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虹S之夢

東京法務局戶籍課第四分室。

看到這塊招牌，草薙忍不住失笑。每次看都覺得這真是個奇妙的名字。

這棟披着正式官廳外皮的建築物，真面目其實是青色王盟——Scepter4的屯駐所。

之所以自稱「戶籍課」，理由據說是爲了方便對外打着「處理特殊外國人戶籍之部門」的招牌。

「特殊外國人」是個類似隱喻的說法。事實上他們處理的問題對象，不是具有外國國籍的人士，而是具有不同能力的人——換句話說，就是異能者。

其中最多的對象，不是由王賦予力量並隸屬王盟的盟臣，而是自發性擁有異能的權外者。由於不隸屬任何組織，也沒有任何服從的王，使用自身力量走上犯罪之途的權外者案例非常多。

Scepter4的職責是，只要一發現未登錄檔案的權外者，便將其拘留並送往黃金之王管轄下的權外者教育兼研究設施。

也因爲這層關係，黃金王盟與青色王盟之間向來往來頻繁。

話雖如此——

「其中一邊是失去王的王盟，不可能保持對等關係吧？」

過去情形如何不得而知，至少現在看起來，青色王盟對黃金王盟而言不過是僱用方便的警衛罷了。

「……失去王的臣子，還真是悲慘哪。」

一邊自言自語，草薙一邊走進第四分室。

儘管穿着青色制服的Scepter4成員用肅殺得彷彿能刺痛人的視線對他行注目禮，草薙仍被帶往最裏面的會客室。

雖說早已變了樣，畢竟Scepter4應該還是異能者中最奉行「守法」理念的組織。一方面認爲不會有事，草薙仍半開玩笑地想着，要是他們真想在這裏消滅一個來自赤色王盟的幹部，自己能有辦法獨力生還嗎？這舉動實在是太過以卵擊石，可能性應該很低。

坐在會客室老舊的沙發上，等了大約慢慢抽掉一根菸的時間。

一陣低沉的敲門聲後，門被打開。

草薙把菸屁股朝菸灰缸裏一捻，站起身來。

出現在眼前的是個年過四十的男人。從長相推測大概是這歲數，但從臉上那超越疲倦的空洞表情和連多走一步都懶的動作看來，倒更像個歷盡滄桑的老人。那身設計得非常正式的青色制服也像很久沒好好打理過似的滿是皺痕。

「……你就是赤色王盟的參謀，那個叫草薙出雲的？」

「我想說的是——」

屋內充斥香菸的味道。草薙突兀地想着，這裏真是莫名安靜。忽然想念起自己酒吧裏吵吵鬧鬧的氣氛。

草薙從煙盒裏取出一根菸叼在嘴裏，用ZIPPO打火機點火。小小的火光發出聲音燃燒香菸尖端，升起一縷輕煙。

「那是個特例。」

不過，自己也問了對方討厭的問題，只能說是彼此彼此。即使如此，草薙並未說出自嘲的話，光是這點就和塩津不同。

草薙輕輕嘆了一口氣。

「然後……」

「多謝你的忠告。」

「我想也是。敵方陣營端上來的東西，哪能隨便放進口中嘛。」

「……何謂一點小事？」

「怎麼看？什麼意思？」

「你不提自己同伴犯的錯，反倒指責起我們來啊。」

對於這一震，他在心裏嘖了一聲。

「錯是沒錯。只不過是現在這裏不巧沒人比我這塊廢材能幹。」

「你們能對自己的王發誓，說自己的行動問心無愧嗎？」

「不。只是……上一代青之王過世至今十年了，有那麼年輕的盟臣在，就表示他們成爲盟臣時還是個孩子，我只是對這點感興趣。」

草薙行禮致意後起身，還沒走到門邊，塩津就開口了。

草薙抬頭挺胸，堂堂正正地望着一臉不悅的塩津。

「可以抽菸嗎？」

塩津沒有馬上做出回答。抿着脣，用疲憊的眼光抬頭看草薙，

「那兩人的父母是Scepter4的成員。不過，在某次事件中殉職了。被遺留的他倆當年十二歲，沒有其他親人可投靠，就決定由Scepter4全體來照顧他們……他們自己也強烈要求先王讓他們成爲盟臣，說是要繼承父母的遺志。」

男人好不容易開了口，意興闌珊地這麼說。草薙笑了起來。

只有在提到上一代的青之王時，這位滄桑的代理司令眼中才發出光芒。從那雙眼神中可以感受到，當上一代青之王還活着時，他也曾是個充滿希望的隊員。

「對剛成爲青色盟臣的兩兄弟而言，這一定是很嚴重的打擊。爲了繼承父母遺志而決定跟隨的人，卻又瞬間消失。」

那塊宛如被挖走而消失的圓形區域，知道內情的人都以成爲爆炸核心的那個男人的名字來稱呼——「迦具都隕坑」。

「少羅唆。」

草薙的話，不知爲何令塩津自嘲地笑着「哼」了一聲。

草薙沒有回答，不帶感情地說了句「打擾了」，便走出房間。

說着，草薙把菸屁股朝菸灰缸裏一捻。香菸發出滋滋聲，熄了火。

「上一代青之王，是爲了阻止迦具都的爆炸而死亡的吧？」

扼殺了感情的低沉聲音，連剛纔那針鋒相對的氣氛都爲之消失，像一堵將一切阻絕在外的牆。

塩津臉上浮現自嘲的微笑，眼中依然因殺氣而發光。

塩津嘖了一聲，也從自已的口袋裏掏出香菸。草薙看準時機遞上打火機，塩津只楞了一瞬，就懶洋洋地離開沙發椅背往前探身，接受草薙點的火。

「現在的我們，沒有任何人能對王發誓自己問心無愧……因爲我們只是一羣，在迦具都那件事發生時，連隨侍在王身側都辦不到的膽小鬼集團。」

「喝茶嗎？」

塩津並未改變癱在沙發裏的姿勢，只露出嚴厲的目光。

「哎呀，參謀什麼的，我沒那麼厲害啦……這位可是Scepter4代理司令塭津元先生？」

「你這人雖然不帥，但或許不是壞人。」

有那麼一瞬，塩津的聲音激動高亢。草薙不由得回頭看他。只看見依然靠在沙發椅背上的塩津頭髮花白的後腦。

塩津抬頭瞪了草薙一眼。

「……我不是說你請回了嗎？」

「什麼都有可能。精神上的扭曲、對力量的沉迷、與其他王的強烈接觸——尤其是殺王。」

瞬間，草薙的身體微微一震。

「侵犯其他王盟的領地，是違反協定的行爲。對此做出適當處置，就是Scepter4的職責所在。」

草薙態度強硬地說，眯起眼睛打量塩津。

「……你來挑釁的嗎？」

「說這種自嘲的話不夠帥氣喔。」

「——迦具都那件事，你怎麼看？」

「沒記錯的話，上一代青之王是在迦具都事件時過世的吧。」

塩津整個人深深靠進沙發椅背，以這姿勢由下往上瞪着草薙。

「……不需要你的同情。」

「是。」

用拇指與食指夾着香菸抽着，表情似乎覺得很不美味的塩津接着說：

「即使如此，萬一有哪個王又出事，就需要另一個王來阻止他。現任，已經沒有青之王了……我問你，假設失控的是你的王，你認爲自己能做什麼？」

「昨天和我家小子們起衝突的那對雙胞胎，聽說年紀挺輕的。比我年紀還小吧？」

「我就把你的自嘲當作是『別相信』的警告吧。我想，你一定明白我們擔心的是什麼。明知如此，對於那件事卻連一句辯白都沒有……我認爲你不但不願擁護現在自己保護的東西，也不認爲正在做的工作具有正當性。」

是時候了。草薙如此判斷。

「雖然現在你似乎自暴自棄，但是難道不想取回自己的自尊和驕傲嗎？我們這邊已不相信那所中心與御槌所長，萬一因那小女孩而引起爭執，我們打算挺身而戰……要是那樣，你仍打算與我們爲敵嗎？」

塩津說話的語氣像嘴裏含着沙子般乾澀。草薙點點頭。

屋內的氣氛劍拔弩張。草薙清楚感覺到眼前看似懶散地坐在沙發上的男人，已全身籠罩着殺氣。

塩津以粗魯的口吻自暴自棄說出的這番話，令草薙微微皺眉。

草薙浮現夾雜怒意的苦笑，臉上表情五味雜陳。

「我知道這麼說很失禮。可是，就我聽到的，和我家小子們起衝突的Scepter4那對兄弟，並未將正義或大義當成一回事。」

「我啊，很討厭赤之王。身爲一個王，他們的性格太危險了……周防尊說不定也會因爲一點小事而成爲另一個迦具都。」

「這我明白。」

「你想說什麼？」

「……不過，我的部下沒有先確認清楚狀況就揮劍斬人也有不對。再說，御槌所長似乎並不希望這次的事引起騷動。所以你沒有必要道歉，如果只爲這事而來，那你可以請回了。」

「姑且不論Scepter4，奉勸你們最好不要與黃金王盟爲敵。」

「認爲事不關己嗎？」

「不用了。」

儘管口氣厭煩，塩津仍收了收下巴表示認可。

「……我說錯了嗎？」

會說「曾經」，就表示後來未能實現。

「後來怎麼樣了呢？」

最後這句話，使草薙腦中掠過曾經聽過的事實。

「……是啊。先王原本應該在變成那樣之前，殺了迦具都纔對。可是，就算辦到了，也不過是讓隕坑從迦具都變成他的名字……羽張隕坑罷了。先王受到爆炸前的迦具都牽連，使自己的威斯曼值偏差值失控。若是殺了迦具都，就輪到他的達摩克利斯之劍掉下來了。」

——真是討人厭的問題。

「不一樣喔。我家那位王。」

草薙將注意力集中在指尖夾着的香菸上，萬一對方「有那個意思」，這樣才能馬上做出反應。香菸抽得短了，菸頭火光晃動，彷彿呼應着默默進入備戰狀態的草薙。

塩津嗤之以鼻。

「對。」

「……打擾了。明明只是來致歉的，沒想到說了這麼多話。」

「你說代理司令啊。」

迦具都事件。發生在十年前，改變了日本地形的事件。

「那又如何？」

「不是嗎？」

「我們早已沒有王了。」

聽到草薙這句話，原本有氣無力陷入沙發裏的塩津，身體突然用力僵直了些。皺起眉頭，做出簡短的回答：

「……無法立刻回答嗎？」

「十年前發生的事當然是一場悲劇。即使如此我仍想問，當初懷抱的正義感，如今到哪去了呢？」

「你……」

草薙露出在酒吧裏待客時的笑容說：

草薙既不承認也不否認，只以笑容回應。

「……今天我是來致歉的。昨天，我們家的小子們好像給你添麻煩了。」

「……那兩個傢伙成爲青色盟臣的兩星期後——發生了迦具都事件。」

草薙無言地看着塩津的表情好一會兒，從口袋裏取出香菸。

「那就是我們的工作。」

「喔唷，這裏對我來說是敵方陣營嗎？」

草薙小聲地嘆了口氣。

「先王妥協了，讓還是孩子的那兩人成爲自己的盟臣。當然，那時他並不打算立刻讓他們以隊員的身分執行工作。只是尊重他們的想法，也曾經希望能夠長期培育他們吧。」

「你的王周防尊，和上一代赤之王迦具都玄示不一樣——你敢這麼發誓嗎？」

塩津沒有回答，只是厭煩地瞥了草薙一眼。草薙微笑起來。

後來發生了什麼事，草薙也很清楚。明明知道，他還是問了。

「這就是你的答案？」

這個說話方式有氣無力的代理司令，隔着矮桌在對面的沙發上坐了下來。老舊的沙發被擠出裏面的空氣，滑稽地發出「噗咻」的聲音。

「今天我想去遊樂園。」

十束這麼一宣佈，周防就皺了眉頭。

安娜正將半個身子藏在十束身後凝視自己。那目光明明毫無忌憚，人卻躲在十束背後，總教人有些火大。

「今天我想去遊樂園。」

因爲周防一聲不吭，十束又把同樣的話說了一次。

「喔，這樣。」

沒其他話可說，周防不置可否地回應。十束一聽就笑了。

「太好了，安娜！King不反對喔！」

「啊？」

「那我們走吧！King，隨時可以出發嗎？」

周防五指對着十束的臉一抓，臉頰被這麼一捏，原本端正的五官都扭曲了。然而十束一點也不在意，扭曲的臉上笑嘻嘻的。

「誰、說、要一起去了？」

「別這樣嘛，King，你想辜負小女孩天真無邪的期待嗎？」

臉頰被捏扁的關係，十束的聲音像嘴裏含了顆滷蛋。

安娜始終緊盯着周防的表情。看到那雙有所期待的眼神，周防只好放開十束的臉，彆扭地別過頭去。

「安娜說她沒去過遊樂園呢。」

「是喔。」

「所以，她說想去看看。」

「那就去啊。」

即使不耐煩地這麼說了，來自安娜視線的無言壓力還是很強大。玻璃珠般的大眼睛，一心一意地望着周防。

「給你。」

「那太好了呢。接下來怎麼辦？你還想在這裏多休息一下嗎？還是要再去玩？也已經傍晚了，如果累了就差不多準備回……」

結果，以帶安娜來玩爲由，形成五個大男人走在遊樂園內的特異光景。

「那你不可以先回去喔？」

十束歪着頭問。

察覺自己開始對她產生感情，周防不禁發出自嘲。

周防張開雙臂搭在椅背上靠着，仰望天空。

「曾經和八田懷抱相同煩躁感的猴子，是不是也在吠舞羅裏得到救贖了呢？」

「尊哥尊哥！要不要去搭雲霄飛車？」

「啊，不然八田哥也來躺躺看？」

對八田給的答案，十束不予置評，只回了句「是嗎」，眼神就又望向遠方了。

十束笑着接過八田遞給他的果汁。

十束的目光依然望着遠方，一邊這麼說着一邊將果汁空罐丟進垃圾桶。

安娜應該只是陳遖事實，並非想引起周防的同情。可是，要是周防現在拒絕，大概會被十束罵不通人情吧。

「咦？猿比古人呢？」

「少羅唆，你們想怎麼玩就去玩。」

對這出乎意料的問題，八田眨了一兩下眼睛。

大家一起耍白癡的時候，十束總是很幼稚，完全感覺不出他和自己的年齡差距。可是，有時卻會露出超乎年齡差距的成熟表情。八田有點怕這種時候的十束，不知如何應對。

「我還是第一次來呢。」

「還不是你硬拉我來的。」

再直接帶着安娜走向遊樂設施。

十束笑咪咪的，像是確定周防一定會敗給安娜的眼神，這點也教人很不爽。

八田繃猶豫地回頭看了一眼周防，這才追上十束他們。

坐上紅色的咖啡杯，讓鐮本使盡臂力加速旋轉。

「蠢斃了。」

「喔——在班上他確實不是和我交好的那種類型。不過，怎麼說呢……那種不知道對什麼生悶氣的心情，還有心裏揮之不去的煩躁感卻是一樣的……」

安娜突然開了口。

安娜說着，從鐮本肚子上爬起來。

十束這種表情，使八田莫名感到坐立難安。

「如何？覺得鐮本的肚子怎麼樣？」

現在還會有嗎？八田偏着頭想了想，立刻搖搖頭。

十束嘴裏含着果汁吸管邊笑邊說。

不耐煩地說着，周防點起一根香菸。見狀，十束苦笑了起來。

「是這樣嗎？」

今天怎麼這麼背啊。周防在心底嘖了一聲。

八田叫了他一聲，十束纔回過神來。

「以前……」

想起當時內心懷抱的鬱悶，八田支支吾吾地不知該怎麼說明纔好時，抬頭一看，剛好見到十束露出守護的表情，一臉溫柔地看着自己。

「不知道啦，但難道不是嗎？」

下來的時候，男人們都暈得七葷八素了，安娜卻還是面無表情，不過，雖然非常不易察覺，她眼中確實閃着喜悅的光芒。

「這樣啊？連一次都沒來過嗎？」

「誰想去躺啊！」

「嗯？不、沒什麼啦……差不多該走了。」

周防低吼着瞪了十束一眼，十束卻笑着打混過去。

鐮本交給安娜的是血橙果汁。那是一種像番茄汁一樣呈紅色的柳橙汁。

「你怎麼了？」

八田呼嚕呼嚕地喝着可樂，想起初遇伏見時的事。

待在周防身邊，誰能不心動，誰能不熱血沸騰呢。八田只是單純這麼認爲。

天氣晴朗的平日裏的遊樂園中，自己這麼個凶神惡煞的男子大搖大擺靠在長椅上，嚇得路過的親子忍不住偷瞄。

周防用煩不勝煩的聲音說，殺人的眼光瞪着八田。

給人「像個洋娃娃」印象的安娜，在這裏似乎真的很開心。

在搭雲霄飛車的時候，安娜也面不改色，眼睛閃閃發亮。

說着，伸手朝周防一指。

「……我要玩。」

走在最後的周防一臉不悅，經過吸菸處前的長椅時，立刻坐下不走了。

「……怎麼了嗎？」

「進了吠舞羅之後，就完全沒有那種感覺了。大家一起耍白癡，一起歡笑，就算遇到困難也會大家一起解決。只要在尊哥身邊，根本沒機會感覺那種莫名的煩躁啊。」

「因爲十束哥剛纔的表情很怪啊。」

八田身邊是嘟噥「爲何連我也得來」的伏見。

八田東張西望地找着不見人影的友人。

「嗯。看起來一點也不搭的地方很有意思。你們從國中就是朋友了？」

「……你們在做什麼？」

「沒什麼，抱歉，謝啦。」

「你那什麼得意的表情！」

鐮本已經和安娜相處得非常融洽，兩人正在喫可麗餅。安娜喫的是草莓口味，鐮本的則是香蕉巧克力口味。鐮本對安娜說「要是喫不完我可以幫你喫喔」，也不知道是真的親切還是單純貪嘴。

盡挑些刺激的設施搭，一路這麼玩到傍晚時分，讓玩累了的安娜休息，八田和鐮本跑去買果汁。回來時，見安娜坐在噴水池邊，綴滿花邊的青色洋裝裙襬攤開來，手放在膝蓋上的坐姿，真的就像個被誰遺忘在那裏的洋娃娃。

「遊樂園這種地方，小時候來過之後，已經好久沒來啦！」

「咦？」

「話說回來，十束哥從剛纔開始就一直心不在焉的吧？你在擔心什麼？」

一行人走在氣氛歡樂的鬧哄哄遊樂園內，周遭還有輕快的音樂飄揚。

「就一直沒機會啊。」

安娜的父母因爲交通事故死亡。不過，是否因爲雙親的死而沒去成遊樂園就不得而知了。

是個好天氣。

最近甚至不曾在意過天氣，因爲將自己與外界隔絕的時間實在太長了。

像只傭懶的海象躺在那裏的鐮本和八田鬥嘴時，十束笑着對把那隻海象肚皮當牀睡的安娜說：

「……很軟。」

朝安娜他們回過頭的十束詫異地退了一步，八田則驚訝地放聲大叫「哇啊？」

鐮本仰躺在噴水池邊緣，安娜則像只蜷曲的貓咪般窩在他又圓又大的肚子上。

「不是和八田你們在一起嗎？」

「不是啊，安娜對我的肚子很有興趣呢。」

安娜很喜歡死命旋轉的咖啡杯。

「這一點，猴子也和你一樣嗎？」

「爸爸和媽媽說過要帶我去遊樂園……可是沒去成。」

缺乏表情，如洋娃娃般的小女孩。一不小心讓她進了自己心裏，沒想到她卻突然倒下。明明倒下了，卻又用滿不在乎的表情說「尊的夢沒什麼」。

「喂，King！」

「你說啥？」

「那傢伙，一個人不知上哪去了。」

這真的是太蠢了。

似乎趁着大家不注意時跑了。八田愕然地嘖了聲。

「十束哥？」

想都沒想過的問題。雖然想都沒想過，但試着一想，八田很快得出單純的結論。

十束站在安娜面前，臉上難得沒了笑容，似乎正警戒着周遭。

「對不起！」八田趕緊敬禮道歉。

「King，你的表情真不像來遊樂園玩的人！」

——那個小鬼來了之後，總是因爲各種理由被他們拉到外面來。

看八田一副興奮雀躍的樣子，十束笑着說：

「什麼怪啊，好過分……我只是在想，現在你還有這種感覺嗎？」

八田興高采烈地回頭對周防說。

從認識他起，他就是我行我素，不愛配合別人，可是最近這狀況似乎變本加厲了。

萬里無雲的蔚藍晴空。空氣中只有一縷輕煙，從周防嘴上叼的香菸嫋嫋攀升。

「安娜、鐮本，差不多該……喂！」

八田不甚高興地這麼一說，十束便歪着頭表示疑問。

這麼說來，已經多久沒像這樣眺望天空了。

「八田和猴子真是對不可思議的組合呢。」

另一方面，儘管依然面無表情，安娜還是不斷對周防投以熱烈的視線。

看來，今天的安娜真的很放鬆，也樂在其中。

十束笑盈盈地和安娜討論起下一個要搭的遊樂設施。

八田出神地看着這一幕，突然發現安娜裙子後方弄髒了一塊。大概是剛纔坐在噴水池邊緣時沾到了沙子。

「你屁股弄髒了喔。」

「喂、八田哥！不要講得這麼粗魯吧！」

安娜轉過頭看裙子後方。有點害羞地嘟着嘴，伸手拍打自己的裙襬。然而，拍得地方不到位，一點也沒把圍着屁股沾上的那層沙子拍掉。

對啊，這孩子除了紅色之外看不見其他顏色，八田突然想起來了。沾在灰色東西上的灰色髒污，就算叫八田看也看不見。

十束滿不在意地伸出手，代替安娜拍掉裙襬上的灰塵。八田大驚失色。

「欸、你怎麼亂摸人家屁股！」

「咦？看在你眼裏是這麼回事的嗎？」

「八田哥……你看啦，安娜都被你嚇得躲在十束哥背後了。」

「怎麼？爲什麼搞得我纔是蘿莉控啊！」

八田漲紅了臉瞪視鐮本和十束，扁着嘴低頭看安娜。

「別理他們了，是說，你爲什麼穿青色的衣服？」

只能看見紅色的話，穿紅衣服不就好了。這是八田單純的想法。穿着自己看不出顏色的衣服，連弄髒了自己都不知道吧。

安娜抬頭看着八田，小女孩直率的目光，令八田有點手足無措。

「……在中心時，人家給的。」

「中心」這個單字，對八田而言只有不信任與不好的感覺，不由得皺起眉頭。往十束和鐮本的方向一看，兩人也用難以言喻的表情看着安娜。

「是那個所長給你的嗎？」

十束輕聲地問，安娜點點頭。

「……算了，沒關係。」

關於安娜，確實感覺到對方隱瞞了什麼。目前安娜待在赤色王盟中的情況，也造成對方極大的焦慮。

伏見自暴自棄地這麼一開口，周防就用鼻子噴着氣笑了。

「伏見。」

「那些傢伙是在警戒，怕我收這小鬼爲盟臣吧？」

「至少最後陪她玩一趟嘛。」

雖然想問「發現什麼」，自尊卻擋在嘴邊，使他問不出口。

聽到周防的聲音抬起頭，只見他雙手插在褲袋裏，站在座廂廂頂，朝與夕陽相反的方向眺望。周防眯細的雙眼，四處確認園內的狀況。

放鬆身體出神地望着開始染成橘紅色的天空時，突然有個人在自己身邊坐了下來。

「也就是說，對方害怕這小鬼成爲我們的人。」

「今天，好像一直跟着我們。」

「嗯，怎麼辦好呢。」

「人數很多呢。」

安娜毫不猶豫地指着斜上方的天空。

看她一副強忍失望的樣子，十束環顧四周，心想着至少找另外一個地方讓她好好觀賞夕陽吧。

像個孩子不成熟地頂回這句話後，伏見在心裏對自己嘖了一聲。奉命來遊樂園？沒什麼比這更遜了。

安娜出神地望着這片景色。一動也不動凝視夕陽，安娜的頭髮在風中飛舞。

「先預告一下再做這種事嘛。你看，安娜都嚇壞了。」

遊樂園裏輕快活潑的音樂被伏見當成了出氣筒，一邊對那音樂感到不耐，一邊想着該用什麼藉口不着痕跡地離開這裏。

「……他們幾個呢？」

「你發現了嗎？」

「他說是禮物……穗波也說很可愛。」

「咦？」

「哇喔，猴子你幹嘛啦！」

趕上來的十束笑咪咪地看着周防。

再把安娜往跌坐廂頂的十束身上一放。

這樣啊。十束乾脆地說。八田覺得有種說不清的彆扭，像是臼齒牙縫裏卡了東西弄不出來的感覺。十束卻一點也沒表露出負面情感。

現在雖然未能順利得到這個藉口，光憑對方派出的人數也充分可肯定事態有多異常。對吠舞羅來說，能和對手大幹一場是求之不得的事。

爲了不讓安娜不小心摔下去，十束將安娜抱在腿上。面對這突如其來的發展，即使是安娜也不由得一臉驚嚇。十束苦笑起來。

「趕跑他們。你不是希望我這麼做嗎？」

夕陽正從天空另一端開始緩緩下沉。

身體輕輕騰空，景色一口氣往下流泄。周防用宛如貓科猛獸般流暢的動作，無聲地帶着安娜和十束朝空中縱身躍起，一度落在摩天輪半高位置的座廂廂頂後，又立刻借力再度往上跳。

更何況，十束根本沒有命令什麼。他只是一如往常地笑着說「猴子也一起來吧」。擺出一臉人畜無害的笑容，口吻卻教人無法拒絕。那個人的這種地方，伏見覺得很討厭。

不到兩秒時間，十束他們就來到遊樂園裏的最高處，摩天輪頂端。

強調明亮歡樂的遊樂園氣氛，讓他疲倦得身體都不舒服了，伏見因此趁隙離開安娜他們身邊。

站在掛上「今日停駛」牌子的摩天輪前，安娜失望地垂着肩。

話是這麼說，安娜的表情卻不像剛纔那麼享受與放鬆，反而變得僵硬呆板。雖然她的表情本就死板，要很仔細纔看得出來，然而和安娜相處了一整天下來之後，就連八田也看得出來了。

「啊！安娜……沒事吧？」

立刻明白周防指的是什麼，十束苦笑起來。

「過來一下。」

周防像是對這樣的伏見毫無興趣也視若無睹，泰然自若地仰頭往長椅背上靠。

周防從座廂廂頂上踏出一步，站在廂頂邊緣，腳尖懸在半空中的位置。

聽見兩人的對話，安娜抬起頭。十束和安娜四目交接，只對她微微一笑，沒多做說明，視線就回到周防身上了。

周防也不看伏見，一副無所謂的樣子說。

安娜懂事地搖搖頭。

她似乎一直偷偷期待能在摩天輪上看夕陽。

「好痛……嗚喔。」

「提議人是草薙哥就是了。」

遊樂園要關門了，如果還想玩的話，這次就是最後一趟。

周防打開一包新的香菸，取出一根點火。

看伏見把八田從周防他們身邊拉走，十束歪着頭問：

「怎麼了嗎？」

周防撣落菸灰，叫了伏見一聲。伏見抬頭望向身邊的周防。

只要對方在焦慮驅使之下做出試圖以武力奪回安娜的行動，這邊就能順理成章的迎擊了。

「你也是啊。」

安娜帶着驚嚇的表情眨了幾次眼，大眼睛緩緩環顧四周。

紅色的，有着暈染輪廓的太陽，將整個城市染成了紅色。

就算和雲霄飛車等大型遊樂設施相比，摩天輪還是高得驚人。周圍沒有任何遮蔽視線的東西，能夠看到很遠的地方。

「應該……在哪裏休息吧……」

站在稍遠處一臉無聊打起哈欠的周防，發出輕微的嘆息聲。

周防才一站穩，就把十束丟在坐廂頂上。

周防的目光這才終於望向十束和安娜，眼神對上了安娜。

安娜幾乎不曾要求想做什麼或想要什麼，卻連這個願望都無法幫她完成，十束搔搔臉頰，傷腦筋地想着。

雖然表情幾乎沒變，那雙大眼卻確實因困惑而遊移不定。

對於伏見不清不楚的回答，周防只是哼了一聲，還是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對於自己擅自離開衆人的事沒有絲毫責備之意（畢竟周防自己也打從一開始就不打算陪着玩，沒資格說別人吧），百無聊賴地吐出菸圈。

「你還問怎麼了？」

沉默降臨。

「十束。」

「因爲King和我們保持了微妙的距離，我還以爲對方會採取行動……沒想到對方也意外慎重啊。」

似乎已接近關門時間，不少遊客開始準備離開。伏見一邊想着自己也就這樣回去算了，一邊在剛好看到的空長椅上坐下。

「……尊哥，虧你還真肯陪着來。」

「那個。」

伏見閉上嘴，感受周遭的氣息。眯起眼鏡下的眼睛，將注意力集中在周圍的空氣——突然驚覺了。

同一時間，耳邊傳來十束的聲音。抬起視線，剛好看到他們幾個從路的另一頭走來。

「你打算怎麼做？」

周防的語氣中帶點指責，又用無奈的眼神看他，十束只好苦笑。

「嗯，所以才加了King這道保險。抱歉哪。」

「可能。」

周防伸出手，把安娜夾在腋下抱起來。

十束點點頭，看得出安娜內心受到動搖。

伏見抓着八田的後頸，把他拉開。

天上是一片彷彿用紅色顏料渲染出的鮮豔色彩，地上也充滿柔和的紅色光芒。

「那，安娜接下來想去玩什麼？遊樂園快要關門羅，我想應該只能再玩一次喔……」

跑到長椅邊，安娜突然停下腳步，緊靠着長椅邊緣站着，一臉認真地凝視周防。被安娜這一看，剛纔還那麼泰然自若的周防，竟然顯得莫名坐立不安。

「……我這是上頭的命令，不得不服從。」

是周防。

十束詫異不解，周防伸出另一隻手，像扛米袋一樣扛起十束。

周防一臉不耐煩地起身，八田像只搖着尾巴的狗靠過來。他那副模樣令伏見默默生起悶氣，嘖了一聲也站起來。

「King?」

鐮本一頭霧水，疑惑地看看周防和安娜，又看看伏見與八田，結果還是決定尾隨被伏見拉走的八田，跟上伏見他們這一邊。

「你帶我出來就是爲了這個嗎？」

伏見抬起半張臉瞪了十束一眼。十束露出「被發現啦」的表情笑着打馬虎眼。

糟了。伏見從來沒這麼坐立不安過。

但是，現在站起來離開更尷尬。

安娜邁開腳步小跑起來，青色洋裝的裙襬上下起伏。

——真尷尬。

看得見包圍遊樂園的樹木，還有遠方成羣的建築物。

一看過去，伏見不禁嚇了一跳。

「咦、喂……」

周防依然一副泰然自若的態度，看也不看伏見一眼。

「……的確，光靠你們的話，就算八田和伏見都在，可能還是敵不過那麼多人。」

好高。

「啊、是King和猴子！」

周防就這樣朝地面一蹬。

「我想從那裏看夕陽。」

「你們待在這。」

丟下這句話，正當周防想縱身往下跳時，安娜伸出手，抓住周防的衣襬。

「尊。」

語調和平常沒什麼兩樣，依然是平靜微弱的聲音，卻掩飾不住嚴重的不安。

安娜抬頭望着周防，左右搖頭。

周防皺起眉頭。

「……馬上就好。」

難得看到周防用這種口氣說話，只爲了撫平安娜的不安。安娜卻依然露出懇求的眼神。

「穗波……」

口中說出姑姑的名字，安娜又馬上噤口。

「你擔心那傢伙啊。不用擔心，那羣人不會對普通人出手的。這是協議。」

即使周防這麼說了，安娜的表情依然緊繃。看着她的表情，周防似乎領悟了什麼，用力嘖了一聲。

周防輕輕抓住安娜的小手，似乎苦惱着該用多少力道甩開安娜的手（看來，他真的搞不清楚該用多少力氣才能達成目的又不會傷到她）。

安娜一臉擔憂地抬頭望着周防。

周防不再多說什麼，對十束使了一個眼色，往下跳。

周防降落地面。

從那麼高的地方着地，連地面部爲之震動。

周防輕輕伸展半蜷曲的身體，張望四周。

在摩天輪上這段時間，遊樂園似乎已經關門了，視線所及之處看不到一般遊客的身影。

也有可能是青衣人驅逐了他們，

鐮本轉動粗壯的手臂，做起熱身運動。

安娜的告白，令十束雙眼圓睜。

安娜睜大了眼，始終凝視着達摩克利斯之劍。安娜的眼中映着周防熠熠生輝的劍，使她的眼瞳閃爍紅光。

威斯曼偏差值顯示的，是那位王的力量安定度數值。

是啊，這麼說來，八田還站得好好的。伏見用變得遲鈍的腦袋思考着。自己是這麼沒用地跪倒在地，八田卻眼神發光地站在那裏。

不過才接觸這位王的吉光片羽，那些長久以來失去自己的王的青色盟臣就驚懼地作鳥獸散了。直到剛纔還隱藏得很巧妙的身影紛紛暴露，有人被周防的赤色光芒吞噬而癱軟在地，有人被湧上前來的光芒逼得落荒而逃。

「那隻野獸大鬧着想要衝出來，渴望飲血、喫肉。可是，King不讓它這麼做……達摩克利斯之劍上的傷痕，就是和野獸格鬥留下的痕跡。」

回過神來，伏見發現自己全身癱軟地跪在柏油地上。

睜大瞳孔，宛如一道赤紅激流的光從體內噴出。

這個胖子尊稱八田一聲「八田哥」，那麼崇拜他，對和八田一起加入吠舞羅的自己卻用這種上對下的態度伸出援手。

周防只不過是對鬼鬼祟祟的老鼠們發出威吼，明明只是這樣的，自己卻和老鼠一樣被吼聲震懾，屈膝臣服。

「真的假的。要戰鬥了嗎？」

「好厲害！尊哥果然很強！剛纔那對尊哥來說根本不算什麼，不過是發出小小的威嚇而已吧？可是……光是這樣就……」

蠢動的火焰，正迫不及待地想衝破胸口。

伏見說着，看也不看鐮本。八田用力握緊雙拳。

正如安娜所言，周防的達摩克利斯之劍形狀並不完整。劍形的能量結晶體上處處現出裂痕。

紅色光波也來到伏見眼前。

突然，全身竄過一陣顫慄。

安娜在摩天輪上驚訝地瞠目結舌，仰望出現在眼前的巨劍。

「什麼嘛，沒半個人影啊。」

「King他啊，或許處於在體內飼養了一隻飢餓野獸的狀態吧。」

無論如何，對周防來說可以不必在意周遭，剛好稱了他的意。

十束一邊感受達摩克利斯之劍散發的熱度，一邊喃喃低語。

被這麼一問，十束凝望着她。

然而，包圍他的青色盟臣所受到的震懾卻是顯而易見的。

無聊透頂。

世界的空氣爲之一變。

在周防的示威行爲之後，達摩克利斯之劍就消失了。

事情就發生在下個瞬間。

伏見對鐮本的手視若無睹，自己站了起來。

「是達摩克利斯……之劍……」

不過，像八田那種單細胞生物，要是一開始就把那種事告訴他的話，大概無法佯裝沒事。

達摩克利斯之劍的狀態，體現的正是那位王的「威斯曼偏差值」

（沒錯，就是這個，還有那個吧。）

因爲壓抑，胸中的火焰發出抗議，令太陽穴隱隱作痛。

「是盯上那孩子的青衣人一夥的嗎？」

封閉感覺。將平常身爲一個人活着時的感覺封閉起來，打開更深層的地方。

在超乎必要的煩躁下，伏見伸手按了按太陽穴。

紅色光波已經消失，那根本不含任何攻擊力，只是單純虛張聲勢的示威行爲。明知如此——

「安娜？」

「那是達摩克利斯之劍喔。」

帶着又笨又衝動，老是白費工夫的八田一路往前走的人明明是自己。

茫然自失地站在原地，八田發出激動的讚歎聲。

那些跟蹤安娜的青色盟臣，至今仍安靜潛伏着，沒有一個人接受周防的挑釁而現身。

「不知道。不過，既然特地把我們帶來這種地方，應該就是爲了這個。」

八田怒氣洶洶地說，伏見只點了點頭。

除了這層考量外，另外一個原因，應該是想讓安娜單純享受的寵溺想法。

伏見的身體卻不受理智控制，完全地膽怯了。

周防甚至沒有表現出一絲攻擊的態勢，只靠威嚇的低吼就能嚇得敵人全體現形。

在激烈的光爆中，出現一把巨大的劍。

表情依然讀不出情感，宛如沒有靈魂的洋娃娃。安娜說：

「我，要成爲青之王。」

周防的威斯曼偏差值，經常處於不安定的狀態。

「你說什麼？」

「劍上好多傷痕。」

伏見睜大了眼，身體僵直。

伏見用沙啞的嗓音說。

隨後，夕陽燃燒的天空突然出現了光。

這也難怪。見識到王的力量之後，有誰會大搖大擺地在他面前現身。

「好啊！大幹一場吧！」

猜中十束的想法，伏見哼了一聲。

伏見依然屈膝跪地，抬頭望向八田。

「大概。」

甚至連這隻伸向他的援手，都令伏見感到屈辱。

然而，各種氣息紛至沓來，透露出他們正受到強烈的震撼，該逃還是該留的猶豫，使氣氛顯得浮躁。

「被包圍？」

周防哼了一聲，赤紅的力量激流從體內宣泄而出。

伏見動彈不得，被赤紅的，火熱的光波捲入，身體彷彿被炙燒，下個瞬間膝蓋已經發軟。

「好……厲害……」

然而，周防卻微笑了起來。

十束說。

感受着胸臆深處，彷彿熔岩沸騰般的火焰氣息。

「說是這樣說，其實我也不是很清楚啦。」

眼下，已可見到周防帶着紅光的力量開始解放。

爲什麼現在，八田站在那裏，自己卻如此窩囊地下跪，還要別人伸手相助。

我，要成爲青之王。

「靈魂都被震撼了。」

「你沒事吧？」

「別衝動。」

鐮本說着，對伏見伸出手，想幫他站起來。

「成爲王，是很痛苦的事嗎？」

同時，在達摩克利斯之劍下方，產生了巨大的能量，夾帶龍捲風般驚人能量的光，形成一道赤紅的巨柱，直達天際。能量餘波化成紅色光波，遍及遊樂園內所有角落。

平常，周防將身爲王的力量封閉在自己內側，儘可能不去意識，而現在卻直接去感受這份力量。

看起來固然很壯觀，事實上幾乎沒有攻擊力。這只是威嚇。

安娜的話，令十束苦笑。

那發光體，一開始不過是一點紅光。漸漸地愈發炫目耀眼，爆發性地不斷膨脹。

猜想十束之所以帶自己和八田他們來，是打算在周防離開時充當安娜的保鏢。刻意和周防保持距離，露出破綻，引誘對方上前襲擊再還手。這就是十束打的主意。

安娜注視着眼前這一幕，突然說了一句：

儘管用一副受不了的眼神看着八田，伏見自己也擺出備戰姿態，提高警覺，以備隨時能投入戰鬥。

立刻環顧四周，搜尋是否還有人的氣息，八田嘖了一聲。

身體還在微微顫抖。

伏見的話，令八田皺起眉頭。

——達摩克利斯之劍。

那既是王的證明，也負有制裁王的使命。

赤紅的，帶有熱度的光芒形成漩渦，從周防的身體往上噴發，以驚人的氣勢擴散開來。

大地震動，發出巨響，以周防爲中心，紅光如漣漪擴散。

空間隨紅光的出現而扭曲，從中出現一把劍形的發光體。

彷彿受到周防力量的呼喚，距離周防頭頂遙遠的空間開始扭曲，出現一個紅色的發光體。

這做法真討厭。伏見在內心嫌棄地想。

安娜的視線，從劍上移往十束。十束對她微微一笑，低下頭說：

八田臉泛紅潮，着急着想不出詞彙形容，用手抓着自己的胸口。

襲擊他的，是一種近乎物理壓迫的強烈精神壓力。像有一隻巨大的獸在近距離睥睨着自己一般，本能地恐懼起來。

除了王之外，沒有人真正清楚。

既然有這打算，一開始說清楚不就好了。

鬆開禁錮，將體內的火焰解放。周防壓抑着這迷人的誘惑。

現在，只剩下染紅西方天空的落日之紅，混雜着東方天空即將入夜的深青色。站在這樣的天空下，十束與安娜四目相對。

安娜身上的青色裙襬，被從高處吹下的風掀動。

青色。那是安娜根本不知道的顏色。

現在，世界上沒有青之王。那王座是空着的。

而權外者，是被稱爲「沒能成爲王」的存在。

可是，爲什麼安娜會那麼希望呢？

「你爲什麼想當王？」

「……因爲我看得見『石板』。」

「石板」。是能夠選出王的物體。

在德勒斯登被發現，於戰後帶進日本，一切都包覆在謎團中的物體。

石板選出王的機制是什麼，至今仍未爲人所知。安娜的感應能力——「看見」所有存在的能力，如果可能和「石板」連結，或許就有可能成爲王了。

可是——

「那是你自己希望的嗎？」

安娜沒有回答。

十束腦中，像快轉播放影片般出現成爲王之前——以及成爲王時的周防。

「……不行喔，安娜。」

十束緩緩搖頭。

「如果不是自己希望的，就別去當什麼王。」

自己說出口的話，靜靜刺痛十束的心。

安娜盯着十束看，十束也牢牢凝視着那能夠看透一切的眼神。

「King，那孩子打算成爲王呀。」

然而塩津乾涸的心，仍然祈願這夢想能夠變成現實。

「所以」什麼？「沒問題」的又是什麼？

「草薙哥？」

——責任感？

看周防一臉詫異的樣子，十束微微一笑。

「他說穗波老師沒事？」

話開始不投機了。說起來，跟御槌談倫理觀本就是件荒謬的事。姑且不論他對安娜做的事，塩津早就知道御槌利用幾名犯下兇惡罪行的權外者，暗地裏進行不人道的實驗。

「爲什麼？」

不斷追趕，不斷逼迫，最後那孩子竟然將成爲自己這羣苟延殘喘盟臣的領袖。

「……喔，我瞞着『兔子』的耳目對她進行實驗，讓你感覺不安嗎？」

用安娜聽不見的聲音，輕聲對周防說：

塩津再也無話可說。

「……對不起。」

「是嗎。算了。既然是赤之王親自出馬那就沒辦法了。不過，監視要繼續下去……對，御槌先生那裏我會傳達。」

十束和安娜乘坐的座廂接近地面後，鐮本就停止轉動摩天輪。十束單手抱起安娜，從座廂廂頂將她交給鐮本。鐮本接過安娜，小心翼翼地放她落地。

御槌臉上的笑意加深。微笑望着塩津的眼神裏，浮現一抹憐憫。

「……那孩子的能力，是預知能力嗎？」

「我今天，很開心。」

安娜眼神閃爍。

「剛好他要過去，就暫且交給他守住。」

摩天輪發出「隆隆」聲，開始轉動。定睛一看，八田、伏見和鐮本都來到摩天輪下方了。轉動摩天輪的似乎是鐮本。將青色盟臣都驅逐之後，周防靠在摩天輪搭乘處旁的欄杆上抽菸。

這句話裏並沒有主詞，但十束立刻明白說的是穗波的事。

十束笑了起來，低頭看自己的手。

「確實，你說得沒有錯……不過，就算不是打着這個主意，我也會拉King你出門喔。」

和御槌相識不深的人，大概都以爲他是個溫柔紳士吧。

「安娜啊，那天你不是想離家出走嗎？難道不是想逃離？」

聽完十束說的話，草薙嘆了一口氣。

「具有像她這麼高度感應力的權外者可不常見……據說現任無色之王一輪一言攤有預知能力，不過在感應力這點上，她應該足以與這位王者匹敵。」

舉着話筒，塩津突然夢想此時此刻，不是那個可憐的小女孩，而是一位真正適合坐上王座的青之王能夠就此誕生。

「……所以，你就想用這方法來造出青之王，送給我們當禮物是嗎？」

那應該是剛好一年前的事吧。塩津突然被御槌叫到中心去，說了些出乎意料的話。

十束從廂頂上跳下來時，周防正好接起一通電話。簡短地說了幾句「對」、「知道了」，就結束了通話。

「……就因爲這樣，你當真要讓那孩子成爲下任的青之王？」

「我不可以逃的。」

壓抑想逃的心情，抱定悲壯的決心。

抱着安娜坐在座廂廂頂上，看着周遭景色隨高度下降緩緩變化，十束開口說道：

然而從塩津眼中看來，御槌的微笑帶來的只有陰森噁心。

塩津讓自己維持面無表情，再提出一個問題。

手指碰到安娜身體時燙傷的地方，還有淺淺的痕跡。

說着，安娜微微地——真的輕微地教人幾乎懷疑看錯——笑了。

塩津從喉嚨裏發出乾笑，拿起電話。

「沒錯，身爲中心所長，我對權外者進行調查與研究時，有義務基於人道立場執行。然而那只是表面上的漂亮話。只要能解開石板之謎，大人一定也會很高興……不過，要是讓他知道中間的過程，對大人的名聲就會造成傷害。所以，大人什麼都不知道。爲他保持這樣的立場，也是我的責任。」

「安娜。」

接獲報告，塩津嘆了一口氣。

——我，要成爲青之王。

總覺得御槌的笑容是張面具。無論何時何地，他臉上都帶着微笑。無論是別有企圖時還是別無雜念時都一樣，甚至當他感到生氣時都還是如此。

「御槌先生的那個夢想，難道沒有違背大人的意向嗎？」

「因爲安娜她真的很想跟你一起玩嘛。」

十束突然想起剛纔安娜想留住周防時說的話。

「那孩子喜歡強大的人。」

「……什麼意思？」

十束一問，周防就微微點頭。

安娜似乎有意成爲青之王。

即使想問她，安娜這句話也說明了她將完全拒絕十束他們對她伸出的手。

「不。她的能力不是這麼狹義的東西。她的感應能力，是能夠『見到』世上所有東西，並且使其與自己『同化』的能力——這麼一來，要是讓她對着『石板』施展能力，會發生什麼事呢？」

「你說得真難聽。不過，就是這樣。失去王的青色王盟不會有未來。你們想以盟臣身分繼續生存下去，就必得要有新王。」

「用她的感應能力來『看』石板，與石板『同化』。這或許就等於王的加冕。石板如何選出王，箇中機制至今仍是個謎。然而，據說王被石板選出時，會產生和石板合爲一體的感覺，感應並擁有石板的意志與記憶。既然如此，與其空泛地等待石板選出下一個王，不如主動出擊，與石板相通，或許就能取得王座。你不這麼認爲嗎？」

用稍許強硬的口氣呼喚她，安娜才抬起頭。緊抿着脣，眼神定定地望向十束的眼睛，然後纔開口：

掛上電話，塩津深深嘆氣。

面對塩津語帶責難的反問，御槌加深了微笑。

之所以拖了十年都未能付諸實行，只因爲即使王死了，王賦予的能力還殘留在身上，也因爲還有一點僅存的責任感。

腦中響起在摩天輪的座廂廂頂上時，安娜說這句話的聲音，十束突然一臉嚴肅。

被命令去做逼迫那孩子的工作。

「我要保護穗波。」

「因爲她知道，自己絕對無法害你受傷。」

明明是該受保護的小女孩，卻露出毅然決然的表情。

「受情感左右的人成不了事喔。你用餐的時候，也不會因爲同情被做成食物的生物就痛哭流涕吧？正確的做法是心懷感激地喫完食物。你應該做的，不是同情她，而是當她坐上王座後，好好感謝她，誠心誠意地做她的臣子。」

御槌嘲諷地挑眉說道。

安娜搖搖頭，感覺得出那小小的身體裏纏繞着無法解開的糾結矛盾。

「所以，沒問題，」

安娜低着頭，露出受到斥責的表情。

周防一邊說，一邊望了被鐮本和八田護着的安娜。安娜正簡短地回答了鐮本什麼話。這段期間，安娜的眼神也一直朝着周防。

這甚至短得稱不上暗號的動作，卻讓安娜鬆了一口氣。

因爲要向御槌報告自己的部下奪回安娜任務失敗，還被赤之王威嚇慘敗的始末。

要是這個夢想真能實現，大義早已喪失殆盡的塩津等人，恐怕將會被新王就地處決。

好幾次，塩津都衝動地想拋下一切，從王盟中退隱。

塩津不由得嘲笑起自己的想法。

看來膽小鬼不管到哪都是膽小鬼。

這殘渣般的人生，被捲入別人的野心之中。

「只有我是不夠的。」

「爲了這個，你就要強迫一個孩子？」

十束指的是八田與鐮本和青色王盟那對雙胞胎槓上那天的事。那天晚上，安娜獨自揹着行囊，想從穗波家離開。

看着安娜，十束壓低聲音說。周防挑起一邊眉毛，斜眼望向十束。

在座廂接近地面之前，無論十束再說什麼，安娜都未曾開過第二次口。

彷彿回到第一次在酒吧遇到她那天，不管問什麼都不回答，用一堵高牆把自己囚禁其中的那個安娜。

得跟御槌聯絡纔行。即使這麼想着，身體卻怎麼也動不起來。

「……爲什麼啊，有你陪她不就好了嗎？」

想到一被對方的王威嚇就夾着尾巴逃走的部下們，塩津不禁苦笑。

安娜似乎認定自己絕對不能依賴任何人，也不能依靠任何人。

對御槌而言，探究「石板」的一切比什麼都重要。

十束認爲，安娜明明受到周防吸引，有時卻又刻意離他遠遠的，或許是因爲她擔心自己會依賴周防的強大力量吧。

他慢慢開口問：

「如果你不回中心的話，穗波老師會發生什麼不好的事嗎？」

「……剛纔，King不是問了我，是否爲這目的才帶你出來的嗎？」

安娜的小手緊抓住身上青色的裙襬。

御槌的口氣愈來愈激動，塩津卻只是冷靜地看着他。

再這麼一問，安娜又沉默了。

「沒有青之王，Scepter4就再也振作不起來了吧？」

「嗯。」

反正無論如何，塩津都沒有拒絕的權利。塩津和御槌之間，並非隸屬不同王盟的盟臣這樣的對等關係。由塩津率領的青色王盟殘骸，早已成了受御槌僱用的雜役。

御槌的語氣像對學生提出質問的教師，塩津沉默不答，只是注視着御槌。

周防和安娜四目交接，輕輕點了點頭。

腦中響起御槌說這句話的聲音，塩津露出痛苦的表情。

「爲什麼要道歉呢？那時的你做的是正確的事啊。想逃的話，就應該逃。」

草薙和周防等人現在正在穗波學校裏。天色全暗了，夜晚的校舍沉入陰森森的黑暗之底。

穗波還在教職員室裏加班，安娜應該是坐在她身邊看書，

接到周防聯絡，趕往穗波學校時，草薙並未察覺她身邊有任何可疑氣息。

草薙一邊警戒四周，一邊等待周防等人前來會合。用安娜一個人會怕寂寞當作藉口，一羣人全跑到穗波這裏來了。

「話說回來，這樣沒問題嗎？像我們這種人跑進學校裏，要是被發現了，穗波老師會不會被炒魷魚啊？」

十束笑着說，也不知道是否如他所說的擔心。嘴上那麼說，還不是大大方方地找了張課桌椅就坐。

夜晚的教室裏，草薙把屁股靠在十束坐的那個位置的課桌邊。

周防輕輕靠在窗框上，八田、伏見和鐮本站在教室裏的不同角落，臉上各自帶着嚴肅的表情。

「青之王……是嗎？」

草薙輕聲低喃。

「安娜應該是在中心裏……被當成探索『石板』真相的實驗工具。」

無論如何都不認爲想當王是出自安娜本身的意願。想到她三番兩次擔心穗波的事，不難猜測她是爲了保護穗波纔不惜犧牲自己，協助中心進行實驗。

若真是如此，問題就沒那麼單純了。這不是不讓安娜回中心就能解決的事。

「……看來只能處處小心了。」

草薙嘆口氣，從胸前口袋取出一根香菸叼上。正想用ZIPPO打火機點火時，突然驚覺什麼而停手。這裏是學校。

收起打火機，叼着沒點上火的香菸無聊地上下襬動，陷入沉思。

「那孩子的父母，是被中心殺死的吧？」

突然，一直沉默的伏見用無情的語氣吐出這句話。

「喂！」

八田踢翻一張椅子站起來，劍眉倒豎，用責怪的眼神瞪着伏見。

「……沒什麼。並不是多愉快的談話，讓我心情有點感傷罷了。」

腦中浮現母親溫柔的聲音，溫柔撫摸自己頭髮時的觸感，緊緊擁抱時傳遞而來的體溫，輕柔的笑聲。

草薙試着想像看在安娜眼中的是什麼樣的世界和現實……但隨即放棄。

對還靠在窗上的周防這麼說，周防緩緩抬起視線。

草薙詛咒着大家的疏忽，在走廊上奔跑。

「就是嘛！我們走吧，尊哥！那種邪門歪道的設施只能擊潰！他們也還欠我一筆帳呢！」

「不然試着說服她看看？」

「欸？安娜不、不是過去你們那裏了嗎？剛纔她說要去找周防，已經離開這裏了……」

伏見一副百無聊賴的樣子，視線在草薙與八田之間來回。

心好像快滿出來了。

「我去找她。」

這傢伙真敏銳。草薙不得不感到佩服，心中五味雜陳。

——那孩子的父母，是被中心殺死的吧？

八田猛然轉身，面向草薙。

被他帶着開朗的笑容這麼揶揄，覺得火大的同時心情卻也輕鬆多了。

想起白天和塩津之間的對話，草薙搔了搔頭。

往教職員室裏探頭一看，沒看到那洋娃娃般的小小身影，十束問道。

而自己和十束所能做的，僅僅是提供瞬間的療愈，持續將快被內側吞噬的他們拉到這邊來。

一想到這個，草薙就覺得心情沉重。

「草薙哥？怎麼了嗎？」

周防表情複雜地皺着眉，不以爲然地說：

伏見故意用冰冷的眼光朝八田瞥了一眼。

「…………我無法讓沒那個意願的人成爲盟臣。」

「十束，怎麼啦？」

這句彷彿不當回事的話一說出口，八田立刻揮舞拳頭附和。

把自己內在的東西封閉起來，不使其外泄。

「別光憑想像就隨便亂說！」

父親一邊喊着安娜的名字，一邊將她一口氣舉到肩上。安娜想起當時看見的，比平常都還要高的視野。

他們懷抱的問題沒有解決之道。

安娜死命壓回去，心卻碎成千萬片，纔剛收集起來又從手中掉落。

草薙打開教職員室的門，剛好看到穗波準備要回家了，一邊整理文件一邊望向草薙他們，露出開朗的笑容。

「可是……那兩人之間，或許多多少少擁有能夠共享的東西。」

「怎麼辦，尊？」

「我也這麼想。」

「只能說這可能性不低：」

被問得這麼幹脆，草薙一時之間爲之語塞。

「一開始，那孩子大概不願意去中心。於是父母開始對中心起疑，決定不把那孩子交給對方。對中心而言，這等於是失去了絕佳的實驗材料……所以，纔會喬裝成意外殺了那對父母。」

這就是那兩人的共通之處。

大家剛纔在交談時，安娜來過教室。

「沒什麼，我也想一起去。」

對安娜而言，「裝作沒看見」和普通人的裝作沒看見大相徑庭。

一直以來緊密封閉在心中的安娜的世界——黑白色調，毫無現實味的……不、是扼殺了現實味的世界，就要氾濫了。

草薙安撫心慌意亂的穗波，說着「我去教室那邊看看」，也跑回周防他們所在的教室。

對草薙的行動感到不可思議的鐮本問。草薙搖搖頭。

「能讓草薙哥感傷，事情挺嚴重的啊。」

停下腳步看身邊的人，十束仍帶着不可思議的笑容問：

現在草薙總算能瞭解十束想讓安娜加入吠舞羅的心情了。

那時，大家在談什麼？

望着慷慨激昂的八田，草薙長嘆了一口氣。

「即使發現有這可能，她或許也會裝作沒看見。」

微微一笑，十束往草薙身邊一站。

「草薙哥，你今天去了Scepter4吧？」

「瞧這事態，或許真如十束所說，讓安娜成爲你的盟臣也是個選擇。」

「安娜！」

再怎麼思考，草薙也無從得知。就像再怎麼想也無法理解王——周防眼中看到的是什麼樣的世界。

草薙斜睨了十束一眼，再次邁步向前。

「啊、不好意思，讓你們久等了。工作剛處理完，可以回去了……」

「……怎麼啦草薙哥？這次的感傷真的這麼嚴重啊？」

「沒事，只是覺得好像聽到什麼聲音。」

這傢伙真的很不可思議啊，這種時候草薙依然這麼想。

十束點點頭，臉上浮現清澈的微笑。

假如這些對話，都被安娜聽見了。

「總覺得，你好像有點疲倦。」

安娜奔跑住夜路上。

草薙轉身回到教室裏，和正揮着拳頭的八田四目交接。

十束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邊走邊問。

「要是……要是真如猴子所說，那我絕不饒了他們！」

此時，穗波臉上的笑容也被不安的陰霾籠罩。

十束說着，迅速轉身。

草薙的話，令八田大受打擊。

無論安娜願不願意，她都「看得見」，因此她若是想移開目光，除了否定現實之外別無他法。

「……草薙哥他們一定也這麼想吧？」

「……最好不要讓小鬼學壞。」

「也是啦。」

不行。

「安娜。」

——即使發現有這可能，她或許也會裝作沒看見。

早就知道了。

正要再度往前走時，不知怎地草薙站着不動，注視着教職員室的方向開口。

真的，早就知道了。

草薙一邊爲愈發棘手的事態感到頭疼，一邊踏上黑暗的走廊，朝走廊盡頭燈火通明的教職員室走去。此時，背後傳來一陣追趕的腳步聲，回頭一看。

「咦，穗波老師，安娜呢？」

見八田怒不可遏，伏見哼了一聲說：

「擊潰他們。」

（哎——這樣不行。這樣太拖拉了。）

不大對。伏見自言自語地說。眼鏡後方，冷靜的雙眼眯了起來。

「嗯。」

「不管怎麼樣，這件事回去再繼續商討……我先去看看穗波老師和安娜的情況。」

「我們啊，是不可能理解尊看見的世界。」

「在那遇到什麼煩心事了嗎？」

草薙臉上頓時失去血色。反射性地轉頭望向十束，十束也白着一張臉。

「對啊。」

此時，走廊忽然傳來微弱的聲響。

草薙皺着眉，從桌上跳下來，往門邊走去。打開門探出頭看，只見黑暗的走廊一路延伸，卻沒看到半個人影。

周防望着窗外黑漆漆的校園，又說「與其這麼做，乾脆……」

如果安娜隱約察覺父母之死的真相，卻一直裝作沒看見的話。

「羅唆。」

「那孩子自己或許也發現了。正因爲有父母的前例，纔會對姑姑的安危這麼執著……不、不對。」

「同樣的，也不懂安娜看到的是怎樣的世界。」

十束歪着頭提議，周防的表情更復雜了，別過頭說：

——只能說這可能性不低。

「幸好有你在。」

這句話一點也不像會從他嘴裏說出口的，十束不禁苦笑。

「對啊。」

草薙輕嘆口氣，拿下口中沒有點燃的香菸。

已經失去，再也無法挽回的溫暖場所的記憶，在安娜內側擺盪。身體不停顫抖。

父母死於交通事故。

那是在安娜表示不願再去中心，父母和她約定再也不會送她去之後立刻發生的事。

——即使發現有這可能，她或許也會裝作沒看見。

在教室裏聽見的這句話，筆直刺進她的心。

一直以來，安娜都拼命轉移視線，不去正視散落在眼前的種種真相。「父母因爲自己而被殺」，彷彿只要接受了這個真相，安娜內在的容器就會損壞。

事實上，安娜的容器現在正逐漸崩壞。

那些收藏好裝在體內的東西，將要溢出。

安娜想起周防。

那個人在身體裏飼養着紅色美麗的野獸——但那也是非常兇猛的野獸。

那個人，和安娜一樣。

爲了不讓體內的東西外泄，必須切割內在與外在而活。

然而現在的安娜，已經辦不到了。

氾濫。

混合。

感應。

安娜狹窄的世界，即將和外面的世界融爲一體。

「……救救我……」

安娜微弱的聲音，滲進黑夜之中消失。

——世界，擴散了。

雖然草薙一臉無奈，十束仍非常認真。

十束點點頭，再次閉上嘴。默默望着和草薙不同的方向，只是和他分享這個空間。

幕間

被留在空蕩蕩酒吧裏的草薙和十束之間，一股尷尬的沉默氣氛降臨。

「嗯。」

而十束更打從心底相信他會成爲「更偉大」的人。

周防苦笑，似乎有些擔心地看着草薙——雖說就連這種表情都會讓草薙感到不祥——把手輕輕放在他的肩上，然後走出酒吧。

彷彿他將活生生的軀體丟下，只有精神與靈魂不斷前進。

草薙突然冒出這一句。十束抬起頭，望着草薙。

「就那句啊，船到橋頭自然直。」

「不是這樣的。那時我的想法是更……更籠統的，只是覺得這個人一定能成爲很了不起的人而已。心想，我要在這個人身邊見識他所看見的東西。」

周防不但一點也不怕在爭鬥中喪命，甚至感覺得到他深深沉迷於這種燃燒生命的行爲。

周防走出去後，十束也沒有改變姿勢，對接下來該如何是好，感到些許猶豫。結果，他還是決定不看草薙，直率地開口問：

「你這傢伙……！」

不久之後，周防就被「石板」選上了。

然而現在，反而是周防拉開距離默默守護無法剋制自己情緒的草薙。

即使周防叫他，草薙也不回應，生氣地別過頭。

「你留在那。」

眼前這一幕，和平常正好相反。

「……我不敢，今天說這句你會生氣。」

不過現在，周防確實成爲被稱爲「King」的人。

「……讓你獨處比較好嗎？」

草薙抓起周防胸口的衣服，將他用力推往牆上。

鎮目町的治安日益惡化。爭執火拼成爲家常便飯，身爲自然形成的組織「吠舞羅」的領袖，周防每天都在戰鬥。

十束筆直的眼光望着遠方這麼說，草薙露出困惑的表情。

「不。」

看着草薙變了個人似的，分不清是哭泣還是生氣的表情，周防爲難地笑了。

「你想死嗎，尊？」

草薙不耐煩地嘆了口氣。

「……赤之王是擁有超乎常人力量的王。他是力量的象徵、火焰的化身。據說過去曾有這樣的男人存在，成爲靠暴力爲生者的王，駕馭着黑社會。」

周防總是將覺得麻煩的事推給草薙，自己任性妄爲，這或許可解釋成是他對比自己年長的草薙表現出的依賴。

「這麼說來，你以前好像說過尊是『能成爲王的人』……那時你該不會就是指赤之王吧？」

然而，周防的眼神卻和身體狀況相反，生氣勃勃——或者該說，充滿了近乎危險的生命力。

「你還跟尊說這個……」

「King也這麼說，一臉受不了的樣子，說只有小鬼才會相信。」

十束抱住一邊膝蓋，坐相很差地窩在酒吧裏的沙發上，默默聽着草薙和周防爭吵。

這一點更加煽動了草薙的焦躁。

因爲十束也痛切明白草薙的心情。

「只是傳說罷了。那個隕坑的成因固然是個謎，但也有各種傳聞和說法啊。赤之王的說法在那些都市傳說中又是特別荒謬的一個。」

草薙訝異地皺起眉頭。

「草薙。」

草薙也不看十束，搖搖頭說：

仔細想想，自己也算是個滿腦子妄想的電波小孩。只因那些莫名的直覺就纏着周防不放，想必他也很困擾。

或許吧，這只是個無聊又沒有根據的都市傳說。

在草薙與周防爭吵時，十束未曾插嘴，甚至連視線都轉了開去，只是默默坐在那裏。

這時的周防遍體鱗傷。

雖然已經包紮過了，但許多傷口還沒癒合，滲出的血染紅了繃帶。

「可是，要是真有『赤之王』的存在……你不覺得再沒人比他更適合了嗎？」

草薙揪起這渾身是傷的周防胸口時，十束並未阻止他。

十束這麼一說，草薙便苦笑了起來。盯着他疲憊的臉龐，十束開了口：

和平常輕鬆自在的模樣截然不同，草薙平時總是下垂的眼角上揚，瞪着周防，說話的語氣激動得像要嘔出血來。不過，他馬上就說不下去了。

最恐怖的是，周防似乎漸漸被那些爭鬥吞噬。

「我又沒有找死。」

「沒錯。那個人就被稱爲赤之王。他的力量之大……甚至足以造成那個隕坑。」

「……噯，草薙哥。你聽說過赤之王的傳說嗎？」

周防這麼說。草薙看着他的表情，放開揪住他胸口的手。

「今天你怎不說那個？」

周防沒有抵抗，任由草薙將他往牆邊逼得無路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