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希望
《付喪堂古董店》 · 御堂彰彥 · 2.4萬 字
事物存在着反面。
事物存在着虛僞。
事物存在着祕密。
事物存在着忘卻。
所以不能從一個側面去判斷事物。
發現反面,看透虛僞,揭開祕密,埋葬忘卻,尋找最原始的真相。
可是最後找到的真相未必就一定是正確的。
在真相的前方,也未必就會有幸福在等待着。
儘管如此,爲了滿足自己的好奇心,爲了尋求救贖,人們還是追求着真相。
卻不知,好奇心害死人,不幸往往就從這裏開始。
◆※※※◆※※※◆
……給我——
惡意說道。
……給我——
我的回答是不會交給你。
……給我——
化作災難的惡意說道。
……給我——
無論如何都不會交給你。
即使被稱做異端,即使被笑成是傻瓜,即使被罵作背叛者。
使命的重要性早就刻在了的血液裏。
請你一定要平安的出世。
出門去進貨的都和子小姐剛剛回來,還露出了笑臉,接下來的展開就已經可以預想到了。
「我對於如何平安無事的度過人生非常有興趣。」
突然,目送我離去的姐姐的表情發生了扭曲,全身都繃緊了。
我哼着小調向腹中的孩子說道。
儘管大家都感到坐立不安,但還是盡力做出嚴肅的氛圍。
我和咲四目相對,雙雙嘆息,做到了都和子小姐的面前。
可是我對於孩子的出世感到無比期待,笑容不住的浮現在嘴邊。
沒錯,就是這句話,咲做得好。
「你這反應算什麼啊?」
◆※※※◆※※※◆
不好的預感。
不對,咲啊,在擔心商店之前,你還是應該擔心擔心自己。你可總是被捲入到『Antique』的災難當中去的啊。
和預想一模一樣的發展,讓我無奈地聳了聳肩。
我像是在唸咒一般,一遍又一遍的朝着姐姐大人腹中的孩子說道。
「就算你這樣說,也不會現在就出來的哦。」
可是我並沒有回到自己的房間,而是一直站在緊閉着的房門前。
我在房門前不停地祈禱。
「我纔不會呢。」
放學之後,我一如往常的朝着打工地點付喪堂走去。
……給我——
「當然是爲了調查啊,這可是封存着惡意的壺哦。到底裏面藏了些什麼東西,又是怎麼封存進去的,求知慾已經蠢蠢欲動了啊。」
「好了,聽話。」
對我的反應感到不滿的都和子小姐翹起了嘴巴,可我還是沒有改變態度。
「其實我買到好東西了哦——」
姐姐大人對我這麼說了之後,我只能無奈的離開房間。
「這我當然知道,只是調查而已啦。」
「姐姐大人,馬上就要出生了呢。」
寄宿在這個腹中的孩子,將姐姐大人的腹部像氣球一樣不斷吹大,拼命的努力着,想要來到外面的世界。
疼痛來臨了。
來到工作地點之後卻發現是都和子小姐替新入手的『Antique』辦的鑑定會,誰會覺得高興啊。而且幾乎全都是假貨,就算是真的,也全都是那種麻煩之極的東西。
都和子小姐拍了拍似乎是和壺一起買回來的,堆積如山的資料。
無論我身處何方,都緊緊跟在我的身後。
「要我說你也應該培養點別的興趣了。」
「這樣根本沒法作爲商品出售吧?」
傻瓜纔會沒事去找點危險的事情給自己添麻煩呢。
不會交給你。
「這一次入手的是這個壺。」
周圍的人一下子慌亂起來,把姐姐抬到了內間,把我趕出了房間。
「快快,過來坐好。」
「這個壺是『災厄之壺』,封存這世界上的所有惡意,絕對不能打開這個蓋子哦。」
「就這個意思。」
十個月零九天。
接着,周圍的人開始規勸一直都不願意離開姐姐大人的我。
「小咲也學着點。」
「千萬別啊。」
隔着薄薄的一層紙門,姐姐大人痛苦的呻吟聲聲入耳。
也學會了如何去憎恨。
「那只是好奇心罷了。」
一進門,店主都和子小姐就好像等了我很久似的朝我揮了揮手,笑容滿面的打了招呼。
這個孩子從姐姐大人的腹中來到外面的日子,就是今天。
被人在身後推搡着的我,非常不高興的翹起了嘴巴。
「入手了這種壺是打算幹嘛呢。」
◆※※※◆※※※◆
姐姐一臉精疲力盡的表情,可是卻有着一種完成了使命的自豪感。
「哦,終於來了啊。」
明白要尊重傳統。
壺,不曾間斷地釋放着化作了災難的惡意。
壺的頂端被一個蓋子緊緊的密封着,還用繩子密實的捆着。就算吹噓這是個能夠帶來幸福的壺,然後由宗教團體來出售,肯定也是賣不出去的。
姐姐大人苦笑着,摸了摸我的頭,就好像我是她腹中的孩子一樣。
所以,我只能不斷地重複這個回答。
十個月零九天。
我也學着咲的樣子,試着散發出失落的感覺,結果,
「早點出來吧。」
我激動不已,打開了房間,走了進去。
一個小時,又一個小時,我不曾停止祈禱。
「那麼,入手這個壺到底是爲了什麼呢?」
不過既然如此,爲什麼不能再快一些呢。
「好啦,接下來必須要開始做準備了,你就回到自己的房間去吧。」
從房間裏傳出了哭聲。
懷孕的過程中,姐姐大人一直都爲嘔吐感所苦,還是不是會暈倒,或者是因爲腹部的疼痛而發出慘叫,昨天我也聽到了她因爲痛苦而發出的呻吟。
說着,都和子小姐把一個壺重重地放在了桌子上。似乎是個陶器,通體發黑,灰不溜秋的,一看就是個可疑的壺。尺寸上幾乎要都和子小姐雙手才能合抱,不過分量似乎不是很重。
姐姐大人坐在椅子上,靜靜地撫摸着自己的腹部。
按照都和子小姐所說的注視着這邊之後,咲那沒有表情的臉上表現出一股失落的感覺。可都和子小姐只當沒看見。
「果然,來了。」
「總而言之,在處理的時侯請小心一點。」
姐姐大人腹中的這個孩子。
然後,就在那個孩子寄宿在姐姐大人腹中的第十個月十天來臨的瞬間。
「我纔不會做出打開蓋子這種蠢事呢。」
可是,我做不到。
根本就不懂啊,要我說來,你纔是那個最危險的人物。
喂喂,不僅僅是看上去很可疑,聽上去也很有問題啊。
災難追趕着我。
我對身邊的咲也同樣提了醒,咲似乎感到非常意外,用力的搖頭。
我把手放在最愛的姐姐大人隆起的肚子上。
果然對都和子小姐是沒用的。
爲了從我這裏奪走。
一邊想着今天要如何消磨時光,一邊打開了店堂的大門。
再過一天,這個孩子就會從姐姐大人的腹中出世了。
接着,被我稱做阿姨的姐姐大人的母親,抱起了剛剛出生的孩子,慢慢地朝着後面走去。
在內間的更深處,有一個祭壇,在哪裏供奉着一個壺,平時那個壺都是緊緊的蓋着蓋子,用繩子捆上好幾道,嚴密的封印着。不過現在,繩子已經被解開,壺蓋也被打開了。
阿姨抱着孩子走上祭壇的臺階,將手中的孩子高高舉過頭頂。
見到此情此景,周圍的人們都開始祈禱。
姐姐大人也一樣開始祈禱。
我雖然不知道該祈禱些什麼,還是學着大家的樣子,做出祈禱的姿勢。
阿姨靜靜地點了點頭。
然後。
將姐姐大人平安產下的孩子——
扔進了『神祕之壺』當中。
——太好了。真的是太好了。
讓我最喜歡的姐姐大人喫了那麼多苦頭的憎恨和惡意的凝塊,終於離開了姐姐大人的身體。
姐姐大人生下的惡意凝塊,落入了『神祕之壺』的底部。
這個世界上滿是惡意。
可是,神卻沒有消除那些惡意。
消除這些惡意,便是我們這些神殿的女性——巫女的使命。
將在世界上不斷蔓延的惡意,用自己的身體承受下來,寄宿在體內。然後在十個月又十天的期間內,經受地獄般的痛苦,在體內孕育惡意,接着在更進一步的痛苦煎熬下產下孩子。
這就是,我們巫女一族從神那裏獲得的,特別的力量。
被產下的惡意之子,會被丟棄在壺中。
壺的名字是『神祕之壺』,是神所賜予我們的神殿的祕寶。
生下了惡意之子,淨化了世界上的惡意,從現在開始,姐姐大人就能夠自由的,同時安穩的活下去了。
可是,沒過多久,我就迎來了明白完成了使命的巫女的心情的機會。
我提高了聲音大喊道。
「嗯。」
可是等了三十分鐘,依然沒有人回來。
姐姐大人似乎欲言又止,她的臉上浮現出我從來沒看到過的表情。給出的回答也並非是「高興」。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明明她就完成了使命,爲什麼會不覺得高興呢。
「你……不,是我們不需要了解的東西。」
可是,沒有回應。
杯子有兩個。分別是咲和都和子小姐的東西吧。正好我的喉嚨也渴了,就先隨便拿個失禮一下吧。
「嗯,非常痛苦。」
「……」
房間裏凌亂不堪,和平日全無二致的風景。
就好像是空氣變成了鉛塊一樣,非現實沉重感。
可出乎意料的是,在都和子小姐的房間裏,看不到兩個人的身影。
自從懷上了那個惡意之子之後,姐姐大人就把心思全都放在了孩子身上,不再和我一起玩了。
我來到桌邊,站在『災厄之壺』的面前。
是出門去了嗎,我一邊取出手機,一邊關上房門,就在此時,
那個『災厄之壺』依然坐鎮在昨天我搬進房間時的那個位置上。
「————!」
突然,姐姐大人輕輕的撫摸着我的頭髮。
平時我如果隨意進入她的房間肯定會被狠批一頓,要是被發現了的話……
「因爲我們無法獲得普通女性的幸福了。」
「我要開門了——」
各種各樣的文獻還有看上去像是『Antique』的道具席捲了整個房間。
突然,手機擴音器中傳來通話接通的聲音,我立刻把意識轉換到了這一邊。
沒有任何變化的光景。
或許是被都和子小姐喊到二樓去了。不過,反正也沒有東西可偷的,也沒客人。
一如往常,讓人不明就裏的資料堆積如山。
◆※※※◆※※※◆
那就是房主都和子小姐並不在這裏。
感覺到某種視線的存在,我回頭望去。
就算探頭向壺的內部望去,也什麼都看不見,只有無盡的黑暗。而那份黑暗便是在這個世界上無限蔓延的惡意。歷代的巫女從世界上收集來的惡意,就被丟棄、封印在裏面。
我打開房間進入了都和子小姐的房間。
「普通女性的幸福是……?」
「嗯?」
除了等待之外別無他法的我只能回到了店堂裏。
也就是說,早在好幾個小時之前,這兩個人就已經不見了。
然而,來接聽電話的人並非是咲,而是告知我咲的手機位於圈外或者沒點的系統消息。
「怎麼了?」
找遍了二樓,找遍了一樓,就連地下倉庫也找過了,可還是看不到那兩個人的身影。
淨化惡意的行爲一個人一生只能做一次。
突然,那種略顯無聊的擔心被消除了,不,是被什麼東西擊潰了。
儘管如此,我還是爲了再一次確認,走進了都和子小姐的房間。
「咲!都和子小姐!」
然後又一次打開了房門。
「姐姐大人,已經沒事了嗎?」
嘛,反正她早晚會下來的,我就一邊看店一邊等她吧。
換好了衣服回到店裏之後,還是沒有看到咲的身影。換衣的時間大概是五分鐘,說不定咲那邊也有點小忙。
抱着這種和堆滿了商品的商店毫不相襯的想法,我開始換衣服。
「?」
姐姐大人剛開了個頭,又把原本想要說出口的東西壓了下去。
敲了敲了門,沒人應門。
疑慮和不安都開始出現。
第二天,放學之後,我一如往常走向了付喪堂。
感覺到喉嚨有些口渴,我走到了廚房倒水喝。
就連立足之地都沒有,都和子小姐的私人房間。
地下室,一樓,還有店堂裏找了個遍,果然還是看不到兩人的身影。
可是,房間裏沒有人。
「高興嗎?」
雖然對於店裏的貨物多少也有些擔心,但我還是朝着二樓都和子小姐的房間走去。
以防萬一,我在樓梯下方試着呼喚她,可卻沒有回應。
可是,依然沒有會贏。
房間內的風景一如往常,資料散落一地,幾乎連個立足之地都沒有。我印象中都和子小姐從來沒有整理過房間,都和子小姐倒在資料山之下的風景一點都不少見。
「痛苦嗎?」
我們通過淨化世界的惡意這種行爲,來保護這個世界的和平。
可這些都已經結束了。
「——!」
我停止等待根本就不會上門的客人,又跑到樓梯下方試着呼喚了一次咲。
就在不久之前,身爲巫女的姐姐大人完成了淨化惡意的儀式,在得到了衆人的感謝之後,她終於能夠迎來平穩的下半生。
把紅茶放着就出門了?還是說忘記紅茶已經泡好了呢?
打開店門走進去之後,看到了非常罕見的光景。
我想要伸出手去觸摸,可突然產生了一種不能夠這樣做的感覺,於是懸在半空中的手又抽了回來。
「是啊。」
身體不受控制的因爲緊張而變得僵硬,可我還是走向了房間的深處。
招呼了一聲之後,我打開了房門。
可是,就算這樣,這個房間也不可能將兩個人藏在資料山之下而不被我發現。
感覺到一種濃密的沉重感。不是物理性的沉重,但是我在進入這個房間的瞬間,的確感到了某種沉重。
可是壺的蓋子依然緊緊的閉着。
就在此時,一股噪音在我的腦海裏奔流——
「咲——」
結果喝入口中的紅茶似乎在幾個小時之前就已經泡好,徹底地冷卻了。而且不僅僅是杯子,我試着摸了摸水壺,也一樣冰涼。
三天之後。我的腹中也出現了惡意之塊——黑暗之子。
「沒什麼,我感到非常的自豪哦。」
「您所撥打的電話目前處於服務區外或……」
如果說有什麼不同的話。
恢復意識之後,我急忙凝視放在桌子上的『災厄之壺』。
找又找不到,手機也聯繫不上。
所以已經進行過淨化儀式的巫女,能得到安穩度過下半生的保證。
以及放在桌子上的,昨天買回來的那個『災厄之壺』,蓋子被打開了這點——
可是,等了十分鐘,等了二十分鐘之後,咲依然沒有下來。
和幾天前剛剛生下了惡意之塊的時侯相比,姐姐大人的臉色已經好轉了許多。雖然還沒有辦法自由的下地行走,每天都躺在牀上,不過肯定用不了多久就能夠像以前一樣和我玩耍了。
無人的骨董店顯得特別安靜,唯有時針嘀嗒走動的聲音。
突然,我注意到在廚房裏茶已經衝好了。
咲居然不在收銀機前。
雖然我也知道這是無可奈何的事情,但是在感到可惜的同時覺得無法原諒,可是一想到姐姐大人出色的完成了使命,又不禁感到尊敬,心情非常的複雜。
「吶,姐姐大人,難受嗎?」
我最後,還是回到了都和子小姐的房門前。
突然,我注意到桌子上留着一張字條。準確的說,是文獻的片段。
我的日常,是在付喪堂的店堂裏,無所事事的等待着根本不會上門的客人。
然而——
我現在才發覺,在這種日常中,出現了裂縫。
讀了文獻片段上的文字之後,我明白了現在這種慘狀的意義。
近此壺真相者,必遭天譴——
◆※※※◆※※※◆
好痛苦。
每天都被不斷湧現的嘔吐感折磨,心都快崩潰了。
明明已經沒有東西可以吐出來了,嘔吐感卻依然停不下來。
這一定是因爲身體在拒絕體內那惡意之塊的緣故。不,說不定其實是體內的惡意之塊在釋放着毒素侵蝕我的身體。
要早點把它生下來。
可這是不可能的。惡意之塊只是剛剛萌芽而已,還要讓它繼續成長,直到世界上的惡意全都集中到我的腹中爲止。
經歷十個月又十天的歲月,汲取世界上的惡意,讓它成長,然後拋棄,如若不然,這個世界上的惡意就無法被淨化。
我所承受的痛苦正是惡意之塊在我的體內健康發育的證據。
想要訴苦卻無人可說。
姐姐大人也承受了同樣的痛苦,所以我也一定要承受住這種痛苦,出色的完成自己的使命,讓這個世界得到淨化。
我再一次下定決心。
「沒事吧?」
我在夢中不停的逃跑。
腹部膨脹到了即使穿着鬆鬆垮垮的巫女服也能明顯看出來的地步。
也會說出喪氣話來。
就好像是我腹中的惡意,想要把我餓死一樣。
忘記了不能進行劇烈運動的忠告,我拼命的不斷奔跑。
發狂了,腹中的惡意正在發狂。我有種臟器全都被攪成一團的感覺。
所以纔想要早一些,趁着周圍還沒有人的時侯逃走呢。
就好像惡意在我的腹中成長一樣,我自己也在成長。
要我不覺得不安,那是不可能的。
我拼命的逃跑。
好可怕。
不能膽怯。
好痛。
憎恨。憎恨。這樣一來,我就能像姐姐大人一樣堅強了。
不行了,這樣下去是不行的。
我是巫女。
好痛。
據說等到身體習慣之後,嘔吐感就會減輕了。可是,在這之後還有其他的健康問題和痛苦在等待着,一點也不覺得輕鬆。
——那樣,到了最後的那一刻,你就一點悲哀的心情都體會不到了。」
就好像做了壞事之後,心情會稍微好轉一些。對於常常因爲惡作劇而受到懲罰的我來說,這真是最合適的辦法。
「我知道了。」
好可怕。
救救我。
惡意之塊,正打算破開我的肚子衝出來。
我有種自己變得堅強的感覺。
「看樣子我果然是不行的呢。」
救救我。
姐姐大人帶着水果前來看望躺在牀上的我。
惡意之塊朝着我撲來。
好可怕。
可約定的那一天還沒有到來。
終於,惡意之塊不見了。
「憎恨吧。憎恨你腹中的惡意,憎恨這個世界的惡意。」
可,就在我鬆了一口氣的瞬間,腹部又開始急劇的膨脹。
不愧是姐姐大人,真厲害。
一定要憎恨它。
實際上我一點食慾都沒有,可爲了不讓姐姐大人感到擔心,還是喫了一小口。如果只是水果還問題不大,但是一般的就餐是不可能了。
可是,在那之後,心靈會變得更堅強。
惡意之塊都好像是在嘲笑我一般,踢着我的腹部。
被惡意追趕的惡夢。
「別過來!」
心理上的變化,體現在了夢境當中。
我必須完成自己的使命。
我到底還要忍受這樣一種不安和恐怖多久呢。
真希望它能早點出世。
腹部破裂惡意飛出來的惡夢。
在痛苦和嘔吐感之後,取而代之的是腹部異常的凸起。
我拼命的撫摸着腹部,想要安撫腹中惡意之塊。
然後,每當我做惡夢醒來的時侯——
經過了一段日子之後,身體上的不適開始慢慢消失,而心靈上的不適開始慢慢增長。
可是惡意之子並不知道,在那之後會發生什麼。
安靜下來吧。很快你就能出來了。
呼吸很急促,汗水打溼了衣衫,儘管知道剛纔只是一個夢,卻還是止不住害怕的顫抖。
救救我。
在神殿裏,我只學會了如何去愛,卻不曾被教授如何去憎恨。
我抱住了自己的腹部,想要阻止這樣一種膨脹,可是毫無效果。
我真的能夠承受嗎。
等到約定的那一天到來,我就會讓你出來的。
是這座神殿的巫女。
我卻因此變得更堅強。
「多少要喫一些啊。」
「等到你熬過了這陣子,就會輕鬆點了。」
彷彿是在嘲笑着軟弱的我一般,腹中的惡意開始躁動。
求求你了,安靜點吧。
就在我這麼想着的時侯,嘔吐感再次襲來。
最近,我變得常常做惡夢。
常常怒氣衝衝的面對最喜歡的姐姐大人。來照顧我的人犯下了一點小小的過錯就會讓我覺得不可原諒。儘管如此,如果一個人獨處,又會被寂寞不安的感情籠罩。
爲了世界的和平,我必須忍耐住這種痛苦。
不能告訴別人哦,說出了這樣的前言之後,姐姐大人悄悄的靠到我的耳旁。
腹部膨脹不止,最終爆炸,因爲我的使命失敗,世界再一次被惡意充斥。
要像姐姐所說的那樣,學會憎恨腹中的惡意之塊。
決不能輸給它。
和以前那個只會靠在姐姐大人懷中哭泣的我不同。
「姐姐大人,就算我的使命失敗了,也請不要嫌棄我。」
彷彿肚子被撕裂一般的痛疼,渾身都佈滿了冷汗。咬緊了牙關忍耐,可呻吟聲還是從脣間泄露出來。
而且據說接下來還有更多的痛苦在等待着我。
然後,我睜開了雙眼。
不斷隆起的我的腹部,究竟會成長到何種地步呢。如果就這樣一支膨脹下去,是不是會破裂掉呢,這樣的不安也開始出現。
「沒錯,你實在是太溫柔太天真了。所以要儘可能的去憎恨腹中的孩子,就好像要把那種憎恨實體化一樣。
那是一個深邃、黑暗的物體,它想要抓住我。
還是說其實他知道自己將會被封印在『神祕之壺』中呢。
直到早已經確定的那一天來臨,將收集在我體內的世界的惡意,淨化。
逃跑,逃跑,逃跑。
「唔。」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我更加不能讓他來到外面。
就好像是要將我的肚子咬破衝出來一樣。
姐姐大人拍打着我的背部。
逃脫了。
砰砰砰。
這一定是因爲孕育在腹中的惡意,影響到了我的緣故。
剛纔下定的決心不知跑到了那裏去,我的口中說出了喪氣話。
「我來教你一個好辦法。這可是熬過這一段痛苦時期的祕密方法哦。」
咚。
◆※※※◆※※※◆
近此壺真相者,必遭天譴——
文獻片段上記載着的文字已經說明了一切。
這大概是都和子小姐留給我的信息。
我不禁痛恨悠閒地等待着兩人歸來的自己的愚蠢。
在那兩個人的身上已經發生了些什麼。
這個絕對不能打開的『災厄之壺』。
可是,我不認爲比任何人都清楚『Antique』危險性的都和子小姐,會因爲興趣或者好奇心這種東西就隨便的打開蓋子。就算平時再怎麼大大咧咧,都和子小姐也不會做出這種舉動。在和『Antique』有關的事情上,我絕對信任都和子小姐。
一定是因爲某種理由,陷入了不得不打開這個蓋子的狀況。
我不知道爲什麼都和子小姐會打開這個蓋子。
可無論如何不能連我自己都打開這個蓋子。那樣的話就全都倒下了。
也就是說,現在我的使命是,在不打開壺蓋的前提下,搞明白災厄到底是什麼,然後從那種災厄當中將二人拯救出來。
可以依靠的東西,就只有都和子小姐帶回來的文獻。
都和子小姐原本對於這個壺也不是非常瞭解的樣子,所以纔會從文獻開始着手。因此,我也只有解讀文獻這一條路可以走。
我把目光投向了那些靜靜躺在桌子上,已經被都和子小姐閱讀過的文獻。
文獻已經很古老了,到處都有破損的小洞,而且似乎被炭火烤過一樣,有不少地方已經被燻黑了,可是在讀了好幾冊之後,我還是獲得了一些收穫。
首先是。
這個壺原本是被供奉在某個神殿中的祕寶。那座神殿會將蔓延在世界上的惡意用這個壺封印起來。
然後是。
完成這一使命的人物是置身於神殿的巫女,她們是這個世界上唯一能夠通過自己的祈禱來封印世界的惡意的族羣。
最後是。
這樣一種惡寒感,就好像是無數的小蟲爬行在我的皮膚上一樣。
近此壺真相者,必遭天譴——
我朝着那一片已經久違了的土地走去。
比如說指的是「黃金」或者「財產」之類的東西,要說這些東西會引發爭端導致災厄倒也不錯,很像是傳說中會出現的題材。
想要轉過頭去仔細的觀察,可是身體宛如被束縛了一般,拒絕了大腦下達的指令。
突然,一個孩子拎着水桶拼命的從對面飛奔而來。
「沒事,不過他在幹嗎呢?」
孕育着惡意的巫女,在神殿的地位非常高。
因爲我正在孕育惡意,所以大多數時候都待在神殿的深處。可是以前也常常會去到一般的巫女還有神官們所在的地方。
我朝着感覺中視線傳來的方向,投去目光。
如果能夠知道封印在這個『災厄之壺』之中的惡意是什麼的話,打開時造訪的災厄也就不言自明瞭,反過來如果知道打開時會造訪的災厄是什麼,那麼封印在裏頭的惡意也就知道了。
今天沒有人陪伴,不過我已經習慣了挺着大肚子行走,所以應該不會有問題。
儘管感覺有些寂寞,但我明白自己使命的重要性,所以這也是無可奈何的。
一名年長的巫女扶着我走下階梯,向我詢問道。
都和子小姐應該是明白的。
都和子小姐是想告訴我,不要調查發生在她們身上的災厄嗎。
「對了,帶我過去吧。」
「今天您爲何會來到此處?」
不管怎麼說,這是『Antique』。不能用常理去對待。
封印在這個『災厄之壺』中的惡意究竟是什麼東西。
我爲了讓自己的大腦冷靜下來,深深的吸了一口氣。
試着讓思考回到原點。
只要知道這兩者中的一個,就能得到救出兩人的線索。
就算她這麼說,我也絕不可能收手。
她看了看我隆起的腹部,然後一言不發的牽着我來到了水井旁的長凳邊。
突然,注意到我身影的人們停下了談笑,畢恭畢敬的照着我低下了頭。
比如說指的是「地震」「閃電」之類的天災。雖然沒有辦法實際的封印起來,但是每當打開蓋子的時侯,總是會非常湊巧的發生,於是就這個壺就和災厄聯繫起來了。
顫抖——
這個『災厄之壺』,在神殿內被稱作是『神祕之壺』,附在上面的封印是絕對不能解開的。如果說在封印惡意之外的時刻將蓋子打開的話,災厄就會造訪這個世界了。
可實際上並沒有小蟲出現。
打開這個『災厄之壺』的時侯造訪的災厄究竟是什麼東西。
我再一次讀了讀文字。
因爲身體意識到有某種東西在哪裏。
會不會其實裏面封印的是「詛咒」或者「魔術」之類的東西,一旦有人打開了蓋子,封印在其中的力量就會暴走,讓打開者消失,然後引來災厄呢……不過這樣也太籠統了,說不清之後會怎樣。
一滴汗水一路滑過背部,來到了腰際。
都還沒有整理線索和情報,就急着尋求答案,這樣是沒有意義的。
想要讓我遠離危險嗎?
預言,天啓,求雨。無論在哪個時代,和宗教或者是信仰相關的東西總是被認爲擁有特殊的力量。
在水井旁是一塊廣場,有許多人正在那裏談笑。孩子們開心的玩耍、歡笑。
壺,若無其事的端坐在桌子上。
看不見的恐怖戰勝了看見後的恐怖。
有種被某人監視着的感覺。而且還是非常隱祕的,刻意的隱藏着自己的氣息,從暗處窺視着我。
就算我會爲此後悔。
「妹妹?」
都和子小姐留下的信息,非常簡單易懂。
是什麼東西讓我感到了違和感?
因爲看不見而持續的不安,敗給了看過之後發現其實什麼都沒有的期待。
提示是都和子小姐留下的文獻片段。
或者是——
壓下心中的恐懼,我用盡全力解開束縛,看着『災厄之壺』。
「?」
被告誡了的孩子卻沒有照做,給出了「現在沒那個空」的回答之後,用桶打滿水,回去了。
「快來打個招呼。」
看到那樣東西的瞬間,它就會朝着我襲擊過來,不安的感覺翻騰起伏。
一股惡寒突然襲擊了我,渾身都起了雞皮疙瘩。
那麼……不對,等等。就算這樣一個一個的列舉出可能性也沒有意義。
嚥下口水的聲音,在鼓膜內部迴盪。
這裏面有什麼地方不對頭嗎。
一定是因爲事發突然,沒有時間做出其他的準備吧。
「過去是指,孕婦生產的地方嗎?」
今天天氣很不錯,於是我來到庭院中散步。
無論是在哪個文化的傳說當中,這都很像是在神殿裏侍奉着神靈的人會說出的話語。
可是,實際上,因爲都和子小姐和咲打開了壺的緣故,兩個人下落不明瞭。
……原來如此,這實在是太過顯而易見了。
既然如此,爲什麼還要特地把這句話——準確的來說是文獻的片段——留下來呢。
那麼,封印在這個壺裏面的惡意究竟是指什麼東西呢?
可我還是忍不住想要看。
突然有種卡住的感覺。
「嗯,我想要替她祈禱。」
◆※※※◆※※※◆
無論哪種想法都不過是臆測,我還是無法搞清咲和都和子小姐消失的原因。
時針規律的走動聲,從外側傳來。
……不,這不可能。
一直呆在房間裏的話,情緒會變的越來越糟糕,所以我常常會來到室外,儘管也只是限定在神殿的庭院範圍裏面。
雖說是巫女和神官,但是平日裏的生活,和一般人並無二致。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倒輕鬆了。
「想要換換心情。」
接近了這個壺的真相的人會遭遇災厄,所謂接近真相,也就是打開壺蓋確認內部的含義,所以我才說不要打開這個壺的。
我正被某種東西注視着。
這樣一句話。
我應該去調查的東西的到底是什麼。
又或許,是一種視線。
「十分抱歉,過後我會好好訓斥他的。」
原來如此,那個孩子就要變成姐姐了呢。不知道會不會成爲像我的姐姐大人那樣出色的姐姐呢。不過從她那麼賣力的爲了妹妹而打水這點來看,肯定沒問題的。
沒有看到什麼特殊的東西。
我不知道這個『災厄之壺』是哪個時代的物品,不過在神殿——也就是說宗教信仰的力量非常強大,同時還是某個較爲封閉的地區,這個『災厄之壺』或許就是以封印惡意爲使命的神殿的權力象徵。
「妹妹就要出生了。」
絕對不能打開這個『災厄之壺』的蓋子這點,在昨天已經強調了無數遍。就好像釘子一樣釘在了我的腦海中,所以不可能會忘記。
比如說指的是「疫病」之類的東西,在這個壺裏面封印着的是會引起疾病的病原菌或者病毒。一旦打開了蓋子就會將病原菌釋放到空氣當中,疾病蔓延開來引起災厄。
汗流浹背。
心跳異樣的加速起來。
有一種違和感。
比如說,其實壺裏面什麼東西都沒有,只不過是個裝飾。包括打開蓋子會引起災厄的傳說也是個謊言,其實這只是對讓什麼都沒有封印的壺的保護措施,或者是說威脅。因爲按照常理來說,這個世界的惡意不是能夠封印的東西。
樂觀的想法不會產生任何幫助。
「————!」
「大家一定都會非常高興的。」
我在年長巫女的帶領下來到了那個孩子的家裏。
走進家門之後,發覺已經有許多人圍在那裏,然後在人羣的中央,是一名臉上浮現着苦悶錶情躺在牀上的妙齡女性。
看到那名女性之後,我驚訝地說不出話來。
爲什麼那個女性的腹部會膨脹到那麼誇張的地步呢。
沒錯,就好像一年前姐姐大人,以及現在的我一樣。
「爲什麼她會承擔使命……」
「不是那樣的。」
突然,帶着我來到這裏的巫女回答了我的自言自語。
「她孕育的並不是惡意,而是嬰兒。」
「?」
「那是讓新生命誕生的過程。」
然後——
「哇——」
一陣哭聲在房間裏響起。
接下來,歡呼聲充斥着整個房間。
躺在地上的妙齡女子渾身是汗,面色通紅,可她還是笑了出來。比起完成了使命的姐姐更滿足的笑容。
「雖然拿來和使命比較是非常失禮的,但是對於女性來說生孩子這件事是完全不輸給使命的重要事件。」
一個老婆婆靠到了妙齡女性的身邊,在她的臂彎中,躺着一個小小的人類嬰兒。
不是惡意之子,而是人類的孩子。
人們常說好奇心害死人。
「?」
「嗯,如果能夠不知道的話,我覺得還是不知道會比較幸福一些。可終究還是應該好好地把一切都告訴你呢。」
那是姐姐大人剛剛完成使命不久之後,我向她提出「高興嗎?」這個問題的時侯,她所展現出的表情。
在這不到一年的時間裏,我成長了不少。
這是絕對不能打開的『災厄之壺』,只要一打開就會有災厄造訪。說都和子小姐留下的消息是要我打開的意味,這未免太牽強了。
妙齡女性朝我遞出了那個孩子,身邊的巫女抬起了我的手臂,固定好位置。
就連巫女都敗給了好奇心,那麼都和子小姐也有可能敗給了好奇心。
不過,就算是聖職者,也會犯下罪行,在慾望面前人人平等。當然,無論在什麼地方都會有打破禁忌的人。
我縮回了手。
懷上心愛之人的孩子,孕育他,然後產下,那是姐姐和我失去了的,作爲女性的幸福。
……原來如此,我錯了。這兩句話是不同的。
那名巫女在還未到封印惡意的時刻,就因爲好奇心而打開了壺的蓋子,結果災厄被解放到世界中來。
然後都和子小姐留下的文獻片段是,
————。
「是嗎,你已經知道了啊。」
抱起小小的,似乎一碰就碎的那個孩子的瞬間。
這股視線的來源是,不,根本就用不着確認。
不過絕不會安然無恙吧,肯定會被問罪。
可是,被封印起來的災厄,似乎曾經被解放過兩次。
「姐姐大人是知道的吧。」
在過去的歲月當中,『神祕之壺』的封印曾經被解放過兩次,可是最終都依靠巫女的祈禱拯救了世界——
沒錯,不能搞錯了。
對於身爲巫女的我而言,這就是無上的幸福。
毫無疑問,有人在注視着我。
終於能夠用安穩的心情迎接今天,迎接這個日子的來臨。
妙齡女性從老婆婆的手中接過了那個小小的孩子。
這是被剛纔更強烈的惡寒。
原來是這個意思啊。
曾經有過一名巫女,放棄了將惡意封印在壺中的使命。
她的笑容,比起完成了使命的姐姐大人顯得更加幸福。
昨天都和子小姐說的話是這樣的,
◆※※※◆※※※◆
「近此壺真相者,必遭天譴。」
姐姐大人的臉上閃過一絲憐憫的表情,之後,
「據說這是絕對不能打開的『災厄之壺』,只要一打開就會有災厄造訪。」
又來了——
已經過去了十個月零九天。
的確只要和信仰扯上關係,犧牲就是免不了的東西。特別是在封閉地區的信仰,常常會有這種情況。
爲什麼會留下如此理所當然的消息,這個疑問再度浮現。
資料中沒有任何的記載。
是爲了否定昨天說過的那些話,所以才留下這樣的信息?
就算的確有某個我根本就不認識的巫女輸給了好奇心,都和子小姐也絕對不可能做出這種事情來。我應該相信她,都和子小姐不會是那種人。
但是,我獲得了完成使命的幸福。
都和子小姐想要給我傳遞的信息,其實是這個「真相」。
如果說其實是反過來的意義……也就是說不是要我不打開蓋子,而是在讓我打開蓋子呢?
我聽着姐姐大人的講述。
看樣子她們是相信他通過自我犧牲的舉動,就能夠拯救這個世界。
我看着『災厄之壺』。
「可是你不能搞錯了哦,在你的腹中所孕育的是惡意之塊。是似是而非的東西,和那位女性是完全不同的。」
我回到房間之後,把今天的事情告訴了姐姐大人。
我再一次感受到一股強烈的惡寒,不禁渾身發抖。
不,等等。
沒想到,在巫女當中也會有因爲好奇心而打開了封印的人存在。
「這是怎麼回事?」
……正在不斷的接近。
又回到了起點。不對,在明白都和子小姐留下的信息的意義之前,一切都是空談。
再仔細的看下去之後,通過祈禱,將這個世界上的惡意集中到自己的身上,然後產下,封印在壺中。當然也有在這個過程中無法忍受痛苦而丟失了性命的人。
打開了這個蓋子,就能夠救回她們兩個人了嗎?
可爲什麼淚水會破框而出呢。
她的臉上出現了笑容。
又來了,有某種如鯁在喉的感覺。
首先要明白都和子小姐調查了些什麼,又想要告訴我什麼。
我現在,到底在思考什麼?我現在,又感覺到了什麼?
「請您爲她祈禱,祈禱她不會被惡意誘惑。」
我再一次思考着都和子小姐留下的文獻片段的含義。
我切實的感受到這股不明真相的視線正在不斷增強,而這正說明我在一步步接近核心。
都和子小姐是想要我打開它嗎。
不是因爲悲傷,也不是因爲喜悅。
也就是說,都和子小姐因爲某種原因而不得不打開這個『災厄之壺』的蓋子,即使她明知這樣做會引起災厄。
幾乎可說是無一例外。
……不,等等,還不到時間,現在下結論還太早了。
不同之處在於「真相」。
我無法理解。
就好像之前提到過的那樣,她們有着特殊的能力——或許是是用『Antique』的能力——是這個世界上唯一能夠通過祈禱來封印惡意的族羣。
擦去冷汗,我重新回到文獻當中。
「!」
是阿姨還有已經死去的我的母親獲得過的幸福。
我不禁想起了那一天。
在那之後,那名巫女怎麼樣了呢。
宛如無數的蟲附皮蠕動,令人作嘔的惡寒。
我已經無法獲得生下孩子的幸福。
「是,這樣嗎……?」
突然,將我帶到這裏的巫女向老婆婆說了些什麼,接着她朝我招了招手。
「不,不對。」
在文獻中,主要記載的都是和巫女相關的內容。雖然在神殿當中似乎也有男性的工作人員,但是封印惡意是巫女的使命。
我保持着姿勢,抱着那個孩子。
在都和子小姐調查文獻的過程當中,輸給了想要知道壺中封印的惡意究竟是什麼東西的好奇心……
……沒錯,還有另外一種可能。
在我的腹中孕育的是惡意之塊。是應該封印在『神祕之壺』中的惡意之子。
◆※※※◆※※※◆
到底發生了什麼。
心在顫抖。
我把手伸向了端坐在桌子上的『災厄之壺』。
當然不安並沒有完全消失,可是,我已經不是十個月之前的那個我了。
爲什麼非要經歷如此不堪的回憶,爲什麼非要承受如此難忍的痛苦,爲什麼非要體會如此不安的心情。
曾經有過想要放棄的時侯。
也有過爲什麼會是我的疑問。
可是,時至今日,我開始覺得這一切都是必要的東西。
我所經歷的那麼多痛苦,恐怖,這些都是神對於我是否能夠成功完成使命的試煉。
如果說連這些東西都無法克服,那麼我就無法完成使命。
可是,我忍下來了。我堅持到了今天。
「終於要到了呢。」
姐姐大人輕輕的握着我的手。
「要加油哦。」
「我一定會完成使命的。」
然後,我最後的戰鬥開始了。
身體如同撕裂一般疼痛。
宛如身體內的器官被人生拉硬拽出來的痛苦。
巨大的力量正在體內橫衝直撞的不安。
可是,只要忍受住這些,一切就都結束了。作爲巫女的使命結束了,或許只是很小的一部分,但是在世界上蔓延的大量惡意還是被我淨化掉了一部分。生活在這個世界上的人們也能夠變得更幸福一些。
所以我決不能在這裏輸掉。
咬緊了牙關,發出了野獸一般的怪叫,聲嘶力竭,發狂似的喊叫着。
可是,超乎想像的痛苦,依然在意識中翻滾。
一股不該出現的感情在我的心中萌芽。
這樣一股聲音喚回了我的意識,我睜開了眼睛。
來個人,隨便是誰都好,趕快來替弱小的我打氣,讓我加油吧。
宛如躲避着倒下的我一般,大家都消失了。
心在顫抖。
好可愛。
至今爲止都在我體內的,那份理所當然的力量跑到哪裏去了。
明明接下來也要繼續憎恨下去。
這個世界的惡意之塊——
被拋棄了,不禁產生了這種想法。
「等等我。」
就在我的意識即將完全被惡意吞噬的時侯,產下了那名小小嬰兒的巫女的身影卻浮現在了我的腦中。
意識逐漸遠離,周圍人們的鼓勵也變得飄渺起來。
憎恨着腹中孕育的惡意,想要盡一切辦法把它扔到壺裏面去。
到底要怎麼做才能獲得足以抵抗這種疼痛的力量呢。
這和我抱起那個妙齡巫女產下的那個孩子時的感情是一樣的。
我倒在地上。
聲音中透露出憐憫。
被惡意吞噬,然後災厄散落到世界各地的那個惡夢閃過腦海。
放棄了活下去的念頭。
無法抗拒。
抱起小小的,似乎一碰就碎的那個孩子的瞬間。
可是,光靠憎恨,我已經無法繼續前進了。
我回憶她因爲痛苦而扭曲的臉龐,肯定她也經歷了和我一樣的痛苦。
雙腳軟弱無力。
這是怎麼回事呢。爲什麼會如此無力呢,就好像被什麼東西吸走了力量一樣。
我看着自己懷中的孩子。
我明明就那麼的愛他。
「我都已經那樣跟你說了要憎恨了……」
惡意之塊還沒有出來。
就算想要出聲喊叫,也無法形成像樣的聲音。
「已經……」
只是,比起那時,現在這種喜悅滿足的心情要多出百倍。
好醜陋,一想到這點,就覺得自己根本沒有責備那些巫女們的資格。
憎恨它吧,姐姐大人說過的話語突然浮現。
明明我就憎恨了那麼久。
憎恨這讓世界承受了痛苦,讓歷代的巫女承受了痛苦,讓姐姐大人承受了痛苦,然後讓我也承受了痛苦的惡意,我才一路堅持到了現在。
在騷亂的過程中,就連我以爲會一直陪伴在身邊的姐姐大人都不見了蹤影。
這種抵抗所導致的痛苦,實在令人難以忍受。
心裏感到異常焦躁,我朝着了房門那邊——
就算推倒他人,踐踏他人,拋棄他人,也要讓自己先一步到達門口。
比漆黑更黑暗,比淤泥更粘稠,比惡意更醜陋的東西,開始侵蝕內間的空間。
那不是憎恨。
「使命失敗了!生下來的不是黑暗之子!災厄造訪世界了!」

感受到絕望的身體,這一次真的動彈不了了。
聽見了聲音。
「哇——」
這就是被封印在壺內的惡意的結果——災厄。
那麼,那個人又是如何超越這種痛苦的呢。
我用手臂抱起那個孩子。
周圍的巫女因爲恐懼而戰慄,一邊慘叫着一邊逃跑。
我想起了在嬰兒出生之後,她臉上浮現出的那種幸福表情。
——好醜陋。
這纔想起,原來在我的懷中,還有另一個生命。
『神祕之壺』的蓋子被打開了。
姐姐大人的語氣中並沒有責備的含義,但是也沒有高興的感情。
的確,至今爲止,我一直都是靠憎恨忍受過來的。
表情中透露出羨慕。
然後我看到姐姐大人正抱着某樣東西。
姐姐大人靜靜的看着我,將那個孩子交到了我的懷中。
就在此時,從內間傳來了震耳欲聾的悲鳴。
醜陋的身影讓人完全聯想不到這些人就是淨化世界的惡意,保護世界和平的巫女們。
身體裏的惡意,正在抗拒着出生、然後被拋棄至壺中的命運。
歷代的巫女們又是爲了什麼而加油的呢。
被兩隻手圍繞着的小小身體,不盈隻手的小小頭部,如同豆粒般大小的手指和腳趾。雖然身體那麼的嬌小,可是哭聲卻無比響亮。那麼的弱不經風,卻又那麼的鏗鏘有力,充滿了矛盾的小小嬰兒。
「…………」
在過去的十個月又十天當中,我無數次這麼覺得。然而那樣一份自信卻崩壞了,我實在沒有自己能夠戰勝這種痛苦的自信。
根本就沒有人這麼做過,可蓋子還是被打開了,壺內的東西爬了出來。
災厄已經完全覆蓋了內間,接下來無論我做什麼都不會得救了,放棄的念頭開始萌芽。
鬆開了懷中的孩子。
忍受過了這種痛苦之後能夠得到保障的安穩生活?
身體完全不聽我的控制。
不知何故,淚水奪眶而出。
回過神來的時候,我的身邊已經空無一人。
結果難堪的從牀上跌落,額頭嚴嚴實實的砸在了地板上。
爲了世界?
原來我已經連這種程度的力量都沒有了。
這不是從我的體內,而是從體外傳來的聲音。
背影中透露出後悔。
明明就沒有使命這種重擔的她,是靠什麼堅持住的呢。
要怎麼做才能夠越過這份痛苦呢。
不,不是現在萌芽,而是早已經萌芽,現在到了這種感情綻放的時刻。
我爲了自己的獲救,把懷中還有個孩子的事情給忘記了。
她之所以會露出笑容——
明明接下來馬上就要被封印到壺中。
我已經變得堅強了。
姐姐大人看着我,靜靜的說道。
那不是惡意之塊,而是人類的嬰兒。
可是,我又該爲什麼而加油呢。
「愛上他了呢。」
目光中透露出哀切。
憎恨絕不會讓人露出笑容。
爲了使命?
使命感?
並不是像蜂巢那樣充滿秩序的忙亂,而是無頭蒼蠅抱頭亂竄的畫面。慘叫和怒吼此起彼伏,每個人都爭先恐後的向門口跑去。
可是。
嘶。
巫女服的胸口被某樣東西輕輕的拉了一下。
低頭望去,一隻小小的手正抓着我的衣服。
抓着,並不是那麼用力的動作,是弱小得多,弱小到似乎只要輕輕的吹上一口氣,就能讓他鬆手的地步。
可是,這個孩子就好像沒有別的選擇一般,抓住我的衣服。
多麼強大的力量。
輕輕一吹就會鬆開的這隻手,包含着某種強大的力量。
那不是信賴。
說是依存未免太過悲哀。
不知道該如何形容。
可是,我沒辦法抵抗這隻手上所包含的力量。
如果沒有我,這個孩子什麼都做不到。
如果我放棄了,這個孩子什麼都得不到。
僅僅是這樣的念頭,我的體內就出現了力量。
這份力量不足以讓我快速奔跑。
也不足以讓我站起身來。
但是,原本一動不動的身體,開始向前移動。
笨拙的、難堪的、醜陋的。
我的身體在地板上爬行。
都和子小姐留下了讓我尋找「真相」的留言。
就在這裏,在我的懷中。
需要明確的東西,是惡意的真實面目還有災厄的真實面目。在那裏有着可以拯救咲和都和子小姐的東西,而連接着這些的就是那個做出了背叛行爲的巫女。
我繼續用肘支撐着身體,向前進。
雖然我不太願意去做這樣的推論,但是從目前爲止得到的資料來看,應該已經可以肯定了。
但是和「真相」相關的部分,也沒有被記載在其中。
這些都被隱藏了起來。
可是思考停不下來,不能停下來。
既然已經知道了被封印在壺中的惡意是什麼東西,接下來要着手的問題就是巫女了。
也就是說我必須從手頭的資料當中,尋找出真相。
房門開始緩緩閉合。
是都和子小姐找到的,被隱藏的「真相」。
剛纔提到的巫女的背叛行爲到底是什麼?
巫女並不是因爲好奇心而打開了壺蓋。
神殿並沒有試圖打算去掩蓋災厄被解放出來的事實,倒不如說是爲了炫耀巫女們在危急關頭拯救了世界的事蹟,把其作爲自己的功績記載下來。
災厄吞沒了我們。
答案已經呼之欲出。
她又爲什麼要背叛?
朝着門的另一邊。
這是最後一個了。
嘔心瀝血,我終於來到了門前。
在災厄趕上我們之前,逃脫了。
等等。
文獻上記載着的內容就到此爲止。
文獻當然不全都是謊言。
至今爲止從未體驗的強烈惡寒在身體裏奔走。
我連擦拭都顧不上,繼續前進。
結果,裏面沒有可以拯救咲還有都和子小姐的內容。
我用盡全力的在地面上爬行。
真相就是還未解開的謎團。
聽到某人的聲音。
耗盡了生命的聲音——
利用神殿巫女們的祈禱,將世界的惡意集中到巫女的體內,然後封印在『災厄之壺』之中。
只有孩子。
神殿的巫女是因爲能夠「生產出」某種東西,所以才能保持自己的絕對權力。
——趕上了。
因爲有個背叛的巫女,所以災厄被解放了。
腳擦傷了。
那個巫女的背叛,導致了災厄。
接近了真相的人會遭天譴。
被封印在壺裏的並非是惡意,而是作爲活祭的孩子。
◆※※※◆※※※◆
正因爲被隱藏了纔是謎團。
全身的汗毛都倒立起來。
既然如此,巫女究竟作出了怎樣的背叛行爲。
停下了正在閉合的大門。
已經沒有任何東西剩下。
颯颯。
這裏還有最後一個人。
房門關上了。
來了,我已經接觸到了真相。
「救救這個孩子——!」
惡意的真實面目。
真相被隱藏了起來。
女性生產出的東西,不就只有這一樣麼。
可是在看到一半的時侯,我就已經預想到了。
就算只有孩子。
在這裏的「實體」究竟是指什麼東西呢?
我抬起了頭,看着在門外等待着的巫女們。
留下了怨恨的話語。
那是非常單純,無比純粹的東西。
不過暫時還沒有災厄降臨到我的頭上。
像蛇一樣扭動着身體。
向前。
她們在等着我。
「都是你的錯。」
肘裂開了。
這一族,相信着,通過依靠犧牲自己的孩子,就能夠封印世界的惡意。
擠出身體裏最後一份力量,我大聲喊道。
巫女想要保護自己的孩子——
這個孩子就能獲救。
——毫無疑問。
結果世界暫時性的陷入了災厄的襲擊之中,可是在爲數衆多的巫女們的祈禱之下,世界得救了。第二次則是被外面來的人類打開了『災厄之壺』的蓋子,然後這一次也是巫女們的祈禱拯救了世界。
也就是說,除此之外,還有另一重真相。
這纔是我應該找出來的真相。
唯有這點是絕對的。
要說爲什麼,是因爲文獻上記載着遮掩的內容。
——傳達到了。
封印惡意的使命只能夠由神殿的女性,也就是巫女來承擔這點就是答案。
我怎樣都無所謂。
突然,一個巫女從我的身邊跑過,跑到了門的另一邊。
如果被記載在文獻上,那就算不上是謎團了。
災厄的真實面目。
如果不是好奇心的話,又會是什麼。
首先是封印在『災厄之壺』的惡意究竟是什麼。
我繼續用腳蹬着地面,向前進。
所以巫女背叛的真相也一定被隱藏了起來。
最後。
額頭上留下的血迷糊了眼睛。
可是,世界的惡意並非是有實體的東西,所以也沒辦法收集,如果單單是祈禱還沒什麼問題,可要將其生產出來就一定需要實體。
什麼巫女們生產出的東西又是什麼呢?
這真的已經是我的最後一分力量。
不能鬆開懷中的孩子。
到了那裏的話,就能獲救。
但是這樣還不夠。
她拒絕將自己產下的孩子,奉獻給『災厄之壺』。
這就是巫女作出的背叛。
也就是說——
「隱藏在這個壺背後的真相,是母親保護孩子的故事。」
得到這個結論的瞬間,『災厄之壺』的封印被解開了。
封印在壺中的惡意,化作了災厄向我襲來。
『災厄之壺』自己打開了蓋子。
不,不對。是從內部推開的。
我無力抵抗,被災厄吞沒。
一瞬間便被黑暗包裹,意識漸漸遠去,我突然想到。
接近了真相的人,無論是否打開了壺蓋,都會引來災厄。
所以都和子小姐並沒有打開『災厄之壺』的蓋子。
而是得知了真相,然後像我一樣被災厄襲擊了。
這下我不得不爲曾經懷疑了她的事情道歉了。
這是我的意識消失之前,最後的念頭。
◆※※※◆※※※◆
從壺中爬出來的災厄吞沒了我——
我知道了真相。
我們的祖先,是時時刻刻都在爲下一頓飯的着落擔心的貧窮族羣。
所以他們決定了族羣的界限。
爲了一族的存續。
我們成了爲了拯救這個世界,將從世界上收集的惡意封印在『神祕之壺』中的族羣。
聽見了聲音。
想要什麼?
罪惡,無法被原諒。
不曾獲救。
已經不需要再拋棄任何東西就能生活下去——原本應該是這樣的。
思念般的,怨恨般的,願望般的,喊叫般的。
面對着我,說着給我的嘆息聲。
這個『災厄之壺』引起了神殿神官的注意。發現了這種特殊力量的神殿,也不知道是搞錯了什麼東西,把這個壺稱做『神祕之壺』,認定成是神賜予的神器。
在擠壓中。
這個孩子是不同的。
我們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做出了多麼不可原諒的舉動。
而是在嫉妒這個孩子。
我用雙臂緊緊的抱着孩子,做出了這樣的回答。
實際上,卻是爲了一族的永存,而拋棄自己孩子的族羣——
就算是這樣——
我朝那聲音提出了疑問。
災厄散發出難以忍受的熱量。
一切都是我們通過謊言得到的東西。
爲了守護謊言,我們那被詛咒的行爲不得不繼續下去。
這是名爲嫉妒的熱量。
只要一摸就能明白。
將惡意封印在壺中的行爲必須繼續進行下去。
災厄表現出來的並非是怒氣。
所以壺中的惡意想要這個孩子。
也不知道這個壺,是隱藏着多麼可怕的祕密。
可這並不是真相。
還是指這個孩子呢。
是我們一直隱瞞着的不詳罪惡。
壺中的惡意想要的東西是這個孩子嗎。
神官相信了這個謊言,被我們欺騙了。
它知道我不願意放手,所以纔會這麼對我說嗎。
在被從壺中釋放出的災厄吞噬的過程中,我的耳邊確實出現了這樣的聲音。
是指我。
不會把這個孩子交給你。
罪惡——
想要奪走這個應該迎來和自己相同命運的孩子。
就算災厄想要這個孩子,我也絕不會鬆手。
這份熱量是憤怒的具現嗎。
封印在壺中的東西是罪惡。
如果是這樣——
宛如我守護這個孩子的心情的度量,災厄散發出的怒火也越來越熱。
經歷了無盡的時間。
無法原諒只有這個孩子纔得到的幸福。
但正因爲如此。
如果一族的人數超過了界限,我們的祖先便會將新生的嬰兒拋棄。
災厄開始出現形體,如同霧靄一般的黑暗出現我的眼前。
可是,事實卻並非如此。
不會給你。
一直沐浴在恩惠之中的我不曾擁有的熱量。
給我——
很熱,可是,這份熱量還不足以燒盡我。
黑暗越來越濃。
設定了『人數』的界限——
這份熱量,是非常幼稚,非常不體面,非常笨手笨腳,但也正因爲如此才顯得尊貴的熱量。
至少過去的真相不等於現在的真相。
是我從來不曾體驗過的熱量。
壺身上寄宿着不可思議的力量,和我們一族定下的界限相反,無論我們扔進多少東西,壺都不會滿溢。
這是災厄的憤怒嗎。
不曾爲人所知。
但是我毫不畏懼。
我爲了從災厄的手中守護孩子,我用力地抱着雙臂。
這個孩子是我的。
給我——
……給我——
在壺中,真相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發生着變化,不斷有新的真相出現。
和作爲惡意之塊出生,然後被拋棄的你們不同——
所以壺中的惡意纔會爲了奪走這個孩子從壺中爬了出來。
成爲了真正的災厄。
感受到了令人焦躁的熱度。
集合了無盡的數量。
不知從何時開始,謊言變成了真實。
原本應該奉獻給這個壺——不,是丟棄在這個壺中的孩子。
我再一次向災厄說道。
不是惡意之子。
它是爲了從我的手中奪走這個孩子所以才爬出來的嗎。
扔進名爲『災厄之壺』的壺裏。
這個孩子和你們不一樣。
給我——
我們這一族通過犧牲,將世界的惡意封印了的謊言。
不給你。
黑暗瞬間膨脹。
在忘卻中。
於是神官便決定,將我們遷入神殿之中居住。
之後我們一族進入了神殿,獲得了足以爲生的食物。
就算被它的怒火焚盡,我也絕不會交出這個孩子。
熱度越來越高。
我的行爲,引來了那些被拋棄的孩子們更強的嫉妒。
如果要滿足他們,就只有拋棄這個孩子。
但我做不到這一點,沒可能做到。
突然,有一個人出現在了我的眼前。
「……姐姐大人?」
應該已經逃走了的姐姐大人站在那裏。
我滿心以爲姐姐大人已經逃到了門的另一側,沒想到她還陪伴在我的身邊。
姐姐大人朝着倒在地上的我伸出了手,目光移向了我的懷中。
「讓我看看。」
姐姐大人提出請求之後,我鬆開了雙臂,露出了孩子的臉。
「這就是嬰兒呢。」
一年前,姐姐大人生下的孩子,迎來了和這個孩子不同的命運。
渾身發黑,簡直就像是煤塊一樣的東西。
沒有這個孩子身上的那種溫暖,也沒有生命。
「如果你給了他愛情,那麼就會生出嬰兒。可是我們這一族生出的孩子應該在惡意中孕育、不通血緣的黑暗之子。我還以爲就算愛上了,也不會生下嬰兒。所以纔會那樣憎恨。爲了儘可能減少自己的悲哀。……我的孩子也應該是這樣子的呢。」
可是,姐姐大人是知道的。
就算是從惡意中孕育出的生命,只要用愛來澆築的話,就能作爲嬰兒而出生。
「我的孩子現在在哪裏呢?」
姐姐大人提出了疑問之後,災厄轉變了矛頭的方向。
熟悉的景色,在寂寥的店堂中,有咲,還有都和子小姐。這就是希望,在這淤泥一般的黑暗中,我唯一的希望。
教會了他們原本不可能懂得的愛。
看着我們,再一次開口。
請你不要誤解。
什麼都看不見,只是不停的下沉。
模糊不清的記憶開始變得清晰起來。
雖然看不到他的成長會很痛苦……幾乎是粉身碎骨的痛苦,可我不得不做出選擇。
在那之後,我到底怎麼了?
難道說,我是在壺的內部嗎?
姐姐大人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喫驚的說道。
我肯定着點了點頭。
他們,覺得不應該只有自己不幸。
災厄再一次看着我們。
這些孩子們想說的話。
這個孩子和你們是一樣的。
就好像無底深淵,不斷地下沉。
「把她當成是我吧。」
……如果說咲和都和子小姐也和我一樣發現了真相的話,那麼她們的下場也應該和我一樣,也在這裏。
給我母愛——
然後我把懷中的孩子交給了姐姐大人。
災厄,是我們一族隱藏在壺中的謊言和罪惡和惡意的結果。以及被拋棄的孩子們的怨念的集合體。
深深的,深深的下沉。
給我。
他們,希望所有出生的人都變得不幸。
突然,一直都靜靜躺在我懷中的孩子開始哭泣。
我是爲了你能夠幸福的成長,所以才選擇了這條道路。
未來。
然後朝着我笑了。
接觸到了壺的真相的我,被災厄吞噬而失去了性命嗎。
那不是嫉妒,而是轉變成了憤怒、憎恨、熱量發生了改變,力量也發生了改變,朝着姐姐大人襲去。
並不是我拋棄了你。
他們,在等待着和自己一樣被拋棄的孩子們。
……我已經死了嗎?
溫柔的孩子。
所以我明白了。
……救出?沒錯,要救出她們。在那之後——在到達了真相之後,從壺裏噴湧而出的淤泥吞沒了我。
如此純粹。
「你,難道……」
姐姐大人被災厄打飛,悽慘的倒在地上。
沒有替代。
◆※※※◆※※※◆
因爲嫉妒而發狂的災厄正在房間內肆虐。
可是,正因爲我知道了這個人是誰,才更加產生了疑問。
所以他們出現了。
「姐姐大人。」
笑着目送我離開呢。
而那就是我。
爲了能夠實現自己被人抱在懷中,這樣一個不可能的願望的人出現。
爲什麼她會在這裏呢——
可是,他們卻知道了。
人們所說的沼澤底部那種深不見底的感覺指的就是這樣的狀況嗎。
我呼喚着倒下的姐姐大人,萬幸的是,看上去她似乎並沒有什麼很嚴重的傷勢,很快就睜開了雙眼。
有着和自己不同的孩子存在。
「可愛的孩子。」
是我留給你唯一的禮物。
一開始我還沒看清那個人是誰,但是,很快就明白了。
此時,浮現在我腦海中的,是付喪堂骨董店的景象。
災厄話語中的含義。
就在這時,雙腳着地。
然後,我讓他們產生了嫉妒。
也就是,我。
下一個瞬間,一個人影出現在我的眼前。
破壞掉這個房間,衝到外面的世界去,只是時間的問題。
「姐姐大人!」
我終於注意到。
災厄——不,是這些孩子們,想要的東西並不是我的孩子。
不會拋棄他們的,愛着他們的母親。
◆※※※◆※※※◆
……給我——
宛如天啓一般,出現在我面前的那個人。
最後一次,我握住了抓着我袖子的那隻小手。
姐姐大人好像捧着非常貴重的寶物一般,接過了孩子。
只有在不曾感受到別人的愛這點上不同,其他的地方都是一樣的。
或許他也察覺到了什麼。真是個敏銳的孩子。將來他一定會成長爲一個聰明的孩子。
上下左右,全都是完全黑暗的世界。
絕不能讓災厄被解放到外面的世界去,更不用說原因還出在身爲巫女的我們身上。
因爲這些化作了災厄的孩子們選擇的,是我。
但是我錯了。
並不是我不選擇你。
我教會了他們什麼是愛。
我是已經落到壺底了嗎。
也有出生了之後,不被拋棄,被愛着的孩子存在。
強烈的期望着不曾得到過的東西。
沒錯,我還不能死,我還沒有救出咲和都和子小姐。
我輕輕的撫摸着他的頭,他突然停止了哭泣。
爲了得到愛——
記憶拼圖似乎缺失了一塊,可感覺還殘留着。
災厄——無法原諒拋棄了孩子的母親。
沒錯,這裏就是壺的內部。
他們想要的是一個母親。
啊啊,原來如此。
我被災厄吞噬之後,拽進了壺中。
咲!都和子小姐!代替了吼叫的思念不斷在內心迴盪。我重新燃起了希望。
來到了壺的外面。
這個孩子不一樣。和你們不一樣,我一直都是這麼想的。
你們和這個孩子是一樣的。
我能夠託付的人,果然就只有她了。
「說不定他會作爲惡意之子而走過一段辛苦的人生。可是,請你好好地守護他。」
「嗯,我會連着你的那份一起努力。」
我背對着自己的孩子,朝着那些被拋棄的孩子們說道。
「我來成爲你們的母親吧。」
我一步一步的朝着壺走去。
原本正在房間內肆虐的災厄,開始出現行動的變化。
他們開始亦步亦趨的跟在我的身後。
我走了。
帶着被拋棄的,成爲了的災厄和孩子們走了,留下了自己的孩子——
進入了『神祕之壺』。
世界滿是惡意。
世界滿是悲哀。
世界滿是憤怒。
可是。
懷上了惡意的孩子,而且產下了這個孩子的我,很明白。
除了這些東西。
世界滿是喜悅。
世界滿是幸福。
而最最重要的是。
世界滿溢着愛。
可如果我把她從這個壺裏救出來,災厄也會追出來。
朝着聲音傳來的方向轉過頭去,都和子小姐和咲站在那裏。
「留下她然後回到原來的世界是正確的,因爲同情而和她一起留在這裏也是正確的,這是個沒有正確答案的問題。」
讀取了我的同情,她表示了感謝。
「如果什麼都不知道的話,就會變成什麼都沒發生過,你內心的罪惡感也會消失。無知是一種幸福,這也是世界的真相。」
「再見。」
「從這裏獲救的辦法只有一個。就是忘記真相。只要你發誓忘卻的話,這些孩子就會喫掉你關於真相的記憶,然後放你們走。」
◆※※※◆※※※◆
在巫女的使命和孩子之間選擇了孩子的巫女。
可是,在對話的最後,她卻要我忘記這些真相。
都和子小姐是打算跟隨我的決定那個呢,還是說要我自己做出自己的選擇呢。
她是人柱,她被囚禁在這裏。
這些,就是歷代的巫女拋棄的孩子們——化作了災厄的孩子們。
她用母親般的笑臉望着我。
「就是這麼回事。」
看了看咲。可是咲也沒有給出答案。不過按照她的風格,本來就不會給出答案的吧。
「我期待着,這些孩子們被這個世界所原諒的那一天來臨。」
我情不自禁的看着都和子小姐。
真相往往隱藏在黑暗之中——
那是絕對不可以的事情。
可就這樣拋下她,然後自己一個人獲救,又會產生很大的罪惡感。
「謝謝你,外面世界的來者。」
同情着被拋棄的孩子們,可這不足以成爲她被囚禁在這裏的理由。
都和子小姐在我的耳邊輕聲說道。
不能爲了她一個人,犧牲整個世界。
她用慈祥的表情看着我。
「這些孩子們害怕着真相。因爲真相是,我不是他們的母親,這是比任何東西都可靠的證明。」
「你覺得這樣就好嗎?」
可以,那是不可能的。
黑暗,突然消失。
「這些孩子們害怕着,瞭解了真相之後,會有來救我的——對他們來說則是奪走我的人來到。所以這些孩子們會把知道了真相的人們都抓到壺中來。」
她,是真的在淨化着惡意,在拯救着作爲惡意而被拋棄,化作了災厄的孩子們。
爲什麼非要我們忘卻呢,在我提出這個疑問之前,她回答了我們。
被反問。
「潘多拉。
她指着自己身邊如同淤泥一般的黑暗,說道。
她對我說,忘記這一切,然後離開。

我,選擇忘卻真相。
姐姐大人提出了問題,我說出了一個名字。
「所以你自己決定。」
通過和她的對話,我知道了關於這個壺的傳說的全部真相。
「沒關係,我自己選擇了和這些孩子們待在一起。」
「應該也同樣忘記了吧。」
我提出了疑問。
同時也是爲了保護這個世界,親自帶着災厄投身於壺中的巫女。
如果不拋棄真相——不拋棄她,別說是咲和都和子小姐,就連我自己也不會得救。
「這個孩子的名字。」
表情中滿是慈愛,那是母親的表情。
「剛纔那是……」
彷彿是在對話一般,她點了好幾次頭。
((譯者注:Pithos,希臘語陶罐之義))
「某個孩子,旅行去了,他來徵求我的同意。」
考慮到這些孩子們的悲慘人生,也就很難說這樣做是錯誤的了。
「你只因爲對我的同情,就要在這裏陪我度過無盡的時光嗎?」
我腦海中的真相被吞噬了。
我真的可以這樣做嗎,而且,
都和子小姐沒有給出答案。
天平。然而,兩端的重量是那麼的顯而易見。
「可是……」
下一個瞬間,黑暗包圍了我。
「可是,請你忘了我。我所期望的地方就是這裏,作爲母親和這些孩子們在一起,然後,如果要獲救的話,也同樣是一起。」
「那麼,你……」
可決心不會改變。
災厄將名爲母親的希望,緊閉在壺中。
果然這兩個人也和我遭遇了相同的結局。可是,此刻湧現在我心中的,卻並非是重逢的喜悅,而是對巫女真實想法的疑惑。
那樣災厄就會被解放到世界上。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做……嘛,其實我的想法也一樣。」
「我要忘卻真相。」
我救不了她。
「皮託斯」
㊟
這是,包含着他戰勝這個世界上所有惡意含義的祈禱名。
都和子小姐並沒有責備我,只說了自己的感想。我卻因爲軟弱而感到心痛。
「而且如果我離開這裏的話,這些孩子們也會跟在我的身後跑到壺的外面。那樣災厄就會襲擊這個世界,所以你們自己離開吧。」
最後,姐姐大人念出了我的名字,和我道別。
這樣真的可以嗎?
「你覺得這樣就好嗎?」
「獲救了之後,我還會不會記得你……」
「忘記全部的真相吧。」
時至今日,她依然在這個壺中。
突然,黑暗的凝塊落了下來,她拿到了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