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不可动摇的日常

1

上公寓的楼梯时，我忽然开始考虑，为什么自己身边，尽是一些配给我都很浪费的好朋友。作为一个时刻想着自杀的人……我身上有什么把他们吸引过来的东西吗。这是我很久以前就抱有的疑问。

我有被他人喜欢上的资格吗。大家比起我所想象的，大概并不是认为我是个「好家伙」。只是不去体察我的内心，而只看到了我显露在外的言行举止，所以对我的意识，才和我自己的意识产生偏离了吧。

但是……。

「这说不定……也不错」

现在，我是这么想的。之所以自己不能做到孤芳自赏，不是因为谦逊，而是因为我对自己是最清楚的。对自己的一切比任何人都了解。所以，我只是很正常的无法对自己作出过高的评价。这不是坏事。再自信点……这么说，在这种情况下似乎有点不同。

只不过，然而，更加直白的说吧。我对我的评价很低。但大家对我的评价很高……这就像是我很谦虚地采取了否定的态度一样，不过这样也好吧。

像我也是，并不是说了解前辈的全部。她的另一面也许非常灰暗。但是……现在我所接触的前辈，某种意义上，对我而言是真正的前辈。不必刻意将前辈对自己的评 价，和自己对前辈的评价划上等号。……比如说前辈现在……说出类似没有灵能力的自己会被人瞧不起的话，也不会动摇我。前辈对自己作出这种评价，我是无话可 说，不，这本身就是很正当的行为，但是，也不能就此，就使我对前辈的评价。……就是这么回事。倒不如说这么点小事感情就会动摇的话，那这份感情除了虚伪还 能是什么？

至少，我对大家的感情，没白开水那么淡。

双膝负荷着全身，一步一步，强有力的登上楼梯。每登上一步，内心就会被紧张感紧勒，虽然很痛苦……但是同时，被紧勒才会凝聚，产生变得坚强的感觉。

我已经不会再动摇了。

我喜欢大家。虽然不满也堆得小山高，大家也都可能有各自的故事。这就像……赫米斯那样。像耀那样的不为人知的一面。但是，我对大家的喜爱已经到了可以忽视这种问题的程度，大家对我也一样，所以这才叫朋友嘛。

走到自己的房门前。深呼吸。……会有人在吗，哪怕一个人。如果有人在的话，我就马上，低头，为自己先前的无理取闹道歉。《道歉》，在我们这样的朋友之间， 正经的道歉可是很让人害臊的。……但是，还是要道歉。虽然恭恭敬敬道歉的我，在别人看起来，感觉肯定不好。但毕竟……这是必须要做的事。

「好！」

下定决心后，我打开门。迅速脱掉鞋子，进入房间。然而……。

「……原来，如此」

我的心受挫般的被再次勒紧。屋子里空空荡荡，谁都不在。除我之外，仅有无机质存在的……我的房间。……我当初可是说了那么过分的话啊。大家，当然，不可能留下来等我吧……哈哈……这我不也做好心理准备了吗，式见萤。振作起来啊！怎么能就此消沉呢！真是的……。

<咯当>

「？」

正当我的心灵要坠入深渊时，突然，我听到了隔壁房间的动静。仔细一听，还有人的说话声。虽然一瞬间有种「吵死了」的念头，但是……我立即，反应过来了。隔壁的房间……现在，是谁在用着呢？

「！」

「我 知道的。我相信，你讨厌别人，肯定有什么根据的。其实我也很在意的。我调查了一下赫米斯的背景。不调查不知道，一调查吓一跳……总之，他自己所说的个人信 息全是假的。红叶高中在籍的学生里没有他这个人，并且，他岂止没在别墅里住，根本就是在附近的旅馆住下的。旅馆……也就是说，他是出于某种目的，才会来这 里的吧？

「后辈，人手还不够吧。还有个必须得帮我们干活的家伙，没来吧」

『喂，式见君？有什么事吗？』

『走好』

「不，我才该道歉，伞。如果哥哥能早早认识到你的不安的话，你也不会只剩下逃避这个选择就了事了吧。」

我笑眯眯的说道。绫吃惊的望着我。我保持着笑容，继续说。

阳慈也不落后。

「没、没什么」

我呆若木鸡。这副光景……仿佛把至今为止我所积攒的抑郁的感情全部轰飞了一般。不知不觉地……想哭出来。然后，想大笑出来。啊啊，这样啊……。是这样 啊……一个人为点小事烦恼半天……最后，只要大家在一起，总会不知不觉地消除烦恼啊……。眼前是大家……我的朋友们正在积极的准备着这个直到不久之前为止 还是我和赫米斯为主体的派对。前辈虽说一脸慵懒，也还是在打扫着房间。铃音在做折纸装饰。阳慈在干力气活，绫似乎在重新对照必要的物品。伞飘在房间上空俯 视这全体作出指示。……明明，就是这么简单的画面。

「用不着这么正儿八经的请求吧。话说回来……说我和大家对你没有隔阂的，不正是绫你自己嘛。所以啊，只要绫你自己的『墙壁』消失的话……从这一瞬间起，我们不就已经是朋友了吗？现在才请求成为朋友，我们可不要。归根结底，允许的权利早就没了嘛。绫早就是我们的朋友了」

然后……我环视大家……我知道，现在的话不需要其余的言语，然后只宣告道。

连绫也特地掺了进来。

透过电话，赫米斯穿射性的，能轻而易举令对方的心屈服的声音回响着。然而，我已经不再会为此动摇了。

这句「抱歉」仿佛一个小型的奇迹。我比在场的任何人都了解这一点。打交道多年的阳慈虽然也有些惊奇……但没有我这样感到震撼吧。『前辈向我道歉』这件事其实在我跟前辈之间有着非常深远的意义。所以……。我也要满怀诚意地回应她。这也是我们两人之间的默契之一。

「……我，是有点太，得意忘形了吧。不过醉心于恋爱这一点我至今都认为是没有错的。可是……如果沉迷到跟伙伴都疏远了的话，又是另一回事了。抱歉了。我啊，最近尽在谈萤子的事，没怎么好好跟你交心了……吧」

『…………』

「铃音……。我也，抱歉。朋友间发脾气的理由，也许根本就没有说明白的必要吧。这都是该我自己好好揣测的吧。所以……对不起。我太迟钝了……虽然我也对自己的迟钝心知肚明，可这也不是想改就能轻易改掉的……所以……」

「随你讨厌」

「没 关系。……看着式见君敞开心扉的样子呢。我呢……我也，应该努把力吧。我……总是在客气、推让。不对……客气这个词只有说起来好听……换言之，就是擅自在 自己和别人中间盖起了一道看不见的『墙壁』。明明大家从一开始就没有对我竖起『墙壁』的。我却自己把自己围起来了。对式见君，也一样。所以……」

但是……这个既视感和现在相比，纵然场景一模一样，却有着决定性的差异。奔跑而出的人的表情……完全，不同。

平常的话，这充其量是笑笑然后答应的事。但是，赫米斯似乎从我郑重其事的，毫无动摇的语调中，揣测出了这句话的真正意义。片刻沉默后，他用极其冷酷的声音……本性的声音，回复道。

「对不起……萤。我发脾气也是有自己的理由的……但是，可能在萤看来，我总是蛮不讲理吧。我觉得虽然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实……但同时，我也应该好好道歉。对不起……萤。不、不过，那个，我经常冲你发火的理由，还是先让我，再隐藏下去……吧？」

黑夜的帷幕开始缓缓降临，这风景仿佛处于光与暗的境界线上一般。以往的话此时此景会让人感到强烈的乡愁以及世间的悲哀，然而今天不同。「暗」与象征着不安 的「夜」，此刻却带来了随后欢乐的派对的预感。我又再次体会到了只要有心，世界给你的感受会有如此大的区别。我心乘着顺风，开始了行动。

「啊，萤。那个，透明胶在哪里？从刚才就找不到……」

「对不起！」

我感受着内心中温暖的坚强……飞奔出去。并非鲁莽无谋的跑。我很冷静。心中，充满从容。……以内心坚强的自我，奔跑着。

「哟，萤。便携桌子我已经搬进来了。……你也真是的，就我一个男的干这活也挺累的啊。好歹也感谢下我吧」

铃音对我的道歉用一句「嗯」轻笑过，然后，阳慈来到我跟前。

所以我只好从喉咙里挤出了字眼。

「……后辈？」

不是哥哥，而是欧尼酱。看来不是被逼无奈，就是打算说真心话了。接着，她一声不吭的低下了头。

都说到这份上了，然而，前辈还是若有所觉地停住了口。一瞬间，我以为是她发觉到了我眼角溢出的泪水，看来还不是这样。倒不如说，是她理解成我还在生气了吧。于是，她重新用有点生硬的语气，向伫在房门的我开口道。

「下次来的时候，我会用自己的身体过来的！然后，会加大攻势哦～。做好心理准备吧，哥哥！」

我轻轻的将手搭在说完话后泄了气的伞的头上。然后，温柔的对她说。

我用这两个字，冷冷的回应。伞伤心道「怎么能这～样」，逗得大家笑个不停。

「…………」

「啊，那我想搭一座水果山！」

绫和我握完手之后，精神十足的呼道「接下来加油准备吧～」走回房间。她走了之后……最后，伞很尴尬的来到我身边。

「……哥哥」

我和前辈激动的对视着，直到一旁的绫、伞还有铃音同时「咳咳！」的极其不自然的清起嗓子。

伞也开始得意忘形。

「是啊。我现在不冷静。我现在气在头上。我承认了」

「喂，太慢了，后辈。真是的，害我衣服都全脏了」

我擦去盈眶的眼泪，郑重的面对她。……迎接我的是，自那次毕业典礼以来，久违的，她由正面直视我的视线。

「我 才该说对不起。阳慈你可能不太清楚……事实上，各种意义上来讲，我都非得跟你道歉不可啊。虽说现在这具体的情况还不能给你有个交待……但是，对不起。本 来，作为朋友，应该对阳慈的恋爱笑着祝福，出谋划策的……。但是，我自己这边倒闹出不小的乱子，连给你出谋划策都做不到……真是对不起」

「哈哈。毕竟我是部长嘛。虽然幽灵方面我不在行……但除此之外的事，我还是很可靠的。而且，我站在你这一边。」

「……我出发了」

『……我要是说不呢？』

「不请我自会来」

「啊，那我的晚礼服也顺便……」

等我反应过来，才发现大家都仿佛洞悉了一切般的看着我。这次的事态我明明一点都没说出来。即使如此，大家都有所察觉了。

「……是赫米斯吗？」

「好的……多多关照，绫」

「啊，哥哥，回来啦。我退院了！虽说活动了下自己久违的身体……果然感觉不错喔。虽说体力已经衰退得不像话了。不单单是灵体，看来以后得多多用身体活动活动呢～反省，反省」

我不知不觉倾下了身子。明明感觉到大家很意外的视线，我却不敢抬起头。……抬起头的话，肯定会被大家看到我涨得通红的脸……。

「禁止感谢」

「怎么看都不像没事吧你……」

接着，铃音趁势说。

「买些大家都能玩的游戏吧！」

理解了我的回答的含意后，纱鸟忽的恢复为平常的『前辈』冲我微笑着。大概是因为其他人对我突然直呼前辈名字有些惊讶的缘故吧，前辈也察觉到周围的气氛，再没有继续说下去了。

伞冲我做了个鬼脸，一边喊着「大家都别偷懒好好准备嘛～」，回到了他们身边。而大家则齐声指责道「你光在瞎指挥有什么了不起的！」。

「……呵呵。多多关照了，式见君。这回就不是『过去的友人』……而是以朋友的形式」

「的确如此啊～。既然后辈严重伤害到了我幼小的心灵，看来派对的预算更需要增加了～」

「对不起，绫。好不容易开聚会，气氛又变成这样……」

前辈像代表一样，站了出来。

「所以，从今天开始，能不能也让我加入伙伴呢？我也想……和大家一起活动，可以吗？」

得到了大家的回应后……下一瞬间，我向玄关跑去。我有一种既视感。方才不久前……我也这么跑向了玄关。

接着，紧随前辈，其他人也挨个对我开口了。

「前辈……」

「那个……后、后辈。总之……。……抱歉哈」

「啊……。为什么，突然说这些」

不可思议的是，现在的我，甚至觉得「想去死」的压迫都已是琐碎的小事了。

我急忙跑到玄关，套上残留着体温的运动鞋，任着自己的势头飞奔出门，跑出半圆轨迹般的，来到了隔壁房门前。然后……毫不犹豫的打开了门。因为，现在这里是我，是大家获得使用许可的房间。也就是说……里面是……。

……刚才的阴暗心情，仿佛从来就不存在似的。

「前辈……。果然还是你明察秋毫……啊。」

「攻、攻势是啥」

「不买柠檬糖可是不行的！」

「……也，也是啊」

「谢谢你……式见君」

「让我见小幽」

绫突然紧紧地闭上眼睛，握紧了自己的拳头，用尽自己全部的勇气一般，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口说道。

『式见君，别冲动嘛。你现在气在头上的。冷静。冷静下来，再跟我说』

「……不要」

大家回视着我……然后，也用一句话，回应道。

我也总算理解到，至今为止自己所烦恼的，尽是些小家子气的琐事。所以我觉得……现在……此时的我，是有资格接她回来的。

听完我的话，伞仿佛恢复了平静，抬眼望着我。忽的，她把头靠在了我的胸前，三秒过后，又恢复了平日的笑脸站开了。

「驳回」

「！」

更重要的是……我们自己，其实都觉得他很危险。刚才已经说过了吧，我们大家都太顾虑了，连这种显而易见的事都没说出来。……我也是，平 时这种背地里说人坏话的事我也不喜欢干啊……。但是，赫米斯的问题，已经严重到了连背地说坏话都顾忌不得了。这种理由有点暧昧了是很抱歉……但总之，那家 伙，很危险。他在我们身边，本来就不会有好事……。更何况……。单独在小幽身边……」

阳慈退后，这次轮到了绫。我比她先一步开口。

２

虽然给每个人都道歉了，但是，我想不再郑重的表示出自己的歉意是不行的。毫无做作的。单纯的。不带任何借口和虚伪，向大家表示歉意……我想不这么做是不行的。在我深深低下自己的头时，前辈又用平时的口气抬高了声音。

我……我也终于，重重的放下了悬在心上的大石，向前，迈出一步。向着大家所在的房间……跨过了，门槛。

赫米斯惯例般的以明朗的口气接了电话。我深吸一口气……再次下了决心，不带一丝胆怯的告诉他。

铃音扭扭捏捏的站到我面前。

「别装蒜了，后辈。还有，别小瞧我们。……我们也很清楚的。先不说耀……赫米斯那家伙……即使是认识的，也算不上朋友。对吧？」

然后，在大家的注视下，我再次，深深的鞠了一躬。

『真不够冷静呢。一点都不像式见君。我很讨厌你这样啊』

「嘻嘻，保密！」

「不……是我不好……『纱鸟』」

说完，我深深的低下了头。阳慈用手指轻轻戳了一下我的脑袋，笑道「这就算一笔勾销了」，于是我也抬头露出笑容。

「我 呢……到现在为止，都在逃避。今天退了院……然后，现在才发觉到。在体验到自己身体活动起来的困难后……我终于，明白了。我只是一味的逃避到欧尼酱这里。 当然……在当时生死界限左右徘徊不定时，这也是必要的。但是……从那以后我又不自觉的进行了好多次灵魂出窍……这大概只是因为，我还在任**。不是因为和 大家是朋友才过来……而是为了忘记现实，而来吧。我果然，不太诚实，呢」

「式见君，欢迎回来。对、对不起了。我最后也来参加派对的准备了……还有……以、以后这种事就不要那么客气，我觉得还是应该大家一起来吧。我还是能派上用场的！」

「欧尼酱……」

『那你就……』

赫米斯正试图重新掌握对话的主动权，他此时眯眼的笑容，就算隔着电话我也很清楚。但是我……以赫米斯不曾预料到的台词还击。

「没有关系。我气在头上。但是……我自己的判断没有搞错。这一点，我也可以确信。就算冷静下来，对你的态度多少变得平和点了，我的主张还是不会有一点点变化。这点我可以断言。」

『…………』

「再说一遍。让我见小幽」

『为什么？』

「很简单」

我把手机抵在嘴边，毫不犹豫的宣告。

「因为小幽对我来说是重要的存在」

『简直就是告白嘛』

「这么理解也毫无问题般的重要」

『……你认真的？』

「是啊，我所珍爱的东西，一点也不想放在你这种人的身边。小幽她愿不愿意，我才不管。我可是个任性又自我中心的人啊。喜欢的东西，自然要时刻在自己身边」

『…………』

一时的沉默。……会被拒绝吗。赫米斯这个人，回答出什么样的话都有可能。摸不透他的思考方式。既然如此的话，推测他的思考本身就是做无用功。所以这也不构成问题。不论他如何应对，无非是我随后采取的手段强硬与否的区别了。

漫长的思考时间过后，赫米斯终于开口了。

『明白了。就让你们见一见吧』

「……多谢」

说意外也意外。说符合他的作风也确实。他的语气仿佛就算让我和小幽见面，也还有什么胜算似的。……恐怕，这和之前小幽独自一人所担负的真相有关系吧。

『那么，三十分钟后……在刚才车站附近的河岸，知道吧？就在那里，见面吧。周围没什么人的地方比较好嘛』

小幽若有所失。……我感情再怎么迟钝，也不至于不知道她想要的最好的答复是什么。如果说出来了，说不定小幽会当场跟着我回家吧。但是……因为我认为，自己应该正确的表达出，自己的真情实感。

小幽对我的话有一瞬间的反应……然后，又马上低下了头。

「它是敌人啊！是创造出来的东西！连人都不是！」

「咦？为什么要耀来……？」

「诶？那，那倒不至于……」

「小幽会想见我吗……」

「我……我可是，敌人哦？是让萤想去自杀的元凶，创造出来的家伙哦？」

「啊……」

这在某种意义上，是告白。但绝不是为了迈向恋爱这个阶段而作出的告白。然而，传达自己的好意，想让对方呆在自己身边的这句话，又毫无争议的，算作告 白。……但是，我的脸颊，一点也不发烫。不可思议的是，我一点也不觉得害臊。……因为，我只是把自己的真情……想说出的话，说了出来。想表达出的想法，表 达了出来。

「我喜欢你」

「那就跟你没的说了。我要跟小幽说话。」

「真要说的话……我一直把小幽当成女孩子来对待的。小幽在身边，我当然也会心跳加快。但是啊……如果说要拍着胸脯断言这就是喜欢上你的话，我觉得还有点不对」

瞬间。再无法强忍下去的小幽泪珠零落。她呜咽着，只是一声又一声的呼唤着「萤……萤……」——我的名字。她的感情决堤般的流露而出。仿佛从至今为止一切的压抑中解放了出来，就是这样的眼泪。

「……啊……」

「咦、这事很重要吗？」

我转而紧紧盯向赫米斯。「滚开」，我对他的眼神只有这个意思。赫米斯仿佛品评一般的注视了我片刻，耸着肩叹了口气后，说着「您请」，愚弄人般的让开了道。

「你个小笨蛋。我本来就是自杀志愿者啊。现在就算再强迫点，也算不上什么问题吧。倒不如说是你不在我身边，害得我受了不小的打击呢」

我只有这么说。拒绝耀的话，赫米斯很有可能顺其自然的说「那就不能让你见小幽了」，岂不本末倒置。

「…………」

「好了没！别糊弄过关」

「你小时候怎么怎么样，我哪知道。你啊，那如果你知道了我其实是某国王储，你还会中途改变对我的态度吗？」

３

实话说，不怎么好。我的目的是跟赫米斯诀别，夺回小幽。在这种场面下，耀在旁边对我没有任何好处。倒不如说，情况变麻烦的可能性会更高。赫米斯也是看中了这一点吧。但是……

「式见君。现在的你似乎有点不够冷静吧。小幽在我身边可不是强人所难。是她自己希望这——」

留下这句话，赫米斯先挂了电话。我叹息着，按下手机的电源键。

『我还真没信用啊』

「所以说，刚才开始，你在当我白痴吗」

「！」

赫米斯轻薄的笑着。……明明就是个跟信用这词最无缘的家伙……。

我将赫米斯悄然滑入他人心扉的蛊惑话语一刀切去。赫米斯当场定住，直到刚才还愣在一边的耀也对我的强硬态度畏缩了。只有小幽，依然垂着头。

「对 我来说，小幽你……嗯……大概，某种意义来讲早就越过了各种阶段，已经是『非常重要的人』了。这和亲人，朋友，是同义。但是，也绝不是跟大家一样，而是特 别的。……所以……现在再回到『恋爱』这个阶段，有点……挺难的。所以啊，抱歉。到底是哪种意义上的喜欢你，我也，不能准确说出来」

「…………」

片刻的沉默。然而……小幽又刷的低下了头。

「我也不清楚」

我要尽可能负责的，坦诚的，向她传达自己的真正感情。

「疼，好疼！咦、咦？」

在耀和赫米斯的注视下……我继续自说自话下去。

『现在我们正好在一块。刚好她也有话跟你说。难得嘛，好不好？』

听到了这句话，这次，赫米斯在一旁开始了解释。

「我 最喜欢你了……喜欢你喜欢得无可救药……。所以，如果现在让我回来的话……我会赖着不走哦？就算你说我是个麻烦……我也不会走哦？就算有人在背后指着我说 『为了萤好，你还是消失吧』这种话……因为我只会由着自己性子来……因为我最喜欢的是你……所以……即使硬添麻烦我也会……」

「还有什么糟心的吗」

「糊弄过关？」

对我的疑问语塞了片刻后，小幽似乎领悟到接下来是不得不说了，低着头说道。

小幽一脸惊讶地望着我。身后的耀在屏着气息我也很清楚。只有赫米斯，依然没有任何动静。

「好的，我知道了。……给我好好把小幽带来」

我仰望昏暗的天空。

「……可是，可是我……」

我把她撇在身后，直接与赫米斯和小幽对峙。赫米斯露出在归宅部的各位面前不曾有过的冷酷笑容，仿佛告诫一般，以沉着而又有威慑性的声音说道。

「那个，可是，我，我是被创造出来的存在……」

「对吧。那我问你。你是被创造出来的存在……这件事，现在，跟我喜欢你这个话题有关系吗？重要到，能打断我的告白吗？」

「自己不是很清楚嘛」

「诶？」

「没有必要跟这种东西在一起的，前辈！。前辈……你和我约好了吧？要和我在一起的……。不要跟那种一开始就死了的……不，不对……连一个人都算不上，只会让前辈痛苦的东西浪费感情……看着我！喵君也说了！喵君说了！」

对耀的这些话、

「不可以的！我是不能……待在萤身边的！」

『耀也一起来可以吧？』

「随你便」

「……是什么？」

『那待会见』

「你是我的必需。你是我最重要的。我最喜欢你。我想和你……和小幽你，在一起生活。」

听完我的话，小幽的头埋的更低了……但这和刚才为止的态度又稍有不同。她双手捂脸，漏出了呜咽声。在短暂的哭声过后，她突然歇斯底里的叫道。

我做一次深呼吸，虽然从时间上看还很充裕，但我还是向着车站，开始全速奔跑。

「……对不起。但是，既然要真心和小幽面对面谈的话……我觉得还是不撒谎比较好……所以，我只是实话实说。……名义上的『恋人』的话，也许现在我一句话就可以成真。但是……但是，我可不想就这么简单」

极力试图保持无表情的小幽，向我发问道。我毫不犹豫，不假思索的回答。

我顿了一拍……认真的注视着她。

但是，这没关系。没有任何关系！

耀悲伤的说出了这些话语。她把小狗布偶拿到跟前，却又组织不好语言，所以随后只是一味的流着眼泪注视着我。……赫米斯就是为了这一点才把她带来的吗。现在的他嘴角上翘，一副恶心的笑容。小幽也毫不反驳，只是难过的望着自己脚下。

「别装傻了。我现在正跟你说我喜欢你，要不要跟我在一起的事呢。你给我好好答复啊。首先，你得把你自己的心情，说出来吧」

「…………」

赫米斯他们先行到达了约好的地点。我走上河堤，耀就在河岸处一边呼喊着「前～辈」一边天真无邪的向我挥手。我轻轻挥了一下手示意，然后一言不语的走到河 岸。耀身后是抱着双臂得意洋洋看着我的赫米斯，最后，是右手紧紧抓着左胳膊，垂着头，一脸苍白的小幽。……这副模样，不是我所熟悉的小幽……。

我向小幽伸出了手。小幽小小的吃惊了一下，抬眼看着我。于是，我冲她微笑道。

……小幽来到现场的概率，有百分之五十吧。赫米斯没带她来的可能性，以及——

我愣了一下，然后回答。

小幽还是低着头。她不敢跟我直视……就好像，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一样。

周围没什么人……我也不是没感觉到这其中暗藏的危险的可能性，然而，现在的我是不会为这点小事犹豫的。

听了我的话，小幽依然呆若木鸡。耀和赫米斯也是，愣得说不出话来。

他们三人都莫名其妙的看着我。我则……用手挠了挠头，然后甩开耀的胳膊，再次靠近小幽。然后，敲了一下她的脑袋。

「那当然……不会」

「不可以……为什么？」

我啪地用手拍了拍自己的双颊，给快陷入不安的自己打气。不管如何，我只要强硬的了断就行。贯彻自己的思想而行动就行。如果遇到瓶颈的话，没有办法。能做到什么地步，就是什么地步吧。

「小幽。我只有一件事想告诉你」

「我……给萤添麻烦了吧？让萤……更想去自杀了……不是吗？」

我来这里的理由，只有一个。

我叹着气，轻轻的抚摸她的脑袋。小幽也仿佛要蹭干眼泪似的把脸埋在我怀里……数秒过后，她抬起了头。

「回家吧，小幽」

「没 错，她是《被创造出来的东西》。没有记忆是理所当然的。因为，本来就没有过去。喜欢上你也是当然的。因为这是设定好的。……明白吗，式见萤。她可以说是人 工智能的一种。被创造出来的感情，被创造出来的好意，被创造出来的的行动。不能将它认定为与自己对等的存在。而被它耍得团团转，更是无稽之谈」

赫米斯说明完后，小幽再次躲避着我的视线，嘀咕着「所以……不可以的」。我正沉默的时候，背后也传来了耀的声音「就是……」，边说着，边拉着我的手，要把我跟小幽拉开似的。

「……不清楚？……」

「我……我呢，萤。是《世界的意识》创造出来的……。为了监视萤。是萤想要自杀的理由……之一」

毕竟是，自己主动开始跟我保持距离的小幽。不愿意来见我的可能性，无法忽略。

『——啥？』

「难道你是那种如果知道我的爸妈是通缉犯，就会马上甩掉我的家伙吗」

「但是……我只想说……小幽」

「…………」

待到平静下来后……小幽完全把头依在我的胸前，细语道。

我仅仅注视着小幽，向他们靠近。耀叫唤着「前辈～」迅速接近并搂住我的胳膊，我说着「对不起现在不行」，以委婉却又决然的态度拒绝了她。耀疑惑的叫了声「前辈？」，愣住了。

我……

小幽的脸色还是很惨淡。理所当然的。我的话，跟恋爱告白不一样。我所说的，尽是一些不好回应的话。……笨拙的话语。但是……用漂亮话糊弄过去把小幽带回去，也没有意义。

「…………」

「……好！」

我从赫米斯面前通过，向着小幽前进。最终走到将她物质化，并能碰得到的地方。……然而，我们之间并没有相互的接触。明明以前一直都是小幽单方面朝我扑过来抱住的。现在我们身与心的距离……都过于遥远。

「你是指……作为朋友的那种喜欢吧？」

赫米斯笑完后，突然『对了对了』地想要补充些什么。

「什——」「——！」

我发自全身心的抱住不知接下来该说什么是好的小幽，随之，小幽轻轻的漏出了「啊、」的一声。

我总在被小幽抱住。但是，那只是一味的接受小幽的好意，却没有对她作出回应。她最想要的，其实并不是抱紧我，明明是被我抱住啊。迟钝又笨拙的我……到头来总是没法向她表达出自己的感情。

我紧紧拥抱住小幽。哪怕她小声抗议道「好疼的，萤……」我也丝毫不放松半点劲。然后回答她……

「那是我的台词，小幽。你就算是个天大的麻烦……我也不会放手让你离开的。哪怕你想成佛，我也要把你揪回来。」

「……呜，呜呜……」

小幽在我的怀中哭了起来。我继续说。

「我的任性啊，可不是随便谁能相提并论的。只要是自己珍惜的东西，都要放在身边才安心啊。以后说不定我还会意外变成花花公子哥呢」

「……根本就不会是意外嘛」

我无视掉埋在胸口的小脸传来的反驳。

「而且……我还会有点大男子主义。虽然我在人面前都挺老实的……可实际上面对熟稔的家伙时还是蛮不客气的」

「我知道」

「所以啊，小幽」

我说着，把怀中的小幽扶正。直视眼角依然冒着泪珠的她的脸庞……说道。

「永远，留在我身边吧」

真是句自大的台词。自大到我自己说完了都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不过……毕竟，这是她想让我说出口的话吧，我认为。……正因为自己的存在定位的模糊不清，所以，她一直想让谁来一锤定音般的为自己下定义吧。

而我……我对此应该是最清楚不过了。而这一渴望被定义的信号，她也向我传达过多次了。就连以感情方面迟钝著称的我……也总算发觉到了。

小幽再次流下眼泪。然而这回她的眼泪已然不是难过，悲哀的了。她轻轻擦干眼角……忽地，面向我。

现在的她，笑容明媚。

「我也许会让萤睡不上好觉哦？」

「啊，那就算了。再见啦，小幽」

但是，我还是回应不了她的感情。就算我和小幽的关系没有进展，叫我当「只属于她的式见萤」，恐怕是做不到的。因为我还要贯彻……归宅部的萤吧。

「……我没有阻止你的意思，不过啊，式见君」

「…………」

「快，快回去吧」

「但是啊，赫米斯」

我思忖着这些琐事，心情多云转晴，和小幽一起……合着步伐，悠然的，走在回家路上，走向归宅部的各位等待着的房间。

耀依然一语不发，不过我还是相信她最后能理解我，准备离开这里。再次与小幽十指相扣，踏上回家的路。然而……果然，他发话了。

我暂时松开小幽的手，走到耀跟前。耀见状马上挽住我的胳膊抱紧。

「我是达纳托斯。赫米斯是伪名。……真要说的话，达纳托斯也算是伪名吧。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路上，小幽把脑袋靠到我的肩上小声嘀咕着。待我问她，她又微微红着脸，宣布「我什～么都没说」，又多了一个对我而言的不解之谜。女孩子似乎都很喜欢有个小秘密什么的吧。

赫米斯依然不为当前事态所动的保持着笑容，注视着我。我把小幽挡在身后，与他对峙。

小幽又像平时那样气鼓着脸，拉着我的衣角抗议着。我苦笑着，稍微强势地抚着小幽的头。「啊呜～」小幽呻吟着……随后，也心领神会的抬头冲我微笑。……我们已经，重归于好了。

「作为朋友……的那种在一起，对吧」

「……是啊。这点我承认了」

毫不在意我们紧绷的心弦，达纳托斯自顾自的走了。接着，在走了数步后，「对了对了」他笑着脸转过身来。

说着，达纳托斯真的转身背向我们。……完全不知所谓。到头来他的目的……是什么啊。他的真正身份……又是什么。

「对吧」

「……我们先回了，可以吧」

我顺着这不小的声音回过头来，眼前站着的是紧盯着我和小幽，泪流满面的耀。她把视线转向我，伤心欲绝，心酸的低语道。

说完，他的身影就慢慢消融在黑暗中一般的远去了。直到彻底看不见他为止，我才松了口气……然后，不假思索的和小幽对上眼了。我慌慌忙忙的，像是掩饰害臊般的拉住她的手。

「……是啊。陪你一起嘛」

「达纳托斯……」

「不用紧张。没关系。『今天』我已经不会再有什么举动了。第一回合算是你赢了达纳托斯好了。恭喜你，式见萤」

小幽也相当生硬，紧张的回握我的手。……呜呜，这怎么回事。还不如直接扑过来抱住我呢。为什么我还这么……害臊啊。

赫米斯结束了嗤笑后，重新站在了我面前。我强作镇定面向他。时刻准备着用物质化能力制造武器。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但却有一种理应作出这种迎战态势的感觉。

赫米斯，不，达纳托斯他轻蔑的笑道。

「请等一下！」

「我啊，最烦你这种骨子里坏透的人了。抱歉了啊。性格不对口的家伙，我是没有一丁点交朋友的意思的。绝交的理由，有这么一点就足够了吧？引发事件的证据没有丝毫的必要。单纯是，我、讨厌你」

「前辈……你说过的……『跟我在一起』……」

「？」

「提示结束。拜拜，式见萤。……早晚会再见的」

「就算黑暗消除不了光芒。别忘了，小一点的光芒，有时会被大一号的光芒吞并啊。善意和好意，有时并不一定会带来HAPPY END。被恶意和欲望所占据才可能回避的悲剧也是有的」

「……怎么了」

「？你在说……什么」

「你在说什么啊……」

「我的心，有所属」

「……哪一点」

「容我重新报上名字吧，式见萤」

我和小幽两人涨红着脸……但是，两边都丝毫不松开手，一起步行在夜里的河岸上。

他的脸上瞬间扭曲出至今为止最邪恶的笑容，深深弯下腰右手在前，左手在后，仿佛马戏团里的小丑般鞠躬行礼。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可是……前辈你……」

「那又为什么！」

马上就要开派对了。

我很清楚，说这句话的同时，身后的小幽屏着呼吸。……刚才这句，连我自己也有点害臊了。小幽的话，恐怕已经羞红了脸吧。

「咦、咦！？这反而不行吗！？」

我让担惊受怕的小幽继续躲在身后，明确的告诉赫米斯。被卷进他制造出来的氛围当中一瞬间就会完蛋。不知为何，我心中的某处的警钟正激烈的回响着。不能向这个正处于嗤笑状态的家伙……暴露出内心的恐惧。对，我的本能如是告诉我。

「…………」

「朋友，开什么玩笑」

「原来如此，的确啊！是啊，是这样啊！原来你，单纯是『讨厌』我啊！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这下难办了呢！这样的话，交朋友根本就无从谈起啊！不，这算是盲点了！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说过跟我的心情相通吧？前辈……我的日子不多了……你会和我，见在一起吧？」

耀没有任何回应。……明白了。她想独占我。并不是男女之爱的那种感情。而是类似的，却有些区别的，单纯想让人成为她自己的东西。

「分清楚什么！」

我偷瞄了一眼很是担忧耀的小幽……然后对膝盖发软，跪倒在地的耀说道。

「回家吧，小幽」

「耀如果对我是……男女之间的那种喜欢的话……抱歉。我无法回应你的感情。但是……作为拥有共同烦恼的同伴来讲……如果需要我来相互扶持的话……『身为朋友』，我倒可以回应你的感情。因为你的这种感情，从一开始就不是假了。……耀你也是我『重要的朋友』啊」

「败者自会乖乖退下。今天我就回去了。毕竟输了还不痛快承认，会很难看的嘛」

「而且，小幽的事我也不打算再说些什么了。你觉得这样好的话，那就随你喜欢好了。……是啊。你愿意走向这边的结局的话，我也没辙。我怎么说也算是很喜欢你的。虽然很想妥善把事端解决掉……算了，这种悲剧也不坏。嗯，算是不错的悲剧」

尽管我不知道她的一切，但我可以容许她的一切。

「没事。今天我在这也没什么其他打算。因为有更有趣的结局等着你啊。而且这个结局的种子已经播种完毕了」

「！」

「…………」

「……我好想快点变成《萤的东西》啊……」

赫米斯突然疯了似的，天真般的笑了起来。……虽然这情景很异常，但又能从中感到「自然」。他保持着捧腹大笑的姿势，望着我。

「嗯？刚才说什么了？」

「额、嗯。是啊」

「我把你当朋友看。所以，我也想陪你到最后一刻，也的确会这么做。但是。有一件事……只有一点，请你理解。以这一点为前提，再跟我交流」

小幽紧紧地握着我的手……我能从中感到她的颤抖。于是我更用力的回握她的手，硬是稳住了她的颤动。

「……哼。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但是……。

「什么？」

「……好啊。可是啊，耀。我想让你分清楚」

耀一脸不可思议的看着我。我本来也想好好对她安慰几句……可是想到她以前曾说过「我不想被人同情」……所以我忍住了。此时此刻安慰她，反而是不守信的表现。

「我，对你做什么了吗？冷静下来，仔细看清楚现在的状况吧。实际上，我不是什么都没做嘛」

我再次向她伸出手。小幽这次毫不犹豫的「嗯！」了一声，轻快地牵起我的手。接着……。

「别一脸旧社会嘛。我们，是朋友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