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夢

做了個討厭的夢。

非常討厭的夢。

可是卻想不起夢的內容是什麼。

只記得那是個讓人非常討厭的夢。

這種事情不是第一次了。

這個夢我覺得自己已經做了很多次。

然後無一例外的遺忘了很多次。

再怎麼想也想不起來。

只模模糊糊記得那是個討厭的夢。

夢的殘渣化爲一塊充滿粘性的陰溼疙瘩附着在胸口深處。

想把胸口飄逸着的煤焦油味的厭惡思想一吐爲快，我拼命回想着那個夢的內容。

可是，卻想不起來。

這厭惡隨着時間淡薄開來，然後在消散時做了同樣的夢，我又被囚禁在了同樣的思想裏。

重複往返着。

這個夢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

我不知道。

只是，在做完夢後，我會思考。

從怎麼也想不起來的那個夢中醒來後，我一定會思考。

啊，還好只是場夢啊。

◆※※※◆※※※◆

在社團活動結束回家的路上順道去快餐店是我們每天必做的事情。

「這次放假，我們去旅遊吧？」

視線裏只有模糊的天花板。

進了小衚衕才知道，別說是賣麻藥的人了，連通行的人都看不到。

在告白說請和我交往的時候我的心臟都快要飛出來了。

這種做作的擔心態度，我現在接受不了。但也不能遷怒擔心我的人。

我喜歡摸着我的頭表揚我的他。

「要一直能這樣下去該有多好啊」

看來是看太多電影和電視劇了。

本打算隨便走走的。真的是什麼都沒在想，只是閒逛。

我明明知道。

「志賀學長？」

不可能在這種地方的。

「……好傻」

有沒有的賣呢，這種東西。

真希望她別來煩我了。

但這是不可能的。

我走出了家門。

我最喜歡這樣子的他了。

有些厭惡這樣的自己。

難道我已經迷失在黃泉的世界或是死後的世界裏了嗎。

笑雖然是種陳腐的表現方式，但我真的很快樂。

然而，我卻在不知不覺間來到了每天和他見面的快餐店門口。

這是第一次在外過夜的邀請。

所以請讓他回來吧。

這樣幸福的日子一直一直永遠的——

「……啊」

「嗯？你認錯人了」

然而，我眼裏溢出的淚水順着臉頰滑落。

我喜歡他的一切。

「嗯」

我喜歡成績不好痛苦的抱着頭的他。

我喜歡在操場上跑步的他。

所以我逃跑了。

然而，我還是無意識的飛奔進店裏朝着我們曾經坐過的位置走去。

我喜歡和朋友談笑風生的他。

我喜歡比賽輸了留下不甘淚水的他。

我走進了邊上一家小巧玲瓏的老店，打算問一下路。

隨時都有可能來。

他是選手，我是經理人。

他是我的男朋友，我是他的女朋友。

這副聲音不是他的。

「怎麼樣？」

看着哭泣的我，眼前的高中生急忙逃走了，被以爲發生了什麼事情的店員安撫了一番，我離開了店。

伴隨着敲門聲，門口傳來了媽媽的聲音。

「麻耶？起牀沒？」

我明白自己根本就沒必要確認。

這張臉不是他的。

在這種時候就不能讓我一個人清靜一下嗎。

他比我大，卻是這麼的可愛。

輕輕鬆鬆的，再理所當然不過的事情，就這樣被否決了。

連說兩個字都嫌麻煩，我一言不發。

不喫。

卻停下了。我回過頭來。緊盯着那個人。然後我向着店裏走去。

要是淚水能讓人死而復生，我可以哭到死爲止。

他有些靦腆地說出了這話。

這之後我的人生是薔薇色的。

我知道就算哭也不會有任何改變。

「怎麼啦，突然說這話？」

在他說好啊的時候我感覺自己都快升天了。

他是學長，我是學妹。

和已經不在了的他不同——

不在我眼前。

只是，這些語句並不足以表明我們倆的關係。

我根本就沒必要去確認。

我是最明白不過的。

目光自然地朝向了鑲着玻璃窗的店裏。

我有些理解用麻藥逃避現實的人的心情了。

是我先告白的。

這人不是他。

我喜歡大口吃飯的他。

而且現在已經，不在這世上的任何地方——

我們平時坐的位置上，正坐着一個似乎在等人的高中生。

「會的哦。這還用說嘛」

剎那間，把這人錯看成是他了。

「起來喫口飯吧」

有了他我就不需要其他一切的東西。

我轉過身，剛打算離開。

……我又在想一些愚蠢的事情了。

爲了逃離每隔一小時就要過來喊話的媽媽。

有種迷失在另一個世界的感覺。

周圍一個人都沒有，遠離街上的喧鬧。

我感覺到媽媽在說完話後離開門口走了。

我離開了大馬路，走進了小衚衕。

「恩。我覺得自己好幸福啊」

真的。

不可能在的。

他不在。

啊，神。

我立刻就意識到這意味着什麼。

我明白。

今天一整天他都心神不定地想着什麼，原來是在想這事。該怎樣提出來纔好呢，一直在思考着吧。不。或許從昨晚開始就一直在練習了。

但我還是瘋狂大哭了一場。

瘋狂的。就算是這樣哭，也不可能真正的發狂。要是能發狂該是多麼的輕鬆。

……我還真是冷靜啊。

……夢？

而且自己走太遠，連回頭路都找不到了。

擔心的情緒透過聲音，通過門滲入。可是，對這份溫暖我如今卻感到格外的厭煩。

要是真是那樣的話，該有多好啊。

最適合的語句是——

儘管這樣，媽媽也可以再次來的。

「…………？」

視線裏只有模糊的天花板。

但這塊天花板不是我房裏的那塊見慣了的天花板，這個房間也是我從未見過的。掀開蓋着的被子坐了起來。和醒來後那種怠惰不一樣，而是腦子裏呆呆的感覺。

走出房間轉了一會，出現了一個大房子。

那不像是一般的房子而更像是一家店。

架子上亂七八糟的擺放着物品。有瓦罐、花瓶這些漂亮的精緻玻璃製品和陶瓷器的餐具，也有裱好框的作者名不詳的繪畫。還有不明價值在數碼產品時代看不到的上了年代的相機。盡是些在寶物鑑定的節目上出現的東西。難道說這裏就是古董店。

我怎麼進了這樣的店……。

突然，我想起了冒失闖入店裏問路的事情。同時也意識到自己沒有這之後的記憶。

我進入店裏後，發生了什麼？

「醒了啊？」

伴隨着清新的聲音從裏面出來了一個二十大幾的成年女性。如此的麗人，讓我覺得自己是不是還在做夢。身上穿着華麗的連衣裙，讓人誤以爲是從店裏擺放着的畫裏走出來的。

「真是讓我嚇了一跳啊。你剛進店就暈倒了」

「……啊」

原來記憶中斷的原因是這。

「打，打擾了」

「沒關係啦。話說回來你好點沒？你似乎都沒怎麼睡覺？」

「不是這樣的」

應該說我是一直在睡覺。只是越睡越疲勞。精神和力氣都快被耗盡了。

「這樣啊。感覺你像是做惡夢了」

原來如此。惡夢嗎。雖然不記得，但或許就是做了有關他的夢。可惜啊，做夢的話怎麼不是個好夢，我想見他，不管以怎樣的形式。

「……可以見到他嗎？」

我現在的心情該如何表達纔好呢。

生活就是這樣冷酷無情的持續着，就算缺少了一個零件其流逝也可以把我們吞噬，改頭換面後繼續流動。

班上的人陸續從同學的死亡中恢復過來。

「這給你」

誰見到都會立刻就明白的，大大的空洞。

「對了，你來我們店裏是想買什麼的？」

這決不是說志賀在班裏是不被需要的，是可有可無的一員，爲什麼呢，老實說，是因爲我只能這樣說了。

東西都已經被家裏人收拾走了。今天，班主任傳話說要撤去椅子。雖然也有人說應該把那張桌子留着直到換班級爲止，但班主任爲了轉換班上氣氛決定撤去，沒有人敢對此提出異議。所以，全班人就算看着那邊也沒有人說出什麼抱怨話。

微微流淌着的悲傷氣氛，立馬就消失了。

不是不難過，也不是不消沉。

志賀和同一田徑隊的學妹經理人交往的事情，就是從他那聽來的。

我好想見他。

「請把這擺在枕邊，點着香睡覺。隨便點什麼香都行」

「……是的」

「你還好吧？」

沒心情像以往那樣說些俏皮話或是罵人的話。

如此的簡單，並沒有透過〖Vision〗看到，這是在跟我沒關係的地方發生的一個死亡事件。

「〖Antique〗不是指古董或美術品。是有力量的古人或是魔術師製作出來的魔術道具，或是人類的怨念和自然的靈力寄宿下擁有了力量的被稱爲詛咒物的這類東西的總稱。

……我在悲傷嗎？

不會看着空蕩蕩的座位不經意地想起那傢伙的事情了吧。

「——欸？」

能夠毫不痛苦的說着死去的那傢伙的事情就好了。

沉悶的空氣漸漸地回覆成原來的狀態。下意識避開的有關那傢伙的話題變得就算隨意也不會出現，點名時順口說出了那傢伙的名字「志賀」也不會覺得不協調。

在桌子不見了的同時，大家轉過身回到了各自的休息時間。

我最想要的東西，再也不可能得到了。

嘩啦嘩啦地。嘩啦嘩啦地。

「對不起。我沒有什麼想買的東西」

那是志賀的桌子。

交通事故。聽說是被酒後駕車的司機的車子撞到後頭部受到重創，當場死亡。

面對咲顯而易見的過度擔心的迎接語句，我只能報以含糊的回答。

或許就跟電影裏的小道具一樣吧。我不由得把這些東西也理解爲〖Antique〗了。

是的。我沒有想要的東西。

那樣也可以。即使是夢。只要能再見面就算是在夢裏……。

這個東西的收貨地址，是在志賀的女友家。

「啊，貴店是做什麼生意的？」

「是賣古董的店嗎？」

「？」

我心裏肯定有個空蕩蕩的洞。

是夢也罷。是幻覺也罷。就算是妖怪都沒關係。

儘管如此我們也度過了同樣的一段時間。

就像是別人的事，跟看完有人死亡的新聞之後的心情很接近。

因爲不想直接回家後一個人孤單單，儘管我在休假，還是來付喪堂古董店露了個臉。

只是，沒有那麼深切的悲傷。

「歡迎回來」

擺放在最後面桌子上的花枯萎後被替換了一次，可是沒等到第三次替換就和桌子一起從教室裏消失了。

「只是請注意夢和現實的區別，可別混淆了」

「是的」

◆※※※◆※※※◆

我一隻手拿着便條尋找着公寓。

「打擾啦」

「我們隊裏的經理人和他的女朋友是好朋友。說那女生還沒來學校」

「就算是在夢裏也可以嗎？」

「啊」

這種理所當然的時間消失不見了。

「……想見他」

常有吧？呼喚不幸的石頭，詛咒的稻草人，映出死亡的三面鏡，聽說過吧？」

注意到店裏的人的視線，我隨便問了個問題。

她明確地點了點頭。

「我和她說過話的，是個爽朗的好女孩啊。真希望她能快點好起來」

她沒有不高興的意思，回答道。

說不清自己的心情。

全班同學都朝着工作人員的方向看去。工作人員像是明白這些視線的理由，看也不看我們這邊就淡薄地開始收拾最後的桌子。

咲憋不住開口問道。問完後又趕緊道歉說着對不起。是覺得自己說話太直呢，還是覺得自己說話不機靈呢。

就像是看透了我的想法。

正在覺得果真如我所想的那樣的時候，她慢慢地搖了搖頭。

要想得到……也只可能是在夢裏吧。

讓我在這睡了一覺，我實在不好意思回答我是來問路的。但是古董這種東西都是很貴的東西，我肯定買不起。

那是做香薰時用的香爐。這種東西平時用慣了。可是這個香爐卻有一種引人注意的不可思議的力量。

可她也用不着這麼緊張。

「想見他。想見他。好想見他。就算是做夢都行，好想見他啊」

因爲是一個班的，纔會說話吧。要是哪天換了班的話估計也就是那種在走廊碰到時打打招呼的關係，只是這種程度的交往罷了。

「達成所願？」

是的。我想要的東西只可能在夢裏得到。

在同一個教室裏，上着同樣的課，過着同樣的休息時間，有時會說說話，有時會因爲同一個話題而一起歡笑，有時會因爲同一個理由被老師訓斥。

老實說，只不過是送東西的話，到時請我喫頓午飯也就罷了，可今天我一點興致都沒有。

最後她這樣說道。

「真是的，那個笨蛋」

雖說我不知道這樣到底好不好。

我禁不住問出了最想問的。

「看來她很受打擊吧」

裏面的東西從空洞的心裏掉了出來。

隨便怎樣都好，好想見他。

我是怎樣想的，連我自己也不清楚。

她似理解般的靜靜地點了點頭，從架子上拿了個東西出來。

工作人員僅僅有一瞬間，看來像是對桌上擺放的花有點不知所措，最後沒有做出把它們扔到垃圾箱裏這種混賬事，而是把桌子和花一起搬走了。

不是的。不對。這不是看透。

突然，校工作人員走進了教室。

就算不這樣做，也會明白的。

「太讓人失望啦」

坐在前排的新莊這樣說道。

今天是同班同學的葬禮。

「真的是在夢裏也可以嗎？」

就像我們這樣。

「這樣一來你在夢裏就可以達成所願咯」

放學後，我剛做完老師拜託我做的麻煩事，就接到了新莊的電話。說是有東西忘在學校裏了，要我幫他送過去，還指定好了地點。

「這裏是〖Antique〗之店哦」

聲音中帶着顫抖。

新莊說要去探望志賀的社團學妹經理人女友。他自己去探望見過面的人倒也罷了，但希望他不要把我牽涉進來。

「啊」

用電話通知他我到了後，新莊的臉出現在大門口。

「麻煩你啦，來棲」

新莊一隻手做着道歉的姿勢，一隻手挽住了把信封交給了他打算回家的我。

「你也一起來吧」

「啊？」

「就我一個人太糟啦」

「喂，等一等」

無法違逆強硬的新莊，我被帶進了家裏。

別開玩笑了。我雖然同情她，可是在剛死了男友的女孩呆的充滿着沉重空氣的房裏，不管是誰都會……。

「欸？」

可是，完全顛覆了我的預料，房間裏洋溢着明快的氛圍。

雖然有一個人是穿着兩截式睡衣坐在牀上的，可這兩個女孩子在大聲談笑着。

就像是在長時間感冒後經過休息已經痊癒，爲了打發鬱悶和無聊而說着話那般。

在志賀女朋友家裏怎麼會是這幅光景，我以爲被耍了，看了看新莊，可這傢伙也是一臉困惑的神情，嘴邊還浮現着苦笑。看來不是被耍了，而是連新莊也沒料想到這氣氛會是這樣子的。即是說這輕鬆的氛圍意味着已經振作精神了嗎。

原來是這樣啊，一個男人和兩個學妹在這種情況下同一時間共處確實會感覺很糟吧。

突然，志賀的女朋友和她的朋友注意到我了，朝着我這邊點頭會意了一番。我也輕輕地點頭回以示意。

「這傢伙，叫來棲。同班同學」

「就是那個送東西來的人對吧？謝謝啦」

「的確是讓人討厭的東西啊」

赤沼回憶着那時的情形說道。

「謝謝。可那個時候是用的一次性相機啦。我要去買數碼相機哦。啊，買好了下次去動物園怎麼樣？」

把香點着後，放進了香爐裏。隨便是怎樣的香都行。有線香那種棒形的也有蚊香那種漩渦型的，但我使用的是蛋卷冰淇淋那種圓錐形的香。

我看到照片內容後喫驚地看着新莊，眼前的新莊和剛纔還很開朗的赤沼都一臉表情凝重地擔心地看着七瀨。

「就是說呀」

「還是跟她家裏聯絡一下，叫他們注意爲好。以防萬一。一定要他們注意」

本來是去鼓勵她的，卻已經完全恢復，而且還太過正常，赤沼不覺得欣慰，反而是加重了其內心的不安吧。

不對，也許她是因爲受刺激才導致睡眠障礙或是其他什麼情況晚上失眠吧。

觀察完畢。

只能看到七瀨橫臥在牀上的毫無變化的映像。

是希望她沒用這東西的意思吧。

回家的路上，新莊詢問道。赤沼貌似也有同樣的疑問。

看似沉睡。

不知道用〖Vision〗看到的到底是什麼起因的死亡。

「可要是去學校的話，睡覺的時間就變少了」

在無機質的房裏。

如此安靜的死亡。

只要用這個香爐焚香能睡着，能讓我見到他就好了。

「香爐，是指差點被你弄的掉在地上的陶器？」

你指什麼，我無法這樣說。因爲不止我一個人覺得不對勁。不對，和她關係很好的那兩個人應該比我更覺得不對勁吧。

我馬上就爬上了牀。房門鎖上了。沒有設定鬧鐘。不會被任何人事幹擾。

視線掃過，看到牀頭櫃上放着開封的藥片。要不是在這種狀況下，會覺得這東西是無關緊要的。

赤沼也注意到了，把手伸向了櫃子上放着的安眠藥。大概和我想的一樣吧。在想着她是不是想用安眠藥來自殺。

雖然說女人薄情……。

「這個，可以給我嗎，新莊學長？」

我和志賀關係一般，所以我不覺得七瀨的態度有多冷淡或是過分。我也不是特別的清楚他們四個人的關係，但新莊他們看起來很冷靜。

「在知曉志賀學長死亡的時候，麻耶的情況很嚴重。就像是這個世界到此爲止一樣。從她母親那聽說，她連飯都咽不下，一直關在房裏不肯出來」

「只是，她說了奇怪的話。是在新莊學長被來棲學長喊出去的那會，我忍不住問七瀨〖真的沒事嗎？〗，她回我說沒事」

就在這一瞬間，七瀨從牀上一蹦起來，撞開了赤沼，接住了那個差點掉到地上的陶器。

被三個人注視着的七瀨本人毫無意識，

「喂，你怎麼想？」

看不到之後的情況。

「噗。志賀學長，繃着張臉呢」

「啊。本來這份就是給你的」

最近，因爲交通事故剛死了男朋友的人，這種狀態也太正常了。不是假裝開朗，也不是戰勝了悲痛，看起來很正常。應該說新莊和赤沼看起來更像是在勉強打起精神。

走出房間的時候，最後看了看確認着陶器平安無事而放下心來的七瀨。

志賀的女朋友叫做七瀨麻耶，她的朋友做了自我介紹，叫做赤沼佐里名。

七瀨指着我手裏的信封。這就是新莊忘在學校裏的東西。

「啊，沒事。我也有錯。這東西很重要」

七瀨沉默了，像是在思考着。看起來雖然很健康，可有可能原本就是精神上的問題纔不去學校的。在學校裏和志賀在一起的回憶很多吧。貌似打起了精神，可實際上或許毫無興致。

「赤沼，這個」

「對，對不起」

但七瀨比想象中的正常。

但這裏面究竟是怎樣的呢。

新莊注意着邊上的赤沼，開口說道。

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

「學校？嗯，是呀。該怎麼辦纔好呢？」

面對我的提問，赤沼點了點頭。

難道說那東西是志賀送的類似遺物的東西。

「她說多虧了香爐，她可以隨時在夢裏見到他」

「啊。來棲你覺得她看起來像是在強顏歡笑嗎？」

我從未見過如此安靜的死亡。

我不得不懷疑七瀨是不是沒有跟志賀交往。但是，看到新莊他們的樣子後，就確信不是那樣了。

沒有考慮這種照片給對方看了的影響，新莊還真是個大笨蛋。也有可能是來探望的時候，七瀨本人提出要這照片的吧。或者把他們忘在學校裏也是故意的，儘可能的不想帶過來吧。

我把一樣東西給了赤沼。是在香爐掉下來那會乘亂拿的。即七瀨用過的安眠藥。真不希望我的預想成真。

沒見過那種沉睡般的死亡。

這是肯定的。照片上拍着的是新莊、七瀨、赤沼，還有志賀。大概是休假時四個人去遊樂場玩的吧。四個人站在穿着動物服裝的人面前笑吟吟地擺着POSE。

七瀨把一頭黑髮編成了一股三股辮，從右肩垂到胸前，乍一看讓人覺得很文靜。分體式睡衣上面披着一件對襟毛衣，很纖細的身形。

正在這時，我的腦海裏噪聲四起，頭疼起來——

「你小心點啊！」

赤沼扎着一個略微右偏的小馬尾，跟七瀨對比起來給人的印象顯得很活潑。矮矮的個子還留有孩子氣，真是個可愛的學妹。

赤沼像是不太贊成我們，說了一些話。她也對七瀨的狀況很是困惑。不知道該怎樣才能讓她打起精神，擔心兩個人獨處才邀請的新莊，肯定充滿了不安吧。

那種曖昧的事情能讓人恢復的這麼快嗎。夢終究不過是夢罷了。不會是現實。看不出她有分不清夢和現實區別的精神失常的跡象。她看起來再普通不過。

「說真的，我看不出七瀨是志賀的女朋友啦」

「……是的」

我沒有多想就把它遞給了七瀨。七瀨拆開了信封拿出了了裏面的東西——一疊照片。

和誰？幾個人？

看着已經不在了的自己男朋友令人想念的面容，天真無邪地笑着。

和之前那個滿面笑容地說着話的人辨若兩人，一臉煞氣。

我把想到的老實說了出來。

是的。要不是這種狀況下。

「老實說。我跟志賀和七瀨也不是那樣的親密。因爲去玩是赤沼邀請我的，所以我和志賀也不是關係特好，還是在那個時候第一次看到七瀨的。可是呢，只見過一次就可以知道那兩人的關係有多好了。所以……」

回過神來的七瀨意識到自己態度的惡劣，向赤沼道了歉。回到牀上的七瀨沒有把那個陶器放在櫃子上，而是一直緊抱着。

我感到新莊也對此抱有疑問。可是，新莊什麼都沒有說，只是不自然地說了聲「啊。是啊」。

「不相信七瀨會這樣精神？」

轉眼之間睡意襲來。我已經不記得今天睡了幾個小時了，可只要一焚香我就能睡着。

七瀨躺在牀上沉睡。

原本應該用香爐灰、銀葉，還有香炭團這些道具的，可我不太懂。

陶器左搖右擺，從櫃上掉下來了。

爲了不鬧僵，我給新莊使了個眼色。新莊察覺到了，站了起來說道「那麼，我們該走了」。

「我覺得她沒有用這東西」

她說着，跟預料的回答全然不同。

「麻耶？你喫安眠藥？」

「不覺得」

緊緊抱着那個陶器確認了一番後，七瀨瞪着赤沼怒吼道。

是生病，是自然死，還是……自殺呢。

「喂，麻耶。你什麼時候去學校？」

「可以隨時在夢裏見到他……？」

赤沼有些生硬地轉換了話題。或許她也認爲七瀨在強顏歡笑。

赤沼詫異地看着我。不是覺得我手腳不乾淨，而是覺得我們怎麼想到一塊去了吧。

「你剛纔是想到了這東西是用來幹嘛的，纔會那樣慌張的吧？」

◆※※※◆※※※◆

安靜地，真的是安靜地靜止不動的畫一般的光景。

赤沼打算把安眠藥拿過來，慌忙中手碰到了邊上放着的陶器。

佐里名他們走後，我點起了薰香。

赤沼驚訝地睜大了眼睛，老實巴交地道着歉。

房裏充滿了柑橘香，

「就是這個嗎？請給我看看」

赤沼最後說了聲「學校見哦」，就和我們一起走出了房間。

不會打擾到我的睡眠——還有和他在一起的時間。

「麻耶」

傳來了志賀學長的聲音。穿着制服的他微笑着揮動着手。

我一路小跑着奔向他。

「等很久了嗎？」

「沒，一點也不」

他這樣說着。有些遺憾。我希望他說雖然沒等多久，可是好想見我一刻都等不及了。

「啊，今天呀。我和佐里名他們見面了。然後是這個」

哎呀？在哪見到的來着？管它呢。

我把手上拿着的照片給學長看。這是之前去遊樂場玩的時候拍的照片。

「啊，那次的嗎？」

「是的。學長，繃着張臉哦」

「我不上照啦」

那時候學長也是這樣說的。的確和學長一起拍的照片和大頭貼，大都是繃着臉的。但只要一說我想和你一起拍照，學長就不會拒絕我。學長是這樣的困惑，可依然願意實現我的願望。

「怎麼啦」

「沒什麼。在最後呢，我跟佐里名他們約好一起去動物園玩」

「動物園？」

「是的」

「我……」

我用手指貼上了想要說什麼的志賀學長的嘴脣，讓他說不出後面的話來。

這樣一來，現在——或許只有現在，就算沉浸在夢的世界裏也沒關係。

咲提出了心中的疑問。

嗚。其實也不是討厭長頸鹿，可我還是想要看熊貓。也不是非要看熊貓不可，只是我對學長和我意見不統一有些不滿意。

赤沼肆無忌憚地哭着。

「走吧，學長」

「夢和現實的區別，是很曖昧的哦」

這是自去過七瀨家後過了好幾天在放學後的事情。

的確是這樣子的，在夢裏意識到自己在做夢之前，做了恐怖的夢就會覺得恐怖，做了好夢就會感到高興。一覺醒來就會意識到這是一場夢，於是會放下心來，有時也會感到失望。

說話的時候，世界在搖晃着。

學長很遲鈍是不會明白我的心情的，可還是掛念着我的心情。

我再次點上了香，躺回牀上。

在她變得跟象用〖Vision〗看到的映像一樣之前。

就那樣，不再醒來該有多好。

佐里名他們來探望我的時候也是，雖然很高興，可內心深處卻想着他們怎麼還不回去。

「這就難辦啦。你在做夢的時候，會覺得夢到的人是冒牌貨嗎？」

我迅速轉身朝着學長吐舌頭。

但真是多管閒事。

我明明已經不需要這邊的世界了。

新莊問她怎麼了，可她卻只是一味的在抽泣，一句話也不說。

因爲她說在夢裏可以見到，即是說她不可能沒意識到。

「那肯定是〖Antique〗」

剛從七瀨的母親那裏得知。

——不行。

耳邊傳來咚咚咚的大聲敲門聲。

「啊，麻耶想看什麼？」

我想要看熊貓。

「那東西有什麼作用？」

「是嗎？」

「她不知道這是場夢嗎？」

從他所在的夢的世界，回到了沒有他的現實世界。

我拉着學長的手走向那兩個人。

想一直活在另一個世界裏。

看了看香爐。香已經燃燒至盡。

匯合的我們面前是動物園入口處。我們走進了滿是一家人和情侶的園內。

「長頸鹿怎麼樣？」

「我們去看長頸鹿吧」

「小佐里名說你看起來狀況有些不好，讓我多注意注意」

我不知道他打算說什麼。可是，不知爲何就是覺得不能讓他說出後面的話來。

「久等了」

剛纔我還是好好的，只是現在越來越不好了啦。都是你的錯啦。

學長一臉失敗的表情，因爲沒有先問我想去的地方。面對着他這種溫柔，我的不滿馬上就煙消雲散了。

雖然知道是虛構的，可她能夠只把這當成是一場空嗎。

母親的聲音穿過門而來。

「要是意識不到夢是夢的話就跟現實沒區別了。在夢裏見到的東西，一般來說會意識到這是夢吧？」

夢裏的登場人物頂多就是「自己夢裏的登場人物」，不可能是本人。就算這個香爐能夠在夢裏讓人隨心所願，可也不能夠讓死掉的人在夢裏重生。

「用那個香爐點着薰香睡覺的話，在夢裏就能夠達成所願的東西哦。」

總算能夠跟他共處，又被拖回了現實。

「算啦」

「只是可能在夢裏沒有意識到」

隔着門我回答着，母親不由得鬆了口氣，安心的說了聲「是嘛？」。

「至少現實中的她肯定意識到這是夢」

「大概是就算做夢也想要見到他吧」

「就是這樣子的。在夢裏肯定覺得是本人。只是在回到現實的時候，就會意識到這是夢——意識到這就是你所說的冒牌貨了吧」

我先一步向着長頸鹿所在的柵欄跑去。

一直想這種事情的話會讓我和學長難得的約會泡湯的。

爲什麼要重複這件事情呢。

不管在夢裏是多麼的幸福，一覺醒來她就會意識到那不是現實。在醒來意識到這是夢的時候她會是怎樣的心情呢。

◆※※※◆※※※◆

反正想也想不通，還不如不想。

「沒事的」

佐里名？我很平常的跟她交談，她居然會這麼覺得？或許和去學校那會比起來，看起來是出門的少了。

把手擱在了眼前，製造黑暗。爲了矇住眼不看到現實的世界。爲了疏遠意識。

我對他說着自己也不明白的話。

我倒是覺得夢終究是夢，不可能成爲現實。

「可是，這樣一來，在夢裏見到的那個他不就是冒牌貨了嗎？」

回到付喪堂古董店後，我向都和子小姐詢問香爐的事情。

何時她才能意識到這是虛無的，迴歸現實呢。

突然，新莊學長和佐里名出現了，打斷了我的思考。衣服和照片上一樣。穿着制服的我們不知不覺間換上了私服。這是我們兩人在去完遊樂場的下一次休假約會時候買的西服。

「嗯？你不喜歡長頸鹿？」

「學長，你有什麼想看的嗎？」

「麻耶，麻耶。沒事吧？」

在七瀨的家裏見到的香爐的形狀和肯定能在夢裏見到死去的男朋友的事情。我一說完，都和子小姐就說這個香爐是〖Antique〗，跟我想的一樣。

思考的同時如同眩暈般世界遠去了，視線轉暗。

「在夢裏達成所願？」

「沒事。我剛纔在睡覺的，沒聽到」

「不是啦」

在夢裏見到死去的人，看來不是這樣子的。恐怕是她想要見到志賀的心願，在夢裏實現了吧。

這話很曖昧，進一步尋求詳細說明時，她結結巴巴地開始說明狀況。

爲什麼連她都要妨礙我們呢。

打算回家的走廊上走過的學生以爲發生了什麼事情，都看着這邊。

是的，從夢中回到了現實。

平時敲門沒回應馬上就走了，爲什麼今天這麼執拗地敲門嗎？

還差一點點。

「看完長頸鹿再去看熊貓好啦」

看到了天花板。

就算是做夢也好嗎。

強烈的沮喪和喪失感向我襲來。

「……不會，大概想都不會想到這事」

「熊貓吧」

要是意識到這是做夢，也就沒有人會成爲那個香爐的俘虜了吧。

「那麼，我們先去看熊貓吧？」

雖然在夢裏必定能夠相見，可她能夠抵擋得住在知曉現實之時的空虛嗎。夢裏度過了幸福時光，在醒來後一旦知道這不是現實，肯定會失望透頂。但抱着馬上就又可以在夢裏相逢的希望，進入了安眠的世界。

惡循環將一直持續，沒有盡頭。

香味中睡魔再次襲來。但這樣來回了好多次，睡了好多次。所以睡眠質量會不好，容易醒過來。

就是這聲音把我從夢中拉回了現實。

在和社團活動休息的新莊一起回家的時候，被赤沼喊住了。

「身體沒有不舒服吧？」

暫且把她帶到了教室，等赤沼恢復平靜後再次問到，赤沼回答說七瀨一覺不醒了。

雖然是自己說的，可說的是什麼沒事啊？

「怎麼了？這麼急？」

七瀨睡着後就沒有醒來。不管如何大聲的呼喊，不管如何劇烈的搖晃她的身體，可七瀨她絲毫反應都沒有。

起初以爲不過是深沉睡眠。但持續呼喊了很多次都沒見甦醒。以爲她在假睡，可毫無反應也太不正常了。

她的母親感到不安而喊了醫生過來，但連醫生也搞不清七瀨這種睡眠原因。最後，爲了穩定病情，醫生說要暫時觀察情況。

「有可能是安眠藥的緣故……，我之前，雖然跟她母親打了電話，可是沒有告訴她這件事。只告訴她七瀨看起來狀態不好，請多加註意。會不會是她喫安眠藥過多……」

雖然照我的指示打了電話，可是考慮到七瀨的情況而畏懼跟她母親說安眠藥的事情。的確跟朋友保密，向朋友的母親告發朋友想自殺的企圖這事情很困難。或許是赤沼自己也不相信七瀨會做出這種事情來的緣故吧。

真蠢。或許由我來做這多餘的關心比較好。

「麻耶，麻耶……對不起，對不起……」

赤沼抽泣着不停地跟七瀨道歉。

「赤沼，不是這樣的。這不是你的錯」

新莊驚慌失措地安慰她。可是赤沼依然反覆說着是自己的錯。

「正如新莊所說。要真是安眠藥的原因話醫生肯定會注意到吧？恐怕是別的原因哦。或許是更加精神上面的原因」

說了謊。儘管如此，可的確不是安眠藥的原因。是精神上的原因。

這是更加物理的原因。

恐怕是那個香爐——〖Antique〗的所爲。

急衝衝地趕到付喪堂古董店的我又對着都和子小姐問道。

「使用那個香爐會不會讓人醒不來？」

「不可能，肯定沒有那種副作用」

都和子小姐否定道。

「但是用過它的女孩子醒不過來了。會不會是一直使用的後果，你有沒有聽說過這種情況？」

「不。我沒有聽說過啦」

七瀨麻耶的雙親把女兒拜託給醫院照料，他們爲了找到能夠救治女兒的醫生正在四處奔波，所以我可以輕而易舉的跟睡在病房裏的七瀨獨處。

也不是的。只是跟學長在一起的話肯定隨便去哪裏都很快樂吧。

是因爲並非事故死亡或是突然死亡，還是因爲對她的同情太過強烈呢。不管怎樣，通過〖Vision〗看到情況後沒有立馬解決，我對自己的輕敵越發煩躁起來。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跟新莊他們一起去探望你的，不記得了嗎？」

在我說話的時候，對面走過來一個人。

「……我們在哪見過面的？」

見過一次的。叫……那個？是在哪呢？是在哪見過的？名字也想不起來。但我感到自己認識他。

看來事情不簡單。但又不能置之不理。

「在你家裏啦」

「辦法是？」

只要學長在，我就很幸福。

我頭腦在迅速想起。

都和子小姐最後再次警告了我一番。

這個人筆直地走過來，站在了我們面前。

「熊貓在那邊哦」

我告訴她家裏人之前探病時忘了東西，從而進了房間偷偷地取出了關鍵的〖香爐〗。

在人幾天沒睡極度疲勞的狀態下放任不管，或許那個人會睡上一整天。但一般人睡着後，喊他搖他好幾天也沒有醒來，這太異常了。

我把這愚蠢的想法從腦海裏排除掉，挽着學長的手腕。學長好好的在這呢。哪裏都沒去。不管去哪都會跟我在一起的。我們會一直在一起哦。

「怎麼啦？」

我意識到——意識到了。

他這樣說道。我很高興。一點也沒有久等哦，我不希望他這樣說。我希望他說等我等的都望眼欲穿了。

小時候很期待動物們能理睬自己，卻沒有實現，讓我幼小的心靈非常的無趣，但高中生的現在則覺得在動物園很快樂。

啊，他剛剛說他是學長的同學吧？那麼，或許是在我去學長教室時見到的吧。所以才總覺得認識……。

「去」

今天是繼續上週在動物園中斷的雙雙約會的日子。

「那麼，怎樣才能讓她醒過來？」

「我記得你是……」

「這樣的話會無法從夢裏醒來而是持續做夢，或許真是這樣」

突然，聽着我們說話的咲說出了這樣的話。

學長突然說出了這話。

◆※※※◆※※※◆

「真是個懶惰的動物」

「在重複現實和夢的過程中，她會想要留在夢裏也不難理解」

都和子小姐瞭然地點了點頭。

這是場夢。

「不記得了嗎？我們見過一次的，要不要我再自我介紹一下？我叫來棲刻也。是你的學長，是新莊和志賀的同班同學哦」

即是說現在雖然在深沉睡眠中，只要時間到了自然會醒來嗎？

「一旦入睡，在香燃盡後就失效了。睡眠會變成一般的睡眠，之後就能夠醒來了」

正在想進入的七瀨的夢的世界是怎麼樣的時候，就看到了漆黑之中漂浮着的明亮的動物園。除此以外是完全的黑暗，所以我毫不迷惑。

眼前浮現出通過〖Vision〗所看到的七瀨的樣子。

夢？他說是夢？

「學長，你有什麼想看的嗎？」

「是啊。我等啊等。等了好久」

「跟她進入同一個夢裏，然後說服她」

學長不在了的話我肯定會變得不幸。

熊貓對我們不理不睬，只是自己隨意的玩耍着。看到那樣子我覺得熊貓真是個懶惰的動物。

「真不巧，我不是你夢裏的登場人物」

我可從來沒有帶男人回過家呀。

匯合的我們面前是動物園入口處。我們走進了滿是一家人和情侶的園內。

「不記得了嗎？我們見過一次的，要不要我再自我介紹一下？我叫來棲刻也。是你的學長，是新莊和志賀的同班同學哦」

都怪自己在想些愚蠢的事情。

這種事情是不可能發生的。

「這種事情能夠辦到嗎？」

「會不會是她抗拒從夢中醒過來？」

「嗯啊。當然必須點着那個〖香爐〗去睡覺，同時要碰觸那個做着你想要進入的夢的人」

他這樣說道。

肯定有其理由。

但我不覺得是這樣曖昧的結果。

學長想看的動物跟我想看的一樣。興趣相合對此我很高興。

志賀學長揮着手笑嘻嘻的迎接着向約定場所走來的我。

已經睡了好幾天。

「喂，學長。下來去哪……」

小時候，全家人曾經來過一次這裏，那時候是這樣覺得的。

「跟學長在一起好快樂啊」

要想起來了。

可是她沒有醒過來。

本人不希望醒過來的話，周圍人能做些什麼呢？難道只能等她自己主動醒來嗎。

「是在夢裏許願不要從夢中醒來嗎？」

「等了好一會啦？」

不管是看長頸鹿，看獅子，還是看大象，都很快樂。

「小心點。這種情況下，你只不過是進入了她的夢裏，但可不是夢的主宰。能夠在夢裏隨心所願的力量在對方的手中。一旦失敗就回不來了。也就是說你會死的」

「……」

在我說這話的時候，新莊學長和佐里名到了。

「那個，這種情況下是有辦法的。可我不怎麼推薦。」

胸口一瞬間，產生了沉重感。

「我記得你是……」

四個人稍微走了一會，就看到了關着熊貓的籠子。黑白色的熊貓邊喫着竹子，邊抱着輪胎在玩。

「你怎麼了」

我記得是打算去看熊貓的。

我想要看熊貓。

不行，某處的另一個我這樣喊道，但卻無法抑制要想起的感覺。

「去不去？」

「別被夢迷惑了哦」

學長不可能不在的。

算了，管它呢。

探望？探望誰？我嗎？但我沒生病……。

「這樣子的話……。說服她還是拜託她的親人或朋友爲好……」

我不由得看向學長。

「不行。很危險。派個跟你不同的不理解〖Antique〗的人進入夢境的話，只會被她的夢吸引。按照她如今的現狀來看，或許會醒不來」

我心裏產生了裂縫。裂縫喚醒了我某種感覺。

那就是，在做夢的時候「啊，原來這是場夢啊」這樣的感覺。

◆※※※◆※※※◆

「只是在想你怎麼跟我想的一樣呢」

……那個？上週爲什麼中斷來着？急事？下雨了？動物園休息？

進入她的夢比預料的簡單。

「那兩個人也快到了吧」

向着動物園走過去，在那裏看到了七瀨和志賀，還有新莊和赤沼。大概是跟以前照片上看到的遊樂場那樣，四個人一起出來玩的吧。

「香爐的睡眠有沒有持續時間？」

「熊貓怎麼樣？」

「……我們在哪見過面的？」

「在你家裏啦」

她不由得看向邊上的志賀。

不是那種不純的關係啦，不用露出這種目光。

「我跟新莊他們一起去探望你的，不記得了嗎？」

她混亂了。

看起來真的不記得了。不記得現實的世界裏發生的事情了。

「真不巧，我不是你夢裏的登場人物」

夢，對這個詞她表現出過敏反應。

雖然她可以讓自己和志賀以外的人依自己的想法在夢裏登場，可她沒有想到過我的事情吧。

爲什麼呢，是因爲我，對她來說是在經歷了痛苦的〖現實〗後認識的人。

本質上來就說是她所做的幸福美夢裏不相稱的登場人物。

但她已經不得不承認了。

在她認出我來的一瞬間，她就該意識到這是一場夢。

當然她也可以讓事情朝着好的方向展開。但這樣一來就需要思考，就不得不動腦子。

動了腦子的話就會意識到這是場夢。

一旦意識到這是夢，就無法把它繼續做下去了。

夢正是因爲沒意識才是夢。

「……爲什麼？」

她用覺悟的語調問我。

說的話讓她自己一下子回過神來。

「怎麼可能！」

在她聽完這話的時候，她就已經明白是怎麼回事了。

「這是依照你想法而造出來的夢之世界。但只是僞造出來的。一切都是假的。」

「我所認識的志賀是個不喜歡吵架的老實人哦」

奪走了。我又一次，從她身邊奪走了志賀。

這就是她就算意識到是夢也不願從夢裏醒來的理由。爲了讓這個夢結束，光讓她意識到這是夢是不行的，必須讓她本人產生想要回到現實的想法。

「新莊和赤沼現在都去學校了」

「你意識到這是夢的話，應該只會覺得空虛吧？」

「不要！不要！不要說！」

「不是說謊的話，就是在開玩笑」

「…………」

「你在說什麼？這說謊……」

「看來真的是依照你想法來的呢？」

象之前的新莊和赤沼一樣。

「七瀨。志賀他——」

「呀，嚇死我了。你怎麼會在這裏？」

她清楚意識到這是夢了。但看來不能夠立馬醒來。

「爲什麼……」

就像是承認了這是現實。

七瀨想要抱住就要消失的志賀，但她的手沒有能夠擁抱住他，攤放在了地上。

失敗了。她拒絕了我的說服，把我從夢的世界裏趕了出來。

「現實的世界裏有人在等着你。回去吧」

我剛說完，兩個人就一下子消失不見了。

「你已經好幾天沒醒了。一直睡着」

意識到我要說什麼的她用兩手捂着耳朵，搖着頭，像是在否定我的話。

「志賀已經不在了」

「這裏不是你該來的地方。給我出去，從這裏滾出去！」

她的眼睛凝視着我。

「刻也」

一看錶，已經過三點了。夢裏和現實中的時間流動是不一樣的吧。睡着後一轉眼都過了這麼久了。

七瀨緊握住攤放在地上的手。

「哇啊！」

「我想是因爲你喝了安眠藥，纔會發生這種事情的。她注意到了安眠藥的事情。但沒有告訴你媽媽。沒有阻止你。所以很是責備自己」

「是的。擔心你的雙親把你帶到了醫院。可是醫生也搞不清你的病情，你的雙親爲了救你一直在四處尋找醫生」

「……你說過你不瞭解我的心情吧？正是這樣。你不會了解我的心情。我不想跟你這樣的人說話。你要是跟我一個立場的話，肯定會做同樣的事情的呀，肯定會！」

「…………」

「纔不是這樣的」

「那麼，是夢囈嗎？」

死者已矣。痛苦的是活着的人。想要活下去就要讓她通過疼痛而醒來。

「那個〖香爐〗可以不止讓一個人做夢」

「請不要隨意進入他人的夢裏」

臉頰上滿是淚水。

仰着橫躺在地上，抬頭看着天花板。

「熊貓的尾巴是白色的吧？」

「……不要，我不要這樣」

「刻也，護士過來了。我們走吧」

隨着她的意識越來越清醒，夢的世界也在進一步崩潰。

但肯定這樣是對的。

「我沒說謊」

「你想要志賀保護你嗎？還是覺得是志賀的話肯定會保護你？」

「這是虛假的哦。全部都是虛假的。志賀呀，他已經不在了」

「怎麼樣了？」

「我也好幾次想要停止做這種事情。但是我忍不住。起初想着在夢裏見面就夠了。但從夢裏醒來回到現實後，即使不願卻不得不接受他已經不在的事實。我不要這樣」

「啊……」

醒來後發現這裏是病房。

大概是七瀨也意識到這兩人應該是去了學校，在動物園很不正常吧。看來那兩人的存在也不是那麼不牢靠。

「一直？」

「？」

「這個志賀是你理想中的志賀，並不是原來那個志賀吧？」

我說完後，七瀨皺起了眉頭。

七瀨詫異地瞪圓了眼睛。

「空虛哦。但這裏有他在。有空虛，但不僅如此。我很高興。我很幸福。可是現實只有痛苦。所以就算空虛，也還是夢裏更好吧？」

七瀨轉過身，緊緊盯着我。

「那個〖香爐〗的事情，你知道？」

「不要！」

「這不是虛假。這裏的一切都是真實的。只要在夢裏這就是真實的。只要我沒意識到這是夢，這裏的一切就是真實的。你不來我就不會意識到這是夢了」

志賀從夢的世界裏消失了。

明白到她是枕在我大腿上，我慌忙起身。

「現在，你可知道外面怎麼樣了？」

「這種事情你跟她本人去說。你該從夢裏醒來啦」

「赤沼覺得是自己的錯一直在懊惱着」

「我不明白你的心情。想要在夢裏跟他見面也是你的自由啦。但在晚上睡覺時夢裏相見就足夠了吧？」

一瞬間，猶豫了。

七瀨咬牙切齒道。

「怎麼可能。這種事情是不可能的！他不可能死——」

七瀨乾巴巴地說着。

我無視七瀨邊上的在夢裏製造出來的赤沼說道。

「——是的。志賀已經死了」

我拿着香爐，和咲一起離開了醫院。

「就算是虛假的也可以嗎？」

我想起了七瀨的事情，朝她睡着的牀上望去。但她卻沒有醒來，依然只是安靜地睡着。試着搖動她的身體，但果真還是沒有起來的跡象。

七瀨慌慌張張地回頭看身後的熊貓。它的尾巴是黑色的。不知道是自己意識到了錯誤，還是在我指出後意識到自己出了差錯，熊貓的尾巴在一瞬間變成了白色。

「所以你許願不要從夢裏醒來？」

「都和子說你還不回來，叫我過來看看情況的」

「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手指着他們倆個後面籠子裏的動物說道。

我訴說着事實的殘酷話語，讓志賀的身影宛如幻影般消散。

我其實並不知道熊貓的尾巴是什麼顏色。不管是白還是黑，只要能知道是按照她的想法變出來的就可以了。

——————！

我看着志賀。志賀擋在七瀨前面站着，緊盯着我。

七瀨揚起了頭。

這人橫看豎看都跟志賀沒兩樣。如果不是在夢的世界裏，我肯定會錯以爲他還活着。

或許我這種粗暴治療太刺激了。應該跟她更加委婉地說話的。

熟悉的聲音。咲的臉映照在我看着天花板的眼前。我在此時切實感受到頭下充滿了柔和。

「不是開玩笑」

「欸？」

「對了……！」

「如果一直做夢會讓你身邊人擔心的話還是停止爲好」

也不是不能探病，只是時間太長，一直待在一個不醒來的少女的病房裏會給人留下很不好的印象。下次再試着說服她吧。或許到時候還是該藉助一下赤沼這樣的朋友的力量吧。

「嗯。用那個〖香爐〗香薰睡覺的話可以做達成所願的夢，對吧。進一步來說，使用同一個〖香爐〗睡覺的話，可以進入對方的夢裏。」

她靜靜地點了點頭。

在回付喪堂古董店的路上，咲詢問起狀況。

「不行。我以爲只要讓她意識到自己在做夢就可以了，可是看來光這樣不行。她本人並不想要回到現實中來。可是我無法說服她啦」「是啊。在她看來刻也只是毫不相干的人呢」

「只是，她已經意識到自己是在夢裏。果然還是應該拜託她的親人或是朋友去說服她……」

「但這樣真的好嗎？」

「什麼？」

「那樣子的話她會感到幸福嗎？」

「……我不知道。但要問我是哪一方的支持者的話，我想我是新莊和赤沼，還有她的親人的支持者」

「是嗎」

「啊……」

我不由得停下了。

「怎麼了？」

正在走人行橫道的咲注意到我停下後也停下了。

「這裏，沒記錯的話，是志賀出車禍的地方……」

然後，死掉了。

自他發生事故後這裏一時間內都擺放着花朵，但如今已經不見蹤影了。

「他是怎樣出事故的？」

「在過人行橫道的時候被酒後駕車的人撞了」

據證言所說，閃爍着的是綠燈。

不是亂闖出去的。

上千，上萬人都是這樣子的，在綠燈閃爍時過人行橫道。

這樣子的話是可以改變的。

「不是開玩笑」

都和子小姐穿着黑色和服，長髮盤在了頭上。很罕見的打扮。這麼一來我也意識到自己正穿着一身黑色西裝。

按照用〖Vision〗所看到的未來那樣，在回過神來的我的眼前——

就算言語上能接受，但是頭腦，心靈不能接受。

但那並不是人體模型，證據就是地上一灘紅色的血在擴散，那傢伙一動也不動。

被汽車撞上了的咲，身體猛烈地摔在了地上，就這樣死了。

絲毫不動。

面對着聲音，我抬起了頭。

是在她被撞的時候頭部受到了衝擊，還是在她摔在地上時頭部受到了衝擊，我不知道是哪種情況，總之因此咲死了。

連杜鵑的鳴叫聲都聽不到，店裏一片寂靜。

我蓋過了都和子小姐的話。

「對。這是通過〖Vision〗所看到的映像」

「刻也……」

任憑我拼命的呼喚。

你不說我才能假裝不明白。

我可以改變之後的那個未來。

我跟在咲後面走上人行橫道。咲走在我前面幾步開外。

合上的眼簾上現出了咲的身影。

「那麼，是夢囈嗎？」

是的。肯定是的。

我的手被都和子小姐抓住，被她拉了回來。

「不是謊話，那就是開玩笑哦」

咲死了。

「都和子小姐，咲去哪了？」

「刻也」

上千，上萬人都是這樣子的，在綠燈閃爍時過人行橫道。咲正在那。

任憑我搖晃她的身體。

咲正站在那。

沒有停下。

但我馬上就把它給拽出來扔掉了。

是的。我想這是事實。嗖地一下讓我不得不接受。

連速度都沒有減慢。

咲正站在人行橫道中間。

這是通過〖Vision〗所看到的未來。

正在走人行橫道。

然後被車撞了。

信號燈開始閃爍。

「快點，從〖Vision〗中醒來吧」

什麼時候回來的呢。叫我的是都和子小姐。

然而咲在我眼前死了。

不要。

我目光遊移，打算去外面開店。

一個客人都沒有。

不可能的。

殘酷的事實把我徹底打垮。

在跟我毫無關係的地方，和我毫無關係的人死了的話我可以接受。這種事情是司空見慣的。

我直至現在也不承認發生的事情。

她的目光從未見過的嚴厲，強有力且伴隨着疼痛。

是當場死亡。

我閉上眼移開視線。

真蠢。

聽不到任何歡聲笑語。

明明是紅燈，卻依然直行着。

今天只有我一個人在店裏。

但咲是不同的。咲是跟我有關係的人，是對我來說很重要的人，是我想要相伴一生的人。

車子就那樣子直行着。

是的，就跟現在咲一樣正在通過人行橫道的時候。

我什麼都明白所以請不要再說了。

「振作點。小咲已經不會回來了」

「刻也」

不可思議的飛向天空，重重地就此倒在了地上。如壞掉的人體模型一般，手腳以怪異地角度扭曲着躺在地上。

「小咲已經死了」

「刻也！小咲她——」

我不是還在用〖Vision〗看着未來的映像嗎。

車子直行。

——那身體不可思議地飛向了天空。

車子直行着——侵入了人行橫道。

「…………」

「不要說！」

我問出了這種看似很愚蠢的問題。

怎麼可能發生這種事情。

都和子小姐把我的臉扳正對着她。

付喪堂古董店今天也很空閒。

——她死了，怎麼可能。

在從那個醫院回來的路上。

所以請不要說——

「你在說什麼呢？這種謊話……」

「刻也！」

不要。

「刻也……」

兩個人都穿着黑色衣服，真是很怪異的事情。不對，這裏還有一個喜歡穿黑色衣服的人，她不在才更怪異。

「啊，還在買東西嗎？那麼，再過一個小時就該回來了吧。我們開店吧。哎，雖然我想不會有客人上門就是了」

不要閉上眼就好了。

都和子小姐拍着我的臉頰。

因爲這一切都太過草率。

沒辦法。今天是休息日。

醫生問我是不是還不能接受她死亡的事實。

「刻也」

不對，等下。

這不是在用〖Vision〗中嗎。

「不是謊話」

「看吧，那傢伙喜歡這家店，喜歡服務業，不開店的話是不行的對吧？像個傻瓜一樣一個勁地想着店裏的事情，老是犯原則性的問題，可是她是一門心思的爲店裏好，要是我們不開店的話或許她就不會回來了」

我現在還在用〖Vision〗看着未來。

未曾想到過的強硬，強有力且伴隨着疼痛。

不然會來不急的。

正在這時，我的腦海裏噪聲四起，頭疼起來——

都和子小姐，請不要把你接下來想說的話說出來。

在那裏咲被車撞了。

我要是不阻止的話。

要是沒去醫院就好了。

要是不走人行橫道就好了。

要是我站在車子前面就好了。

總之要改變未來。

「好奇怪啊。這次的〖Vision〗時間好長啊。已經夠了。我已經瞭解了。不快點的話就要來不急了」

我拍打着臉頰。

我敲打着頭。

可是，沒有從〖Vision〗中醒來的感覺。

「快點，快點醒過來呀。快醒來！」

這是〖Vision〗。

然後我就可以把她從死亡的未來中救出來。

一般來說，肯定是這樣子的。

不會有錯的。

我用頭撞牆。

我用手抓頭。

但是，無法醒來。不管怎樣做都醒不過來。

「快醒醒呀！」

爲什麼這個〖Vision〗過了這麼久都不醒來？

「欸？」

無法選擇。但不得不做出選擇。

「可以把那個〖香爐〗帶回去解決掉嗎？爲了不再出現像我這樣做出愚蠢事情的人來」

「這種事情是不可能發生的吧。這種，這種事情，這種愚蠢的事情怎麼可能發生！那傢伙怎麼會死在我眼前。一直是這樣的。這次也會是這樣子的。我的〖Vision〗看到了她的死亡，然後，我會救她。不這樣的話太奇怪了呀！」

可是，對面的世界裏——有大家。都和子小姐、班上同學、家人，還有咲都在。這世界就在對面，正在等着我。

「刻也。你知道這是什麼嗎？」

怎麼做纔好呢。

不知不覺間志賀站在了七瀨的邊上。

「我……」

我伸手接過了都和子小姐遞來的〖香爐〗。

從夢中醒來後的感覺。

「好的」

「我……」

「請替我向大家道聲歉……不，還是算了。拋棄他們的是我，我太自私了。而且讓你傳達這話會讓人覺得太奇怪了。」

這樣不就可以呆在夢的世界裏了嗎。

但她卻讓我選擇。

我可以一直欺騙自己，把那個夢的世界當成是現實。

都和子小姐憐憫地笑着，把香爐遞給了我。

夢，變得不再是夢。

也沒有自暴自棄。

「但一旦使用這個就回不來了。你會一直沉睡」

都和子小姐非常厭惡把〖Antique〗交付給他人。

那〖香爐〗會讓人在夢裏隨心所願。

無法說謊。

不管哪邊都不可能完美。不管哪邊都有要放手的。

我所期望的全部現實都可以在那裏製造出來。

「……夢？」

「你選了哪個？」

「有了這個你就可以見到小咲了。不過只在夢裏哦」

這邊的世界裏沒有咲。

都和子小姐讓我看了一樣東西。

這聲音太過冷靜，讓我頭腦一片冰冷。

會醒不來，都和子小姐是這樣說的。

這個感覺似曾相識。

要是她憤怒的話，我也會一腔熱血湧上心頭。這種冷漠的反應太不像都和子小姐該有的。

那是〖Antique〗——〖香爐〗。

如此一來已經沒有我能夠做的事情了。

這時候我想起了都和子小姐曾經說過的話。

這就像是——現實。

溫的。

七瀨站在跪着的我面前，靜靜地俯視着我。

「要用的話就伸手接住。不要用的話就把它當場破壞掉，讓它不能再次使用」

七瀨一言不發地看着說完話的我。我試圖對視了一眼，但卻讓我無地自容地移開了視線。

跟往常一樣去學校，從學校回來後就去付喪堂古董店。那裏有我，有都和子小姐，但是沒有咲。再也不會被她那種不合時宜的待客方式所驚呆，不會跟她說着愚蠢的話，也無法琢磨她那張面無表情深處的表情。

想象現實的世界。

不由得，想起了都和子小姐的話。

「是的。我讓你做了個夢。爲了讓你跟我的想法一樣。而這個世界是依照我的想法變化而來的」

這邊的世界裏沒有咲。只有這點無法改變。無論如何也改變不了。我能夠忍受得了嗎？能夠跨越嗎？在沒有咲的世界。在這個近在眼前失去了重要的人的世界。

「我不會阻止的。你可以自己選擇哦」

一樣的想法。也就是說一樣的選擇。

我的手伸向了〖香爐〗——然後停住了。

製作出有都和子小姐，有班上同學，有家人，還有咲的世界。

笑着看我毀滅。

「……〖香爐〗」

「還記得之前用過這東西的女孩子吧？她被吸引進夢裏了，這香爐的力量呀，太過強大」

都和子小姐背對着我，靜靜地說道。

「感謝你進來說服我。但我不能走」

但是，不接這東西的話就是跟咲的離別。

「不會的，這不奇怪」

「快點……醒來呀……」

要是意識不到夢是夢的話就跟現實沒區別了——

「我……我……」

「刻也，已經夠了吧？」

——我回過神來，發現七瀨站在那。

別被夢迷惑了哦——

「我……」

我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這是〖Vision〗的映像所無法感知的溫度。

「但是我不清楚你做的夢的內容。你選擇了哪一個」

是因爲發生了這種事情，不得不面對現實了嗎……。

「好好想想吧。認真想象一下吧。想一下你選擇的世界會變成怎樣的世界」

這是因爲她異常清楚〖Antique〗到手後導致自身毀滅的人的事情。

該選哪個呢。

所以她不會把〖Antique〗交給他人而是把它們作爲自己的東西妥善保管起來。

那裏有咲，渡過兩個人的時間。只有我作出來的偶像似的咲，沒有同班同學，沒有都和子小姐……沒有？是這樣嗎？對面的世界應該全部都是按你所想而來的。這樣的話，只要在夢裏把大家都作出來就行了。

「啊……」

歪曲信念，讓我選擇了。

理性地分析，好好的想過，深入的想象，即使如此她還是選擇了毀滅的道路。

虛假轉爲實物。

她沒瘋。

她排除了我這個突然闖進的現實，又一次沉浸在夢的世界裏。

可以嗎？這樣做真的可以嗎？

她自嘲地笑了笑後，僅僅拜託了我做一件事。

接住這東西的話就意味着離別。跟都和子小姐、同班的朋友們，還有家裏人。

對面的世界裏沒有大家。

「再見了」

本是無法選擇的選擇項，可我現在不得不做出選擇。

七瀨靜靜地問道。

甚至可以和死去的人類在夢裏相逢。

七瀨讓我，這個奪走他重要之人的人，做了個根據〖香爐〗來選擇是留在夢裏或是留在無法改變的現實裏的夢。

但是，選擇了它的話就等同於放棄了現實。

「…………」

我還能再說些什麼呢。

醒不來，也就意識不到夢是夢。可以一直把它當成是現實。

「這種事情……」

連點個頭的時間都沒有，他們倆就這樣從我的視線中遠去了。

想象夢的世界。

也不是利令智昏。

都和子小姐把手搭在了我肩上。

在這種虛假的世界裏我能夠滿足嗎。

沒有編造的話語。

我也沒有這個資格。

我能做的，只能是對她不幸的同情。

從夢裏醒來的感覺向我襲來。

世界扭曲，轉暗，鋪天蓋地地黑暗向我而來。

在這黑暗之中，浮現出剛纔七瀨的臉來。

七瀨對着做出了跟她同樣選擇的我，一言不發地俯視着。

她的目光，不是對想要妨礙她改變志賀死亡事實的我的憎惡，也不是對道貌岸然地想要說服她卻又選擇了跟她同樣道路的我的蔑視。

她的目光，只是純粹的羨慕。

是對我這種可以意識到不過是場夢的，還有對她得不到的那種安定的強烈的羨慕——

◆※※※◆※※※◆

我知道這是場夢。

就算是夢也無妨。

對這個沒有了他的世界，我覺得還不如夢有價值。

在意識到這是場夢之前，我會沉浸在夢裏。

在意識到這是場夢時，我會再次沉浸在夢裏。

看似很愚蠢的重複着。

或許會有一天我無法忍受這個夢的世界裏的虛假，從而回到現實中來。

但還沒到那時候。

在如今這個我還不能忍受現實的空虛的時候。

我想沉溺在夢的世界裏。

真的，我是打從心底這樣想的。

在胸中的就快要裂開的那份思念消失之前，我一直緊緊抱着咲，我一直感受着她那份體溫。

所以請原諒我的任性。

在這門對面等着我的是什麼呢。

◆※※※◆※※※◆

「歡迎回來，刻也」

都和子小姐驚訝地看着這樣子的我。

咲只是面無表情的任我抱着。

跟往常一樣的鈴聲在迎接着我。

跟往常一樣面無表情的人迎接了我。

因爲在這個夢的世界裏我會和大家一起度過。

打開了付喪堂古董店的門——

大家，對不起。

咲在這——就在這裏。

就像是現實般栩栩如生的夢。

怎麼可以替換呢。

不是爲了感覺她那被抱着就快要折斷的瘦弱身軀，我只是想要抱着咲。

我步伐沉重地走在歸途中。

合上的眼簾深處浮現出七瀨的表情。

那的確是場夢。

這只是場夢，實在是太好了。

然而胸中的不安擴張的就快要裂開了。

從心底羨慕着我的，那個表情。

站在了付喪堂古董店門口。

我無意識的向咲奔去，一把抱住了她。

那是場夢。

但我不會換的。

就算能夠換，我也絕對不會換的。

然後——

那真的是一場夢嗎。

以跟往常一樣的表情，跟往常一樣的就在那裏。

那傢伙安穩的在店裏等着我嗎。

這種再理所當然不過的事情，如今卻讓我欣喜的就快要淚流。

我不會忘掉大家的。

跟往常一樣無人光顧的店在迎接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