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录
《房思琪的初恋乐园》 · 林奕含 · 2.7万 字

台北国际书展「读字迷宫」新书发表会逐字稿
二○一七年二月十二日
大家好,我是《房思琪的初恋乐园》的作者林奕含。我今天其实不太知道为什么我要讲话,因为我有一个「有点固执,有一点任性,然后也满无聊的美学观」,就是:我觉得一本书——我们不要说「纯文学」,说「纯文学」好像是在说其他的文学是不纯的——但,我觉得一个纯文学作品是不能被转述的。因为,我觉得一个作品最佳的表达方式就是那个作品自己。所以,无论是电影或是书本,你问:「这部电影在说什么?」、「这本书在说什么?」用两、三句话去交代它,我觉得那样是满不道德的一件事情。所以,我今天也没有打算要跟你们讲这本小说在说什么,或者是我想要表达什么。好,这样有点任性,也有点无聊,但这是我自己的美学观。
首先,为了方便接下来可以继续讲,我现在用一句话来概括这本书:它是一个关于女孩子被诱奸的故事。但是我必须说「诱奸」这个词不是很精确,用在这本书里我觉得也不是很正确。等一下我会解释,为什么我不是很喜欢用「诱奸」这个词,但暂时使用,我觉得是没关系的。anyway,我就说这是一个关于女孩子被诱奸的故事。
我今天主要想讨论的是,我在书的正文前面为什么要强调「改编自真人真事」?什么是真人真事?所谓的真实是什么?我们都知道很多年以前佛斯特对于小说的定义是「一定长度的虚构散文」,这个定义非常地粗略,很粗浅,也很粗糙。它就只有三个要素。「一定长度」——就是够长;第二个要素是「虚构」,就是虚构的;然后「散文」——就是不要是骈文、不要是韵文,你可以成韵、可以成对,但不一定。这个定义很粗略,但正是因为这个定义很粗略,所以从佛斯特到现在,小说已经有无数的变体,无论是叙事观点或者是人称,各式各样、花样百出,都可以被含纳在这个定义里面。这是因为这个定义很粗略,所以我们就可以挪用这个定义:(小说)就是一定长度的虚构散文。
相信很多人都看过有一种小说,就是(作者)他在书前面,强调了他的小说是虚构的,跟现实生活中的人物没有关系,然后说:请你不要对号入座。你对号入座,如果你生气了,什么如有雷同,你自己生气不干作者的事,就是「纯属巧合」。在十九世纪末或二十世纪初的小说,有很多这样的小提示。我最近读到有像这种小提示的书,是海明威的《渡河入林》,我现在稍微念一下那个小提示。他在正文开始前说:「鉴于如今人们倾向于将小说中的人物与生活中的真实人物对号入座,因此有必要做如下的说明:本书中没有真实的人物。书中的人物及其姓名都是虚构的。部队的名称和番号也是虚构的,小说中不存在现实生活里的人物和部队。」我们都知道海明威是一个说话非常简练的人,他的口吻就是接近于黑白片、接近于素描,所以他在这个提示里说话其实有点冗,因为正反两面都讲了一次。他说「小说中的事件不存在于现实生活中」,然后他又反过来讲了一遍,他说「现实生活中的事件也不存在于小说中」,所以他再三地强调他的小说是虚构的。
可是回过头来看,包括从佛斯特,还有前面更早以前的,我们都知道小说本来就是虚构的,为什么海明威还要强调他的小说是虚构的呢?而我,为什么在《房思琪的初恋乐园》的前面,又要强调我的小说中含有真实的成分?为什么我要强调我的小说「改编自真人真事」?而这个「真实」又是什么?这是我今天要探讨的主题。
所以,毋宁说,当我在前面说这七个字「改编自真人真事」,我要给读者的是一个预期心理,这个预期心理是:当你在读书的时候,遇到不舒服或者痛苦的段落时,我希望你能知道这个痛苦它是真实的。就是,我希望你不要放下它,我希望你不要阖上书,然后觉得说:「啊!幸好这是一本小说,幸好它只是一个故事。」然后说:「啊!幸好我可以放下书。」——就是物理性地放下一本书那样把它放下。我希望你不要放下它。我希望你可以像作者我一样同情共感,希望你可以与思琪同情共感。我希望你可以站在她的鞋子里。
接下来我要岔过去谈一件比较无关的事情,就是可能有一些读者,我也收到一些读者的反响,有人在问房思琪是不是就是我林奕含。我觉得现在读者的窥隐癖都有点过于旺盛了,但我觉得这种八卦小报乐趣还是比较次要,我觉得比较无所谓的事情。
有另外一件事情是,我觉得大家在阅读的时候,有一个很不好的习惯,他们觉得「红学就等于曹学」。我觉得很危险的一件事情就是,大家把那种国中、高中的时候,一字不漏地背国文课本前面的作者小传那种习惯给承袭下来,然后把它沿用下来读我们的各种文学作品,还有看电影。如果你不知道范仲淹被贬,你根本就看不懂〈岳阳楼记〉,我觉得这是非常愚蠢的一件事情。如果你不知道曹雪芹的祖父在哪一年负债,或者是你不知道曹雪芹的父亲——当然他的生父是谁到现在还没有定论——你不知道曹雪芹的父亲在哪一年被抄家,如果你没有办法把曹雪芹的家谱与贾宝玉的家谱做那种很幼儿式的连连看,你在《红楼梦》上便有一种失落感,我觉得这种阅读是很不成熟的。所以面对这样子的问题,我觉得这是很不成熟的问题。
我有个很喜欢的当代导演,叫做麦可•汉内克(Michael Haneke),我想在座应该有同学看过他的作品,他比较有名的是三年内拿了两座金棕榈奖,一部是《白色缎带》,一部是《爱慕》,但我最喜欢的还是他早年拍过的《冰川三部曲》,比如说《隐藏摄影机》——但我最喜欢的还是《钢琴教师》。汉内克有讲过,他不是很喜欢被问到关于他自己生平的问题,他有一段话我很喜欢,在这里可以稍微念一下,稍微回答一下有一些人问我「房思琪是不是林奕含」这个问题。他说:
传记不能解释作品,把一部电影所提出的问题和导演的生平扯上关系,以这种方式局限了问题的范围。我一直都想直接在作品里探问、对质,而非到别处去寻求解释。这就是为什么我拒绝回答与生平相关的问题。没有比听到像「电影拍得如此阴暗的汉内克,是哪一类怪人?」这种问题更令我恼火的,我觉得这很蠢,也不想展开这类错误的辩论。
所以,对那些可能心里隐隐约约还在怀疑「房思琪到底是不是林奕含」那一类的读者,我很想说,我相信可能有人隐隐在期待我是房思琪,但是我要说:「很抱歉,但我真的不是房思琪,让你们失望了。」但我的立场是这样的,就算我是房思琪,或者是我是与不是房思琪,跟我身为这本书的作者,还有如果《房思琪的初恋乐园》这本书有一点价值的话,我觉得我是不是房思琪跟这本书的价值没有很大的关系,所以我没有想回答这一类的问题。
接下来我要讲的是,既然我那么不喜欢被问到「你是不是房思琪」这类与现实生活相关的问题,那为什么我又要在书的前面强调这是所谓的真人真事?所谓的真实又是什么?这个故事是由我所认识的四个女生的真实人生经验改编而来的。书里面李国华的原型,是我所非常认识的一个老师。必须说,在我第一次得知有这样的事情时,讲得罗曼蒂克一点,就是在月光下的长凳上,我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在听到这样事情的当下,它完完全全地改变了我的一生。也许你可以想像一下,平常你可能会看到的衬衫的折线被烫得极为锋利笔直,讲话三句不离古文,脸上的皱纹很像涟漪一样的,人人道好好人的那个长辈,还有你身边所亲狎的那个人。你突然发现事情的真相是这样子之后,你会发现:啊!我再也无法用原本的眼光去看待眼前的这个世界了。
所以,当我说这是真人真事的时候,我想要说的是,书里面它最惨痛,或者是令人不舒服的情节,并不是我作为一个写小说的人在戏剧化,或者我在营造张力,或是我在制造高潮。都不是,那都是真的。所以无论是这本书本身,或者是我的写作行为本身,它就是一个诡辩。它是一个非常巨大的诡辩,这个诡辩是什么?其实这一整件事,或者是我得知的一整个故事,其实可以用极其简单的大概一、两句或是两、三句话就可以概括。就是有一个老师,他用老师的职权,长年在连续诱奸、强暴、性虐待女学生。就这么简单,大概两、三句话就可以把它讲完,就这样。最诡辩的在哪里?最诡辩的就是,我用各种很华丽的,也许文字游戏,也许各种奇诡的修辞法,去围攻他,去包围他,去针对他,去把他堆叠、垛砌成一个十万字的小说。最诡辩的就在这里,我们现在大家都很喜欢说——向政治人物、或是向偶像明星说我们要真相,向媒体说我们要真相、我们要事实。可是什么是事实?什么是真相?什么是真实?当我们看报纸的时候,其实我们每天都可以看到类似这样的事情在发生,那些东西都是真的,你打开报纸,那些油墨上,那些被马赛克的照片、那些姓名、那些地址、那些腥膻的细节,那些都是真的。但是他们可曾在你的心里留下哪怕是一点痕迹,我想应该是没有。所以回来看佛斯特的定义,他说「小说是一定长度的虚构散文」,我的小说是虚构,但它比任何真的新闻都来得真实,这就是我要说的。
但我并不觉得我写这个小说,是在做什么很伟大的事情,我没有觉得我要带给大家什么教训。其实我觉得写小说是一件非常无用的事情,我觉得我是全世界最无用之人,写文章是很没有必要的事情。这世界上没有小说,也可以运转得很顺畅、流利。我写这个东西也无法升华、无法救赎、无法净化、无法拯救——无法拯救我认识的任何一个房思琪,我甚至无法拯救日日夜夜生活在精神病的暴乱中的我自己。所以,其实写这个东西是很荒芜的,旁边的人很难想像我站在伊纹跟思琪的鞋子里面有多深,很难想像我在写小说的过程中,我有多么忠于小说的世界观,包括思琪觉得她是她自己的赝品,包括她的平行世界的观念,她觉得她的人生已经停止了。
我反复改写,当然写的当下,之后反复改写、一直改写的过程中,我强烈地感觉到,如果这本书有幸能够有一些读者的话,我希望这本书的读者在读完这本小说的时候,不要感到一丝一毫的希望。这本小说是一塌糊涂的,它是一败涂地的,它是惨无人道的,它是非人的。我要说的是,我没有要救赎、净化、升华、拯救。我甚至可以很任性地说,如果你读完了,然后你感到一丝一毫的希望,我觉得那是你读错了,你可以回去重读。这样好像有点任性,但我在写的时候真的是这样感觉的。
第二个我对读者的小小要求吗?还是大大的要求?我也不知道,就是我不希望你觉得这本书是一本控诉之书,或是一本愤怒之书。现在我们可以看到台面上有些女性主义者,或是常常有一些书出版,就是他们自诉小时候一些性创伤——当然我不是说这些人不勇敢,这些人非常非常勇敢;我也不是说侵害他们的那些男人或女人不可恶,这些人非常可恶,他们都应该被阉割然后丢到河里给淹死,不足惜——但我的意思是,他们很勇敢,但是愤怒这种东西它是比较纯粹的一个情绪,或是比较干净的一个情绪,它可以点燃人内心的火,可以成为类似蒸气火车蒸气的一种情绪,但这本书不是一本愤怒的书,思琪她没有办法成为一个像亚里斯多德所谓「超越常人常德的悲剧英雄」那样子的一个英雄,这本书绝对不是一个悲剧,甚至也不是一个悲喜剧,也不是荒谬剧,绝对不是,这本书只能是一个道道地地的惨剧。
所以,在最一开始的时候,为什么我说我觉得「这本书是一个关于诱奸的故事」,我为什么说我不想用这个词?因为我觉得,如果把这个词端到思琪面前,思琪她不会同意的,因为思琪她很早以前就已经抛弃了那样子的字眼,她不觉得自己是被害者。我觉得这个故事它最惨痛的地方,或者说思琪的事情对她杀伤力如此之大,或者是思琪的故事对她如此具有毁灭性,或者是思琪为什么注定终将会走向毁灭且不可回头,就是(因为)她心中充满了柔情,她心中有爱、有欲望,甚至到最后她心中还有性。所以,她没有愤怒,这是这个故事它最毁灭性的一点,所以它不是一本愤怒的书,不是一本控诉的书。
最后我要说,大家在读的过程中,也许觉得怡婷她可能解开这个事情,或者是伊纹,伊纹姐姐她可以解开这个事情,但老实说,我觉得遇到思琪这样的事情就是无解,真的就是无解。包括我啰啰嗦嗦写了十万字真人真事的小说也是无解,一切都是枉然,怡婷是枉然,伊纹是枉然,作者我也是枉然。好,这是我的结尾,结得有点悲伤,但是就这样。
我要说的是,我觉得这种对菁英文化的信仰,《房思琪的初恋乐园》这本书毫不迟疑地把它放置在一种超然于俗世的绝对位置,这个是让他会质疑这本书是否跟当代有所脱节的地方,是否它不那么现实——「现实主义」那个「现实」,还有「现实性」那个「现实」,两者皆是——我要说的是,这个论点之所以有很大的误读,是因为这个对菁英文化的想像,它确实是存在的——但是这个对菁英文化的想像,它不是我、不是作者的、不是林奕含的,这个对菁英文化的想像,是属于思琪、属于怡婷的。然后,李国华也算是利用了这个想像,去勾引、去挑逗她们,然后设下了圈套,所以这个想像确实是存在的,但是它并不存在作者身上。
很多人看完这个书,都会说这是一个关于「女孩子被诱奸或是被强暴」的故事,当然用一句话来概括这个书不是很正当的,但硬要我去改变这句话的话,我会把它改成这是一个关于「女孩子爱上了诱奸犯」的故事,它里面是有一个爱字的,可以说,思琪她注定会终将走向毁灭且不可回头,正是因为她心中充满了柔情,她有欲望,有爱,甚至到最后她心中还有性,所以这绝对不是一本愤怒的书、一本控诉的书。但我今天没有要谈所谓的诱奸跟强暴,因为任何人看了这个书,然后看不到诱奸和强暴的话,他一定是在装聋作哑。
倒是可以说那个,这样好像有点在八卦别人的感觉,刘怡婷。怡婷她是一个平凡人。她有的是一个平凡人的反应。一般人听到亲近的人遭遇了那种猥亵之事,都会有的自然反应,就是「天啊!你怎么会这样!」所以我就给她一个非常「菜市场」(台语)的名字,就是怡婷,因为她有「菜市场」反应,所以我就给她「菜市场」名。
房思琪放学了总是被接回李国华的公寓。桌上总是摆了一排饮料,老师会露出异常憨厚的表情,说,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只好全买了。她说,我喝什么都可以,买那么多好浪费。他说,没关系,你挑你喜欢的,剩下的我喝。思琪觉得自己跳进去的这个语境柔软得很怪异。太像夫妻了。
我没有想要去改善这个社会上任何丑恶的事情,我没有想要救赎任何人,因为我知道我做不到。我知道我写了这本书,生活在痛苦与暴乱中的我,自己也得不到救赎。书写的过程当中,我也非常痛苦。所以我不能救赎任何人,不能救赎自己,不能改善任何事情。所以我说的「纯」在于我没有动机,也没有目的。我没有想去的地方,我也知道我到不了任何地方。我没有一边想着我要有什么样的受众,或是我希望有什么样的读者,才来写这本书。
所以真正在李国华这个角色身上,我想要叩问的是:艺术它是否可以含有巧言令色的成分?我永远都记得我第一次知道奈波尔虐打他妻子的时候,我心中有多么地痛苦,我是非常非常迷信语言的人,我没有办法相信一个创作出如此完美寓言体的作家会虐打自己的妻子,后来我读了萨伊德的《东方主义》,萨伊德在书里直接点名奈波尔,说奈波尔是一个东方主义者,当然后来我又读了萨伊德自传,又读了其他人的书,其他人又点名萨伊德,说萨伊德是一个里外不一的小人。就像剥洋葱一样,一层又一层,你没有办法去相信任何一个人的文字和为人,觉得世界上没有什么是可以相信的。
回应到刚刚那个对于所谓「菁英文化」的信仰,还有「纯文学」,还有「李国华是否是个菁英」这件事情。在李国华第一次要奸污思琪的时候,我写到李国华对思琪说:「你拿我刚刚讲的那本书下来。」然后思琪就去拿。这时候我就写到李国华——我又要用引号:「李国华用身体、双手和书墙包围她。」我不是在白描一个场面,当我写「用身体、双手和书墙」,我很有意识、我很清醒的,我是要说,思琪她一半是被这个人的「身体」——她的「官能」,一半是被所谓的「文学」——或不如说是「语言」:一半是被身体,一半是被书墙;一半是被她的官能,一半是被语言给困住了。所以,总而言之,我不是哗啦啦觉得「啊很帅」,虽然里面好像很多看起来可能是这样子,但是并不是。
公共册所座谈会逐字稿
我写的时候会有一点恨自己,有一种屈辱感,我觉得我的书写是屈辱的书写,这个屈辱当然我要引进柯慈所谓的「disgrace」,用思琪、怡婷、伊纹她们的话来翻译,这是一个不雅的书写,它是不优雅的书写,再度误用儒家的话,这是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书写,因为这么大质量的暴力,它是不可能再现的。
Primo Levi说过一句话,他说:「集中营是人类历史上最大规模的屠杀。」但我要说:「不是,人类历史上最大规模的屠杀是房思琪式的强暴。」我在写这个小说的时候会有一点看不起自己,那些从集中营出来,幸存的人,他们在书写的时候,常常有愿望,希望人类历史不要再发生这样的事情,可是在书写的时候,我很确定,不要说世界,台湾,这样的事情仍然会继续发生,现在、此刻,也正在发生。
所以,放怡婷这个角色,我想要说的就是,无论是再怎么样亲近的人,始终都会有二度伤害。
最后,我想要说的是,我觉得这本书如果不客气地来讲,可能还有其它地方可以讨论。我想要谢谢,当然张亦绚老师她本人不在这里,所以在这边谢谢有点矫情,但总而言之,张亦绚老师她在书末,她针对文学性的部分,包括思琪、伊纹,还有怡婷她们的文学性、对文学的早熟、文学性这边,有了非常精辟的评论。事实上它原本是一个推荐序,但是后来讨论一下就把它放到书末。我很感谢她的这个书评,因为她讲得很好,就是比任何人讲得都好。对,就是这样子。
怎么讲那个音乐性,比较简单地,比如说读中文系的话大家应该都会读到,「三字为促,四字为缓」之类的。或者是像排比句的时候重复使用一个词,「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 那种比较简单的。篇章的那种我就不知道要怎么讲。但没有很厉害啦,就是要加油,但我有在努力的意思。
最近在网络上看到有作家前辈提到了这本书的一些评论,里面提到,书中有一些比较——用他的语言来说,就是里面有一些单一的、明确的、纯净的——如果这个「纯净」不要用「天真」来形容它的话——对所谓的「菁英文化」的信仰。他怀疑这本书,这本书让他感到不满的地方,就是这种对菁英文化的信仰,还有对菁英文化的想像。然后想当然耳,可能是因为里面很大量、也许对他来说太大量的用典,还有一些也许对他来说太老派、太老成的用词。
书里面大量的用典,绝对不是我想要吊书袋。因为我没有任何必要在这个场合——也就是在这本书中——吊书袋。重点是,在这边展示这些东西,是要说这些女孩子们,她们就像在自己的脑中、在自己的肚子里、在自己的口齿间含藏这些东西,就像在那种阴森森的博物馆里面,有一些非常陈旧、古老的文物,被关在玻璃窗后头,她们自己被困住了。书里面那些东西是要表达这个。
刚刚讲的是里面的套子,外面的套子是,作为一个小说的写作者,这个故事它折磨,它摧毁了我的一生,但很多年来,我练习写作,我打磨、抛光我的笔,甚至在写作的时候我很有意识地、清醒地想要去达到某一种所谓艺术的高度。
房思琪吗?房思琪的名字吗?因为我很喜欢这个名字,因为我小时候就会幻想自己写小说。因为我小时候就很惨,念资优班,感觉以后就要去当医生什么的,很衰,不可能去写小说,我就会偷偷幻想自己要写小说。然后有一天就想到房思琪这个名字,我就好开心喔,就想说好,以后万一我写小说,我的小说主角就要叫房思琪。就这样(笑)。很无聊,就一直被我记到现在,没有什么理由。
其实刚刚那边我很怕被黑(笑)。对,我虽然不擅长社交,但我也不想要与人为恶。但觉得有些东西还是要「端正视听」一下比较好。总而言之大概就是这样,很感谢大家愿意阅读我写的这个书,谢谢大家。
相对于什么比较轻松?相对于作者我,或者相对有思琪这样经历的女生,因为她对于一个即使是最亲密的人,要她说出:「我小时候,爱上了强暴我的人。」那是非常、非常、非常困难的。那就是为什么我不是很想要用一些很大的字眼去叙述这个故事,也不是很想要把它与一些很大的词连结在一起。
在(台北国际)书展的时候有讲过——当然因为我没有觉得自己重要到讲过的话应该要被人家记得的程度,所以我再重复讲一次——这本书不是一本愤怒的书、也不是一本控诉的书。不是像伊纹在最后跟怡婷讲说「你可以写一本书,让大家不用接触就可以看到世界的背面」这样子愤怒的书。所以这本书它不是刘怡婷写的那样子愤怒的书。这个故事,我觉得对思琪来讲,之所以造成这么大的惨伤,会让思琪注定走向毁灭而且不可回头,这是因为思琪心中是充满着柔情的,她有爱、有欲望,甚至到最后她心中还有性。
Readmoo「阅读最前线」专访
李国华他其实有些话,就是他所谓的情话,因为读者都已经有一个有色眼镜知道他是一个所谓的犯罪者,所以觉得他很恶心,但他其实有些话,如果你单独把他挑出来看,会发现它其实是很美的,请注意我说的这个美字,他有些话是高度艺术化的,他有些话,你可以想像、假设那是毛毛对伊纹说的,你会发现那其实是很动听的,你现在想像一下毛毛对伊纹说「都是你的错,你太美了」,或者你想像毛毛对伊纹说「当然要借口,不借口,我和你这些,就活不下去了,不是吗」,或者「你现在是曹衣带水,我就是吴带当风」,或者说「我在爱情,是怀才不遇」,这些话它其实都非常非常美。我要说的是,胡兰成或李国华这些人,你可以说他们的思想体系非常畸形,他们强暴了,或者性虐待了别人,自己想一想,还是「一团和气,亦是好的」,你可以说他们的思想体系非常畸形,可是,你能说他们的思想体系不精美,甚至,不美吗?因为,引胡兰成自己的话,他说他是「既可笑又可恶」,因为他的思想体系如此矛盾,以至于无所不包,因为对自己非常自恋,所以对自己无限宽容。这个思想体系本来有非常非常多裂缝,然后这些裂缝要用什么去弥补?用语言,用修辞,用各式各样的譬喻法去弥补,以至于这个思想体系最后变得坚不可摧。
所以这个故事我很难用几句话来概述,它不是一个关于被诱奸的故事。「它是一个关于爱上了诱奸犯的故事」。当然,用一句话来概括还是不太好,但是勉强修正一下,要把它修成这样子。它是有一个「爱」字的。
我接下来要朗读,因为我不是很会朗读,所以请大家见谅。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个环节,觉得我好像被编辑阴了(笑)。
不知不觉已经天黑了,从淡水河的这岸,望过去熙攘的那岸,关渡大桥随着视线由胖而瘦,像个穿着红色丝袜的轻艳女子从这里伸出整只腿,而脚趾轻轻蘸在那端市区的边际。入夜了,红色丝袜又织进金线。外面正下着大雨,像有个天神用盆地舀水洗身子。泼到了彼岸的黑夜画布上就成了丛丛灯花,灯花垂直着女子的红脚,沿着淡水河一路开花下去。真美,思琪心想,要是伊纹姐姐不知道会怎样形容这画面。又想到,也没办法在电话里跟伊纹姐姐分享。这美真孤独。美丽总之是孤独。在这爱里她找不到自己。她的孤独不是一个人的孤独,是根本没有人的孤独。
我想要说的是,在面对类似这种事情的时候,我常常有一种「宿命」的感觉。有点像我出门的时候,我很讨厌带防狼喷雾吧,我总是觉得……大家都会跟我说「你出门要带个防狼喷雾」什么的,但我总觉得这种事情「遇到了,就是遇到了」,类似这种感觉。我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听懂我在讲什么,我觉得可能色狼会把我的防狼喷雾抢走、我力气也没有他大,诸如此类的。然后我觉得命运也是这样子。命运它的力气就是比我大,我也没有办法把我身上的那些……我想要对别人开口什么的,它会把我抢走,类似这样的感觉。然后思琪她的事情也是这样。
刚刚讲到对于作家前辈评论的,关于对菁英文化的信仰、对菁英文化的想像,我要说的是,李国华这个人,他在书中的形象绝对不是一个菁英,他是一个二流的人。他在文化上只是一种有搜集强迫症的人,他是一个文化上的暴露狂。
「失乐园」是什么意思?是说,我失去了「地狱」。可是,为什么「地狱」竟然可以失去呢?这在逻辑上并不成立。为什么我可以被地狱流放?这不对,这不通,这在逻辑上不通。因为没有地方比地狱更加地卑下,可是为什么我竟然被地狱给流放了?为什么我竟然被地狱给贬谪了?所以我要说的是这个,就是有什么地方比地狱更加地卑下?就像被李国华抛弃这件事情一样。就像晓奇被李国华抛弃,对她来说就是一个失乐园。他接纳了她,是地狱;但被他抛弃,是比地狱更可怕的事情。可是,没有事情应该比地狱更可怕,所以这逻辑不通,这已经超越人类可以理解的极限了。这样有稍微解答到吗?
然后伊纹这个角色比较母性。为什么她不能理解呢?
奕 含:「乐园」,其实它很无聊,它就是个反讽。但其实我觉得「反讽」这件事,它也不无聊。老实说我觉得「反讽」是文学上可以做到的、最极致的一件事情。我刚刚是不是说了一句很夸张的话?对,但我真的是这样觉得。
我的审美观是形式与内容是不可分开的,或者用安德烈•纪德的话,表现与存在是不可分开的,请注意纪德说内容是存在。也就是,在这个故事里,作者常常故意误用典故,或者在用词的时候不用人们习惯的词义而用其歧义,跟书里面有文学痴情然而停留在囫囵吞枣阶段的少女房思琪,是不可一而二的。
我不是在说我在做什么很伟大的事情,我觉得我的书写是非常堕落的书写,它绝对不是像波特莱尔的《恶之华》,变得很低很低,然后从尘埃中开出花来,绝对不是那样。我们都知道那句话:「在奥斯威辛之后,诗是野蛮的。」我的精神科医师在认识我几年之后,他对我说:你是经过越战的人。然后,又过了几年,他对我说:你是经过集中营的人。后来他又对我说:你是经过核爆的人。
这个故事其实用很简单的大概两、三句话就可以讲完,很直观,很直白,很残忍的两、三句话就可以把它讲完,就是,「有一个老师,长年用他老师的职权,在诱奸、强暴、性虐待女学生」,很简单的两、三句话,然而我还是用很细的工笔,也许太细的工笔,去刻画它。我要做的不是报导文学,我无意也无力去改变社会的现况,我也不想与那些所谓大的词连接,也不想与结构连接。在这边,在外面的套子里,我想要叩问的是:身为一个书写者,我这种变态的、写作的、艺术的欲望是什么?这个称之为艺术的欲望到底是什么?我常常对读者说,当你在阅读的时候,感受到痛苦,那都是真实的,但我现在更要说,当你在阅读的时候,感受到了美,那也都是真实的,我更要说,当你感受到那些所谓真实的痛苦,它全部都是由文字和修辞建构而来的。这是我要叩问的问题。
但我朗读,我在家里试过,我有点念不出来。对不起有点蠢蠢的,这个环节,请大家多包容一下。我要念的段落是一五○到一五五,为什么要选这段呢?我也不知道耶,因为我自己还满喜欢这段,虽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她不能理解是因为思琪不讲,但思琪不讲你能怪思琪不讲吗?思琪她是否是「注定不讲」的?
另外一个是,提到了关于所谓「纯文学」的部分。我在书展也讲过,我没有很喜欢「纯文学」这个词——但我没有重要到大家应该要记得我说过什么话——因为说「纯文学」,好像在说其它文学「不太纯」。但是反正有人说了这样,所以我就挪用他的词句来回应。
李国华问她,今天没课,我们去逛街好不好?为什么?你不是欠一双鞋子吗?我可以先穿怡婷的。逛也不一定要买。思琪没说话,跟着他上了计程车。思琪看着涮过去的大马路,心想,台北什么都没有,就是很多百货公司。他们踏进以平底鞋闻名的专柜,思琪一向都穿这家的鞋子,也不好开口问他他怎么认得。思琪坐在李国华旁边试鞋子,店员殷勤到五官都有点脱序,思琪马上看出什么,觉得自己也像是漂漂亮亮浴着卤素灯被陈列在那里。李国华也看出来了,小小声说,「精品店最喜欢我这种带漂亮小姐的老头子。」思琪不可思议地看着他。马上说,我们走吧。他说,不不不,拿了鞋,便结帐。思琪觉得心里有什么被打破了,碎渣刺得她心痛痛的。思琪隔天回到她和怡婷的家,才发现他直接把那叠钱塞进她的书包。马上想到,这人倒是很爱随便把东西塞到别人里面,还要别人表现得欢天喜地。她充满痛楚,快乐地笑了。
从这本书上市,二月初,到现在大概差不多快一个月,我其实每天都会去网络上看大家的心得。如果有设公开的话我都会看,仔细看。大部分的人的心得都是,看了满痛苦的、满不舒服的。满多人都聚焦在:这是一个关于女孩子被性侵、被诱奸的故事——今天我就稍微讲一下这一点。
所以这个故事不是像韩国的《熔炉》,或者是前阵子出版的《不再沉默》,或者是像美国的《不存在的房间》那样子的书,绝对不是一本这样的书。它不是一个关于女孩子被诱奸的故事。
二○一七年四月十九日
其实怡婷对思琪一直都是没有理解的。即使思琪已经精神失常之后,也是对她没有理解。即使在读完日记之后也是没有理解的——不完全理解。比如说她去找李国华,然后自己寻求羞辱的那个部分,她还是掺杂了对李国华这个人的爱,即使她明白了她小时候灵魂的双胞胎被眼前的这个男人施加了性的暴力之后,她对他仍然有那样子的爱,她仍然对她灵魂的双胞胎带有嫉妒。
我先谈里面那个套子。里面的套子存在小说的角色李国华身上。李国华身为小说的角色,在现实生活中有个原型,这原型是我所认识的一个老师,也许有的人看得出来,这个现实生活中的人物他也有个原型,也许有人想得到,这个原型就是胡兰成。所以,李国华是胡兰成缩水了又缩水了的赝品,李国华的原型的原型就是胡兰成。我要问的是,所有这些学中文的人,包括我,包括胡兰成,包括李国华,我们都知道人言为信,我今天甚至没有要谈到所谓大丈夫,所谓仁,所谓义,所谓文以载道,文以明道,所谓饿其体肤,空乏其身,浩然正气。没有,我要讲的是比较小情小爱的,我要讲的是中国的诗的传统,抒情诗的传统,讲的是诗经从情诗被后代学者超译、误读成政治诗之前的那个传统。我们都知道,「在心为志,发言为诗」,「诗缘情而绮靡」,还有孔子说的「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这些学中文的人,胡兰成跟李国华,为什么他们,我们都知道,一个人说出诗的时候,一个人说出情诗的时候,一个人说出情话的时候,他应该是言有所衷的,他是有「志」的,他是有「情」的,他应该是「思无邪」的,所以这整个故事最让我痛苦的是,一个真正相信中文的人,他怎么可以背叛这个浩浩汤汤已经超过五千年的语境?为什么可以背叛这个浩浩汤汤已经超过五千年的传统?我想要问的是这个。
如果思琪讲了,伊纹一定可以帮助她。但你能责怪思琪不去讲述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情吗?所谓的「教养」,所谓「加诸在身上的礼教」,所谓的「传统」这件事情,注定她没有办法讲,所以也注定了她不会对伊纹讲,所以也注定了伊纹不可能对她做任何所谓的救援、所谓的帮助,或是你所谓的可不可能做出什么改变。这个事情它注定不会发生,因为思琪她注定不会说出口。
读者B:想请问一下,为什么会想要这样取名字?像我读的时候想到《罗莉塔》,《罗莉塔》就叫《罗莉塔》,为什么不叫《房思琪》就好了?为什么会想要这样取名?那「乐园」到底是代表什么?是补习班还是李国华家?
独白
她穿衣服的时候他又悠哉地躺在床上,他问,「夕阳好看吗?」「很漂亮。」 漂亮中有一种暴力, 忍住没有说出口。他闲散地说,「漂亮, 我不喜欢这个词,太俗气了。」思琪扣好最后一颗扣子,缓缓地转过去,看着他袒着身体自信到像个站在广场已有百年的雕像,她说,「是吗?那老师为什么老说我漂亮呢?」他没有回答这句话,只是扬起语气说,「要是能一个月不上课跟你厮混多好。」「那你会腻。」他招招手把她招到床边,牵起她的小手,在掌心上写了:「是溺水的溺。」
Q&A
我其实有一点害怕。在看完这本书之后,大家会得到一些所谓比较「大」的心得。我不是很会讲什么叫比较「大」。像我自己在写这本小说的时候,或者是我自己很贴身地面对这样的故事时,我不是很喜欢站在「很大的格局」去看,我不是很想要关照长远,我不是很想要站在大历史的角度去看这样一个所谓的故事。我不希望思琪变成长条图或折线图上的一个点,或者是,我不希望她被扔到那个无限大的「分母之海」里面,变成无限大的分母里面的一个。
因为书中用了很多典故,所以仿佛看起来像是对「纯文学」的一种膜拜。但这里面又有一个很严重的误读——万一这本书是对「纯文学」的膜拜的话,那一个如此信仰所谓「文学」的思琪,她怎么会遭到如此不幸的下场,以至于精神失常?
奕 含:我觉得怡婷的存在一直都是……应该说会放怡婷这样一个角色,一直都是想要处理、想要表达说,大部分的人无论再怎么亲近,在面对身边的人发生了类似这样的事情的时候,一定会对她做出二度伤害。甚至愈是亲近的人,愈是会去做出二度伤害。怡婷是这样的一个角色。
大起胆子问他:「做的时候你最喜欢我什么?」他只答了四个字:「娇喘微微。」思琪很惊诧。知道是红楼梦里形容黛玉初登场的句子。她几乎要哭了, 问他:「 红楼梦对老师来说就是这样吗?」 他毫不迟疑:「 红楼梦,楚辞, 史记, 庄子, 一切对我来说都是这四个字。」 一刹那, 她对这段关系的贪婪,嚷闹,亦生亦灭,亦垢亦净,梦幻与诅咒,就全部了然了。
我觉得我有那个能力,或者说我可以把这个故事与所谓的社会学、所谓的性别与阶级做连结,可是我有点不忍心这样做。所以当我用很细的工笔,也许太细了的工笔去刻画思琪的这些痛楚时,我觉得我想要做的是,让在观看的人、让在阅读的人能够一步一脚印地、逐步逐步地去感同身受思琪的痛苦。
所以我在这里要问的,甚至不是艺术它可不可以是不诚实的,这甚至不是我要问的。不要问思琪她爱不爱,思琪她当然是爱的。我甚至相信李国华在某些时刻,他是爱的,但是他不是爱饼干,或是爱晓奇,或是爱思琪这些小女生,他爱的是自己的演讲,他爱的是这个语境,他爱的是这个场景,他爱的是这个画面。
他从包里掏出一叠钞票,钞票有银行束带,思琪一望即知是十万元。他随意地把钞票放在饮料旁边,就好像钞票也排入了任君挑选的饮料的队伍。给你的。思琪的声音沸腾起来:「我不是妓女。」你当然不是,但是我一个礼拜有半礼拜不能陪你,我心中有很多歉疚,我多想一直在你身边,照料你,打理你的生活,一点点钱,只是希望你吃好一点,买喜欢的东西的时候想起我,你懂吗?那不是钱,那只是我的爱具象化了。思琪的眼睛在发烧,这人怎么这样蠢。她说,无论如何我是不会收的,妈妈给我的零用钱很够了。
我今天要谈的是比较大的命题。当你在看新闻的时候,如果你看到那些所谓受害者和所谓的加害者,那些很细的对白,那些小旅馆还有小公寓的壁纸花纹,那些腥膻的细节,你铁定是看不下去的,可是今天在这个小说里你却看得下去,为什么?因为你在其中得到了一种审美的快感,有一种痛快,它是既痛且快的,我误用儒家的一句话,就是「知其不可为而为之」,你明知不该看,可是你还是继续看了下去,这个审美的快感就是我今天想要谈的。
我在这边念一下胡兰成在《今生今世》的一段话,他说:「我已有爱玲,却又与小周,又与秀美,是应该还是不应该,我只能不求甚解,甚至不去多想。总之他是这样的,不可以解说,这就是理了。『星有好星,雨有好雨』,人世的世,亦理有好理,这样好的理即是孟子说的义,而它又是可以被调戏的,则义又是仁了。」所以你看,我们都知道他强暴小周,辜负张爱玲,可是他在自己的想法里马上就解套,我们认为一个真正的文人应该的千锤百炼的真心,到最后回归只不过是食色性也而已。
契科夫有个小说叫做《套中人》,这个人他雨衣外面有个套子,包包外有个套子,什么都有个套子,套子外还有个套子。我这个小说也是一个套中套的故事。
之所以会把它取名叫作〈乐园〉,我再强调一次:我不觉得反讽是一件很无聊的事情,虽然我常常会说就是反讽啊,很无聊。但我觉得反讽是文学可以做到的最极致的事情。所以「乐园」它是一个反讽,你可以很浅显地把它想成「地狱」——但我不是很喜欢这样——但你可以稍微这样把它翻译一下。
所以在第一章下〈乐园〉这个标题的时候,就是错的。乐园一开始就不存在。为什么?当我描述乐园的时候,它真的是乐园吗?那个封闭的、所谓的「高雄豪厦」,那个非常金碧辉煌的大厦,它是乐园吗?它是一个充满了各式各样创痛的,关于很狭隘的婚姻的想像、各式各样的算计的地方。
思琪拿了咖啡起来喝,味道很奇怪。跟手冲咖啡比起来,便利商店的罐装咖啡就像是一种骗小孩子的咖啡——跟我的情况很搭。思琪想到这里,不小心笑出声来。什么那么好笑?没事。没事笑什么?老师,你爱我吗?当然,我在世界上最爱的人就是你,从来没想到我这么老了竟然才找到了知音,比爱女儿还爱你,想到竟然都不觉得对女儿抱歉,都是你的错,你太美了。
「暂时挪用」这样的说法说「这是一个女孩子被诱奸的故事」,我觉得是没问题的。但是精确地来说,我觉得这个说法是不正确的。
在书写的时候,虽然我看起来好像满喜欢用文字游戏或是什么的,但我没有觉得有些东西写起来会很漂亮或写起来会很帅,所以就哗啦啦写下去。其实写的时候是「字斟句酌」下去写的。
愈是亲近的人,愈是会觉得你肮脏、愈是会觉得你羞耻,愈是会不能理解。愈是会觉得你「明明就怎样,为什么会怎么样」,愈是觉得你「明明可以怎么样,为什么会怎么样」。
刚刚那个问题可以把它反过来再问,我的第二个问题是:会不会,艺术从来就只是巧言令色而已?所谓的艺术家他不停地创新形式,翻花绳一样创作各种形变,各种质变,但是,这些技法,会不会也只是巧言令色而已呢?
我的结论是,我曾经是一个中毒非常深的张迷,无论我有多么讨厌胡兰成,我还是必须承认,《今生今世》的〈民国女子〉那一章,仍然是古往今来描写张爱玲最透彻的文章之一。我的整个小说,从李国华这个角色,到我的书写行为本身,它都是非常非常巨大的诡辩,都是对艺术所谓真善美的质疑。我想用一句话来结束,怡婷她在回顾整个大楼故事的时候,她有一句心里话,她说:「她恍然觉得不是学文学的人,而是文学辜负了她们。」
但是当我这个月以来,在网络上反复检阅各种评论或者是心得的时候,收到了很多的回音就是,很多人在看的时候,感到了也许不舒服、也许痛苦。那些痛苦、不舒服,它都是真实的。因为包括这个故事本身,还有包括我在书写的时候,那些痛苦都是真实的。
所以,显然这本书要讨论的不是「对文学的崇拜」,而是「对文学的幻灭」。
他的小公寓在淡水河离了喧嚣的这岸。夏天太阳晚归,欲夕的时候从金色变成橘色。思琪被他压在玻璃窗上,眼前的风景被自己的喘息雾了又晴,晴了又雾。她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太阳像颗饱满的蛋黄,快要被刺破了,即将整个地流淌出来,烧伤整个城市。
不知道大家在读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就是其实我写的时候,下了满多苦功在注意音乐性——就是所谓的节奏。我知道我做得还不够好,显然是不够好,但是我会继续努力。但有个问题,就是那个「音乐性」……我在书写的时候,是用阅读的速度,阅读的速度会大于朗读的速度,我没办法读那么快。这样有懂我在讲什么吗?好,大家都懂。
然后我觉得她们可以做出什么事情?
读者A:虽然作者说「无法救赎」,但还是想问,如果身在遭遇这种经验的人的周围(比如怡婷、伊纹),要怎么做比较好?具体上能做些什么?
谢谢大家。
▝▞
思琪在想,如果把我跟老师的故事拍成电影,导演也会为场景的单调愁破头。小公寓或是小旅馆,黑夜把五官压在窗上,压出失怙的表情,老师总是关灯直到只剩下小夜灯,关灯的一瞬间,黑夜立刻伸手游进来,填满了房间。黑夜蹲下来,双手围着小夜灯,像是欲扑灭而不能,也像是在烤暖。又不是色情片,从头到尾就一个男人在女孩身上进进出出,也根本无所谓情节。她存在而仅仅占了空间,活得像死。又想到老师最喜欢幻想拍电影,感觉到老师在她体内长的多深邃的根。
嗨!大家好……我有点紧张。我是《房思琪的初恋乐园》的作者,林奕含。
然后人们会不会察觉?你也许会很惊叹的是:人们对周围这些身边亲近的人发生的这些事情,其实是非常迟钝的,迟钝到非常不可思议。就我自己所认识的那些「房思琪们」,连爸爸妈妈都迟钝到不可思议。发生的第一瞬间是觉得「你怎么那么骚?」之类的。多么令人心碎,可是那是事实。
之前我有给一个新媒体采访,采访的时候他问,他觉得李国华这个角色,身为一个老师,老师在社会上作为一个有职权的人,他是否是作为一个隐喻,在隐喻这个社会上有权力的人对没有权力的人的倾轧?他问我这本书是否有想要对性、对性别、对权力与阶级做进一步的连结?
所以我对这些事情,因为这些事情于我很贴身,我看到这样的事情以后,我知道它是没有办法被改变的。这跟你出生于一个富裕的家庭,或是出生于一个没那么富裕的家庭,从小的教养什么,那是无关的。就是你遇到了这样的事情,你就是注定会毁灭。所以我很悲观吧,可以这样说。
二○一七年三月十二日
老师从来不会说爱她,只有讲电话到最后,他才会说「我爱你」。于那三个字有一种污烂的怅惘。她知道他说爱是为了挂电话。后来,思琪每次在她和怡婷的公寓的鞋柜上看到那双在百货公司买的白鞋,总觉得它们依旧是被四只脚褪在床沿的样子。
当然,现在可能阅读了这本书、并且有所共鸣的人,都是比较愿意让自己清醒的人。当然有很多人选择装聋作哑,在这个社会上——如果这个词还不至于太难听的话。看了这本书,身为一个清醒的人,我们也许很多人知道自己是比较「进步的」,我只想得到这个形容词。但要一个没有受暴经验、比较「进步」的人,说出「父权强暴女权」,或者是说出——比如说在这本书里,因为文学是串连一切的线索——所以要一个没有受暴经验的、比较「进步」的人,说出「父权强暴女权」或是「体制强暴了知识」,要说出这样的话,其实相对来说是比较轻松的。
说到「纯文学」,当我身为一个作者——我不是书中角色——当我说,我想要做的是「纯文学」,我在说的是什么?我在说的是,我在一开始书写这本书的时候,我是没有动机的。我的编辑她问过我说:「奕含,你为什么要写这本书?」其实我没有任何的理由,也没有任何的动机,也没有任何的愿望。
从百货公司回到小公寓,思琪还在赌气。老师问她,别生气了好吗?干嘛跟漂亮东西过不去?我说了,那不是钱,那也不是鞋子,那是我的爱。礼物不就是这样美丽的一件事吗?礼物不就是把抽象的爱捧在手上送给喜欢的人吗?他半蹲半跪,做出捧奉的手势。思琪心想,就好像是古代跟着皇帝跳祈雨舞的小太监,更像在乞讨。讨什么?讨她吗?
书分了三个章节:第一章是〈乐园〉、第二章是〈失乐园〉、第三章是〈复乐园〉。第二章,有看过弥尔顿(John Milton)的人,应该都知道它是出自弥尔顿的Paradise Lost,可能比较少人知道弥尔顿后来还有写一个《复乐园》(Paradise Regained),但这不是很重要。重点是,乐园它不会「失而复得」。乐园甚至不可能「得而复失」。为什么?因为乐园一开始就不存在。
专访
Readmoo「阅读最前线」专访
二○一七年四月十九日
说是练习书写,但是就还满可怜的,其实就只是在部落格,之前是无名,后来搬到痞客邦,然后写了寥寥几百观众在看的那种千字文而已。而且我产量很少,因为我要情绪非常不好的时候才有办法写。当然,我情绪一直处于不是很好的状况,那要特别的不好才能够写。
然后,要怎么说呢?一直有那个写作的春秋大梦,一直想要写这个故事,练习写作的方式就是写那个千字文,每个月大概写两、三篇千字文。大概隔两、三个月会回头去看,然后回头去扩写,或者是修改。
之所以选择在去年〔二○一六年〕,就是二十五岁的这个时间点,把这个小说写出来,因为这一直都是我想要写的东西,一直都是我想要诉说的故事。是因为我发现,之前两、三个月回头去看的时候,都会觉得哪里很明显,觉得那个失手太大了。但在去年的时候发现,没有觉得哪里有太大的失误或什么的,所以觉得差不多是时间,可以来写这个小说。
并不是说我写得已经没有进步空间、我已经写得很完美,而是说我觉得我已经差不多找到一个自己觉得适合的说话方式了,然后我暂时目前还喜欢这个说话方式,所以就用这个说话方式,写了这个故事。
我也有点遗憾的一件事情是,我没有写文章的朋友,没有任何可以问说:「欸!你帮我看一下,这篇文章写得怎样?」的那种朋友。所以我也不知道一本小说要怎么写出来,所以就是我心中有一个理想,然后我就趋近那个理想,大概是这样子。
现在这个出版社是他们找到我的,是个独立出版社,叫作游击文化。他们是一群很有理想的人,但是他们很讨厌我说他们有理想,因为他们觉得说有理想,听起来好像很热血,像少年漫画那样子,就往前冲啊!但他们的理想很辛苦,就是有各式各样柴米油盐酱醋茶,包括最直接金钱上面的困扰,但是他们真的是非常有理想的人。
我举一个例子好了,比如说我在里面有写到,思琪她被一个男人搭讪,这个男人对她说,他每天被上司当成狗操,然后我就写到思琪说:「你真的知道什么叫做被当成狗操吗?」我在这边要用一个很暴力的双关,就是平常人们习以为常的那些俚语,听在「有别与常人经验」的那些人耳里是多么的……就这样一个双关。
然后,我的编辑,她就特别把这边标出来说,她其实不是很喜欢。她虽然明白我的双关,但是她其实不是很喜欢「被当成狗操」这个词,因为这样就隐含了人类比狗还要高等的这个意识。
他们就是一群如此有理想的人,这真的是称赞。
▝▞
开始正式写作的时间虽然满短暂的,但之前酝酿了很久很久,但正式写作的时间,真的还满快的,但我觉得这是建立在之前酝酿很久。之前的生活,好像都是为了写出这个故事的准备,可以这样说,我之前的阅读,包括每天要做的阅读,都是为了写出这个故事的准备。
那一阵子差别比较大的是,我其实身体不是很好,因为每天要投入固定写八个小时,然后没有进食,身体会不舒服。大概这是差别最大的地方,就是我会非常投入。
我在那八个小时里面会非常投入,再加上这个故事,它本身跟我的贴身程度使我情绪会崩溃,我每一天都会反复进入情绪崩溃的状况。就是我起床,然后打扮好,去我习惯的咖啡厅开始写作。然后我就一定会掉入情绪谷底,崩溃、大哭,然后写作。
一边掉眼泪,一边写作,掉入那个情绪的谷底,没有办法吃食。在极度痛苦的情况下,结束这八个小时,然后要收拾自己的身形,大概是这样。
所以,我是在很不舒服的状况下,在情绪的深渊里面,完成这本书。
▝▞
这个故事我真的是想很多年,想要把它写出来,但我觉得说构思很多年,有点太高级了。我觉得有点像我对这个故事有点情不自禁,有点不可自拔。我一直在脑中幻想它,是一个不太好的习惯,我会一直幻想它,然后我在脑中会造句子。很多年来,我会不停不停地造句子,在我脑中,它不只是一个画面,它是画面搭配句子。
胡兰成他没有说谎,胡兰成对小周说他有爱玲,他对秀美说他有小周跟爱玲,但李国华有吗?他有对妻子说他有这些女学生吗?他有对女学生说他有之前的女学生吗?都没有。所以我想这是一个超级渣男跟犯罪者的差别,这是有根本上差别的,所以我对胡兰成是有同情,但对李国华是没有同情的。这不是用什么风流啊这些很浪漫的字眼,可以带过去的。
我之前在读荷塔•慕勒,他说:「人们总是以为一个真正的作家可以选择自己的书写主题似的。但没有,就像我,我也没办法选择我想要书写的主题,是它们找上我的,是这些事情找上我的,不是我找上它们的。」
你绝对不会跟他说:「我早就跟你讲,你不要跟有得白血病的人来往,不然你自己也会得白血病。」
当下的我,我觉得我很懦弱,我就回答他说:「我从医院。」但我现在想我很后悔没有跟他说:「主任,我没有笨到在一个,活在一个对精神病普遍存在扁平想像的社会里,用一张精神病的诊断书去逃避区区一个期末考试。然后你问我从哪里拿到的。从我的屁眼啦!干!」我很想这样说,但我没有。
关于费兹杰罗,虽然大家都说《大亨小传》比较好,《夜未央》很拖沓之类的,可是我心目中,在我看过的小说里面,最好的小说是《夜未央》。对我来说,《大亨小传》太像一个剧本了,太高潮迭起了。我心目中最好的小说应该要很怀旧、很伤感,要很多愁善感,《大亨小传》的情节推动的感觉太快了。《夜未央》把一个人的失败,一个人怎么失败,慢慢地这样子一层一层地拨开。我比较喜欢《夜未央》。
▝▞
所以我要问的是,他是用什么东西来诊断我?是用我的坐姿,我的洋装,我的唇膏,或是我的口齿来诊断我吗?这个社会对精神疾患者的想像是什么?或我们说得难听一点,这个社会对精神疾患者的期待是什么?是不是我今天衣衫褴褛、口齿不清,然后六十天没有洗澡去找他,他就会相信我真的有精神病?又或者他觉得精神病根本不是病呢?
所以我对这个人没有同情,大概就这样子。
台湾的小说家想要让一个女人、一个生理的女人遭逢剧变,就是我这一代,或者是我上一代的小说家,最常做的事情就是让她被强暴。我跟我上一代的小说家,没有遇过战争,所以无论如何,让一个女人遭逢剧变,就是让她被强暴,永远就是让她被强暴。
在胡兰成的身上可以看到,他有很根深柢固的一个空虚,那空虚是什么?是国破家亡,但李国华身上没有这个东西,李国华身上纯然就是欲望而已。胡兰成说过,杀一个人是不道德的,但是杀千万个人,就无所谓道不道德。所以,他是在那样的战乱底下养出了他这个东西。可是,偏偏有人在这样和平的现代要去学他那样的人,所以这是为什么?在现在这个时代,我没有办法去认同想学胡兰成的人,因为他没有胡兰成的背景,可是他硬要做当代的胡兰成。胡兰成至少风流,风流至少有心,可是他没有那个心。他不是风流,他做的不是一个风流的人。
我可以很清楚地告诉你,那个大楼水晶灯的样式、毛毛珠宝店的那个梁柱的样子、伊纹她的上衣是什么牌子、像他们的大楼、李国华的小公寓,或者是小旅馆,那些地方在我脑子里的样式都非常清楚。然后我也走过千万遍,有点像是我对它有很深的感情,然后我强迫自己一再地在脑海中去走。有一点病态,老实说。
「你跟朋友聊聊天啊!」
一开始在脑中很清楚的是,我想安排一个十三岁的小女孩,这个小女孩长得漂亮,她喜欢阅读,与她相对的是一个五十岁的、教国文的补习班名师,然后诱奸了她。只有这两件事是确定的,其他都是不确定的,所以我要用各式各样的东西去叠床架屋。这时候就要开始发挥想像力,要怎么样去强调是因为脸蛋这件事情,让她成为这个惨剧的受害者?因此,这时候思琪就出现了与她情同双胞,一切都一样,却只有脸蛋不一样的怡婷。
当然有一些,比如说张爱玲。以前读张爱玲、钱锺书读得非常熟。大概高中的时候,我中张爱玲的毒非常深,中张爱玲的毒是什么意思?就是张爱玲一套书,我可以从头到尾,一字不漏地背到尾。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子,但是我就是这样子。
我接下来的写作计划,噢!我在我的一生里,有两件事情改变了我的一生,因为我那时候年纪太小,所以它就这样子改变我的一生。第一件事情就是房思琪的这个事情,第二件事情是我得了精神病。所以,我可能终其一生都会书写这两件事情。看我想出用什么方式来书写,第一是性暴力这件事,第二个是精神病的事情。也许两个要结合在一起,我不知道。接下来也会继续书写同样的事情,可能大家会嫌烦,但我也没办法。
这些话听起来多么地荒谬,可是这些就是我这么多年来听到最多的一些话。
那时候,我对艺术开窍还满晚的,现在回头看,特别喜欢的书,也是我现在还会一再重读的书,那时候喜欢的书有费兹杰罗。费兹杰罗是我现在最喜欢的作家。然后,托尔斯泰、大江健三郎,一排在我家书柜上。飞利浦•罗斯应该是我喜欢的作家里面最年轻的一个、还在世的。然后莎岗,我很喜欢莎岗。虽然有人说一整套莎岗比不上两页巴尔札克。杜斯妥也夫斯基,虽然有些他比较早期的中篇很难找;还有,托尔斯泰晚年有一些寓言体的中短篇写得非常烂。
「你要去听音乐啊!」
▝▞
所谓的解离,以前的人会叫它精神分裂,现在有一个比较优雅的名字叫做「思觉失调」。但我更喜欢用柏拉图的一句话来叙述它,就是「灵肉对立」。因为我肉体受到的创痛太大了,以至于我的灵魂要离开我的身体,我才能活下去。
前几年我的身体状况好一点,我就重考。这几年一直处于没有工作、也没有学业的状况,前几年身体好了一点,我就去重考,然后考上了政大中文系。在中文系念到第三年的时候,很不幸的,突然开始病情发作,所以我又再度休学。在休学前那一阵子,我常常发作解离。
今天是我们的订婚宴。想到婚礼这件事,我整天思考一些事情就是:今天我和B站在这里,不是因为我歌颂这个天纵英明的异性恋一夫一妻制度。
所以,身为一个作者,我觉得很荒芜,也没有什么成就感,老实说我每天还是一样,就是每天读小说,想要练习写作,然后继续写类似的事情。
其实我每次看到,都会不舒服,就是……又是被强暴。你知道那个质量吗?你真的知道什么叫做被强暴吗?为什么永远要让角色被强暴,才遭逢剧变。你想不到别的东西了吗?
我也认识很多所谓身处上流的人,他们生了病却没有办法去看病,因为面子或无论你叫它什么。我也知道有的人他生了病想要看病却没有钱去看病。比如说我一个月药费和心理咨商的费用就要超过一万台币。
所以我从来没有做出任何选择。这么多年,我一直在写文章,其实我从头到尾都只有讲一句话,就是「不是我不为,我是真的不能」。
二○一六年四月
我想要说的是,我们都知道学识这种东西有很强大的魅力,无论是人文素养或是科学素养,都有很大的魅力。它对很多人来说是如此,尤其是在很贫乏、很荒芜、很贫穷的升学的学生眼里,有学识是很有魅力的。可是,李国华拥有的东西,他的背景是补习班。补习班是什么地方?那是一个很功利的地方,就是你要升学,你缴了钱,然后你就有拿到什么?进大学的门票。这个背景就暗示了,这是一个很功利的地方。
你也不会跟他说:「我跟你讲,都是你的意志力不够,你的抗压性太低,所以你才会得白血病。」
但我知道不是那样的。
我第一次解离是在我十九岁的时候。我永远都记得我站在离我的住所不远的大马路上,好像突然醒了过来,那时候正下着滂沱大雨,我好像被大雨给淋醒了一样。我低头看看自己,我的衣着很整齐,甚至仿佛打扮过,但是我根本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出的门?去了哪里?又做了些什么?对我来说,解离的经验是比吃一百颗普拿疼,然后被推去加护病房里面洗胃还要痛苦的一个经验。
在中文系的时候,班上有遇到一些同学,他们是所谓的文青,他们简直恨不得能得忧郁症,他们觉得忧郁症是一件很诗情画意的事情。他们不知道我站在我的疾病里,我看出去的苍白与荒芜。
你更不会对他说:「为什么大家的白血球都可以乖乖的,你的白血球就是不乖呢?让白血球乖乖的很难吗?」
印象比较深的、比较负面的评论,老实说是来自写文章的前辈,不过是针对文学技巧。就有作家前辈会评论说,这本书的文学感性,是很老旧的文学感性。我不否认我的文学养分、还有我自己的文学品味是比较老的。我刚刚说了,我最喜欢的作家是费兹杰罗跟托尔斯泰,但如果说这本书,我的小说,它纯粹是一本看起来活脱脱就像一九六○、一九七○年代走出来的小说,我是不能同意的。比如说,在书里面有很多句式、章法,它是非常怀旧、非常保守的。比如说,李国华有一段心里话是「他喜欢在一个女生面前练习对未来下一个女生的甜言蜜语,这种永生感很美,而且有一种环保的感觉」。这句「而且有一种环保的感觉」,这个句子当然很保守,有一种什么什么的感觉,是个保守的句子。你当然可以说这个是一九六○、七○、八○年代的句式,但是我用「环保」这个词来形容一个人对感情,或者是对肉体的重复再利用,我觉得这绝对不是一九六○、七○年代的词。
老实说,后来有一点是为了摆脱张爱玲,所以我开始大量地读翻译书。为了要冲刷掉、去稀释掉张爱玲,我就像暴食症一样开始读翻译书。我已经很多很多年,完全不敢打开张爱玲,太可怕了!那时候写东西都像张爱玲,当然像张爱玲的意思,就是像张爱玲,但是远逊于张爱玲,所以那很可怕。
我失去了快乐这个能力,就像有人失去他的眼睛,然后再也拿不回来一样。但与其说是快乐,说得更准确一点,是热情。我失去了吃东西的热情,我失去了与人交际的热情,以至于到最后我失去了对生命的热情。
比如说,我曾经没有任何缝隙的与我父母之间的关系,或者是我原本可能一帆风顺的恋爱,或是随着生病的时间越来越长,朋友一个一个地离去。甚至是我没有办法念书。天知道我多么地想要一张大学文凭。
我支持多元成家,也支持通奸除罪化。我穿着白纱,白纱象征的是纯洁。可是从什么时候,所谓的纯洁从一种精神状态变成一种身体的状态,变成一片处女膜?
说她们读得不多吗?她们当然读得多。说她们读得不深吗?当然她都读进去了,可是她们真的有自己的思想吗?没有。她们是囫囵吞枣。她们有品味吗?她们没有品味。所以,伊纹是第一个正要带她们有系谱地、有系统地开始的人,可是李国华在一开始的时候就把它打断。所以,她们是没有品味的,李国华也象征了在她们一开始要建立自己的思想,不只是文学上的思想,还有一切对性的想像、对爱情的想像、一切的想像的时候,就把它打断的那个人。然后,伊纹是那个可能性,李国华是取代了那个可能性的人,伊纹是她们本来应该要长成的样子,然后李国华把它打断了,把它歪斜了。
变成作者之后,我没有一直回去看自己写的东西,只有为了准备访问去查看里面一些段落,顶多这样子而已。
不会这样说吧!
「去散心啊!」
今天是个喜气的日子,所以我理应说些喜气洋洋的话,但是很不幸的,我这个人本身就没有什么喜气。
有些症状或许是你们比较可以想像的。我常常会哭泣,然后脾气变得非常暴躁,然后我会自残。另外一些是你们或许没有办法想像的。
所以,他偶尔流露出一点他不被这个世界理解的那种东西,他想要学胡兰成,可是又学得不像,他没有战乱当底子,他没办法家破人亡;他的妻子死不了,没办法像玉凤早早就病死了,所以他不断地诱奸这些小女生。
请试想一下今天你有一个晚辈,他得了白血病。
你看到这里,你应该知道温良恭俭让的温,绝对不是指温暖,它是指「君子望之俨然,即之也温」的温,它的本意绝对不是温暖,所以那个文字的张力在哪里?张力在它明明就不是温暖,可是我硬是把它写成了温暖。那个张力出现在这里,就算你不知道「君子望之俨然,即之也温」这个原本,但是你也隐然知道,它应该不是温暖吧?所以,张力出现在这里,但你没有看到这些细节,我觉得这是很可惜的。你乍看,它就是一个很简单的五式排比句。
事实上我这个人什么都不会,但我会写两个字,所以今天我来说几句话。
我们录制这个影片的现在,书刚好要五刷了,很多人或读者会说,这个书成功了。老实说,我不是很喜欢听到类似的话,因为它是一个不舒服的故事,它是一个很惨痛的故事。无论如何,我不想要说我的成功建立在这个故事之上,而且它对我而言,它不只是一个故事。
▝▞
你——从——哪——里——拿——到——这——个——的。
我就讲到这里,自己讲太多,我觉得这样也有点害羞。
在出版了以后,我依然被人家冠上成功什么之类的字眼,但我仍然觉得我是一个废物。当我说我是一个废物的时候,我没有在夸张,我真的觉得自己是一个废物。我每天最常想的就三件事,第一件事,我今天要不要吃宵夜?第二件事,我今天要不要吃止痛药?第三件事,我今天要不要去自杀?
就是,这个疾病,它剥夺了我曾经引以为傲的一切。
我其实每天都会查网络上读者的评论,还有心得。有一个不是网络上看到,是现场遇到的。他跑来找我,跟我说,他的朋友是房思琪。然后他说,他的朋友很喜欢这本书,希望我可以写几句话给他的朋友。我真的不知道该写什么话给她,因为我无法说,希望她可以幸福什么的。因为老实说,我打从心里觉得不可能得到幸福,我最后就写了希望她可以健康。这是现场有互动的读者,印象比较深刻的。
你也不会跟他说:「你为什么要一直去注意你的白血球呢?你看你的手指甲不是长得好好的吗?为什么要一直去想白血球呢?」
很多人问我,为什么要休学,为什么可以不用工作,为什么休学一次、休学两次,然后blablabla……然后没有人知道我比任何人都还要不甘心。
你也绝对不会这样说。
这时候系主任与助教就坐在那个办公室里面,助教在那边看着我,然后他说:「精神病的学生我看多了,自残啊!自杀啊!我看你这样满好、满正常的。」然后这时候我的系主任对我说了九个字,这九个字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他拎起我的诊断书,问我说:「你从哪里拿到这个的?」
当然在这样的情况下,我没有办法参加期末考,然后那时候正值期末考。那时候中文系的系主任就把我叫过去讲话。我请我的医生开了一张诊断证明,然后我就影印了很多份,寄给各个教授,跟他们解释我为什么没有办法参加期末考。
▝▞
只有记得第一次,因为我朋友拿到这本书,然后我的出版社,因为他们规模很小,所以他们本来要寄十本书给我,可能这是行规或什么,我就说,不用,我自己去买。
但是,要说他没有素养吗?他好像确实有那么一点素养,所以他是一个游走在灰色地带的人,他彷佛是个功利的人,可是他又仿佛真的有一点素养。我觉得这个人,他的魅力在哪里?就是他在这个很功利的背景下,他又偶然流露出一点:「欸!我在这个功利的背景下我是寂寞的,因为其实我有东西,但是被这个功利的背景给埋没了,所以我需要有人来懂我,而你就是那个懂我的人,你是可以解放我的人。」所以就让很多被升学压力给昏头的女生,误以为她们可以解救这个人,但实际上最后付出了、牺牲的,当然都是那些小女生。
人人都告诉你说:
还有,有吃过神经类或精神科药物的人都知道,吃了药以后,你的反应会变得很迟钝、会很嗜睡。我以前三位数的平方,心算只要半秒就可以出来,我现在去小吃店连找个零钱都找不出来。还有吃其中一种药,我在两个月里面胖了二十公斤,甚至还有人问我说:「诶!你为什么不少吃一点。」所以有时候,你知道某一种无知,它真的是很残酷的。
或者比如说,人人都会说:「啊!这是一个女人一生中最美的时刻。」这句话是多么的父权。他说这是一个女人一生中最美的时刻,不是说你美。意思是说,从今以后,无论你里或外的美都要开始走下坡。意思是,从今以后你要自动自发地把性吸引力收到潘朵拉的盒子里。
李国华这类的人,我说他是一个缩水的赝品,他想要当一个风流的人,他摆了很多的古董,摆了很多文物在家里,但他就像摆在那里的东西。天知道他懂不懂,也许他懂,但是他就像他自己摆在那边的古董一样。胡兰成是个渣男,但我可以同理他。
老实说,我觉得关于李国华,与李国华的原型的原型,也就是胡兰成。我对胡兰成有比较大的同情,应该说我对胡兰成有同情,但对李国华一点同情也没有。
我已经反复听到很多同样是写文章的人说,这本书的文学技巧太陈旧、太闷,令他们看不下去。我觉得我新颖的地方,在于词的运用,这个话由我自己讲出来,好像不是很妥当。也许应该由评论者来说。但我想,有一些地方它故意误用了,却没有看出来,这样会有点可惜。或者比如说,我说「温良恭俭让。温暖的是体液,良莠的是体力,恭喜的是出血,俭省是保险套,而让步的是人生」。
我精神状况从还没有成年的时候就一直很不好。说精神状况不好的时候,艺术可以支持自己。这种说法太浪漫、太理想化了。事实上,精神状况不好的时候,能支持自己的,就是精神科医师跟药物,书本完全没有办法支持我。我说艺术的时候,意思是当我回头去看精神状况特别不好的时候,只有我看过的书留下来而已,但它们并没有支持我。
「你要去爬山啊!」
高中二年级我开始了与重度忧郁症共生的人生,重郁症这些事情,它很像是失去一条腿或一双眼睛。
我只想告诉他们,这种愿望有多么地可耻。
我整本书反复地展演被强暴这件事情,翻来覆去,展示那张床、那个房间,因为强暴它不是一个立即的、迅速的、一次性的、快狠准的。
婚礼致词
老实说,我觉得思琪跟怡婷这两个人在遇到依纹之前,是毫无品味可言的,她们有点像饕餮一样,拿到什么就吃。看到所谓的经典,看到所谓的得奖书,看到所谓的大家,拿起来就吃,有点像幼儿期的小孩,看到东西就想吃这样子。
我会幻觉,我会幻听,我会解离,然后我自杀很多次,进过加护病房或是精神病房。因为是高中二年级开始生病的,我每个礼拜二要上台北做深度心理治疗,每个礼拜五要到门诊拿药。
我自己第一次去买,回来捧着那个纸本书读完以后,我看得非常不舒服、非常痛苦,然后心里一直在骂脏话,在家里走来走去,最后我真的就把书丢在桌上。然后说:干!这他妈真是残暴,这个故事。
这就有点接近我今天要谈的精神病去污名化的核心——我是台南人,我在台南生病,但是为什么每一个人都告诉我,我要到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去治疗我的疾病?我为什么要上台北?当然后来也因为这个原因,我缺课太多,差一点没有办法从高中毕业。
当然这件事也强调书中的一个问题意识,就是她是她人生的赝品,她被她的人生留了下来,她的人生歪斜了。她本来有另外一个平行的人生,所以就出现了怡婷。
嗨!大家好。我是今天的新娘,我叫林奕含。
我就是一个废物。为什么?书中的李国华,他仍然在执业,我走在路上还看得到他的招牌,他并没有死,他也不会死。这样的事情仍在发生,所以没有什么成功不成功的。虽然听起来很煽情,但是这真的是我的心里话。
为什么?
网络上有印象的心得是,很多女生都说,看完会失眠、做噩梦。然后有两种读者,一种读者说他们看得很快,原因是因为看得很不舒服,希望可以赶快看到一个美好的结局,结果看很快,还是没有看到美好的结局。另外一种是看得很不舒服,所以只好一点一点地看,所以看得非常地慢,还是没有看到好的结局。
从中文系休学前几个月,我常常解离,还有另外一个症状是没有办法识字。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荒谬,对,但就是我打开书我没有一个字看得懂。身为一个从小就如此爱慕、崇拜文字的人来说,是很挫折的一件事。
跟B在一起这几年,教我最大的一件事情,其实只有两个字,就是平等。
我从来都是谁谁谁的女儿,谁谁谁的学生,谁谁谁的病人,但我从来不是我自己。我所拥有的只有我和我的病而已。
然后跟B在一起的时候,我是他女朋友,但不是他「的」女朋友。我是他未婚妻,但是不是他「的」未婚妻。我愿意成为他老婆,但我不是他「的」老婆。我坐享他的爱,但是我不会把他视为理所当然。
今天在这个场合,如果要说什么B是全世界最体贴我的人啦!全世界最了解我的人啦!全世界对我最好的人啦!然后我要用尽心力去爱他,经营我们的感情啦……我觉得这些都是废话,因为不然我们也不会站在这里。
关于新人这个词,今天我和B是新人。然后这个词让我想到我最喜欢的日本作家大江健三郎他说的「新人」。他常常在书里引用这个概念,就是他的书写不是写给存在这个世界上的大人们的,甚至也不是写给存在这个世界上的小孩,而是写给那些比最新的人还要新,给尚未出世的孩子们写的。「新人」这个词出自《新约圣经》,是使徒保罗叫耶稣基督为new man。
所以我在想,如果今天我是新人,如果我可以是新人,如果我可以成为新人,如果我可以成为一个新的人,那么我要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我想成为一个对他人的痛苦有更多想像力的人,我想要成为可以告诉那些恨不得得精神病的孩子们这种愿望是不对的那种人,我想要成为可以让无论有钱或没有钱的人都毫无顾忌地去看病的那种人,我想要成为可以实质上帮助精神病去污名化的那一种人。
我要感谢我的家人。我知道哥哥你很爱我,我知道你最爱我,但是你不会把它说出来。我很谢谢你每天对我的关心,对我来说是我的精神粮食。然后很谢谢爸爸妈妈,虽然我没有长成那个你们从小所培育、所期待,然后花很多心思所栽植的样子。没有长成那个样子,让你们失望了,我很抱歉。
林爸爸:「不会!」
我要结婚了,但你们不是失去一个女儿,而是多出一个儿子。同样的,我也要感谢B爸爸还有B妈妈,就是谢谢你们生养出一个如此完美的大男孩,谢谢你们放心把他交给我,我一定会努力地好好照顾他,把他养胖。同样的,对B爸爸、B妈妈来说,我希望你们不要觉得失去一个儿子,而是多了一个女儿,如果我没有办法,因为我没有姐姐的样子,你可以把我当成朋友,我会很开心。
最后的最后,我要感谢各位叔叔阿姨,就是我跟B在台北有了一个新的小小的家的时候,都是各位在场的叔叔阿姨,帮我陪伴我的爸妈,然后我最最深爱的我的爸爸跟我的妈妈,虽然就是我爸当导游很啰唆,我妈又不太能走,但真的很谢谢你们,陪他们就是到处玩啊!吃美食啊!讲一些垃圾话啊!真的很谢谢你们。
每次看到我妈传那种,一群阿姨们倒在一起笑得很开心的照片,我就真的打从心底感谢各位在场的叔叔阿姨,谢谢你们替我照顾我的爸妈,我真的非常感谢。
林妈妈:「我要敬我勇敢、美丽的女儿,她比我还要勇敢,她比我还要诚实。谢谢大家的包容,也谢谢大家,希望以后继续照顾她,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