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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人偶

《付喪堂古董店》 · 御堂彰彥 · 2.4萬 字

好心總會有好報。

不是指同情某人是爲了自己。

而是指對人要有同情心,總有一天峯迴路轉自己會有好報的意思。

幫助他人,以後肯定對自己有好處,所以一定要多做,這就是那句話的意思吧。

我想說的,並不是那種一心爲了好處才幫助他人的卑鄙行爲。

我想說的是同情他人有時也會遭致背叛,對自己產生不好的影響。

甚至不僅禍及自己,還會給周圍人帶來麻煩。

這樣一想的話,就不應該對人有同情心吧。

於是,當我跟那傢伙這麼說的時候。

她回答我說道,要是你自己遇到這種情況又該如何呢。

◆※※※◆※※※◆

不會做夢的我們說着夢一般的話。

彷彿這個世界只剩下了我們兩個人。

互相訴說着笨拙的話語。

從西邊的街道處逃離,或是從東邊的街道處逃離,到無人知曉的街道去。

被許多的人偶包圍,每天轉動發條過着快樂的生活。

學習洋服裁剪,讓人偶們穿上漂亮的衣服。

天氣好的時候就帶着人偶去散步。

可不能帶上全體人員哦,他擔心地說道。

那麼爲了不讓它們爭執就按順序輪流吧,我這麼說着。

會不會有我的份,他鬧起了彆扭。

咲就像是着了魔一般,跟不存在的人說起了話。

「刻也,進了櫃檯後,就不該打哈欠了」

「這是什麼?」

「你不也在打哈欠嘛」

採購的東西是〖Antique〗。光是碰觸就有可能發生一些奇怪的事情。以前遇到過只是碰觸就差點死亡的像。這以後,都和子小姐採購來的東西我都沒碰過。

「要是客人來了該怎麼辦?」

「這是事實」

雖然是這麼想的,但卻在本該空空如也的小皮箱的角落裏發現了一樣東西。

「我都說了……」

咲哭了。

「沒關係嗎,現在是工作時間吧?」

不客氣的回給她一個哈欠,我站了起來。

「你居然把店說成是倉庫。你沒有店員的自覺性嗎?」

就像是深愛着。

「喊完十次名字,就把我的事情忘了吧。……這是命令哦」

我問完後,咲就凝視起那個盒子。

「喂,咲?怎麼了?」

「鳳蝶」

趁我的耳朵還能聽到。

而且是絕對不可能實現的話語。

話還沒問完我就住口了。

大事不妙。

線是透明的,會在光線的變化下變得看不見。那個發條柄不是工具,而是給人偶或八音盒上發條用的發條。把手部分很精細,就象是蝴蝶的翅膀,生了鏽微微透出一絲茶色。

「……有聲音」

「裏面什麼都沒有了哦。全部都擺在架子上了吧?」

「聲音……有聲音……怎麼回事?你想說什麼?」

爲了不讓我害怕。

「沒關係啦。這也可能成爲商品對吧?」

「鳳蝶」

就像是在心中細細品味。

裏面是個繞着線的發條柄。

◆※※※◆※※※◆

百無聊賴地等着不知道會不會上門的客人,散漫也是情有可原。啊,止不住哈欠。

我剛一腳踏入店後面的居住空間,就被店角落擱置着的小皮箱吸引住了。記得是之前都和子小姐帶着去採購時用的。

「啊,是這周第一個客人吧」

咲對於被我看到了打哈欠的片斷很是懊悔,一臉極不高興的樣子——依然跟平時一樣面無表情,但我可以感覺到。

「……愚蠢」

爲了讓我們能夠真真正正地道別。

「鳳蝶」

被打了。

「喂,咲!住手!」

我把那個盒子放在了櫃檯上。看起來是個很普通的盒子。

咲一下子語塞了。

這真的是夢般的話語。

說是這樣說啦,但店裏商品沒有整理的樣子就跟個倉庫沒啥兩樣。我說的一點也沒錯。

突然,正經地女店員咲怒視着我。

面對我的諷刺神氣活現地靈活回應道。簡單說來就是咲果然也很空吧。

「……爲什麼?」

「不要說這種話」

「客人上門的話我也不會打哈欠了。所以說沒客人的時候打哈欠沒什麼要緊吧」

爲了好好鼓勵我。

聽不到我的聲音。咲無視我的警告,剛要取出打開着的盒子裏的發條柄——

然後——

「是啊。可不要喫驚呀。今天第一個客人呢」

「叫她收拾一下的,結果卻一直放在這裏」

「隨便你啦,但要是客人上門了該怎麼辦啊。在忍着打哈欠的狀態下能夠接待好客人嗎?」

「喂,喊十次我的名字」

甚至還說起等變成了人類,有了孩子後,每年生日都把人偶作爲禮物送給他這種荒誕無稽的話。

爲了打起精神。

「廁所。順便洗把臉啦。你也去洗個臉吧?」

那是個十四釐米見方的透明盒子。

「去哪?」

咲大言不慚地說道。

兩眼充溢的淚水流到兩腮,從下巴上啪嗒啪嗒滴落了下來。

我對着詭辯的咲,壞心眼地問道。

……可她卻有着不收拾就隨便亂放的壞習慣。

「不要嫁禍他人」

就像是很重要的東西。

如夢般珍貴,如夢般脆弱無常的話語。

「隨便亂碰的話又要生氣了啦」

他僅是稍許沉默了一會,就開始喊起我的名字。

「我忍住了所以這不是在打哈欠。多半是被刻也打哈欠傳染的啦」

「鳳蝶」

「咲,到底怎……」

咲嘟噥了一句。

「鳳蝶」

爲了確定能夠傳達給我。

隔着打不開的門,我向他請求着。

「無所謂吧,反正這裏就像個倉庫」

突然,正在說話的咲停下了說話。臉上的肌肉顫抖,眼裏浮現出淚水。

猛然一哆嗦觸電似的收回了手。

「剛纔明明就是在忍着打哈欠吧」

就像是夢。

「怎麼了?」

當然第一個就是給你做啦,我笑着說着。

「鳳蝶」

爲了實現我的願望。

對了。都和子小姐採購來的贗品全部都作爲付喪堂古董店的商品擺在了貨架上。

悲傷的就快哭出來了。

「鳳蝶」

急急忙忙想把那個透明的盒子塞進小皮箱。可是,咲一把搶了過來,打開了盒子。

咲也很有興趣的湊了過來。

「這個是什麼啊,這個?」

「客,客人上門的話我就不會打哈欠了啦」

今天付喪堂古董店也很空。

但就在這幾天前都和子小姐採購帶回來的東西全部是贗品。我會不會是太過神經質了呢。只是看看應該不會有事吧,我邊想着邊把小皮箱拿過來,打開了它。

「有時間說這種話還不如收拾收拾吧」

「我纔沒有」

「咲……?」

「爲什麼?」

咲用令人揪心的聲音靜靜地說道。

「爲什麼沒有喊完第十次的名字?」

◆※※※◆※※※◆

嘎達嘎達嘎達。

從未知的遠處傳來了上發條的聲音。

上發條的聲音是我的鬧鐘聲。

體內的一個齒輪開始轉動,卡住了的另一個齒輪配合着開始迴轉。那個齒輪又帶動了其他的齒輪——

我慢慢地睜開了眼睛。

「早上好」

主人報以溫柔的微笑看着我。

西街最出名的人偶師。這就是我的主人。

主人很年輕只有二十出頭,卻已是相當有名的人偶師,被稱爲奧特瑪塔

的再世。

((譯者注:奧特瑪塔是Automata的音譯,Automata是automaton的複數形式,意爲1.【計】機器人;自動機械裝置2.工作機械式的人3.自動玩具))

以前,這個國家曾有過兩個人偶師。一個是發條式自動人偶的第一人名爲奧特瑪塔,另一個是線控式的提線人偶第一人名爲馬里歐奈特。

((譯者注:馬力歐奈特是マリオネット的音譯,意爲提線木偶))

據說他們做的人偶就跟活人一樣。做出來的人偶能理解主人說的話,依自己的想法行動,時而作爲從者時而作爲朋友幫助主人。

其他人都不能夠做出這種活人般的人偶。兩個人偶師做出來的人偶全部都流失了,雖然沒有人能夠確定其真實性,但在這個國家沒有不知道這事的人。

主人做出來的人偶,被評價爲就像是那個奧特瑪塔所做出來的「宛如活人般」的人偶。那些人偶能理解主人的話,依自己的想法行動,作爲從者幫助主人。

人偶們的背上開了個小孔。我把發條柄插進那裏面用力轉動。上了發條的人偶們就像是被注入了生命似的動了起來。

「爲什麼沒有喊完第十次的名字?」

「你是不是認錯人了?」

「早上好。今天天氣也很好。想必會是個美好的一天」

聽完這話我怔住了,真不敢相信世上居然會有這樣的事情發生。

「那個有名的,是指?」

〖發條柄〗是那時她用來讓人偶動起來所使用的東西。

「?」

他說的話就像是在說認識我似的。但我對他一無所知。

不行。我東西還沒買呢。

等我意識到時,已經過了很久。

「我該走啦」

這傢伙就是個小流氓。

本想要逃跑的,但既然已經自報姓名了,就不得不重新採取個不辱主人姓名的行動。

他因爲我注意到他而欣喜地揮起了手。

時間觀念很強的時鐘看守人先生打開了窗戶跟我邊寒暄,邊尖刻地發起了牢騷。

「早上好。但我還是很困啦」

「蜘蛛?真是個奇怪的名字。話說回來你這張臉我似乎沒見過呢」

但這種事情就在自個的眼前發生,連知道〖Antique〗這種不可思議道具的我都不敢輕易相信。

那一天,在那路上,發生了這樣的事情。

用主人給我的珍貴發條柄。

「啊,等一下啦!」

「認錯人?你的名字是?」

這是理所當然的,但還真沒想到連東之街的人都知道主人的名字。我很自豪。同時對主人的事蹟是被怎樣傳誦的開始感到好奇。

啊,應該問是不是認錯人偶了。

「你應該很清楚吧?是啦。就是那個有名的西之人偶師呀」

「鳳蝶」

我四周回望尋找着不知道哪裏發出來的叫喊聲,但沒看到人。

◆※※※◆※※※◆

「行。但相對的你要告訴我在東之街有關主人的傳聞,可以吧?」

主人叫我幫他去買藥品。我一點也不明白便條上寫着的藥品名是什麼意思,但我知道這些是操縱人偶所需的重要藥品。

上發條時那種嘎達嘎達的聲音傳到耳朵裏很是愉悅。

他握着我的手跟我打招呼。

……其實我懂。我的臉頰通紅了。沒有哪個管家在有人稱讚自己的主人時會不高興的。

就像是我被上了發條。

她的名字叫做鳳蝶。在不知明的某時某地,是某個著名人偶師的管家。

「嗯。我剛從東之街過來」

「早上好,主人」

「可以的話我想了解你更多的情況呢」

「要走了嗎?」

最重要的是被附身的人這之後會變得怎麼樣。

對她來說是非常重要,滿溢着強烈思念的東西吧。

用咲的嘴巴,咲的聲音,她這樣告訴我了。

更別提其靈魂和意念附到別人的身上這種事情了。

被這個發條上過發條的人偶能夠象活了一樣動起來。所以你要每天給它們上發條——

「我叫鳳蝶。是西之人偶師的管家」

作爲交換我也告訴了我的事情。比如說作爲西之人偶師主人的管家一般都是做些什麼這種事情。

也就是說那個〖發條柄〗寄宿着使用者的靈魂,那個靈魂如今附到咲身上了。

我暫且抱起了咲——抱起了變成了咲的鳳蝶,打算把她移到房裏。等她醒了一定要問她更詳細的事情。

我想要了解更多。

◆※※※◆※※※◆

我的一天從叫人偶們起牀開始。

我的名字叫做鳳蝶。如西海般緩緩波動着的黑髮。人偶們沉睡時黑夜中的天空般的黑色雙眸。主人給我選的黑色和黃色的漸變色無袖連衣衫和蓬蓬裙,最讓人滿意的是背上宛如翅膀的大蝴蝶結。似乎是遙遠的過去主人在外國看到的蝴蝶爲形象所創作的。

穿着禮服的舞女小姐迅速轉了一圈。

「上面,上面」

突然注意到一樣事情。

我出門買東西。

「是呀。下次有時間的話讓我們再聊吧。我還想聽更多的有關東之街的事情」

我立刻就低下頭打算離開這地方。

但講完話的她一下子就喪失了意識。就像是發條鬆了的人偶一樣。

「鳳蝶,我總算找到你啦」

《付喪堂古董店》3 第二章 人偶插圖(1)
《付喪堂古董店》 · 3 · 第二章 人偶 · 第1張插圖

「我東西還沒買」

我給其餘的很多人偶們上了發條。

結束了寒暄後,我的一天開始了。

「是嘛。沒辦法啦。要是還能再見就好了」

男爵先生摘下帽子給我行了個禮。

就算在現實中難以置信,但這種附身的事情在電影或小說中無處不在。

兵隊先生舉着長槍行進着,孩子們蹦跳着,演奏家先生們演奏着音樂。其他的人偶們也在上了發條後,就像注入了生命般動了起來。

咲的,拿着繞有線的發條的手指尖上被弄髒成了黑色。

在清早醒來後大家都跟我打招呼。

不只是我這種跟人類一樣的人偶,就連一般的發條式自動人偶,主人也不會忘掉,他就是這樣溫柔的人。

這些人偶是主人年輕時所做出來的重要的人偶。

拿着這東西朝着倉庫,向着架子上擺放着的人偶們身邊走去。

順着聲音往上一看,牆上坐着個少年。曬黑的臉上浮現着天真的笑容,這少年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但是重要的事情我還一點都不知道。

「……是,是嘛。或許是我認錯人了」

還有就是要怎麼做她纔會離開咲呢。

「大家早上好」

「我叫蜘蛛。我爲我的失禮向你道歉」

是的。我正是主人做出來的人偶。

喜歡睡懶覺的男子做着揉眼睛的動作。

發條越上越多,我自己的精神也變得越來越好。

這個發條柄會給予發條式自動人偶生命,是主人很重視的發條柄。

「早上好。今天遲了一分鐘」

「?鳳蝶?你不認識我?」

「早上好。我今天也會跳出很棒的舞蹈哦」

新的一天又開始了。

我仔細聽完了東之街上主人的傳聞和對他的人偶的評價。看來主人的傳聞流傳很廣,蜘蛛告訴了我各種各樣的事情。

「管家?西?西之人偶師……是那個有名的西之人偶師?」

「你瞭解了?」

看來這個發條柄比料想的更髒……。

我曾聽說過萬物有靈魂,物體會被使用者的強烈意念所依附。

「那個……我們在哪見過嗎?」

那傢伙從牆上跳下來在我跟前着陸了。怎麼這麼身輕如燕啊。呀,現在不是驚訝的時候。我應該快跑纔對。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呢。

我們互相打完招呼後就分別了。

「啊,對了對了。我忘了告訴你」

突然,蜘蛛在離開我不遠處,像是想起什麼似的回過頭來。

「我叫蜘蛛。是那個有名的東之人偶師的管家」

這算什麼。

我居然跟應該仇視的商業競爭對手的管家談笑風生。

和主人齊名的人偶師。那是位女性,是個被稱譽爲馬力歐奈特再世的人偶師。

從那個人的管家口裏聽到主人在東之街的風評,這真是奇恥大辱。

那傢伙搞什麼啊。這種事情應該一開始就說的。

故意保持沉默,肯定是想要嘲笑我。

我滿懷着不高興和不滿往家走,

「救命!」

一個少女纏住我不放。

「怎麼了?」

「救命!這樣下去我……」

「別白費功夫了」

站在少女背後的人是我的熟人。高大的身材和熊一樣的臉給人的印象有些可怕,但我是知道的,他笑起來就象個孩子。

少女在知道我和他是熟識後想要逃跑,但馬上就被他逮到了。他熟練地把少女塞進了運貨的馬車裏。

「她是那個?」

「是呀。新的奴隸」

人偶也配合着一本正經打起了招呼。

「就,就是說呀。我覺得無視你跟我說話的事情有點不好意思」

喜歡睡懶覺的男子做着揉眼睛的動作。

「是的。就象這樣子哦」

我把他帶到了主人的所在地。

「而且我也知道不同點。西之人偶是上發條的自動式人偶對吧?」

「嗯」

「東之人偶是線控式的提線人偶吧?雖然我沒見過」

「要是你有很多主人做的人偶就好啦」

但這絕對不是不快感,而是種似曾懷念的好感。

「要不要讓主人看看?」

今天也在出門買東西的時候,和昨天一樣從上方傳來叫我的聲音。我無視他過而不停地走了過去。

用線操縱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

「……………………」

他笑了,跟之前一樣的天真卻又帶上了點羞澀。

「這倒也是呢」

人偶也相應着揚起了手,歪起了頭,動起了腳,如同跳舞般開始奇妙地動起來。

「早上好。但我還是很困啦」

蜘蛛來勁了,開始表演更爲複雜激烈的怪異舞蹈。

這樣子,就像個小孩子似的。

「沒什麼。我在想是不是西邊沒有這東西」

「嗯?你是怕你家主人沒時間陪你嗎?」

「不是這意思,那個啦,我想問的是西之人偶的事情纔對?」

「是呢。要是主人有空的話就拜託啦」

「太好啦。話說回來這個砂糖點心味道如何?」

「怎麼了,突然間?」

賣小孩得的錢可以讓一家人得以維生,也可以讓孩子獲得工作。或許遠離家人會感到寂寞,但只要能夠遇到好心的主人,這種事情馬上就會忘懷的。

早上起來後跟往常一樣開始工作。

他用手指穿過線頭的一個環,一本正經打起了招呼。

而且那樣一來我就不再特殊了。

給剩下的人偶上完發條後,我拜託主人希望他能去看看舞女小姐的身體狀況,但主人說今天很忙明天才有空去。主人每天都很忙碌。

男爵先生摘下帽子跟我行了個禮。

我知道有人會對我和買賣奴隸的商人關係良好而感到不快。

他微笑着,如同在彈奏樂器一般開始動起手指。

「我也好想嚐嚐啊」

他也贊成我的意見,熊一般的臉上展露出孩子般的笑顏。

我的腳步違心的突然停了下來。

「說好了哦」

「可以呀。下次我當作回禮帶給你喫」

一語中的,我的臉變得通紅。

……大概因爲我是人偶纔會這麼想。

剛從夢的世界迴歸主人的笑臉就撲面而來,我開始上發條。

「舞女小姐?你身體不舒服嗎?」

一般來說舞女小姐該骨碌碌地轉圈跳早晨的舞蹈給我看。

「早上好。今天很準時。真是件稀罕事呢」

「你有什麼目的?」

「你第一次喫到這東西嗎?」

「鳳蝶」

蜘蛛從牆上跳下落在了我面前。但我依舊無視他就那樣如同沒注意到他在眼前一樣腳不停留。

蜘蛛遞給我的是白色藍色綠色粉色等有着五彩繽紛顏色的糖果點心。是一種把砂糖融化後弄上顏色凝固的東西。雖說是第一次喫這種點心,但卻不知爲何有種懷念的味道。甜甜的非常的好喫。

「不要這樣嘛。我還特意帶了東之街的點心過來呢」

「怎麼了?」

縮短了的距離。拆掉了的牆壁。

「正如你所看到的啦。這裏就是西之街」

喜歡睡懶覺的男子跟平時一樣做着揉眼睛的動作。

「鳳蝶呀」

「?」

「哎呀?」

「是呀。請務必代我向你家主人拜託了」

「哎呀哎呀。人任性起來真麻煩」

嘎達嘎達嘎達。

蜘蛛直勾勾地盯着我看。

「……是嘛」

「還真是沒有哦。但有類似的東西。比如說把蜂蜜或是花蜜凝固後製成的東西。那東西也非常甜非常好喫」

「我當然明白哦。你是爲了聽我說話才停下來的對吧?」

「什麼話?」

「甜甜的很好喫哦」

不由得說出了心裏話,但我認爲那是個好辦法。可就算是主人,也不可能輕易地做出像我這樣的人偶。沒有那個自動馬達,一輩子也做不出一個像人類的人偶來。

本想立馬走人的,但要是不站在這裏聽他說話的話就好像是宣告了我被點心引誘了似的。

「早上好。今天晚了三分鐘」

我因自己的特殊感到有些自豪。

「比如說,西之街是個怎麼樣的地方」

「那麼,你家主人在家嗎?」

「唔……」

嘎達嘎達嘎達。

「早上好。但我還是很困啦」

那張笑臉,放鬆了我心中最後的警戒。

男爵先生摘下帽子跟我行了個禮。

「早上好。今天天氣很好呢。啊,你的胸口一片狼藉。怎麼回事啊?」

「這可不行。再這樣操勞下去,主人會累倒的」

話剛說完,我就意識到自己已經跟他約定好了下次見面。起初明明是充滿了戒備的,卻完全被蜘蛛牽着鼻子走了。

「很好喫的哦?」

時間觀念很強的時鐘看守人先生打開了窗戶跟我邊寒暄,邊說着不客氣的話。

「話,話先說在前頭,我可沒有被點心拉攏呀」

「早上好。……好奇怪啊。今天我總覺得身體很沉重」

看完舞蹈後我啪啪啪地鼓起了掌。

這個國家奴隸買賣是合理化的。父母把孩子賣給商人不犯法,反過來商人從父母那裏把孩子買過來也不犯法。他也是一名買賣奴隸的商人。

拿着珍貴的發條柄來到工房,把發條柄插入大家的背後,嘎達嘎達嘎達的轉動。

時間觀念很強的時鐘看守人先生打開了窗戶跟我邊寒暄,邊尖刻地發起了牢騷。

上發條的聲音讓我又迎來了新的一天。

「嗯。在平時的工房裏。走這邊啦」

「不是的啦。我要是想要調查人偶的話只要買一個就知道了吧?」

但我並不怎麼覺得奴隸制度是件壞事情。

穿着禮服的舞女小姐轉了一圈。但總覺得跟平時不一樣行動起來很遲緩,轉的不夠漂亮。

「早上好。哎呀,今天有可能會下雨哦。要洗東西的話可得注意了」

突然,蜘蛛從口袋裏拿出一個小小的人偶。一個有着可愛而又滑稽的臉的人偶,在頭和手腳,肩膀和腰間各處繫着十根線。在人偶身上繫着線看起來真是不夠美觀。

家裏的舞女小姐以臺座爲軸可以骨溜溜的轉圈圈,這個人偶卻隨着他手指的動作在行動。我喜歡家裏舞女小姐跳的舞,可是蜘蛛操縱的人偶的動作很是奇妙怪異,我也非常喜歡。

「嗯。還是第一次見到啦」

「嗯。會不會是感冒了?」

「難道說東之人偶師想要調查主人的人偶?我什麼也不會告訴你的哦」

「目的?哎呀。我就是想要和你說說話」

「…………」

但舞女小姐卻沒動靜。

也許是動力不足,我拿起發條嘎達嘎達地轉着。

但舞女小姐仍舊沒有表演平時的舞蹈給我看。

「怎麼了啊?」

「怎麼啦?」

「怎麼了?」

醒來的人偶們驚訝地問我。

「我上過發條了,可是舞女小姐卻沒有跳舞」

人偶們開始吵吵嚷嚷。

突然,舞女小姐用幾近消失的聲音說道。

「我身體動不了了」

我飛奔到主人的房間,連給大家上發條這事情都給忘了。

「主人!」

「怎麼了,鳳蝶?」

「舞女小姐……舞女小姐他……」

意識到我話裏意思的主人立馬趕到了工房,給舞女小姐檢查身體。

主人肯定能治好它的。

會讓它再一次能夠跳舞。

因爲主人是西之街最好的人偶師,沒有辦不到的事情。

「它不行了」

「……沒什麼,話,話說回來這是什麼,這是?」

我把手指套進連在人偶身上的線環上。

「沒關係。這可比被扔掉好得多」

「您是西之人偶師吧?」

「請不要說主人的壞話。我要是能好好傳達告訴他就好了。但我看他很忙,以爲明天看也沒問題……」

「有人告訴我說你在外面做一些奇怪的事情……」

「舞女小姐?怎麼了?」

突然,主人邊說着邊板起了臉。

主人看着天花板。不知不覺間天跟男爵先生說的那樣開始下雨了,水滴滴滴答答地在舞女小姐的身邊匯成了一小水窪。

舞女小姐很悲哀,主人很憤怒。

無法再動彈的舞女小姐。

我覺得他會幫我實現。

主人把我手中的舞女小姐一把搶過來扔在了地上。舞女小姐的腳折斷了,手腕也脫離了。主人進而一腳抬起,把她給踩在了腳下。傳來了啪嚓的東西斷裂的聲音。主人挪開了腳,斷了氣的舞女小姐悽慘的躺在那。

自那一天以來,這還是第一次。

我以爲大家都會高興。

很少看到主人出門。平時都只是來往在房裏和工房裏。

「這種事情我光看就知道了。我想問的是爲什麼我製作的人偶會被這種不協調的線給牽着!」

「……可是,這樣子沒關係嗎?」

「這種事情不許再做第二次。也不許再和這傢伙來往!給我回去!」

我把舞女小姐生鏽動不了的事情告訴了他。

或許是因爲我是人偶,所以知道讓同爲人偶的她動起來的方法。

「這個人偶是?」

突然,身後傳來的聲音讓我驚訝的回過頭去。

連主人都說不行了,應該沒其他人可以修好纔對。即使是東之人偶師也不可能。自己本該是這麼想的,可在某個未知的地方,卻還有着一個在想着應該可以做些什麼的自己。

「舞女小姐。雖然我無法再爲你上發條了,可從今天起我會帶着你跳舞的」

「你什麼都不瞭解。我想要憑自己的力量來跳舞。我不想被帶着跳」

這麼一想我又悲傷起來。

我什麼都不懂。

「有何指教?」

其實跟他沒有約定,但總覺得來這裏的話蜘蛛就會出現。

蜘蛛告訴我他會盡力。

我被關在了地下室的倉庫裏,無法再做家事,也無法再給人偶們上發條。

「別想了,鳳蝶。漏雨不是你的錯,你家主人他也是太忙了」

「啊,這是,我把壞掉的舞女小姐給……」

可是——

「怎麼啦,鳳蝶?」

舞女小姐在我眼前一圈圈的骨碌碌地轉了起來。它的身體上有十根線延伸出去,抬頭一看,有手指在揣着線頭,再往上看去則是蜘蛛的笑臉。

一直保持着沉默的舞女小姐發出了悲鳴聲。

「停下!」

「舞女小姐。……它動不了了」

「西之人偶師打算怎麼處置這個人偶?」

「蜘蛛?」

第二天,我第一次和蜘蛛約定好了見面。

我已經好好反省了,所以請原諒我吧,我想主人會微笑着接納我的。

把不能再次跳舞的舞女小姐隨便拿給其他人修好了。而且還是給了作爲商業競爭對手的東之人偶師。我想這就是對我這種不知羞恥行爲的懲罰。

「欸?」

「不錯啊。真看不出你是第一次」

我莫名的信任他。

「?」

雖然舞蹈不如之前蜘蛛給我看的人偶那般奇妙,可看起來也算是跟以前一樣的美妙了。雖然不能夠通過上發條自己獨自跳舞了,可是她可以配合着線的動作跳舞。

在嚇了一大跳後仰的我眼前,那東西骨碌碌地轉了一圈。

「我不知道。手指自己不由得動了起來」

但實際上感到高興的就只有我一個人。

「你在幹嘛?」

這樣子的某一天,主人來到了地下室。

突然,陰霾的視線裏映照出一樣東西。

看起來主人對於看到蜘蛛很是驚訝。但好像是認錯人了。主人用手指着我手裏的舞女小姐。

我期待着主人可以原諒我。

主人摸着我的頭安慰着我。

「內部生鏽了。已經動彈不了。……啊,漏雨了嗎」

「……他說做個新的給我,叫我把這個扔了」

「爲什麼?這樣你就可以跳舞了呀。不會被扔掉了呀」

「你也不過是看到過一次東之人偶吧?這是怎麼回事?」

我打算乘熱打鐵讓舞女小姐跳更多的舞。

「收好」

被線牽着的跟東之人偶一樣的舞女小姐,以生命即將終結的聲音哭泣着。

我使勁動着手指,舞女小姐再次跳起了舞。雖然和之前有些不同,但舞女小姐表現出來的舞蹈很棒。

這些天來,有時候晚上也會下雨。這樣持續的日子,讓舞女小姐生鏽了吧。我完全沒注意到。

「蜘蛛……謝謝……」

「喂,東之人偶師可以幫我修好她嗎?」

「別傷心啦。下次我做個新的給你」

我耷拉着把手垂下,舞女小姐也相應的耷拉着垂下了身體,這是一種不適合一直以來以漂亮姿態示人的她的姿勢。

昨天,我就知道它身體不舒服了。然而我卻沒有過多的留意。要是我更加賣力地好好拜託主人的話或許它會沒事的。

蜘蛛把人偶放在了我手上。

不能動彈的自動人偶不會再有任何價值。就算被扔掉也正常,這是件非常悲哀的事情,可卻沒有辦法。

我每天就在想着怎樣做主人才會原諒我中度過。可是,主人卻不原諒我。

被修好的舞女小姐就別提了,主人肯定也會對舞女小姐能夠動起來而感到高興。

這時候,我腦海裏有個想法一閃而過。

「在東之街呢,斷了線的沒用人偶就會被扔掉。雖然可以修好,可是很少有特意去修這些東西的。一般來說只會簡簡單單就被扔掉」

雨中,在沒打傘坐着的我身旁傳來了蜘蛛的聲音。

「停下。別再這樣做了」

「我拜託我家主人修好啦。雖然內部生鏽沒辦法了」

是我不好,被處罰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可是看不到大家真的很痛苦。

西之人偶作爲東之人偶脫胎換骨了。

蜘蛛從我手裏接過了舞女小姐。

主人憤怒地咆哮完後就離開了。我來不及和蜘蛛道別,急急忙忙追了上去。可卻沒能跟平時一樣走在主人的身側。

但我的心願被如此簡單的摧毀了。

那天以後以往溫柔的主人不復存在了。

蜘蛛驚訝的來回看了我和舞女小姐好幾眼。

「不管在東之街還是西之街對待這種情況都是一樣的。一旦沒有價值了就會被扔掉」

「鳳蝶已經好好地傳達了吧?只是那個西之人偶師治不好它」

「你怎麼在這裏?」

我撫摸着手中的舞女小姐。平時都是一邊轉圈圈一邊和我說話的,可如今已無法動彈。只聽得到咯吱咯吱的聲音。已經再也見不到那完美的舞蹈了。

「我知道了。我會盡力幫你試試」

不再叫我鳳蝶,而改爲叫我不知羞恥的傢伙。

「你是……」

「舞女小姐……」

「是啊。聽你這麼一說還真的是這樣」

心裏不踏實所以比預定時間早到,可是到了後卻感到更加不踏實了。

站在那裏的是主人。

「我們是自動人偶。可以自己行動的人偶啊。你忘記這了嗎?變成這樣還不如干脆點把我扔掉算了啊。就那樣保持着西之人偶的樣子,保持着主人制作的樣子」

舞女小姐配合着蜘蛛的動作在一圈圈旋轉。

可是,主人的話打碎了我的期待。

主人一走進房間就開口這樣說道。

「我把你賣掉了。今晚商人就會來。你就在門口等着」

——我心中咔嚓一下響起了某樣東西被切斷的聲音。

或許是太受打擊,一時間氣絕了。

等我回過神來,主人已經不在地下室了。

他沒有原諒我。是的,我知道他不會原諒我。我所做的事情是無可挽回的。

我無力地站了起來。

就這樣呆在這裏的話,主人會來把我帶出去吧。

不想他浪費工夫。

不可以再給主人添麻煩了。

我剛走出地下室打算到門口去時,停了下來。

主人大概去工房了吧。不在自己的房間裏。我打開金庫把裏面的東西拿了出來。那裏面放着對主人來說非常重要的發條柄。我對自己沒被原諒就拿出發條柄有些不安,但最後還是拿起了那個發條柄朝倉庫走去。

我想要跟它們道別。

昏暗的房裏,安安靜靜待著的自動人偶們。

我把發條逐個地插入它們背後,小心翼翼地轉動。

「早上好。啊呀,今天下雨了嗎?雨水正從你臉頰上滑落下來」

男爵先生摘下帽子跟我行了個禮。

是呀。今天就像是個下雨天。

「早上好。啊,時間不對吧。你以爲現在是幾點?」

她回應道。

「不聽話的孩子就該這樣子」

「不……不……要……」

想要逃跑的我的雙肩被人使勁拽住了。轉過頭一看,站在那的,是已經變成了人偶的人類少女。

我想要逃。但被按住了無法動彈。

那是注射器。

她好像真的變成了人偶。或許注射器裏的藥品有抹殺精神的作用。應該就是我買的用途不明的藥品。

但見面的話我會哭的,會跟他說請原諒我,讓我回來這種話。

不對。比起這來更重要的是主人爲什麼要對人類進行注射呢。

「早上好。但我還是很困啦」

「……幹嘛,你這種責備的眼神算什麼?不許用這種眼神看我!」

我再一次透過門縫窺探裏面。

傳來了尖銳的人聲。我驚訝中下意識地嚥了口口水,這聲音被聽到了。

是主人制作人偶的聲音。

「好孩子」

感到工房裏的溫度一下子就降下來了。

男爵先生、時鐘看守人先生、喜歡睡懶覺的男子,還有那些被上了發條的人偶們都朝着我問問題。

「我會寂寞的」

「喂,取代你的人是怎麼回事?」

對不起,在這種時候把你弄醒。但這是最後一次了,所以請原諒我吧。

「所以你決定用人來製作人偶?」

我無法離開了。

這個少女就是在家門口向我求助的,被親人賣掉了的少女。

「我不要啦。我討厭你說這是最後啦」

眼和眼對上了。

這句話下意識的就是想插進來。

「爲什麼只在你的眼裏有雨?」

不可以想下去了,我想要用別的意識填補這個縫隙。

西之人偶師製作的人偶就像人類一樣——

「你不再給我上發條的話,我就再也不報時啦」

「都是很棒的人偶」

我本來只是想跟他道別。

「!」

除了主人外還有其他人在嗎。

「救……救……命……」

人偶呻吟開來。

「爲什麼會是最後?」

我啊,真是個笨蛋。

「鳳蝶」

「怎麼會……」

我還是在想。

最後還有一個人,我想要和他道別。

我還沒來得及逃跑,門被打開了。

對不起,主人。

但這是不行的。不能這樣子做。

「是誰!」

從今以後就代替我照顧主人吧。

正在這時,聽到了人聲。有氣無力的細小聲音。這是從工房裏傳出來的。

我聲如細蚊地說完後,正打算要離開。

「感謝您的誇獎」

「我說過叫你在門口等吧。你這傢伙」

從門縫裏窺探裏面。就算會被趕出去,我還是想在離別前看一眼主人,把主人的樣子牢記在心。

「感謝您一直以來的關照」

但是辦不到。

「還可以說話嗎?意志力真是比料想的還要強大呢」

想要給舞女小姐也上上發條。最後想要看看她的舞蹈。可她已經不在這裏了。不在這世上的任何地方。

對不起。但從明天起取代我的人就會幹的好好的。

西之人偶們明明這樣棒,我怎麼想到讓它們變成東之人偶那樣呢。

「……啊……啊……啊」

爲什麼她會在這種地方呢。

主人把注射器刺入人偶的手臂,裏面的液體注射了進去。

一度湧上的疑問無法消去。

主人拿起了手槍。

主人溫柔的說着話,手上拿着某樣道具。

「主,主人?那個,這個人是……」

可是,聽到了取代我的人偶的聲音。

「我年輕時做成的人偶們……就是倉庫裏那些東西。你看了那些東西是怎麼想的?」

喜歡睡懶覺的男子跟平時一樣做着揉眼睛的動作。

主人小心翼翼來回看了看了看周圍後把我一把拉進了工房,粗暴地關上了門。

「我呢,要開始休假了」

我在心裏跟這個取代我的人偶告別完後,打算真的離開了。

對不起,舞女小姐。

「哼,當時也是這麼被稱讚的。貌似很棒,卻只能完成規定好的動作,哪裏像是人類?那種東西簡直毫無價值」

我從地下室直接向工房走去。

也許會被轟出去,但我仍然想要爲至今爲止對我的照顧表示謝意,還要對我所做之事道歉。

最後又一次道了歉,我走出了地下室。

是因爲我,這是我的錯。

腦海裏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我聽到過這聲音。

看到的是主人和製作中的人偶。就快完工了吧,看起來已經不遜於真人。

這是我喜歡的聲音。

千萬不要做出象我這樣的事情啊。

再也聽不到的聲音。

「你真是個壞孩子啊。本想讓其他人解決掉你的,可看來是不行了。你給我牢牢記住」

時間觀念很強的時鐘看守人先生打開了窗戶跟我邊寒暄,邊尖刻地發起了牢騷。

「主人,爲什麼您要做這種……」

有聲音。

「對不起,大家。保重哦」

我說出這種話已經是盡力了。被賣,或許是被扔掉,本該那樣說纔對,可我說不出口。

已經毫無疑問了。

大家都在和我依依惜別。都在爲我傷感。我很高興它們的舉動,可卻又無限悲哀。

我站在了工房門前。

「人偶究竟能夠有多接近人類。這是人偶師的命題。越接近人類就越受好評。人偶師爲此磨練技術,製成作品。但有一天我突然想到了。要是接近人類的話,人偶不就變得沒有價值了嗎……直接用人類好啦」

在湧上來的疑問的縫隙處,有一句話一直想要插進來。

「主人是把人類製作成人偶嗎?」

不太清楚人偶製作工序的我,不知道那是用來幹什麼的。可是,那應該是給人類用的。

我看到了主人的後背。

還沒問完就被扇了一巴掌,我摔在了地上。頭撞在了牀腳上,牀上躺着的少女在震動下垂下了頭。

俯視着我的主人的眼睛,是從未有過的冷酷。

這肯定就是取代我的人偶吧。

「我要讓你再次體驗一下這種感覺……」

主人拉開手槍槍栓,瞄準了我。

「你果真是個罪人」

主人的手指剛要扣扳機——

突然房門被撞破,有人飛奔進來把我救下了。

那個人是蜘蛛。蜘蛛用身體猛撞了主人,又立馬回來把拽着我雙肩的少女打飛出去。

差點癱在地上的我被蜘蛛一把抱起。

「蜘蛛……」

「抱歉。我真該早點把你救出去的」

蜘蛛充滿歉意的看着在他懷裏的我。

「但是我無論如何都想要知道。想要知道那傢伙的事情」

蜘蛛目不轉睛地看着正在站起來的主人。

我想起了初次見面時候的事情。他似乎知道我的事情,而且還叫出了我的名字。然後是幾天前,看到了蜘蛛的主人的表情。

「你果然認識我和主人?」

面對說出這種話的我,蜘蛛瞬間露出了寂寞的神情。

「我曾經來過這裏一次。和我的主人——東之人偶師一起。我很快就走了,可是……以後再說吧」

蜘蛛在我耳邊喊道,快走。

那個少女被蜘蛛撞出很遠倒在了地上。趁現在快逃走。

「快跑!」

在蜘蛛喊出聲的同時我跑了起來。我以爲蜘蛛會跟我一起。可蜘蛛卻背向而馳,向着主人跑去。

「現在只是在沉睡。我身體裏,還能夠感應到她的存在。大概她一醒來,我的意識就會被壓迫吧」

但主人沒有找到那個東西。

「你醒了?」

我到現在也不知道那個問題的答案。

思慮中,最惡劣的展開擺在了眼前。

「鳳蝶……」

對着抱着咲來到房門口的我,醒過來的咲問道。

已經沒有我可以容身的地方。

「你能做些什麼啊」

的確我原本也以爲這東西是贗品。我無法否認我特曾經輕視過它。但是,我沒有輕率的就去觸摸它。我覺得不能那樣做。

爲什麼沒有喊完第十次的名字?

「這樣一來你不就不是你自己了嗎?」

「你爲什麼要這麼輕率?」

「不可能」

「我的確有叫過你回來,但還真沒想到你會再回來。你確定自己沒做錯嗎。也罷,這樣也好。就讓我在這裏解決你吧」

「但結局往往不盡人意」

主人邊酣暢淋漓地笑着,邊靠近蜘蛛。蜘蛛無法逃脫的等着主人靠近。像是真的被詛咒了,一動也不動。

可是,世界連這點小小心願都不允許。

說的僅僅是這兩句簡簡單單的話。

這麼說來,咲在觸摸那個〖發條柄〗之前是有說過這種話。

早一步站起來的主人偶打起蜘蛛。不停地瘋狂毆打着。

發條柄——?

蜘蛛會被殺的。我必須要救他,該怎麼做纔好。

「………………」

靈或是被這一類東西附身的情況下,身體會被取而代之,原來的人的精神就會消失,這種事情經常聽說。

我不知道自己爲何流淚。無所謂了。

「我聽見了她的聲音。很是悲哀的聲音。我聽到她說了好幾次爲什麼」

「那個〖發條柄〗的使用方法。被這個上過發條的人偶可以如同活人般行動,沒錯吧?」

「切」

蜘蛛和主人重疊着到在了一起。

聽到了商人逃走的腳步聲。

不是因爲自己射殺了主人。

「殺,殺人了……快,快來人啊!」

這是買賣奴隸的商人的聲音。發現主人的遺體了吧。從現狀來看我們應該是被認定爲犯人了。

主人把槍口對準了蜘蛛。

「是她告訴你的嗎?」

「喂,刻也。她問我,而我要問你。他爲什麼沒有喊完第十次的名字?」

忍不住問道。

因爲它已經握在了我手裏。

「你要是聽見聲音的話肯定也會做跟我一樣的事情的」

蜘蛛看也不看我就喊道。但我已經回過頭來。主人微笑着看着這一切。然後嘴裏說道。

「逃跑吧,鳳蝶」

蜘蛛要被打死了。

「這次一定要讓你再也動不了」

——槍聲響起。

主人環視着四周像是在找什麼。

咲一邊用手放在自己的胸前確認着鳳蝶的存在,一邊用沉穩的聲音這麼說道。

我大聲喊道,主人看向了我這邊。看到了我手裏的某個東西后,喫驚地睜大了眼睛。

明顯處於優勢地位的主人的態度改變了。

但也不至於做到這種地步。很多愚蠢的人就是會因爲同情而去賭上性命。

我要,我要救蜘蛛——

《付喪堂古董店》3 第二章 人偶插圖(2)
《付喪堂古董店》 · 3 · 第二章 人偶 · 第2張插圖

警察們肯定就要來了。我們會被逮捕,被摧毀。

不是爲了主人的死在悲傷。

但是這話彷彿是帶有詛咒似的,蜘蛛的動作停下了。

「別停下!」

「你只要回答問題就行。但是那個〖發條柄〗……」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蜘蛛,蜘蛛……」

可是,世界沒有給予我任性哭泣的時間。

一陣耳鳴,頭疼欲裂。

蜘蛛牽着我的手逃了出來。

因爲,殺死了主人的我爲主人的死在悲傷,這太奇怪了。

這是咲的聲音,咲的語氣。

◆※※※◆※※※◆

是的。因爲疼痛才流出了眼淚。

「我也不知道。是這樣共存呢,還是她消失,或許是我消失吧」

「不許動。這是命令」

咲溫情地撫摸着繞有線的發條柄。

「這之前問你一件事」

〖Antique〗會引發什麼樣的事情,這傢伙不是不清楚。那個發條是不是〖Antique〗我不清楚,但對待都和子小姐買來的東西都必須要注意。

「主人!」

「就是會。你有哪次不是這樣的?就算牽扯到〖Antique〗,也會爲了他人而不顧危險一頭栽進去。你知道我有多麼的擔心嗎,可你總不在意。你太狡猾啦。自己的事情就不說了嗎?」

主人離開了蜘蛛身邊向我這走過來。

「等,等下……我知道了。先把那還給我」

這個〖發條柄〗是主人的寶物。平時是珍藏在金庫裏。

「這幅光景不錯吧」

或許這樣也不錯。

我兩手握着手槍扣下了扳機。

在蜘蛛叫喊的同時,主人舉起了手槍,把槍口瞄準了我。

疼的我流出了眼淚。

我錯了。我沒有料想到手槍。

「我聽見了聲音哦」

「蜘蛛!」

所以說你太輕率了。

「不行。鳳蝶,快逃」

「請放開蜘蛛。要是你殺了他,我就逃走後把這個〖發條柄〗扔在某個不知名的地方」

「?」

但咲緩緩地搖了搖頭。

我摸了摸口袋裏的〖發條柄〗。對了。有這個的話……。

我無法動彈。主人的手指剛要扣扳機——但在事情發生前,蜘蛛從後面用身體猛地撞向了主人。

我對鳳蝶的話也很同情。

在認識到意識被取代的時候,就考慮過這種可能性了。

咲應該也清楚這點纔對。

我在緊抱着我的蜘蛛的胸膛裏淚流不止。

「混蛋!你居然還能動!」

鳳蝶這一人偶的意識消失了嗎,我心裏暗想道。

「你有什麼頭緒沒?」

「啊……啊……」

◆※※※◆※※※◆

跑。

拼命跑。

一刻不停,絕不回頭,跑着,逃着,目的地是名爲「夢之島」的巨大的地下廢棄處理場。

夢之島。在這等待我們的會是怎麼樣的夢呢。

然而,我可以去的地方也只有這裏了。

這裏丟棄着不可燃的廢棄物。比方說壞掉了的人偶們。

我們向着「夢之島」更深處前進。踏過已經不成樣的人偶們的殘骸雖然很是害怕,可我們不被容許停下腳步。

不被容許,本應該是這樣的。

「鳳蝶,要休息一下嗎?」

「沒事」

「可是你看起來很痛苦」

痛苦。就快撐不下去了。想動卻動不了。身體沉重,只要踏出一步就會倒下。

「好吧,能不能麻煩你幫我再上一次發條?」

「……好」

進來以後這是第幾次了呢,居然又要蜘蛛給我上發條了。

嘎達嘎達嘎達,感覺到在上發條。

平時只要在早上被主人上過發條,接下來一整天就可以順暢的活動。家事,還有給人偶們上發條都毫不困難。

然而今天不管上了幾次發條身體依舊沉重。就像是要停止活動了。

爲什麼會這樣呢。

是因爲被關在地下室有些時日沒有上發條,上發條的次數不足嗎。

他看着我手指咕嚕嚕地轉着圈回答道。

「那麼,你見到東之人偶師小姐了嗎?」

主人的話也無數次在我腦海裏迴盪。

「是這樣嗎?那麼,東之人偶師現在在哪?」

「不是這樣子的。的確那個發條柄可以讓人偶像人類一樣的活動。可是那不是被上發條的人偶,而是給它們上發條的人偶可以活動」

是嘛。已經見到了啊。

蜘蛛說了。

上發條的是蜘蛛。

「欸?但她不是爲我修好了舞女小姐嗎?」

「你不肯相信也難免……」

理清一下頭緒。

那個東之人偶師即是我。

「上發條的不是你。是我」

「因爲你特意過來是爲了找她吧?」

「欸?」

我還單純以爲不是任何人偶都能像人類一樣的活動。原來真正的原因是〖發條柄〗的使用方法不對。

「我就是被稱爲奧特瑪塔最高傑作的人偶——即是說我就是那個上發條專用人偶哦」

我是自動人偶。不上發條就不會動。

我的請求被蜘蛛打斷了。

「嗯。好啦」

「蜘蛛,看來我真的不是鳳蝶……不是人類」

和〖發條柄〗一起被東之人偶師發現的自動人偶。

而是給人偶上發條的人偶可以像人類一樣的活動。

蜘蛛說着說着看起了自己的手。

到底是怎樣?哪個是哪個?

「但是爲什麼?爲什麼你會知道這事情?」

「鳳蝶」

想起了那句話。

「是呢。我很喜歡她喲。因爲我僅有她了」

「有兩個有名的人偶師,分別名爲奧特瑪塔和馬力歐奈特。自己有多接近他們呢——不對,是自己製作的人偶有多接近他們製作的人偶呢。這就是東之人偶師和西之人偶師的命題」

不是被上發條的人偶像人類一樣的活動。

我會變得形單影隻吧。

「你背後確實是有個發條口,但是是那種能夠立馬取下來的,恐怕是毫無意義的東西吧」

「可是她完全忘掉了我的事情。不僅是我的事情。她甚至連自己是東之人偶師這事情都已經忘掉了」

我是——人?

我不是主人制作出來的人偶?

「可以了,停下吧。這個發條柄已經對你起不了任何作用了」

「有一天,東之人偶師得到了一個人偶和一個發條柄。那個發條柄是奧特瑪塔當年用過的東西。一使用那個發條柄就產生了不可思議的事情,放在一起的尋常發條式自動人偶動起來了。不是那種規定好的動作,而是理解主人的話語,自己思考後……是的,就跟人一樣。你懂了嗎?奧特瑪塔就是利用這技術使人偶可以變得跟人一樣的行動。利用那個不可思議的發條柄的力量使尋常發條式自動人偶象人似的行動起來。

蜘蛛搖了搖頭。

「西之人偶師——你的主人,他並沒有製作如真人的人偶的技術。不對,不僅僅是他,其他任何人也都做不到。連那個奧特瑪塔都沒有那樣的技術。只是使用了偶然獲得的這個發條柄,他的人偶——我就像人一樣的活動了。也就是說你……不給其他人偶上發條也能像人一樣的活動,想想吧,能夠說話的你,並不是人偶」

——是這麼一回事嗎。

東之人偶師拿着那個〖發條柄〗來見過了我的主人。

殺死了主人的人偶,應該要壞掉。

「欸?」

「……之前,我在街上見到她了」

上過發條的人偶可以宛如活人般活動——

我跟蜘蛛說完後,對蜘蛛伸出了左手。

「是嘛。太好……」

然後——

在那個工房裏蜘蛛沒說完的話的延續。

真是接連不斷的驚訝。

對蜘蛛來說也是同樣的吧。

可是我一點也不爲他們感到喜悅。雖然這是他和最喜歡的人的再會。

「但是主人告訴過我。被這個發條柄上過發條的人偶可以如同活人般活動。所以我才能夠像人類一樣的活動哦。蜘蛛你只要給我上發條的話,我就可以象平時那樣活動啦」

他說有名的人偶師奧特瑪塔使用〖發條柄〗讓人偶變得象人一般的行動。

想要起身,卻失敗了。不行。身體乏力。這是怎麼了。纔剛上過發條啊。

或許是後者吧。

線控式提線人偶第一人的東之人偶師多次大言不慚的提及獲得了這些東西的事情。興致勃勃的東之人偶師帶着那個人偶去拜訪了西之人偶師。西之人偶師沒有意識到那是人偶,還跟它說了很久的話。知道了那是人偶的時候西之人偶師大概滿是屈辱和恐懼吧」

我是東之人偶師?

蜘蛛的話無數次在我腦海裏迴盪。

這麼說來蜘蛛的確是知道我的事情的。初次見面的時候就喊出了我的名字。要是他不認識我的話,爲什麼要對着我流露出那種悲傷的神情。

我環視四周。可我看不到除我們以外還有其他什麼人。

「不是的。我信你的話。但是我真的不象你說的那樣,不是你如今的主人鳳蝶。……我不是人類」

那個〖發條柄〗被蜘蛛的主人東之人偶師得到了。

被上發條的人偶不能像人類一樣的活動?

「東之人偶師的名字叫鳳蝶。就是現在,站在我面前的你。當然她是個人類」

「蜘蛛你很喜歡東之人偶師吧?」

「……感覺好點沒?」

「可是你不是說了嗎。奧特瑪塔可以讓上過發條的人偶像人類一樣的活動」

「你所需要的是休息和進餐」

蜘蛛緊盯着我,靜靜地這樣說道。

「這是之前要說的事情?」

可是蜘蛛的話裏有着唯一一個錯誤。

「奧特瑪塔是通過什麼途徑得到了那個〖發條柄〗,又是經由什麼契機才知道其使用方法的,這些無從得知。但他讓那個上發條專用人偶拿着〖發條柄〗,給其他的人偶上發條。這樣一來,那個上發條專用人偶就如同人類一般開始活動起來。於是那個上發條專用人偶,不知不覺間就被稱爲了奧特瑪塔的最高傑作。」

「嗯。只是發了個電報過來,說是不回來了。我不相信那是她的本意,所以又來到了西之街」

「沒回來?」

「蜘蛛,對不起。請再幫我……」

「不是這樣子的」

「那個,其實是我修好的」

蜘蛛是奧特瑪塔製作的人偶,那個發條柄居然藏有這樣的祕密。

「西之人偶師用藥抹去了東之人偶師的記憶。然後把東之人偶師作爲自己的人偶來使用」

我胸中激情澎湃。

「你知道上發條專用人偶嗎?爲了給人偶上發條而製作的自動人偶。拿着發條柄的手咕嚕嚕地轉個不停。拿着發條柄,插進自動人偶的發條口上發條這種工作」

還是說我就要壞掉了呢。

蜘蛛就像是在說枕邊話似的,開始講了起來。

「欸?」

「嗯。雖然我不是很清楚他們之間的關係,但應該是舊識。或許是有意識的吧。他們倆在單獨說話,我就先行離開了。可是,主人——東之人偶師打那以後就沒有回來」

我完全不明白蜘蛛想要說什麼。

被上發條的是我。

我老老實實的側耳傾聽着。

我也最喜歡主人了。雖然事到如今被詢問的話會很難回答,但我依然最喜歡他。對主人來說我只不過是可以替換的便利人偶,可對我來說主人就是我的全部。

它就是我眼前的蜘蛛。

再一次。

我明白了爲什麼家裏的兵隊先生和舞女小姐這些人偶明明被這個〖發條柄〗上過了發條,卻不能像人類一樣的活動的原因。

主人就像對待那個女孩子一樣,用藥把東之人偶師變成了人偶。

可是那樣以來,蜘蛛回到東之人偶師身邊的話我該何去何從呢。

給它們上發條的人偶可以像人類一樣的活動?

「西之人偶師也不知道真實情況。要不然也不會在問我使用方法時出差錯了。所以他纔會問我正確使用方法」

「就在我眼前哦」

「因爲人類的手不可能是這樣子的對吧?」

我的左手末梢開始碎裂了。

從那裏可以看到手裏面跟人偶一樣是中空的。

蜘蛛不敢置信地凝視着我。

不知道爲什麼會這樣。

我的左手末梢開始發黑碎裂了。但是,我對於自己手裏跟人偶一樣是中空的這種情況並不感到驚訝。

雖然他告訴我我是人類,可我總覺得不對勁。

我明白自己是個人偶。

雖然我說不出所以然。

我能理解主人制作的自動人偶們的話,或許這也是一個證據。

那些人偶都是純粹的自動人偶。它們說的話人類是聽不懂的。就連主人也聽不懂。因爲我也是人偶,纔會懂它們的話。

要再加點理由的話,就是我在醒來的同時,會清楚意識到自己是個人偶。

嘎達嘎達嘎達。

從未知的遠處傳來了上發條的聲音。

上發條的聲音是我的鬧鐘聲。

體內的一個齒輪開始轉動,卡住了的另一個齒輪配合着開始迴轉。那個齒輪又帶動了其他的齒輪——

跟人類的神經一樣繚繞上升,讓我得以行動起來。

這對我來說是無可動搖的事實。

肯定是主人蔘照東之人偶師鳳蝶製作了我吧。或許她本人已經被主人殺死了。就像蜘蛛說的,之前用藥消去了記憶操縱了她,或許就是這樣做的吧。

但是我爲了逃離它的視線逃進了「夢之島」的深處——一門之隔的對面。

「你只要扔掉它,鳳蝶就會從你身體裏消失了,難道不是嗎?」

「開門!喂,開門!」

「我怎麼可能知道!現在不是說這種話的……」

聽了鳳蝶的話,知曉了她的左手乃至身體都變黑碎裂了。

那就是被留下的人以後會懷着怎樣的思念去生活呢」

似同終結。

「沒辦法哦。不搞清楚她的疑問她是不會離開的。她在等答案」

我叫喊着什麼。

向着一門之隔的對面。

「很危險呀。或許會附在你身上的」

「和她同調了,所以我腦海裏現在滿溢着她的思念」

從瞬間的空白中復甦,伸出了手。但是晚了。已經太遲了。

就算看不見我也猜想的到。

就跟剛纔〖Antique〗讓我看到的未來一樣。

「喂,刻也。她留下蜘蛛先行離世了哦」

破門而入。正在我打定主意打算後退衝刺的時候,門對面傳來了咲的聲音。

「再不開門我就把這門撞破!」

我叫喊着什麼。

「怎麼會……」

「…………」

◆※※※◆※※※◆

「謝謝。但是不行哦」

「不許打開,這是命令哦」

不想被它看到。

我放開了摸過的咲的左手。

蜘蛛用探尋的眼神看着我。

我知道自己所說的話是事實。

很冷。徹骨的寒冷。

「鳳蝶?」

敲打着門,可是咲沒有把門打開。

但唯有一件事情是她一直在想的。

這之後,鳳蝶的結局你難道不知道嗎?

「快點把鳳蝶從你的身體裏趕出去!」

爲什麼還這麼冷靜啊。

「你會消失的!」

不想被它觸摸。

試着做出了主人跟我相處時候的行爲,看來效果不錯。

「……爲什麼?」

這是咲說的話,又是鳳蝶說的話。

咲再次溫情地撫摸起手中繞有線的發條柄。

咲的左手。

我和東之人偶師鳳蝶長得一樣,是爲了隱瞞這個殺人事實,還是夾雜了其他的感情。我不知道。

我敲打着門。

因爲覺得再這樣摸下去的話她的手會碎裂。

咲爲了不讓我碰到,飛奔進房裏,把門鎖上了。

僅次而已。

「我大概是跟鳳蝶同調了」

「很恐懼。很悲傷。很不甘。……不只是這些。各種想法浮現又消失,消失了又再次浮現。她想要活的更久。要是能那樣就太好了。她甚至產生了這樣的念頭。

再也等不下去。沒時間說服她了。

「————!」

「嗯。我不動」

我覺得現在跟當時她的情況是相同的。

我極力想要奪下發條柄。

「那麼,就照我說的現在立刻給我扔掉它」

蜘蛛想要摸我的左手。我把手抽出來避開了它的觸摸。

想殺死我的時候說的話讓我想到了這事實。

「蜘蛛,開門。我知道你不是人類了。搞錯的是我。可是不管你是人還是人偶對我來說都沒關係。你需要上發條的話我就給你上發條。不對,你來給我上發條。這樣或許你就可以得救了」

「不行。我只要一放手她就會消失的」

推開的門的對面。

「馬上扔掉」

明明就在很近的一門之隔對面,可我卻無法到達咲的身邊。

門不開。

「…………」

不知爲何我就是知道。

但咲手一縮,把它藏起來了。

看不到咲的身影——

只不過是人偶的我是不會明白人類的感情的。

這就是鳳蝶對蜘蛛的牽掛。

我這種醜陋的崩塌離析的樣子。

咲沒有鬆手的意思,我打算上前奪下它。

因爲——

咲和往常一樣依然面無表情。

我試着握住了咲的手,摸了摸那個像痣一樣的東西。

我原以爲是剛纔摸過發條柄後留下的污垢。可是變了色的黑色部分在說話的時候逐漸擴大了。

我在房門口放下咲時注意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

「?」

但正在這時,在這種時候,我的腦海裏噪聲四起,頭疼起來——

「……喂,咲。把那個發條柄扔掉」

一點也感覺不到體溫。

「不爲什麼。就是叫你把它給扔掉」

就像是個人偶。

「開門!無論你變成什麼樣都沒關係!」

我再一次回想——

「這又怎麼樣!」

「!」

「我已經沒有手來給你上發條了」

連現在,在跑動中的右腳都開始嘩啦啦的碎裂了。

——門開了。

我這樣說着,正要打開門的蜘蛛停下了手。

「咲……」

《付喪堂古董店》3 第二章 人偶插圖(3)
《付喪堂古董店》 · 3 · 第二章 人偶 · 第3張插圖

「你知道她的心情是怎樣的嗎?」

回過神來了。

就跟鳳蝶和蜘蛛一樣。

可我明白。

咲看着變了色的黑色的左手輕鬆地說道。

我敲打着門。

黑暗的對面正在碎裂。

我突然想到了這事。

「所以她呢,叫蜘蛛把她的名字喊十次。爲了能跟他真真正正地道別,爲了他能夠把自己的事情告一段落」

蜘蛛爲什麼只喊了九聲就停下了呢——

「我啊」

咲靜靜地說道。

「想要知道被留下的蜘蛛的心情」

◆※※※◆※※※◆

之後的事情進展完全象所說的那樣。

隔着一扇門,我們說着話。

說着夢一般的話。

從手指頭開始,然後是腳趾頭接着消失不見了,我在這崩壞的進程中,倚着門編織着話語。

在全部消失之前,編織着話語,不想浪費一分一秒。

在右手碎裂之前,說着逃到遠方住在新街和人偶們一起生活的事情。

在左手碎裂之前,說着要學會裁剪給人偶們作很多衣服的事情。

在右腳碎裂之前,說着帶人偶們出去散步的事情。

在左腳碎裂之前,說着也要給蜘蛛作衣服的事情。

在軀體碎裂之前,說着轉世後要做真正的人類的事情。

在胸部碎裂之前,說着兩個人有了孩子時的事情。

然後在嘴巴碎裂之前,說出了我的願望和命令。

把我的名字喊十次。

喊完十次名字,就把我的事情忘了吧——

可是沒有實現。

這是犯規。這樣的話,就算沒有下命令,我也無法違抗吧。

被留下來的蜘蛛的心情我太清楚不過了。

「不能同生,但求同死!」

〖發條柄〗是蜘蛛的東西的話,讓鳳蝶的思念轉移的就是另有他物。

但在她的世界裏可以像人類一樣活動的人偶有兩個。

◆※※※◆※※※◆

「鳳蝶」

我不明白蜘蛛爲什麼只能這樣做。

悲傷的就快哭出來了。

「鳳蝶」

我不知道蜘蛛爲什麼沒有喊完第十次的名字。

懷抱着〖發條柄〗,淚流不止。

就像是在心中細細品味。

被留下來的蜘蛛的心情,怎麼會不明白呢。

不會做夢的我們說着夢一般的話。

學習洋服裁剪,讓人偶們穿上漂亮的衣服。

不要以這張臉,這雙眼睛,這幅聲音,繼續哭泣下去了。

這真的是夢般的話語。

答案只有一個。

那麼爲了不讓它們爭執就按順序輪流吧,我這麼說着。

鳳蝶的外表看起來跟東之人偶師極爲相似,可外表這種東西或許是西之人偶師重新改頭換面過的。但可以讓人偶活動的是〖Antique〗——是〖發條柄〗,是〖線〗。

不在現場的我不可能瞭解那種狀況下到底發生了什麼。

爲什麼我會確信鳳蝶是用〖線〗的人偶呢。

可不能帶上全體人員哦,他擔心地說道。

「鳳蝶」

爲了打起精神。

趁我的耳朵還能聽到。

隔着打不開的門,我向他請求着。

鳳蝶哭了。

「這還不清楚啊!」

用手摸了摸〖發條柄〗。

「蜘蛛……」

然後直到上發條的效果終止自己停止活動爲止,一直呆在那吧。

爲什麼蜘蛛沒有喊完第十次的名字。我不清楚。

「喂,喊十次我的名字」

因爲蜘蛛直到生命的最後,都和鳳蝶在一起。

當然第一個就是給你做啦,我笑着說着。

可是他陪伴在鳳蝶的身邊,喊了十次,不對,十一次十二次,甚至幾百次,幾千次。

爲了不讓我害怕。

在我的意識還殘留着的時候。

爲了讓我們能夠真真正正地道別。

咲如今,慎重地懷抱着的東西。

不是咲。是鳳蝶。

會不會有我的份,他鬧起了彆扭。

咲摸到的不是〖發條柄〗,而是〖線〗。

身爲人偶無法哭泣的她,借咲的身體哭了。

還有就是。

「鳳蝶」

爲了實現我的願望。

即是〖發條柄〗上纏繞着的〖線〗。

這樣一來謎底就揭開了。

「蜘蛛,是無法違抗命令的人偶。不管是誰的命令都無法違抗。所以我才這樣說的。

我的願望和命令沒有實現。

在我的耳朵還殘留着的時候。

能夠讓上發條的人偶像人類一樣活動的〖發條柄〗。有它纔會有像人類一樣的人偶的存在。

永遠相隨。

從西邊的街道處逃離,或是從東邊的街道處逃離,到無人知曉的街道去。

永不分離。

「……是,這樣嗎?」

鳳蝶手中纏繞着〖線〗的〖發條柄〗。

——把我的名字喊十次。喊完十次名字,就把我的事情忘了吧。……這是命令哦」

我低聲細語地抱怨着咲。

那時沒有打開的門,如今,被打開了,鳳蝶走了出來。

被許多的人偶包圍,每天轉動發條過着快樂的生活。

在我的生命還殘留着的時候。

那是蜘蛛的〖發條柄〗——

◆※※※◆※※※◆

但是我明白他的心情。

甚至還說起等變成了人類,有了孩子後,每年生日都把人偶作爲禮物送給他這種荒誕無稽的話。

奧特瑪塔製作的發條式自動人偶。

喊完十次名字就必須忘掉。明白自己不能違抗這命令的蜘蛛,拒絕遺忘而沒有喊完第十次的名字。他選擇了永不忘懷。

鳳蝶應該就是通過〖線〗這種〖Antique〗得以像人類一樣活動的人偶。

則只可能是鳳蝶了。

其中一個是上發條的蜘蛛的話,另一個——

我隔着門喊道。

「別哭」

但我明白蜘蛛的心情。

我不知道鳳蝶爲什麼會碎裂。是人偶的壽命到頭了呢,還是因爲〖線〗斷了或是鬆了,導致了力量的斷絕呢。

門被打開了。

可有一件事情是可以斷定的。

而且是絕對不可能實現的話語。

只喊了九次我的名字,沒有喊完第十次。

「喊完十次名字,就把我的事情忘了吧。……這是命令哦」

東之人偶師得到了奧特瑪塔的〖發條柄〗,西之人偶師難道就不可以擁有馬力歐奈特的〖線〗嗎。

馬力歐奈特製作的線控式自動人偶。

顯而易見不是嗎。

互相訴說着笨拙的話語。

從鳳蝶的話中注意到一件事情。

那就是西之人偶師用〖線〗讓人偶鳳蝶可以像人類一樣的活動。伴隨在不清楚〖發條柄〗使用方法的西之人偶師身邊的鳳蝶可以活動的理由只可能是這。在一般的上發條的作用下被卷緊的〖線〗使她像人類一樣的活動。

他僅是稍許沉默了一會,就開始喊起我的名字。

天氣好的時候就帶着人偶去散步。

如夢般珍貴,如夢般脆弱無常的話語。

蜘蛛在鳳蝶碎裂之後,走進了門後,在自己的發條柄上纏上了鳳蝶的線。

理由就在隔着的門的對面。

彷彿這個世界只剩下了我們兩個人。

「都是你的錯,咲」

「線和發條柄纏繞在一起就是其證據呀」

爲了好好鼓勵我。

「鳳蝶」

爲了確定能夠傳達給我。

「鳳蝶」

就像是很重要的東西。

「鳳蝶」

就像是深愛着。

「鳳蝶」

就像是夢。

「鳳蝶」

然後——

爲了在未來能夠再次相遇而留住這珍貴的一刻——

「鳳蝶」

喊出了第十次的名字。

◆※※※◆※※※◆

「她走了吧」

「嗯」

感到身體裏有什麼東西被抽出了,空蕩蕩的。

咲手上的膚色恢復成以往的雪白,這使我安下心來。

跨越時間,跨越場所,借了我的身體,蜘蛛實現了鳳蝶的心願——

跨越時間,跨越場所,借了咲的身體,鳳蝶體會到了蜘蛛的心意。

「沒事。跟人類一樣的人偶在這世上只有兩個,對吧?」

看到的是〖發條柄〗纏繞着〖線〗。

我略微躊躇了一下,這樣回道。

我手上有〖發條柄〗和〖線〗。

「刻也」

「喂,刻也,小咲。看這個!」

上完了發條,手裏的舞女人偶以臺座爲中心咕嚕咕嚕轉起了圈。

嘎達嘎達嘎達。

我用人偶背後本身就附着着的發條柄給它上起了發條。

嘎達嘎達嘎達。

「你站在蜘蛛的立場會怎樣做?」

看到了裏面的讓人偶活動的齒輪和線。

裏面的線在被卷緊。

「我會尋找兩個人都能生存下去的方法啦」

如夢般的話語。

都和子小姐從我這取回了人偶,垂頭喪氣的耷拉着肩膀走回了自己的房間。

都和子小姐手上拿着個舞女式樣的發條式自動人偶。有些破損,都看到內部了。

「我忘了還有一個進回來的〖Antique〗」

突然,關在房裏的都和子小姐啪嗒啪嗒地從走廊那頭走來。

嘎達嘎達嘎達。

「怎麼了?」

「說是隻要上上發條就能像人類一樣的活動!」

「怎麼?」

〖線〗纏繞着〖發條柄〗。

「喂,刻也」

傳出了上發條的聲音——

都和子小姐話還沒說完,我就把那個人偶搶了過來。

但對我來說——

「……普通人偶嗎」

嘎達嘎達嘎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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