,這次應該也能湊效。
身體破裂的聲音?這樣也會把他殺了呢。
然後,把目光投在我身上。
她看着我,搖了搖頭。
確定了這一情況的咲,用布遮住了「明鏡」。
但是聲音並沒有發出來。
聲音重新回覆到世界上。
她臉上一副怯生生的表情看着我。
我移開視線。
雖然很不願意,但是沒辦法了。
不過,她裝出這樣的表情是沒有用的。我幾乎死於她的手下,可沒打算這麼簡單地就放過她。
「」
「你給我說句話啊!」
圍欄並沒有倒塌,腳下所站的地方也沒有崩塌。
害怕的神色在她原來佈滿驚訝之色的臉上迅速擴散。
啊,對了。
吹響笛子,讓吹奏出來的聲音引起事物現象的變化。
我用強硬的口吻問道。不過,她果然還是沒有回答。似乎想要說什麼似的張開了口,但又馬上把嘴閉上了。
只見在天台鐵門的旁邊,咲面對着飛鳥站在了那裏。
站在那裏的,正是那個少年,飛鳥的同伴。
她抬着頭,猶如求助一般的眼光。不過我沒放在心上。
她再一次將笛子放到口邊,吸了一口氣,向着我吹奏起笛子。
剛纔甚至可以面帶着微笑想知我於死地的她,現在面對我的追問,卻一臉恐懼,緘口不言,一副被害者的表情。
我終於發現了不對勁的地方了。
不單單是笛子的聲音,不單單是我的聲音,現在我所處之地的風聲,地上汽車經過的噪音,什麼都聽不到了。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又再叫了一次。
瞬間。
不是的。她的目光在這樣訴說着,拼命地向我這樣訴說着。
「你想幹什麼呢?」
隨着我的怒喝,飛鳥向後縮起了身體。
但是卻被我抓住,拉了起來。
沒有了笛子的話,她只是一個柔弱少女而已。
然後,它現在在咲的手上,將我救出了絕境。
我把手伸進她的衣袋裏。找到的是「幸運」手鐲,以及一部手機。
我把目標放到了他的頭部,吹奏起「音靈」。
而她手中的是——
這簡直就好像——
但是,身體僵硬的我並沒有出現什麼變化。
到了這種地步,她是要打算使用別的的「Antique」麼?
很明顯,她的目光落在了我的頭上。
我摸了摸自己的腦袋。頭還在,也沒有噴湧出鮮血,更沒有被割下來。
我只覺一陣的心煩意亂。
之前,因爲沒時間讓我思考,所以就沒有留力。
但是她應該是已經做了什麼的。
骨折的聲音?這樣或許能讓他失去意識。
果然「Vision」出問題了麼?
雙腳健在,證明我並不是幽靈。
明明「Vision」什麼都沒看到,我就已經死了?
就在我正想扭轉她的手的時候——
這是怎麼回事?
完全搞不懂。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飛鳥沒明白眼前的狀況,還是不斷地吹着笛子。
就如同剛纔一樣在我的脖子上。
話說起來,剛纔笛子也是沒發出聲音。
我不管,手中用力。
頭被切開的聲音?這樣就會把他殺了啊。
就在我正想再問一次的時候,卻見到飛鳥自己也驚疑地看着自己的笛子。
難道是我完全意料不到的東西麼?
只能怪你自己運氣不好。看開一點吧。
但是完全不能發出聲音。
但是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理應如此。
她的右手伸入了衣袋之中。
「你收集「Antique」的目的是什麼?」
難道在我沒發現的時候,我就已經死了?
痛楚讓她的眉頭緊緊地皺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