聰一郎不在的日子

早上鬧鐘還未響起之前，愛麗絲就緩緩睜開眼睛。

睡在隔壁的妹妹莉絲似乎還在睡夢中，發出令人憐愛的呼吸聲。

爲了不吵醒妹妹，愛麗絲小心翼翼地從棉被中鑽出，前往客廳準備早餐。

「啊……早安，大哥。」

愛麗絲對一名坐在沙發上的男人說了這句話。

那是天使愛麗絲的哥哥路西昂。

「妳今天也很早起呢。」

「因爲我還要準備早餐。大哥，您要喫完早餐再回去嗎？」

回去的地方當然是天國。

天使原本就跟人類住在不同一個世界，他們住在天國。

愛麗絲、莉絲和路西昂是因爲某些理由才寄身於人界。

「我還是先算了，今天沒什麼食慾。」

「是嗎……」

「妳也迴天國一趟比較好吧？妳很久沒回去了。」

「我有很多事情要準備。」

「那可以讓其他天使代替妳過來，妳沒必要留下。」

「儘管如此───我還是想留在這裏。」

「聰一郎會回來──妳是這麼相信着嗎？」

「……他會回來的，一定會。」

愛麗絲筆直地望着路西昂的眼睛。雖然當中也含着不安，但她的眼神深處隱藏着強烈的意念。

當然，雖然路西昂理解一切，卻無法輕易認同。

「做好覺悟吧，愛麗絲！妳已經不該繼續待在人界了。」

「其實妳這樣說或許也沒錯，我的確覺得聰一郎就這樣不要回來比較好。」

「若是再以這麼奇怪的形式留在人界的話，總有一天會變成像媽媽那樣。我總有這種感覺……」

「莉絲……」

因爲會讓哥哥和姐姐擔心，也覺得被看見自己丟臉的一面很可恥。

「……我相信他。」

之所以要強行將緹莉淨化，是因爲顧及到聰一郎變成魔將的危險性。

「如果聰一郎在緹莉的處分決定前回來的話，說不定就得繼續過着之前那種不安定且危險的生活。但是，只要在聰一郎回來之前，把緹莉的問題解決掉，就能保障聰一郎今後的安全了。」

「可是！緹莉很依賴聰一郎，聰一郎應該也很需要緹莉纔對！」

可是，莉絲卻像是拒絕愛麗絲一般揮開了她的手。

可是，一邊尊重人類，一邊則尊重身爲天使的紀律。

莉絲爲了讓姐姐瞭解自己的心情，坦白地說出心底話。

「總之，今天我就獨自迴天國，但是下次我回到地上時，最糟的情況，我或許會強行帶妳迴天國。妳最好做好心理準備。」

愛麗絲環視屋內，笑容不絕地繼續說道：

「我知道，可是──」

應該說，現在愛麗絲會如此掙扎是相當正常的事，路西昂過去也是曾這麼走過來的天使之一。

「不，正確來說有點不一樣。我當然也希望他平安無事，但我不希望他現在就回來，這纔是真心話。」

「居然想趁聰一郎不在的時候處分掉緹莉，這是最差勁的行爲……」

儘管如此，愛麗絲還是不接受這項事實。

愛麗絲溫柔地想讓她回房間，但莉絲卻搖搖頭，加入對話。

「爲什麼妳要擔心那種男人？大姐，妳只是奉命照顧那個男人而已，應該沒必要對他這麼執着啊。」

「有人說過，個人情緒是大忌。但是我認爲可以摻雜一點個人情緒。自己的想法和對方的想法互相沖擊的話，才能產生信賴關係。若非如此，我便無法發現人類的優點了。」

「大姐，只要妳不說願意跟我們迴天國，我就──」

「那是什麼……我不懂您的意思。他若能馬上回來當然是最好的啊！」

愛麗絲握住莉絲的手，溫柔地說服她。

可是她的體內同時寄宿着魔將索娜的靈魂，隱藏着強大的力量。

「毫無建設性的一段話。」

聰一郎消失之後，路西昂定期前往天國蒐集情報，可是卻一直沒得到決定性的線索。

看到妹妹這麼悲傷的表情，愛麗絲心裏湧上一股內疚。

她的答案已經決定了，但要說出口卻需要相當大的勇氣。

如果確定是被梅菲斯特抓走的話，那聰一郎果然已經……

「很遺憾，選項大概只有兩個吧。」

只要事先知道他們會從天國監視的話，會出現個能躲過監視的惡魔也不足爲奇。

「因爲你們說得很大聲，我就算不願意也會聽到。」

「……是嗎？」

莉絲雖然露出快要哭出來的表情，卻還是死命壓抑住自我，淡然地說出想法。

似乎聽到了兩人的長篇爭論，莉絲頂著有些睡亂的頭髮出現了。

她相信莉絲一定會諒解她，所以纔會採取這項行動。

路西昂因爲兩種狀況都體驗過，所以雙方的言論都可以理解。

她們誕生於同一個母親，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姐妹。

「並沒有找到回地獄的方法吧？」

「妳已經對聰一郎跟緹莉產生感情了嗎？」

「聰一郎被惡魔綁架已經過了兩個星期，從在那之後完全沒有掌握到任何行蹤來看，他恐怕已經被殺了，或是被帶到我們監視不到的地方。也就是說，就算他還活着，也未必平安無事。」

之前只不過是被當成例外來處理罷了。

神樂坂久遠是跟聰一郎同校的女學生，是個普通的人類。

但是，只要在他回來之前就解除掉緹莉的問題，要找多少藉口都能成立。

看來是路西昂在不知不覺之中，比想像的還激動過頭了。

「聰一郎不是這麼脆弱的人……」

事到如今，或許也無需說明，這個名叫米迦勒的人是比路西昂等人還要更高一個階級，被稱爲大天使的天使之一，會從天國監視，是個討人厭的傢伙。

「我會來到人界，確實是受到米迦勒大人的引導。那是身爲天使的使命，所以我並沒有任何不滿。」

「目前已經證實了小渚曾被附身一段時間，那個狀態和手法都跟梅菲斯特一致。像她那種程度的魔將，應該有辦法避開米迦勒大人的監視吧。」

筆直凝望路西昂的愛麗絲並沒有移開視線，將自己的心情坦率地說了出來，爲了讓對方能夠接受自己留在人界的理由和想法。

「……我現在還不能回去。」

聽到莉絲的意見後，愛麗絲更加頑固地表達自己的決心。

「……人類跟惡魔都是最低等的生物，我絕對不會認同。」

「我明白妳想說什麼。可是我相信聰一郎，也相信緹莉。所以，我不想屈就於這麼簡單的答案。」

路西昂並未被告知這次事件的詳情，應該說連米迦勒自己都沒有完全的把握，看來她也不是凡事都可以看透。

雖然心裏明白，但愛麗絲還是對這殘酷的決定表露出反抗的態度。

「沒有這回事。我是爲了不讓聰一郎變成惡魔，才被派來地上的天使。結果如何，還沒有定論。」

正因爲知道會如此，路西昂這兩個星期來纔會一直默默地守護着愛麗絲。

愛麗絲頑固地不肯接受現實。

而福瓊則是棲息於人界的惡魔，握有天國地獄的多種情報，是個危險的存在。

「大哥，我從來不覺得您說的話和想做的事有任何不對。可是，儘管如此，我還是無法認同。我總覺得只是淡然地執行命令並不是一切。」

「儘管如此……儘管如此我還是──」

「至少等到聰一郎回到這個家……在那之前，請讓我留在這裏。」

「原本聰一郎就沒有能夠左右緹莉命運的權力。」

她總是等聰一郎回家等到很晚，早上又很早就起來守護這個家。

儘管心裏明知這是項錯誤的答案。

路西昂可以理解愛麗絲的心情，但是身爲天使，更重要的是身爲哥哥，必須讓妹妹面對這既難受又嚴苛的現實。就算妹妹會因此受傷，就算妹妹會因此恨自己也無所謂。

「按照當初的判決將她淨化，或是把她幽禁起來，讓她不能再接近人類──這兩個選項的其中之一。」

越是看到愛麗絲這樣，莉絲就越感不安。

她打從心底祈禱聰一郎和緹莉能夠一起順利生活。

路西昂用手製止愛麗絲，要她冷靜，並開始說出自己的想法。

「所以我才更想要趁現在處理。我不希望地上再留下任何危險了。當然，神樂坂久遠和福瓊也是一樣。」

「大哥，您說得好像根本不希望聰一郎回來一樣。我完全看不出來您有在擔心他。」

路西昂闔上看到一半的書。

除非是發生很嚴重的事，不然莉絲不會輕易示弱。

「您要這麼理解，我想應該也沒有錯。過去的我什麼都不知道，自從來到人界後，我那封閉的想法得到了改變的機會。」

路西昂略帶詫異地聽着兩人的對話，明明同樣是天使，想法居然相差這麼多。

「就算是這樣，和惡魔根本講不通。妳的任務等於已經結束了。」

「拜託妳，跟我們一起……迴天國吧。」

「妳都聽到了嗎？」

愛麗絲緊閉雙脣。

「是啊，但現在還有其他方法嗎？過去這件事一直被當成是例外中的例外來處理。因爲有聰一郎在，才能維持這驚險萬分的共同生活。但現在聰一郎不在了，妳們也無法長期滯留在這個家裏了吧？」

「那妳到底什麼時候纔要回去？」

「緹莉的處置方式馬上就會重新決定，我這次迴天國時，恐怕最終判決就會下來了吧。」

聽到路西昂說出這麼冷淡的話，愛麗絲難掩怒氣地逼近他。

這樣的生活不可能維持很久。

「莉絲？妳起來了嗎？妳還可以繼續睡啊。」

「什──！」

「若是不跨越痛苦和悲傷，就無法達成天使的使命。」

而那樣的莉絲，現在會提到母親這個沉重的關鍵字，就代表事關重大。

「一直以來都讓她擔心了」──這麼想的同時，「今後也會讓她擔心」這種想法也一併湧上心頭。

可是，愛麗絲的身心都已經趨近極限。

「我也贊成大哥的意見。」

路西昂再一次地將已知的事實告訴愛麗絲…

「真是倔強的妹妹。」

路西昂沒有直接說出口，但應該已經充分傳達給愛麗絲了纔對。

「我要留在這裏──」

「我不要，我還不打算迴天國。」

「那……那種事……聰一郎絕對不會答應的！」

「大姐，我認爲妳應該先回天國一趟。」

雖然已經跟聰一郎的同學桃惠說明了一定程度的情況，但遲早會被鄰居發現這個家的主人不在。光靠天使和惡魔就想在這裏生活，這個世界可沒這麼簡單。

路西昂的話語沉重地壓在愛麗絲身上，她還是不打算屈服。

但是就這次的案例來說，他不得不支持莉絲說的話。

愛麗絲的處境絕非良好。

最糟糕的情況，就是她可能會違反大天使交付的使命。

當然愛麗絲應該並沒有那種打算，但情感是規則紀律所無法控制的。

「莉絲，總有一天妳也會理解的。」

「大姐，妳太不明事理了。我討厭這樣的大姐……」

「對不起，莉絲，請原諒這樣的姐姐。」

以往愛麗絲從未拒絕過莉絲的請求。

只要莉絲說出口，她雖然會說着「真拿妳沒辦法」，但還是會點頭答應。

只有這次的事，不管莉絲和路西昂怎麼說服，愛麗絲就是不肯讓步。莉絲現在再一次深刻感受到這件事。

她知道元兇是誰。就是這個家的主人──鮫島聰一郎。

如果沒有那個男人，愛麗絲就不需要來到人界，也不會拒絕莉絲的請求了。

「那種男人，死了算了。」

她發自內心冷冷地如此說道。

「賴在這個家不走的惡魔也是，快點被淨化就好了。」

她接連口吐暴言。

原本這對天使們來說，是根本稱不上暴言的理所當然發言。

啪！……一道清脆的聲音響徹客廳。

「咦…………」

愛麗絲打了莉絲的臉頰。

路西昂急忙叫住毫不客氣走上階梯的緹莉。

「是你自己說我可以喫喜歡的東西吧？」

在一起生活的過程當中，她知道了緹莉的優點，知道了惡魔當中也有就算活着自己也能覺得很好的存在。她想，那一定不是自己弄錯。

緹莉嘟起嘴來，擺出不高興的態度。

路西昂在這一點都不緊繃的氣氛中切入主題。

「……好……好的。那先生呢？」

路西昂走向走廊時，發現了緹莉將背靠在入口旁的身影。

「……嗯。」

儘管如此，她絕不逃走的宣言，聽起來還是如此強而有力。

「好……好吧。這次就特別帶妳去家庭餐廳，點妳喜歡喫的東西，如何？」

「……等一下。」

「那算了，駁回，下週見！」

「那麼，你要跟我說什麼？我喫完就要回去了喔。」

「……我是被吵醒的，是你們擅自繼續講下去的。」

「什麼？你只要這樣嗎？」

「……我好像做錯了什麼啊。」

因爲是平日早上的關係，店裏幾乎沒有客人，可說是包場狀態。

緹莉似乎也因爲聰一郎不在的關係，情緒變得很不穩定。

「好……好的……」

「是嗎……」

「我剛剛說妳可以點喜歡的東西，但妳可要有點限度啊！」

「沒錯，不太可能會中途就放妳出來。」

可是，那是她們相遇時的事。

「我不要。」

「妳最近睡眠似乎比較淺呢，明明平常怎麼叫都叫不起來。」

「只有一下喔，而且我肚子餓了。」

「你們在計劃要把我淨化掉吧？」

肚子餓了──這句話令人在意。

「是嗎？看來妳的意志很堅定。」

雖說是惡魔，但對女性總是很溫柔的路西昂，只有這個時候強勢地不肯放手。對於這個舉動，緹莉回瞪路西昂並停下腳步。

既然剛纔的對話被聽到了，這時就不能放她離開。

說完緹莉便放開店員。

一般人要花一小時喫的份量，她可能二、三十分鐘就喫完了。

「可是，愛麗絲，有一點妳要記住。只要妳還是天使，大天使的命令就是絕對的。我回天國後，如果米迦勒大人下令將妳遣返，那妳一定要服從。」

緹莉像是要擠過去般，間不容髮地逼近路西昂。

「與其說是相信，不如說他不回來，我會很困擾。」

緹莉把路西昂的反駁當耳邊風，不理會他繼續看菜單。

「若是問我喜不喜歡人類，我也會認爲這是個困難的問題。若是問我恨不恨惡魔，我應該也會老實地說恨吧。可是，聰一郎不一樣，緹莉也不一樣。不管是哪個種族，都有足以讓人認同的人存在。」

「妳該不會是想叫我準備食物給妳喫吧？」

「如果用幽禁的方式就可以救妳，我保證我會盡力幫妳。」

「……可以一點就好嗎？」

她露出老實的表情，望着走廊的牆壁，靜靜地站着。

「我們的對話，妳聽到了多少？」

正因她覺得緹莉遲早有一天被淨化也是理所當然，所以之前中位天使們來接緹莉時，她纔會感到無可奈何而選擇放棄。

「哼。算了，妳來得正好，借一步說話。」

「我是不會逃走的。如果聰一郎沒回來，天使們要來淨化我的話，我也會正面迎戰。」

路西昂這麼想，但已經太遲了。

緹莉爲了不讓路西昂看透內心的想法，保持一貫的強勢態度。

始終保持沉默，靜靜聽着兩人對話的路西昂站起身。

這是最麻煩的情況──路西昂並沒有說出這句話。

「是啊，要說妳的命運就在聰一郎身上也不爲過。」

愛麗絲剛來到人界的時候，也只把緹莉當成惡魔看待。

「反正我就算逃走，還是會被天國監視，那還不是都一樣？」

１

「討厭……」

「我討厭大姐……」

莉絲緊緊握住拳頭，和愛麗絲保持距離。

「唔……嗯……」

「那走吧！現在立刻走吧！」

「而且……也不知道那傢伙……聰一郎什麼時候會回來。」

「聽到多少？沒多少啊。不過重要的地方我有聽到。」

「當然啊，我要你準備一堆食物給我喫。」

莉絲背對愛麗絲等人，離開客廳。

「一輩子……是要關到我死掉爲止嗎……？」

相對於莉絲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愛麗絲則緊閉雙脣。

「至少我辦不到。聰一郎、緹莉，還有桃惠、小渚，全都很重要。」

緹莉的食量遠超過一般正常人。

在店員拿冰水過來的瞬間，她就一口氣念出菜單。

「纔不是這樣！」

「真的嗎？」

當然沒有任何戰鬥能力的緹莉，打從一開始就沒有勝算。

「莉絲比妳還小很多，以她的年紀來說，要理解這些或許還太早了，但是，我跟莉絲的心情是一樣的。人類、惡魔和天使不一樣，應該要保持一定的距離。」

緹莉拿起放在桌上的叉子，往前指向路西昂的鼻尖。

移動到家庭餐廳的路西昂等人，選坐在店深處沒有人的角落。

「妳也相信聰一郎會回來嗎？」

「我相信聰一郎和緹莉。」

「天使這種生物，還是一樣老想些危險的事呢。」

店員說完「請稍候」，正要離去時，緹莉突然抓住店員的袖子。

「爲什麼聽到這些話還不逃走？是因爲還有時間，所以妳就放心了嗎？」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會把妳一輩子關在房間裏。」

「幽禁……具體來說是什麼意思？」

「……嗯。我不覺得自己有說錯話。」

「……的確。」

「妳不去追她嗎？」

「光是看着眼前的大胃王惡魔，我就快飽了。」

緹莉似乎感受到路西昂的認真，於是表示同意。

「我雖然有說會讓妳喫喜歡的東西，可沒說妳要喫多少都可以啊！」

「……妳果然聽到了嗎？」

緹莉繼續舉着叉子，一口氣把杯裏的水喝光。

「……莉絲……」

「我要一杯咖啡，熱的。」

「居然偷聽，果然是惡魔啊。」

緹莉無視這句話，正要走向客廳時，被路西昂抓住了手腕。

「要你管！」

「妳點了那麼多，怎麼可能一下就喫完──搞不好妳可以。」

「知道就好。緹莉就暫時交給妳了。」

路西昂拍了拍愛麗絲的肩膀，然後爲了去追莉絲而背向客廳。

「聖代和定食一起上喔。」

「這個……我知道。」

「我要漢堡定食、單點炸雞塊、義大利麪、牛排、鮪魚蓋飯，還有聖代。」

緹莉啪的一聲拍打桌面，站起身來。

「那裏會有網路跟漫畫吧？」

「怎麼可能會有？」

「那種地方我根本連一天都待不下去。」

緹莉不禁垂頭喪氣。

「如果有網路的話，我就有自信可以關個十年、二十年了……」

「妳是哪來的家裏蹲啊？」

路西昂錯愕地說。不過因爲他感覺得出來這是緹莉用她的方式在逞強和抵抗，所以他沒有繼續吐嘈。

「那麼我能說的也只有一件事。妳相信聰一郎會回來吧？」

「幹嘛？你只是爲了說這種事，才帶我出來的嗎？」

「『只是』……嗎？這可是關係到妳的性命，妳還說得真悠哉呢。」

「我啊，可不是什麼小惡魔喔！」

「好痛！」

緹莉將叉子刺進路西昂的鼻孔裏。

「妳做什麼！要是插出洞來該怎麼辦啊？」

「反正本來就有洞了，還不是都一樣？多一、兩個沒人會發現啦。」

緹莉放下叉子，拿到桌子的角落。

大概是覺得插過鼻孔的叉子，再怎麼樣也無法拿來喫飯吧。

「要是沒有聰一郎的話，我早就不在這個世界上了吧？」

「……是啊。毫無疑問地，妳應該早就被天使淨化了吧。」

當然，對聰一郎而言，這只是她們擅自編造的故事，應該會相當困擾吧。

「我對沒有他的人界毫無眷戀。」

「呵……是啊。」

愛麗絲一點都不驚訝兩人的來訪，滿臉笑容地迎接她們。

「什麼啊？」

例外這種東西是不能存在的。

久遠環視屋內，不經意地這麼說着。

傍晚，桃惠放學後，和久遠一起拜訪聰一郎的家。

「非常謝謝妳們，妳們能有這份心意就很足夠了。」

剛好在兩人的對話告一段落的時候，兩名店員送來了滿桌的料理。

也因爲如此，要是再深入下去的話，只會讓自己的內心受傷而已。

而實際上，淨化緹莉的可能性相當高。

「家裏都沒有問題嗎？」

「可是，若有什麼困擾，請務必告訴我們，我們一定會幫忙的。」

只是她在不知不覺間，開始覺得待在人界很舒服，也開始覺得待在聰一郎身邊很開心、很幸福。

緹莉是個惡魔，她的力量若不會給人類帶來負面影響，或許可以成長到能夠在人界活下去的地步吧。

「姆姆……有冷凍漢堡的味道。不過，還滿好喫的啦。」

「我……我也要幫忙！」

「謝謝妳們。」

「對了，既然事情都變成這樣了，之後要不要跟我去約會享受一下？通常我會拒絕惡魔的邀約，但如果是妳的話，陪陪妳也沒關係喔。」

「好沮喪……」

「我開動了────！」

緹莉開始幫忙的確是在聰一郎還平安的時候。

「至少要請我喫比這裏更貴的東西。」

最後，愛麗絲等人認爲有可能會連帶讓桃惠她們也遭遇危險，於是做爲解決對策，決定在保留一部分實情的狀態下，向桃惠說明情況。

只是，個性不坦率的她無法將這種事說出口，總是在逞強，並給聰一郎和周圍的人帶來麻煩。

而拿來當作聰一郎消失的理由是──

「剛纔那段話當我沒說。」

在充滿活力的開動宣言後，緹莉豪邁地將漢堡切成三塊，然後將特大的一塊送入口中。

既然無法送這個單翼小惡魔回地獄，那天使就必須在人界監視、照料她一輩子，他們絕不會做這麼沒效率的事。如果因爲同情而這麼做，那之後也必須做出相同的對應。

「既然妳已經做了那樣的覺悟，我也不會再多說什麼了。」

路西昂對緹莉意想不到的話語和想法由衷感到佩服。

「是的，還好有緹莉一起幫忙管理，莉絲也在。」

「沒事……」

若是被幽禁而感受不到活着的意義的話，那乾脆接受命運。

「啊，打擾了。」

「聰一郎……」

一般學生都當作他蹺課，所以完全不在意，但桃惠和久遠可無法不去在意。

「哪裏……因……因爲我們是朋友啊……」

「你好……」

事實上，緹莉之前曾經一度差點被淨化，那時是聰一郎救了她。

愛麗絲慌慌張張地動起來，準備兩人份的茶。

當然，那一部分就是和天使與惡魔有關的事。

無論何時都要維持強勢的惡魔氣質，在這種時候才特別耀眼也說不定。路西昂一邊這麼想，一邊決定結束這段對話。

「你要請我喫什麼？」

「妳難道不想回地獄嗎？」

緹莉比任何人都還深刻感受到這件事，感受到聰一郎的重要性。

那麼，事實上也只剩下淨化這個方法了。

不知詳情的桃惠，看得出來相當失落，但她明白這確實是不喜歡給人添麻煩的愛麗絲會說出的回答，於是似乎乖乖放棄了。

然後安排了「聽到這項消息的聰一郎飛奔了出去」做爲收尾。

「請進，我今天試着泡了新的茶。」

看到桃惠那表裏如一的天真笑容和溫柔，愛麗絲低頭向她道謝。

最近對幫忙一事，她甚至沒有透露出任何不滿。

２

「那個……他今天也沒回來嗎？鮫島……」

如果沒有聰一郎，緹莉現在就不在這裏了吧。

不，若只說成長的部分，緹莉遠比愛麗絲還要多上許多吧。

可是，若不這麼說，他長期不在家的理由就無法成立。

身爲天使，這是極爲理所當然的事。

儘管如此，一開始，地獄毫無疑問是緹莉的歸屬。

當初愛麗絲雖然想辦法敷衍過去了，但持續兩個星期以上都音訊全無，原本能隱瞞過的也變得瞞不了，產生破綻。

和錢包討論後的結果，於是就沒約會這回事了。

兩人打完招呼，把鞋子擺整齊後，進入屋內。

「……沒事吧，鮫島……」

「本來就不需要你多說什麼，我惡魔可不是白當的耶！」

這就是緹莉用自己的方式得出的結論。

「請稍等一下，我馬上就準備好。」

單翼小惡魔緹莉無法自由通過能夠來往人界和地獄的門。她是怎麼來到地上的，目前還是個謎，但要解開這個謎團需要相當的時間。以天國的立場來說，其實希望在釀出大禍前把緹莉處分掉。

可是跟聰一郎住在一起的這幾個月，不只愛麗絲，就連緹莉也有相同的成長。

聰一郎找到了自幼離開他的母親──她這麼說明。

「……鮫島……」

路西昂愣愣地看着那些食物，在熱咖啡里加入牛奶。

「……妳還想再坑我嗎？」

「讓您久等了～」

路西昂剛遇到緹莉的時候，無論是好是壞，她就只是個惡魔。

「謝謝妳們總是這麼擔心聰一郎的事。」

「妳們好，桃惠、神樂坂。」

愛麗絲委婉地回絕了兩人的提議。

「我從沒想過呢。又沒有人在等我，我跟他一樣是孤單無依的人。」

另一方面，知道一切的久遠，巧妙地隱瞞內情，對愛麗絲說：

她絕對沒有惡意，但那一瞬間，愛麗絲和桃惠臉上都蒙上一層陰影。

「自己是個棘手的存在這點，我老早就察覺到了。」

「我之前就有在做了，又不是現在纔開始。」

「話說回來，只不過少了一個人，就讓人覺得這麼寂寞呢。」

說起來，原本就不該讓她們兩個幫忙，而且不知什麼時候會發展成和天使與惡魔相關的事件。尤其是桃惠，絕對不能將她捲進來。

聽到久遠的提議，桃惠也急忙舉起手回應。

「看來，妳在聽到今天的對話之前就有在思考了。」

落入惡魔之手的聰一郎消失無蹤的這項事實，想當然耳地立刻就傳遍周遭。

擺在緹莉面前的食物，大約是一個家族可以喫的份量。

「打擾了。」

桃惠害羞地說着，但依然很擔心，看起來沒什麼精神。

「若不介意的話，我也一起幫忙吧。打掃我應該還幫得上忙。」

如果沒有這些，在真正的意義上，緹莉可說真的沒有歸屬。

她早就知道這兩個人今天會來訪。

愛麗絲說的話，或許比自己原本想的還要正確。

路西昂之所以還說出了幽禁這個選擇，是爲了不傷害愛麗絲和緹莉，是路西昂風格的貼心方式。

一旦下達了淨化緹莉的命令，路西昂和愛麗絲都沒有任何辦法可以阻止。

「目前，還沒收到他和母親進行得順不順利的聯絡。」

「不是所有的惡魔都一樣……嗎？」

「妳最近好像也會打掃和洗衣服了。」

長時間沒看到他出現在學校，她們感到擔心而來看看情況。

可是，當時即便幫忙，嘴裏卻是一開口就滿滿的抱怨。

客廳裏似乎水正沸騰，從茶壺中噴出水蒸氣。

「啊，呃……抱歉，我說了不該說的話……」

久遠只是不小心說出真心話，但這句話卻彷彿沉重地壓在她們兩人身上。

３

在那之後，三人熱烈地聊着日常生活。

內容主要是今天在學校發生的事。

桃惠她們講體育課時發生的問題，和平常上課的情況給愛麗絲聽。

開心的時間總是過得特別快，不知不覺天空已經開始染上暮色。

「冬天快到了，聽說今天會變得很冷，妳們回家的時候請小心喔。」

「好的，那我們會再來的。」

「再見，桃惠、神樂坂。」

愛麗絲一如往常地在玄關目送兩人後，便靜靜地回到家中。

寒冷的秋風在關上門時吹了進來。

「呼……」

愛麗絲靜靜地緩緩吐着氣。

緹莉也還沒回來嗎？孤獨一人的家中。

久遠說的「覺得寂寞」這句話，一直殘留在愛麗絲心中。

爲了不讓自己覺得寂寞，她總是故作開朗，仔細地打掃房子。

但是，那果然還是無法彌補聰一郎不在的空虛。

聰一郎絕不是個吵鬧的人，但對於這個家，還有對於桃惠她們，他都是個不可或缺的重要存在。

「聰一郎……到底去哪裏了呢……」

愛麗絲輕聲喊着聰一郎的名字，將背靠在玄關門上。

緹莉不得不這麼覺得。

「妳妹妹呢？她看起來也不像是會出門的人啊。」

無論是過去或未來，她都要在這個家裏繼續等待聰一郎回來。

接着，到了當天的晚餐時間。

眼前的愛麗絲也一樣吧？內心深處早就脆弱不堪。

緹莉甚至忘記要喫眼前的餐點，目不轉睛地望着愛麗絲。

而人生經驗尚淺的緹莉，已經無法思考更深層的事。

原本應該要待在聰一郎身邊的，應該是像愛麗絲這樣的人才對。

這種想法在無意識之間，完整顯露於緹莉現在的表情當中。

「我到現在還是相信聰一郎會回來，我想妳應該也是這麼想。」

「那是當然的，聰一郎他一定會回來。」

一想到那個可能性，她就忍不住想責備自己的沒用。

「給我說個能說服人的理由啊。是因爲看我不爽嗎？是這樣嗎？」

愛麗絲緊緊握住胸前的十字架。

當然，就算自己人在現場，也未必能夠救得了他。

「……是嗎……」

「可是……若是可以的話，我希望妳也能學會煮菜。」

「爲什麼？每天煮菜很麻煩嗎？」

愛麗絲一邊繼續說，一邊拚命將自己的心情化爲語言。

４

「啊，好……好的，馬上就準備好了。」

「聰一郎是個堅強的人，家裏的事也大多能自己一個人解決，可是……」

「嗯……」

聰一郎是愛麗絲初次來到地上所接觸到的人類，是非常笨拙又溫柔的人。

此種後悔的念頭，直到今天還持續在愛麗絲心中盤旋。

儘管如此，內心還是會一直感到不安，腦中總是出現最壞的想像。

可是──

過了一會兒，桌上便和往常一樣，擺滿愛麗絲親手做的料理。

「所以說──我希望今後妳能扶持聰一郎。」

「哪裏，我並沒有那麼厲害。人類住的世界裏，有很多可以精進廚藝的書籍，妳若是想做，我想也能輕易做出來喔。」

「我是沒差啦。先別管那個，我肚子餓了。」

「我喜歡喫，但對做菜沒興趣呢。」

重點是，她不說出理由讓人更加在意。

就算是場面話，緹莉也稱不上有做菜天分。

天使的使命，就是伸出救援之手。

經常跟路西昂及莉絲對立的這些日子中，唯一能讓緹莉相處融洽的天使，就是愛麗絲，所以對緹莉而言，她並不希望失去愛麗絲。

救出藤宮守的時候，如果自己也追在聰一郎身後就好了。

「我非常清楚，說這些會讓妳感到困擾。但真的到了那時，能扶持聰一郎的就只有緹莉妳了。」

「既然如此，我希望妳務必學會煮菜。對今後可以跟聰一郎繼續一起生活的妳來說，是必要的……」

愛麗絲稍稍低着頭，從廚房拿了兩本食譜過來。

「莉絲今天和大哥一起迴天國了，會在下次開門時回來。」

「妳做料理還是一樣厲害耶，我打從心底感到佩服呢！」

就連緹莉也相信聰一郎會回來。

對愛麗絲而言，聰一郎在不知不覺中已經是個非常重要的存在了。

緹莉也曾經覺得，如果可以自己做甜食或是做出美味的料理，就等於讓自己得到幸福，所以在同居生活中她曾挑戰過好幾次，但全都以失敗告終。之後就覺得不適合，便不再自己動手做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

一般人或許會認爲他們相處的時間太短，還稱不上是互相理解。

說不定──

要是這時被緹莉看到的話，反而會讓她更加不安。

「如果聰一郎平安回來的話……我打算迴天國。」

「這是我個人的問題，和緹莉沒有關係。」

儘管如此……

或者是像桃惠這種對聰一郎一心一意、內心善良的女孩，不是嗎？

當然愛麗絲也十分清楚這一點。

「他沒有打從心底可以依靠的人。總有一天，他一定會獨自受苦，到時候陪伴在他身邊的人不會是我，而是妳。所以──」

「請快點回來吧……」

「妳真的相信那傢伙一定會回來吧？」

「那……那麼危險的事，她──確實可能會這麼做……」

「我不懂妳在說什麼。愛麗絲，妳來做不就好了嗎？」

緹莉並不是那種被這樣一說，就會乖乖說「這樣啊」的人。

「就算妳說只有我……」

明明在伸手可及之處潛伏着黑暗，但自己卻沒辦法拯救重要的人。

「……咦，爲什麼？」

愛麗絲像是下定決心般，向前踏出一步。

「哦～是喔？反正是要回去討論淨化我的事吧？畢竟她好像很不喜歡我。現在大概很興奮地在討論要怎麼解決我吧？」

看到莉絲沒出現在餐桌前，緹莉感到很不可思議，於是對着背對自己、默默準備晚餐的愛麗絲說：

愛麗絲平常和聰一郎感情最好，從旁看來令人火大地就像是一對戀人一樣，這樣的她，居然說聰一郎回來後要回天國。

「得來準備晚餐纔行。」

愛麗絲拚命忍住想哭的衝動。

「…………」

正因爲是這種時候，才更要毅然決然地抬頭挺胸來面對纔行。

愛麗絲出乎意料的告白，讓緹莉睜大了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