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2

黑暗令人格外地沉重。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裏，可以感覺到周圍龐大質量的存在，突然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打破了沉默。

「火鬼？你來了嗎？」一個完全不帶人類情感，突然冒出來像是無機質似的沉重聲音。

空虛裏出現了一團火焰。

剛開始只有打火機程度大小的火焰，慢慢往四周膨脹了起來，變成一個具備四肢的人形火焰。雖然如此，但夜晚的漆黑卻一點也沒有改變。這個火焰絲毫沒有照亮漆黑之夜的特性，這就是魔界之火。

「來了嗎？」剛纔的聲音再次質問，「土鬼和水鬼不久也會現身。力量沒有衰減吧，敵人已經接近了！」

火焰搖晃落。臉上的某個部分歪曲着，似乎正發出嘲笑聲。

能夠自由自在地操弄魔之火的妖魔，就是火鬼。

火焰的右手朝着發出聲音的人，漸漸地伸長過去。又突然停住，好像碰到阻擋物一樣被反推了回去。一瞬間，那團火焰突然像被彈了回去，分散成無數串細長的火線，又從四方集結在一起，往剛纔阻擋火焰的人襲去。

「慘了！」聲音發出的同時，火線逆向前進，再度回覆成一團原來的火焰，並且變形成手腕的形狀。

此時周圍突然亮了起來。發出聲音的人點亮了超小型的原子燈，被水泥覆蓋的天地變成一個奇怪的空間，漂浮在青白色的核火焰中。老舊的桌椅放在中間，加上無數的試管和實驗用的玻璃圓桶排列在實驗臺上，巨大的書櫃裏收納了封面磨損的舊書，遠方則擺着許多像是電子裝置和自動手術機等的怪異機器。雖然像是一個房間，但是從寬廣的面積和挑高的天花板來看，倒不如說是一個地下的廣場。

發出聲音的人正是魔道士雷文拉和他的護衛，魔界的三個妖魔所棲息的祕密地下指揮部的一室。試管和玻璃圓桶裏裝滿的有毒顏色液體，發出令人作思的臭氣，混雜着居住人身上所散發出的妖氣和冷空氣，毛骨悚然的恐怖氣氫讓在場的人一分鐘也無法忍耐。這是一個治外法權區域，人類世界裏的小魔界。

「你們的妖力的威勁我很清楚。」

戴着黑頭巾，身穿黑斗篷的魔道士怒斥。三十七年前，也就是二十五歲時，到賴上師的門下拜師學藝的魔道士，今年已經六十二歲了。頭巾下包裹着的臉又瘦又乾，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了十歲，妖氣四溢的眼睛閃着邪惡的光芒，全身散發出的妖氣油膩濃郁，讓人印象深刻。

手掌裏抓着的火鬼，悶燒的青白色煙霧不斷地竄出，火焰形的手腕被魔道士制止住。如果不將它制住的話，將會被集中的火線所攻擊，直到被燃燒殆盡，甚至連骨髓都不會剩下。將妖魔呼喚到這個世間的主人，要非常慣重地控制妖魔纔行。從魔道士的臉色可以看出這對他來說絲毫不費力，沒有一絲痛苦的神色。

「你知道嗎，這次的敵手可是很強勁的。非常厲害，甚至把我預知未來的夢都染成青黑色，非得靠你們的血纔可以將他制住。」

「敵手的名字是？」另一個聲音響起。

「水鬼嗎？」

「土鬼也在。」

聲音從魔道士手邊所放置的小銀製玻璃杯發出來。底部應該只剩下幾滴殘留的紅酒。

「讓我看看你的樣子。」

京也沒有自信自己已經越過了那個階段。因此纔會將惡靈呼喚出，讓它們來襲擊自己，在千鈞一髮之際運用最小的念力來「擊退」，而不是「消滅」惡靈們，因爲京也只是想試試控制自己的念力罷了。

——父親，我決定好去處了。如你的遺言，是我自己選擇的。雖然我不是個可靠的兒子，但還是要藉助你的力量。

「是。」玻璃杯裏沒有聲音，突然出現一個人類的上半身。戴着和魔道士一樣顏色的頭巾，身穿中世紀的僧侶衣。全身像剛玩過水一樣溼搭搭的，這就是控制水的妖魔，水鬼。頭巾裏的眼睛和鼻子根本看不清楚，臉的深處，只有一雙血淋淋的眼睛，閃着血腥的光芒。

「啊！」像棉帛撕裂的聲音出現，然後突然在空中爆炸，一瞬間，空氣震動，有一道銀色的光往人偶的胸前飛去。

「交給我吧。不管他有多麼厲害，只要他遵循這個世界的法則生存，總有一天會老朽，我們也會有打敗他的一天。不要千萬分之一秒我就可以讓他消滅，只剩下原子顆粒的狀態。」

「不清楚。已經過了三十年了，那傢伙應該也老了吧。也有可能是他的兒子或弟子？總之，我在夢裏看到他身懷高超的絕技，你們的妖力還不知道能不能打敗他呢？」

京也一路趕到機器人巴士的候車處，一邊對左手裏握着的阿修羅說。

「順利掌控」意思就是能夠自主的控制。

「那個人的名字是？」土鬼問。雖然沒有嘴，但聲音從嘴巴的部分發出來。

京也已經決定赴這場爭戰。爲什麼會變成這樣，京也自己也不知道。並不是被賴上師和山科局長所說服而改變了心意。自從上師消失後，山科局長和沙也加完全沒有再開口勸說京也。第一，畢業後的路幾乎已經決定了。在火衛二的地球聯邦基地，正在募集體育相關的幹部要員獎學生，京也已經通過了考試。魔道士的咒語應該不至於追他追到火星的衛星吧。

惡的一聲，火鬼全身膨脹了數倍，這是憤怒的表現。熱氣充滿了整個空氣，水鬼的上半身因此產生了一股激烈的蒸氣不斷往上冒。只有土鬼默默地竊笑。

——對手就是對手，雖然對方是針對父親而來，但是身爲兒子，京也當然要藉助父親的力量。

這是從非洲原始部落流傳來的惡靈召喚人偶。拜託咒術師加以施法的話，就可以讓它潛入結怨的人家裏。然後，它能夠引出空中邪惡的浮游靈魂，引發各種怪異現象的發生。騷靈現象只是其中的一項。這些怪異的現象結束後，這個家就會開始腐臭並充滿了瘴氣，再也沒有辦法住人。要讓這一切惡靈活動結束，只有用更強的法術和咒語將之封住，不然就是將惡靈消滅。只有這兩個辦法，但兩者都是極爲困難的技法。如果在場能有通靈者，就可以看見這一羣羣慶祝勝利的囂張惡靈正在房間裏飛旋着。

雖然不是很明白原因，但這似乎是這些理由中最爲妥當的一個。好吧，就這麼決定吧。再想下去的話，也只有自己獨自頭痛煩惱，無法行動。

「那就交給你們了。和這個傢伙面對面的日子就要接近了吧，那時再讓我慢慢的欣賞體會你們的實力，今晚，就先進行我們的祭品儀式吧？你們準備好了吧？至少需要兩位潔淨的少女。」

「沒問題的，那我們先走一步了。」

京也從收納櫃的最裏面取出另一樣東西。那是一尊全長三十公分的木雕人偶。是一個黑人咒術師，手裏拿着弓箭。上面的黑色塗料幾乎已經剝落殆盡，一看就知道是很古舊的物品，但是看起來卻非常有價值。弓劍上的小箭卻反過來插在胸前，十分奇妙。

京也將可保溫防腐的真空包速食放好後，就上了二樓，從收納櫃裏將布袋裏的木刀取出。

下一瞬間，京也維持即將揮動阿修羅的姿勢，就這樣站立徵秋夜寂靜的房間裏。

但是，父親爲什麼沒有堅持讓京也繼續修行到最後。那時有點感冒徵兆的父親，在嚴寒的山裏，拳法越來越混亂，最後終於不支倒下。最後的幾個小時，只留了一句遺言和「阿修羅」給京也，然後就去世了。

不知那裏傳來，房間裏一種霧狀的東西開始飄散，是火鬼的火焰和水鬼的冷氣互相沖突所產生的。

但是爲什麼？

一切打點準備好之後，京也換上了行動方便的伸縮牛仔褲相運動用的長衫。將幾件簡單的衣服、牙刷和毛巾等日常用品塞進小旅行揹包裏。在回家的途中已經到夜間銀行將戶口存有的五千塊零用錢領了出來。現在要前往的世界，不像現在的世界，是一個有卡住手行遍天下的便利世界。

默默地將人偶拿了起來，放回收納櫃裏。爲了安心，京也窺探了一下走廊，確定叔父夫婦完全沒有發覺剛剛的騷動。屋子的外面，連針掉到地上的聲音都可以聽得見，一片寂靜、鴉雀無聲。

「哇！」即使知道水鬼遲早一定會出現，但當水鬼突然現身時，魔道士還是發出了驚訝的聲音，身體連同坐着的椅子被一股氣勢往後推動，看着腳下。

火鬼自信滿滿的發言，讓魔道士很滿意地點點頭。他對這幾個妖怪護衛的力量，似乎有着很大的信心。

過了幾秒。人偶微笑了起來。同時房間也產生了異樣的改變。

騷靈現象！

人類的敵人，都聚集在這個霧狀的妖氣之中。

京也一動也不動，半張着眼看着眼前的一切，不絕於耳的轟轟聲響和物品的狂躍聲傳入耳裏。人偶張開血紅的口笑着。讓人可以清楚地聽見那驚人的狂笑聲。

不知何時京也全身的細胞充滿了力量。阿修羅裏隱含的父親的念力和京也自己的念力已合而爲一，滿副的精神和力量似乎就要引爆而出。不分日夜全神貫注的練習，似乎就爲了品嚐這種感覺，全身就像核融合發電場一樣。

看見人偶將箭架上弓時，京也將阿修羅高舉到頭上。發瘋似亂舞中的惡靈們，似乎被下了命令一般，全部退到房間的一角。牀罩的正中央出現了一個巨大的口，並長出了尖銳的牙齒。

——對我來說，這個責任實在太沉重了。

因爲現任父親和自己的念力合爲一體，如果無法自主地控制這股力量的話，很可能導致難以想像的恐怖後果。雖然只是輕輕向人類出拳也有可能會讓對方頭骨碎裂；一隻手指輕輕觸碰就有可能讓對方的內臟破碎出血。京也以前有過類似的經驗，只想給無視交通號誌闖紅燈的飛快貨車一點教訓，橫面的一擊讓整個車身跌入了河川裏。被拖上來的貨車，雖然完全看不出有任何的故障，但卻無法再使用。因爲念力本身如果沒有經過淨化，那麼就會轉變成物理的具體力量，這時念力就會成爲一種傷人的兇器。

回到家已經是夜晚十一點了。習慣早睡早起的叔父叔母已經就寢，廚房放着宅配的真空包遠食。附近的幾戶人家坐息幾乎部一樣。年輕人常在外遊玩，常常晚歸。其中的原因之一是東京市由機器人行駛的巴士已經變成二十四小時營業所致。家長們不知已經反抗過多少次了，但都沒有用。

——就算我說了你會相信我嗎？我要你明白，不是因爲命運的安排，而是要你照自己的意志去做。

——爲了這個少女嗎？

——但是，爲什麼一個高中生必需非到那種地方不可，「魔界都市」那種可怕的地方……。

「瞭解，」水鬼回答，「我們上個月已經將『信』寄了出去。事情如我們所預期般順利進行中。還有一個人，我們正在尋找中。一定可以在血祭舉行前，將他帶至祭壇前。」

箭被射了出來，在空中時慢慢伸長至接近一公尺的長度，往京也的胸口飛去。牀和其他的物品也往京也的方向一齊撞過去。

而是腦海裏飄過一張臉。一個長髮飄逸，像仙女一樣透明的少女。

「那麼，現在那傢伙在那？」

磁磚的地板上，浮出一個人的臉和兩隻手腕。應該說像是人的臉和手腕，因爲臉上沒有眼睛也沒有鼻子，手腕上五隻手指像是裝上去的義肢，手指表面和下方的紅褐色地面顏色相同，而且五隻手指一樣粗細。既像是水泥又像是石頭地板，任何大地的物質，都可以自由變形的妖魔，這就是土鬼。

＃插圖

「順利掌控。」

少女很努力地抑制住即將掉落的眼淚，年齡大概只有十七歲吧。

——真讓人擔心他是否能控制自己的力量。

在他小時候，父親手持這把木刀將靈山上的堅木削下，展示念法的技巧給京也看。

他將惡靈呼喚出來，以測試自己是否能隨心所欲的控制自己的念力。人偶也因爲修練的原因，一直是京也愛用的玩偶之一。

父親心裏也有數，即使明說了，京也再怎麼反抗，最終還是會下決心赴這場戰爭，這也是京也的個性。但是父親卻不忍心幫兒子決定未來。

天還沒亮，京也在人家還在睡夢中時，就獨自一人悄悄離開了寂靜的家。手腕上的表寫着半夜零點。九月十日，只剩下三天加上三小時。雖然知道只要回情報局去，不用一分鐘就可以得到所有關於新宿的知識，但是京也卻沒有去，不能因爲自己的方便就前去尋求幫助。

將布袋拿掉後，京也將它立在房間的中央，正視着它。手握着的刀柄和手掌合而爲一，並有一股溫暖又強有力的氣流流進體內。這把「阿修羅」裏隱含着父親弦一郎的念力。從被稱爲天才兒童的京也眼裏來看，父親是一位令人欽佩的名劍士。雖然在晚年時，父親每次和京也對決，幾乎是三場輸兩場，但是京也卻一點也不覺得是自己的劍法進步了，也不認爲是父親的實力減退。自古以來，因鍛冶時鍛冶者的念力十分專注於這把名刀，使得這把刀自身，已經有念力之神附身在裏面，名劍士父親的念力也留在阿修羅裏。

京也留了一封信在桌上，告訴叔父夫婦將出去旅行三天。因爲常常蹺課到處去旅遊，叔父叔母應該不會擔心纔是。但是，三天後是否具的能如期回家，京也一點自信也沒有。

三種妖氣裏充滿了憤怒和殺氣。

全部回到人偶笑出聲以前的狀態。不同的是人偶躺在地上，箭跟之前一樣插在胸前。奇怪的是京也像是被彈飛了起來，整個人向後彎曲着。

這是父親的唯一遺物，叫做「阿修羅」。

三個妖鬼發出一致的回答後，剛纔的怪異妖氣也隨之消失。不久之後，原子燈照亮了魔道士青白的瞼，嘴角並帶着一絲淺淺的笑，然後慢慢消失，回覆了之前平靜的黑暗。

但是，這也不是讓京也赴戰的理由。

那時上師問了京也有關就業的事，京也其實也很明白父親的心意。修行的目的確如上師所言，只是，京也沒有說實話的理由，似乎也可以猜想得到。

鑲嵌在牆壁裏的電腦顯示板，突然以猛烈的態勢噴出水來，直噴到對面的牆上，然後噴出火來。幾乎快震破鼓膜的音響聲使得空氣開始振動，整個房間搖晃了起來。晃動的桌子上所擺的電磁筆和磁氣筆記、女友送的小禮物都發到半空中。連桌子和牀都飛到半空中亂舞了起來。

京也將人形放在房間中央的地上，將箭拔了出來。再將它放到人偶空空的另一隻手上，迅速地後退，再一次用藍色的瞳孔仔細的望着人偶。

說完後輕輕地聳了聳肩。

儘管父親預知了自己的兒子要和妖魔爭戰的未來事件，但因父親個性的關係，父親就是不開口說。但自己總有一天會知道要面對，關於這一點京也再清楚不過了。

雖然很想要少林寺拳法的隱藏式武器鐵球和鏢，但因爲手邊沒有，只好放棄。總會有辦法的。

「我也不知道他的名字和現在的蹤跡。但是，我可以猜到大概的情況。我聽說當我被魔界所吸引放棄聖者的修行後，那個和我一起修行的人也下了山，而且完成了念法的修行。依那個人的個性，肯定是爲了要打倒我才下山的。但因爲他沒有來追我，所以我也就暫時沒有去理會他，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他的名字應該是十六夜弦一郎。」

京也喃喃自語，將阿修羅立在牀上，開始收拾行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