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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節

《戀愛與之後的一切》 · 住野夜 · 2.1萬 字

又聽見外公咳嗽。這次是一連串的咳嗽聲。

昨晚也聽見兩、三次連續的咳嗽聲。

但今晚這次特別特別久。

就在我開始擔心起外公的狀況時,聽見不只一樣東西掉在地上的聲音。

同一時間,咳嗽戛然而止。

我躺在被窩裏猶豫了幾秒鐘,實在放不下心,坐起來。

打開走廊那側的拉門,摸索着點亮走廊的電燈開關。踩着乒乒乓乓的腳步聲走到外公的房前,停下腳步。

正想敲門,隨即又想到萬一外公什麼事也沒有,反而擾人清夢,所以壓低聲音詢問:

「外公沒事吧?」

沒有反應。我不相信剛纔的聲音吵不醒他。難道上了年紀的人反而睡得比較沉嗎?

我把耳朵貼在門板上。

裏頭傳來幾不可聞,有如微風過隙的高音與有如洗衣機排水的聲響。

我在社團裏聽過類似的聲音。

是過度換氣症候羣。

意識到這一點的同時,我用力地推開房門。

拜走廊上的燈光所賜,坐在房間後面牀上的外公、掉在地上的杯子和被水浸溼的地毯同時映入眼簾。

我衝上前去,跪在地上呼喚外公。但外公大概是喘不過氣來,只是瞪大眼睛看着我,痛苦萬分地試圖呼吸,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拚命把手伸向頭上的櫃子。

無法確定外公是真的過度換氣,還是有其他的疾病。如果是過度換氣,只要處理得當,突然在社團活動時發作的學長也順利撿回一條命。或許是因爲學長還年輕。外公雖然看來精神矍鑠,但也已經七十多歲了。

該不會死掉吧?

「我去叫沙佈列!」

『您好,這裏是一一九消防局。請問需要救護車還是消防車?』

背後傳來彷彿配合我心臟脈動的腳步聲,有個人影出現在客廳裏。

這次的寒冷帶着疼痛。

「我傳簡訊給阿姨了。你杵在這裏做什麼?」

如果是社團活動,接下來要開始練習,名實相符地提升心跳與呼吸的次數。想像從身體的中心把力量傳送到手腳的指尖。

救護隊員與外公的對話隱約傳來,我望向沙佈列,她也看着我。

我猜那股幾欲刺穿胸口的寒氣與擔心自己是否小題大作的不安不無關係。

我跟她一起來的理由不只是因爲喜歡她而已。

不知道那股預感來自何方、又將去往何處。是我這輩子從未有過的經驗。

但我有預感,目前正要發生相反的事。身體的末端開始震動,慢慢地往寒冷的中心集中,感覺很不愉快。

『好的,請告訴我地址。』

直到剛纔的浮想聯翩還在身體外側留下若干熱度,幾乎與平常無異。就像在社辦換好衣服,踏上網球場時的感覺。身體好像沒毛病。

沙佈列似乎沒留意到我的樣子,在窗前盤腿坐下,將杯子放在地板上。大概是怕我不小心踢到吧,遠遠地放在另一邊。

剛纔那股刺穿心頭,而非輕輕掠過的寒意再度來襲。

「對呀。」

我還來不及佩服沙佈列冷靜地對答如流,沙佈列就掛斷電話了,把手機還給我,又開始幫外公拍背。我爲了配合他們的視線高度,蹲在地上。

沙佈列嫣然一笑,走向廚房,和我一樣倒了杯麥茶回來。

對上眼,我向沙佈列說明原委,請她接電話。她接過電話,手還放在外公的背上。我沒事做,也不知道需不需要,總之先從冰箱拿水來。

「千萬別這麼說,救護隊員也建議爲了慎重起見,應該接受檢查,所以你的判斷非常明智。只有我一個人的話,可能不會注意到外公的異狀。真的非常感謝你。」

「什麼?」

相對無語地過了好一會兒,外公呼吸的聲音似乎逐漸恢復正常。之所以不敢說得太篤定,是因爲我只覺得似乎有變小聲一點,但那或許只是我的願望使然。

嘴巴想告訴雙眼圓睜的沙佈列出了什麼事,手卻想先用手機打一一九,雙方各自爲政,害我頓時卡住不動。好不容易切開各自的迴路,暫時忘記手的動作,先告訴沙佈列樓下發生的事。

地址?這時我剛好看到放在桌上的信封。拿起來照着念出信封上寫的地址。

衝到走廊上,電話剛好接通。第一次打一一九,緊張得不得了,但現在已經顧不得緊張了。

我跳起來,奪門而出。話雖如此,但我先回榻榻米的房間抓了手機才衝上樓。

與此同時,彷彿有一股來歷不明的寒意穿過我因爲擔心而揪緊的胸口空隙。感覺體內有一股夏天不應該出現的冷空氣。

我正想探究剛纔的感覺是怎麼回事時,沙佈列向我說明。我這纔想起小學的時候,班上有個同學曾經使用過外公剛纔含在嘴裏的道具。

對方接着問了一堆外公的症狀,我一五一十地報告剛纔看到的狀況。然後是性別、年齡、有什麼宿疾。年齡差不多即可,但我怎麼可能知道外公有什麼宿疾,心想是不是換沙佈列聽電話比較好,衝向外公的房間。

當紅色的燈光消失在視線之外,原本被我們忽略,還以爲已然消失的蟲聲與蛙鳴一口氣傳入耳朵裏。敞篷車大叔家的燈光映入眼簾,讓人感覺好放心。

我們站在門口,目送救護隊員和外公搭乘救護車離開。

我撿起掉在地上的杯子。外公無聲地指向櫃子。櫃子上有錢包,健保卡大概就放在裏面。錢包上頭以金光閃閃的金蔥線描繪出骷髏頭的圖案,第一天看到的時候,我還差點笑出來。現在更不可能拿這個來開外公玩笑了。

我像是看到鬼似地從椅子上彈起來。

總之我先讓救護隊員進屋,帶他們到外公的房間。我們打造的走道似乎發揮了作用。

因爲很無聊。

熒白的燈光讓人感覺好不踏實,我打開客廳的常夜燈,從冰箱裏拿出麥茶,倒進杯子裏來喝。冰冷的感覺一路降到胃裏,與剛纔刺穿心臟的寒涼有幾分神似。難不成我也哪裏不舒服嗎?

在意歸在意,我還是稍微喘過一口氣來。

回到屋裏,將大叔的好意轉告給沙佈列知道,不一會兒,救護隊員請我們進去,向我們說明接下來爲了慎重起見,要將外公送去醫院接受心肺檢查,外公的意識很清醒,所以不需要我們陪同。以及視情況可能要住院。外公看着我們說:「我很快就回來,如果有什麼事會打電話回來,所以你們放心睡吧。」口齒雖然還不是很清晰,但呼吸已經穩定下來,我不禁鬆了一口氣。因爲還有一點時間,我向大人們說了隔壁大叔的事。外公也打電話給大叔,交代我們他不在的時候有任何需要隨時都可以找隔壁大叔幫忙。原來他們是釣友。

「是的,之前有聽說過,但似乎並不頻繁。是的,現在正給他吸藥。他抽菸。是的。沒錯。我是他孫女,我叫鳩代司。這支手機是來我們家玩的朋友的號碼。對,麻煩你們了。」

「沒、沒什麼。」

「我打電話叫救護車,外公就交給妳了。」

就連我也覺得自己的表現與當時的狀況完全是兩個世界,不由得啞然失笑。

還想要有什麼節目啊。

等待的過程中,不經意地望向門戶洞開的玄關,發現黑暗中有個被紅色燈光照亮的人影。從沒有戴安全帽的樣子來看,應該不是救護隊員。該不會是想趁火打劫的小偷吧,我提高警覺,隨即反應過來。救護車就停在門口,表示屋裏有人,小偷怎麼可能自投羅網。

「……讓你們操心了。」

沙佈列說道,風風火火地上樓去了。確實通知對方一聲比較好。問題是在那之後遲遲不見沙佈列下樓,剩下我一個人,忽然有種足不點地的感覺,惶惶不知所措。

我只有一種感覺,那就是複雜的心情正以不像我的方式蠢蠢欲動,彷彿與我無關。

這次的道歉比剛纔聽起來更清晰。看樣子症狀已經緩和下來了。我和沙佈列異口同聲地說:「別這麼說。」

「沒什麼?瞧你一副鬼鬼祟祟的樣子,當我瞎了嗎?」

「我還是通知彩羽媽媽一聲吧。」

儘管音量非常非常微弱,如果走在路邊絕對聽不見,但是想到說出這句話的外公已經跨過鬼門關了,我不由得放下心中的大石頭。

已經結束了。

「沙佈列!」

身體竟有些灼熱。

剛纔的寒意又刺穿我的胸口。

不過,看來是現實沒錯。外公看了看坐在一旁的沙佈列,再看了看我,拿開嘴裏的器具。

不可能再有任何節目了。

「對,家裏除了外公以外只有高中生,請你們快點過來!」

「謝謝你,咩咩。」

能幫上忙就好。這是我的真心話。但心臟和肺部那股不對勁的感覺並未消失,令我好生在意。不過平常大抵不會遇到這種狀況,所以可能只是因爲緊急狀況,着急和緊張混在一起,才變成奇怪的感覺也未可知。

外公喘着大氣說道,耳邊傳來隱約的警笛聲,蓋過外公的聲音。警笛聲逐漸靠近。我一馬當先地站起來,走向玄關,穿鞋開門,然後就這麼傻在門口。只見救護車閃爍著有如人體感應器的燈光,伴隨警笛聲疾駛而來。近距離看到的救護車比我想像中還要大,不禁想起白天在博物館看到的展示品。

太好了。

不過還是確認一下對方是誰比較好。我知會沙佈列一聲,獨自走向門外。四目相交時,對方非但沒有拔腿就跑,反而還走過來向我打招呼。至此我總算想起來了。站在門口的人是前天中午開着敞篷車,皮膚曬得黝黑的大叔。

『好的。立刻派人過去。』

『請問需要救護車嗎?』

喂。

「外公原本就有氣喘。」

儘管不到擔心的地步,每喝一口麥茶,腦子裏就模模糊糊地閃過一個念頭。外公說要接受檢查,到底是什麼檢查呢?萬一外公的身體真的出了大問題,明天該怎麼辦呢?

我這才知道一一九接通的不是醫院,而是消防局。不知怎地,突然覺得周圍好吵,我移動到客廳。

「救護車!外公咳到不能呼吸了。」

「嗯。」

小時候覺得告別式會場很好玩的理由,也不只是因爲充滿慶典的感覺。

「怎麼了?」

房間裏,沙佈列正在幫外公拍背,同時在外公嘴裏放入不知道什麼道具。我好像看過類似的東西。

「救護車等下就來了,還是去醫院檢查一下比較好。外公如果好一點了,請告訴我健保卡放在那裏。」

始於指尖的強烈脈動傳送到身體的中心點。

客廳有兩扇並排的窗戶,沙佈列推開右邊那扇,風從窗外柔柔地灌了進來。想也知道比室內冷得多,正當風要拂上手臂時,我忍不住避開了。

那個念頭幽幽地滲入心底,爲了讓我清楚地意識到自己內心正在抬頭的想法,將許許多多的記憶帶到眼前。時間與季節不一而足,只突顯出濃墨重彩的部分。

沙佈列大概也認爲接下來交給專業比較好,走出房間,和我一起站在走廊上,遠遠地守護着外公。

「可以開窗嗎?」

「其實……平常……偶爾……就會出點狀況……只是沒告訴你們……」

我有點擔心自己是不是太小題大作了,但既然沙佈列也那樣說,結果應該是正確的吧。

沒想到這幾天來最平靜的今天,最後竟然會發生這樣的事。

明明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但總覺得絕不能在腦海中清楚地描繪出輪廓。不能察覺到那是什麼東西。所以我拚命想趕走那個念頭,但那個念頭卻逐漸侵蝕我的心。

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沒想到會變成這樣。」

「不好意思,讓你們擔心了。」

不是更深露重的關係。外面很涼快。要說是緊張一口氣鬆懈下來的感覺嘛,又有點不太一樣。

再不想面對也能深刻地體認到,內心正試圖對要緊的事視而不見。但是自己提醒自己也太詭異了。

看來要馬上入睡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百無聊賴地拉開客廳的窗簾,側坐在窗邊的椅子上,仰望夜空。隔着透明的玻璃可以看到月亮。

「你開了常夜燈呀,真有品味。感覺稍微平靜了一點。」

在彩羽家,打開已故姨丈的房間時,感想也不只是出乎意料而已。

不等沙佈列反應過來,我邊下樓邊打一一九。感覺沙佈列也緊隨在後,所以我沒回頭。

我衝到她的房門口喊她,不到一秒鐘,門就開了。不知是還沒睡,還是聽見我的腳步聲。

我下意識地抓住T恤的胸口部分。

因爲想填滿悵然若失?

擔心外公可能會有三長兩短的時候、去叫沙佈列的時候、打電話叫救護車的時候、開門等救護車的時候,感覺到的也不只是擔心和擔心後鬆了一口氣的如釋重負。

感覺悵然若失。

我爲了讓自己冷靜下來,輕輕地把還裝着麥茶的杯子放在桌上。千萬不能像外公那樣掉在地上。

「外公好像不能呼吸,看起來好痛苦。」

回想沙佈列約我來外公家那天的事。

我和沙佈列一時半刻大眼瞪小眼,幾乎同時嘆氣,回到屋子裏。仔細地鎖好大門,脫掉鞋子。

「哪裏,我只是驚慌失措地打電話叫救護車而已,但外公說他平常就會發作的話,我是不是太小題大作啦。」

不知道爲什麼,她那滿出來的貼心令我心湖一陣騷動。

大叔說:「我很擔心,所以過來看看。」語氣跟他那輛招搖過市的車一點也不搭軋。我也配合他溫和的語氣,簡單地說明來龍去脈。當我告訴他,爲了慎重起見,可能要送外公去醫院檢查時,大叔給我他的電話號碼:「我今晚都會醒着,如果需要有人開車送你們去醫院的話,隨時都可以跟我說。」送我們蜂蜜蛋糕的婆婆也好,這位大叔也罷,外公的鄰居都好親切呀。我當時可能也沒反應過來,後來想到「用敞篷車載我們去嗎?」不免覺得有點好笑。

不可思議的是,僅僅數十分鐘的騷動,如今想來已經變成回憶在腦海中甦醒。抬頭看,月光映照出我原本有些害羞的想像。

「對呀。」

「但願外公平安無事。」

「嗯。」

「你怎麼還站着。」

或許是覺得聲音從頭上傳來很不自然,沙佈列仰望着正上方,微微錯開眼球的位置,瞥向我,與我四目相交。

「啊,還是你想坐這邊?我閃開就是了。好舒服的風啊。」

沙佈列也不等我回答就往右手邊移動,而我就像正沿着通往神社的階梯往上爬的沙佈列,沒有餘力糾正朋友的誤會。我默默地坐在她留給我的位置。沙佈列說得沒錯,微涼的風恰到好處地包圍着雙手雙腳。

我再也無法忍受那股令人作嘔的情緒。

「沙佈列。」

「什麼事?」

所以我忍不住出聲呼喚她,也得到她的回應,卻什麼也說不出口。

不用想也知道,她一定覺得很奇怪。從衣服摩擦的聲音、男人身上絕對不會有的香味變化感覺得出來,沙列布正轉身面向我。

輪到我說話了。我費盡思量。但怎麼想都覺得不能讓沙佈列看穿我幾乎要從嗓子裏吐出來的心情,所以硬生生地把作嘔的情緒吞回去。

要是真說出來,沙佈列一定會討厭我。

「咩咩?」

「沒事,抱歉。」

「是嗎?」

我立起右腳的膝蓋,只有視線微微瞥向沙佈列。沙佈列一臉狐疑地拿起放在我對面的杯子喝麥茶。耳邊傳來咕嘟咕嘟的聲音。

「咩咩。」

「嗯?」

外公肯定做夢也想不到我是這種人。

我束手無策地迴避沙佈列的視線,身體的重心也移到離她較遠的那一端。

「而且我接下來要說的話,能不能安慰到你也很難說。」

「我們都被困住了。」

「可以。」

「聽我說。」

「沙佈列,等一下。」

「嗯,當然可以。」

不用照鏡子也知道,我瞪大眼睛看着沙佈列。

「你不用特地告訴我,我也知道咩咩不是什麼好東西。」

「我是個惡劣的傢伙。」

「因爲我覺得說不定能產生正面作用,所以想讓你知道。可以嗎?」

「我啊……」

「咩咩只有在覺得自己不會受傷的時候纔會挺身而出。如果是不知道該怎麼做比較好的情況,基本上都會讓別人先出去試水溫。或許也因爲這樣,你對年紀比自己大的男人基本上都很卑躬屈膝。不過這或許是因爲你一直待在運動社團的世界裏,對男生和女生說話的態度也不一樣。」

怎麼了?這麼突然。

我嚥下口中分泌的唾液。

沙佈列突然抓住我的右手臂。

真丟人,居然把責任推到女孩子身上。我用希望沙佈列繼續聽下去的語氣接着說:

我阻止她,卻想不出接下來要說什麼,終究只能搖頭:「沒什麼。」把話題交還給她。沙佈列從鼻子噴出一口大氣。

話雖如此,要一直保持沉默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我啊……那個……」

明明應該由我對她說:「沙佈列,妳想說什麼就說吧。」

感覺這句話在客廳裏滴下了濃墨重彩。明明開着窗戶,卻沒有被風帶走。

腦海中浮現出外公對我說「或許有一天還需要瀨戶同學幫忙」的表情。浮現出外公對我說「你是能自己思考的人」的表情。

「說嘛。」

「外公可能有生命危險的時候,我其實很興奮。」

以前對沙佈列的看法如今原封不動地回到我身上。我記得當時是在車站附近的大衆澡堂。

沙佈列始終面向前方,微微側着頭。

然而內心深處仍有一絲期待,期待她說:「沒有那回事啦。」所以非我所願的現實讓難過與羞恥與些許的憤怒在我心裏纏成一團亂麻,身體變得好熱。彷彿一口氣發起高燒。爲了增加支點,我把右手撐在地板上。

我自己剛纔也清清楚楚地意識到這一點。

就像我完全不覺得自己冷漠這樣。

就連這樣也會讓她覺得這傢伙很窩囊吧,只聽身旁傳來夾雜着嘆息的笑聲。

但我的期待一下子就落空了。

我之所以認爲沙佈列是個無所畏懼的傢伙,主要是因爲自愧不如。所以完全無法爲自己辯護,只覺得拿女生、而且還是拿心儀的女生當擋箭牌的自己丟臉丟到外太空了。渾然不知沙佈列是這樣看我的,還想跟她有更進一步的發展,簡直無地自容。

不料沙佈列比我預想的更快、更用力地甩開我的手。

「你做什麼!嚇我一跳!」

「如果你說的是真的,那你真的很可惡,咩咩。」

「但,不是這樣的。」

我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感覺沒頭沒腦。

先不管沙佈列就坐在我旁邊,會不會聽見我的心跳聲和呼吸聲。

「我纔不會逃走呢。」

聽到前半句的時候,大腦彷彿一時拒絕接受,花了好幾秒鐘才理解她這句話的意思。好不容易理解後,腦海中浮現出這幾天的事。

老實說,我不想聽。但天底下哪有隻顧自己發泄,一味地要求對方傾聽,最後還從對方口中得到貼心安慰這麼好的事。

或許就在等這一刻,也或許只是湊巧,沙佈列看了我一眼。一聲不吭地點點頭,再次撇開視線。我還以爲她會笑我沒出息,幸好沒有。要是被沙佈列盯着看,我大概說不出口。

心一橫,我握住沙佈列這次什麼東西也沒拿的手。

「有嗎?像是哪裏?」

沙佈列依舊一言不發,又喝了一口茶。

「不管是從好的角度,還是壞的角度來說,我們都是不自由的。」

可是她都說我可惡了,或許會瞧不起我,或許已經討厭我了。

「剛纔……」

然後遠比剛纔高漲,強烈的羞恥心盈滿了我的全身。內心噴出灼熱的岩漿,終於阻斷了和大腦之間的某個連結。後半句幾乎是左耳進、右耳出。腦海中不斷地閃回自己懦弱又窩囊的行徑,與沙佈列走在前面的背影和她說過的話。

這是早上的回禮,還是身爲朋友的體貼呢?我無從分辨。

她大概很無語吧,這也是可以想見的結果。明知沙佈列可能會傻眼、可能會氣得七竅生煙,可是一打開話匣子就停不下來了。因爲那股刺穿內心的寒意始終不肯褪去。

所以我知道不管沙佈列現在再怎麼生氣,也不會突然爆發。她肯定會先仔細地分析,選擇自己的意見及想法。所以我必須撐過這段無言的壓力纔行。

懷疑自己是否忘了呼吸,連忙吸一大口氣。想也知道不可能忘記呼吸,沒有空氣根本無法說話,萬一長時間處於缺氧的狀態我早就死了。但我真的覺得自己忘了呼吸。

不管怎樣,我感到興奮是千真萬確的事實。

沙佈列把原本直勾勾地盯着我看的雙眼移向紗窗外。大概是爲了讓我更容易說出心裏的話吧。光是這樣還無法讓我暢所欲言,但依舊能感受到她的體貼。

我幾乎要被吸入常夜燈下的雙眼。

「可以換我說出我的想法嗎?」

自從我們變成好朋友,自從我愛上她,我一直在想。這四天也一直在想。

要是我擦拭眼角,一定會被她發現吧。

不想聽,但也不能拒絕。我不想在沙佈列面前暴露更多沒出息的一面了。

才第一句話而已,我真是太沒用了,虧我還是男人。就連被踢的半半、被甩的Dust也沒有我這麼窩囊吧,我只是認清了自己丑惡的心情,明明不痛也不癢。

我做不到。

我無法做出任何反應。

「我跟妳不一樣。我不是想感受生命的熱量。我只是覺得死亡很好玩。我都不曉得自己是這麼糟糕的人。」

我也悻悻然地向她道歉。沙佈列不解地側着頭。就連我也沒想到,居然是在這種情況下第一次握沙佈列的手。

我能隱瞞自己的心情,有朝一日再和沙佈列一起來這裏,笑着和外公喫飯嗎?

「沙佈列。」

「對呀,不過我也不是不能體會你的心情。而且這麼一來,你也能明白我驚訝的心情吧。」

「我接下來要說的話非常難聽喔。」

明明應該是我聽她吐苦水。

「我一直以爲自己喜歡災難片、戰爭片或生存題材的電影是因爲跟妳一樣,喜歡生命在千鈞一髮時激發出來的能量。跟妳一起來這裏也是因爲對自殺的人和周圍的人在想什麼感興趣,想感覺自己活着。既然沙佈列說我小時候在告別式上到處亂跑是因爲受到由生命濃縮而成的氣氛影響,我便接受這個說法。」

冷漠的傢伙對自己的冷漠毫無自覺。就像海老名完全不覺得自己冷漠那樣。

好想現在就躲起來,好想沙佈列能暫時忘記有我這個人的存在。如果能給我一個不算太糗的理由,我一定會逃之夭夭。可是如果我逃之夭夭,又會給沙佈列留下遇事只會逃避的印象。

但她卻不告訴我她能體會我的什麼心情。

「跟你在一起,偶爾會覺得『咦?現在是什麼情況』。因爲我很在意小細節。」

她不是叫我的本名,而是發出蠢到爆炸的羊叫聲。沙佈列看着我說,所以她喊的無疑是我的綽號。

「這、這是爲了報復我剛纔握妳的手嗎?」

我對自己這麼低劣的部分毫無自覺。但是以坐在我旁邊這位朋友的性格,不可能一無所知。

「你該不會因爲我說你很可惡,就認爲我會從你身邊逃走吧。」

沙佈列微微一笑,表情給人的印象比平常更寡淡。或許是因爲我不敢置信的緣故。我很想知道她那句「纔不會逃開」的「才」是什麼意思。我不是沙佈列,卻變得異常敏感。

她的表情在常夜燈下顯得無比真摯。

「咩咩,我認爲你感到興奮的心理,其實有值得再深思你是不是認爲外公真的有危險的餘地。」

我聞言大驚,或許是敏感地反應着內心的波動,身體隨即撞上後面的椅子。椅子又撞上桌子,耳邊傳來裝着麥茶的杯子掉在地毯上的聲音。

「沙佈列,對不起。」

「咩咩。」

「剛纔幫外公拍背的時候,心想如果外公就這樣死了,我可能也不會太傷心。」

「啊,抱歉。」

突如其來的觸感令我大喫一驚,不自覺地甩開她的手。這裏只有我和沙佈列。雖然是情急之下的反應,我仍對自己怎麼這麼不知好歹感到後悔不迭,但也不能叫她再重新抓住我一次。

不等我做好心理準備,沙佈列就接着說:「或許你已經有所自覺了。」

可以嗎?我可以一直以朋友的身份,或者是以男朋友或家人的身份對沙佈列隱瞞這份醜陋的心情嗎?

無論是哪一種,沙佈列現在肯定比我更不知所措纔對。自己的外公突然病倒,只能由她向救護隊員說明一切,更別提這件事就發生在自己計劃好的旅途中。

沙佈列目不轉睛地望着窗外,一動也不動。

好想原地消失。

沙佈列不給我反駁餘地地說道,又喝了一口麥茶。

她是這樣看我的嗎?

跟平常一樣,沙佈列說話的方式有點拐彎抹角。安慰?

我卻連打馬虎眼都做不到。

「我可以舉例嗎?」

結果好死不死,剛好碰到沙佈列的手。換作平常,我一定會馬上把手收回來。

凝視她的雙眼,我這才發現自己的說話方式顯然是在誘導沙佈列做出反應。所以她表現出意料之外的反應時,我無比害怕。

沙佈列說起自己的想法。

「嗯,請說。」

「……嗯,妳猜對了。」

「……爲什麼?」

「我也在想爲什麼。經過這幾天,我發現了一件事。我認爲這是我擺脫死亡恐懼症的原因,也是惹彩羽生氣的原因。」

即使面對這麼單純的問題,沙佈列說話的方式也還是老樣子。

「我啊,或許根本不在乎死亡這件事。」

沙佈列說著有些異於常人的價值觀。

「我害怕、難過、同情的或許不是死亡本身,而是死者的遺憾。我想我應該不是不想死,而是還不想死。所以外公活了一輩子,如今上了年紀,孫女也健健康康地長成高中生,太太已經先走一步的人生大概已經了無遺憾了吧。所以外公就算死了,我應該也不至於太悲傷。理解到這一點或許是我這趟旅行得到的收穫。」

明明客廳只有我們兩個人,卻感覺好像有類似彩羽的人認爲我們很欠揍,正氣沖沖地瞪着我們。

「可是,我還是很愛外公,所以飽受常識及良心的苛責,懷疑無法正常地爲生離死別悲傷的自己是不是很沒人性。」

「妳哪會沒人性啊。」

————妳想太多了。我遍尋不得足以這麼說的材料。至少依照我心中的常識,與心愛的人生離死別一定會令人痛不欲生,如果是親人就更不用說了。難不成這也是因爲我被困住了嗎?

這下子,我總算明白沙佈列剛纔說她不是不能體會我的心情是什麼意思了。

「不要逃避!」

沙佈列慢慢地吐出一口氣。

「有一天,當你死掉的時候,或許我會覺得這傢伙已經實現了夢想,那就好好上路吧。」

「如果是這樣的話,我也要在沙佈列的告別式上跑來跑去。」

「請務必這麼做,約好了。」

沙佈列以正經八百的語氣說道。仔細想想,或許我也希望她這麼做。腦海中浮現出小時候參加的告別式。大人都在哭,看起來一點也不開心。

我點頭答應,耳邊傳來沙佈列忍俊不住的笑聲。

這時我還沒發現。心臟過於劇烈的悸動正開始緩緩地從身體中央往外擴散。

相反地,腳底和指尖逐漸搔癢起來。

「……我沒資格說別人,但沙佈列也不是個好東西呢。」

「給你們添麻煩了,要趁我還活着的時候再來玩喔。」

「我果然拿咩咩的思考模式沒轍呢。」

我們朝外公揮手道別,通過驗票口,在車站內的商店買了飲料和零食,終於到了新幹線的發車時間。

「被將了一軍的意思。」

「哼……啊,這麼說來,半半以前請女生讓他摸的那件事,我聽說是跟你聯手策劃的,你卻裝作一臉與我無關的樣子,未免也太不講江湖道義了。」

「誰曉得他會當真啊。而且妳也連續說了兩個我的缺點。」

我有很多能與沙佈列產生共鳴的地方。自認很瞭解她。不過,我剛剛領悟到一個我和沙佈列決定性的差異。與性別、血緣、拿不拿手無關,不是好或不好的問題,也不是Yes or No,所以還沒找到可以簡單表達的詞彙前,我就已經沒有時間了。

「都可以吧,畢竟是我個人的感覺。」

「我該高興還是不高興呢?」

「如果你對我有什麼想法,請說。」

「沒轍?」

那幾天都靠半半去超市買各種東西回來給我,每天過着喫完他買回來的東西就喫藥、睡覺的生活。半半傳LINE告訴我,爲免中鏢,他把東西掛在門把上了。至於『讓您久等了,我是您的Uber Eats😊』的搞笑則全被我視而不見。

「要不要去睡了?明天還要早起。」

班上同學應該也都這麼覺得,而且現在大概也還多多少少這麼覺得。大掃除如果跟沙佈列分到同一組,那可真是不知猴年馬月才能結束。跟她同一天當值日生就更慘了,因爲沙佈列實在太認真了,要是自己隨便做做,可能會挨老師罵。就連分組學習的時候,沙佈列也會一再推敲每句話的意思,導致報告遲遲沒有進展。或許她本人也聽過其他同學諸如此類的抱怨。

「說得也是,這是任何人都可能會有的毛病。我大概也有。接下來換你了。我的缺點顯而易見吧。」

依序播放她選的曲子,我又陷入沉思。

「提到海老名和半半的時候,你的態度總有些高高在上的樣子。像是你紆尊降貴去了解他們似的。」

「好吧,換你說。」

取而代之的是從內心升起一股過去從未有過,想勇往直前的心情,彷彿隨時都要化爲文字,脫口而出,我咬緊牙關忍住。

「也不能說是缺點啦,只是我有點想吐槽的地方。」

我直視沙佈列的雙眼。

「嗯,我會的。」

此時此刻,我終於明白我們的損友說那句話是什麼意思了。因爲我總算有點自覺,我並沒有比那個壞傢伙好到哪裏去。

當這些細微的震動再一次往身體中央集合時,我終於察覺到內心的變化了。

「這我倒是有自覺。我也爲此感到非常沮喪。原來我是這種完全不顧慮別人心情的傢伙啊。」

「當然彩羽的話也對我造成很大的打擊,令我陷入沉思。但是就結果而言,我確實是基於好奇心才登門打擾,所以彩羽說得也沒錯。所以我乾脆自暴自棄地告訴自己,我就是去搜集暑假的回憶,怎樣?」

「那我就不客氣了,對你而言可能會有點刺耳。」

直到月亮都快下山了,才恢復嚴肅的態度。

正常人可能會因此擦槍走火吵起來。可是怎麼說呢,明明是在說對方壞話,卻覺得和她在一起好快樂,很高興能看到彼此的另一面,講到後來一直笑,所以果然只是個遊戲。兩個人都豁出去了,完全沒有提出任何改善的方法。

「不止,我還是個麻煩的傢伙。明明是我自己起的頭,卻又因此感到沮喪,然後又爲此自暴自棄,這種自暴自棄的心態也讓我覺得有點沮喪。」

外公露出壞壞的笑容,我也笑着向外公鞠躬。約好一定會再來玩,最後還跟外公握手。

果然她當時「哼……」的反應是因爲沒有完全接受我的說詞啊。這次我真的想高明地隱瞞過去了,以免她誤會我也是共犯。

因爲睡眠時間很短,坐在餐桌前的時候,我和沙佈列想必都是一臉睡眼惺忪的模樣。外公反而比我們有精神多了,還爲我們做了早餐,我們感恩戴德地享用。

「有人說是一種病。」

我原本腦袋放空地聽她說,不料居然聽到「病」這個字眼,一時半刻不知該做何反應。

不知道爲什麼,兩人一時半刻都停不下來,玩起這個搶着說出彼此的缺點或麻煩之處的遊戲。

「老實說,我一點自覺也沒有。感覺海老名還比較不可一世。」

我將兩人份的行李放在頭頂的置物架上。與沙佈列並肩坐下,列車不一會兒就開動了。發車後沒多久,原本坐在窗邊看風景的沙佈列就睡着了。

現在絕對不能說出那句話。

靦腆與後悔促使我一度移開視線,再回到沙佈列身上時,她臉上浮現出難以言喻的表情,就像今天早上在神社前看到的表情。

花了一點時間纔好不容易入睡後,聽見外公回來的聲音,我好像醒來過一次,隨即被推向記憶的彼方。

「誰敢告訴收留我們的人說我要帶一個壞傢伙回來啊。還有,我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又發現咩咩一個討人厭的地方了,那就是你指責別人的時候會機關槍似地說個不停。」

「去完彩羽家後,妳說妳被將了一軍,我還以爲這句話的意思是妳考慮到那孩子的心情,稍作反省。但是後來聽妳說起死亡恐懼症,不免想要吐槽,原來妳覺得被將了一軍是爲了自己啊。」

「嗯。」

「至少我渴望自由。不想受到束縛。」

不知不覺間,外公的事好像從未發生過,我們又回到平常聊天的模式。雖然內心還抱着冰冷與火熱。

我好無聊,但也不能叫她起來陪我聊天。只好戴上耳機,再聽一遍沙佈列在夜行巴士上分享給我的音樂。

「你們認爲那是我的性格,覺得我想太多很麻煩的部分啊。」

我有點擔心自己是不是說得太狠了,語尾變得中氣不足。我不想傷害她。

沙佈列出現在現實與夢境的交界,看起來好像長出了翅膀。我很高興看到她自由自在的模樣,卻也有些懼怕。

再次回想這個朋友的行爲所代表的意義。

「我沒有。」

「如果妳對我還有其他意見,也可以說啊。」

「快點說嘛。」

「就是這樣。」

既然還需要想,就表示我的缺點沒有多到她能一口氣說出來,正要放下心中大石,沙佈列卻用食指指着我說:

「我要揍扁那小子。那次真的是他自顧自地告訴我,自顧自地開始胡作非爲。」

「真要說的話,如果妳從以前就覺得我不是好人,就不要說謊騙外公說我是好人啊。來到這裏以後,我看妳撒了好多謊。啊,還有,妳明明凡事都想太多,卻在阿姨面前喊我的綽號,害我丟臉死了。」

「我知道,我也覺得很過意不去,但你連續說了兩個我的缺點。」

與我的擔心背道而馳,沙佈列點頭如搗蒜地附和:

「誰叫妳要先攻擊我。」

既然她要我說,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還以爲我對沙佈列應該沒有任何不滿,沒想到一下子就找到了。不能說是缺點,頂多只是有點在意。雖然我不像沙佈列那麼敏感。

「呃……我想想看喔。」

我還眷戀着與她獨處的時光。卻也不可思議地輕易接受這段時光已然告終的結局。我與沙佈列互道晚安,先去上廁所,回房鑽進被窩裏。

「是喔。」

該說是拜剛纔說了一大堆彼此的缺點所賜嗎?只要再給我一點時間,我就能誠實地說出心中的想法。

「我不是啊,你不知道嗎?」

「我確實沒想過妳是單純的好人,但妳明知我是個膽小鬼,卻什麼也不說,放任我自說自話,這點實在很過分。如果妳還有其他想法,不妨趁這個機會全部說出來。」

今年一月,我對沙佈列的看法在我心中發生了微小但明確的轉變。當時我們還是一年級,我和半半每天都在社團裏忙着打掃、整理東西、做一堆雜事時,我突然迎來一段假期。

放在沙佈列身旁的手機亮起。是外公傳來向我們報平安的訊息。

即使我在她外公有生命危險時感到沒來由的興奮,即使我拿自己喜歡的女生當擋箭牌。

「願聞其詳。」

「妳真是個壞傢伙呀。」

下車的地方並不是我們搭巴士來的停靠站,外公幫我們買了新幹線的車票,說是權充打工的費用。

當時社團有很多人得了流行性感冒,我也被傳染了。想也知道既不用上學,也不能去社團。後來才知道活蹦亂跳的半半羨慕極了:「好好喔!有點羨慕你呢。」但我其實很不舒服。

「妳說的是自由吧。」

「不是啦,好像是海老名想跟半半買他手中班上同學的資料,細節我也不是很清楚。」

女生們曾經委婉地提醒過她打掃不用太認真,所以她好像會等放學後才獨自檢查自己覺得沒有掃乾淨的地方。可是除此之外,沙佈列想太多的毛病還是發揮在日常生活中的每一個角落,我們住校生除了教室還會在別的地方遇到她,所以更清楚她有多麻煩。即便如此,她還是我們的朋友、我們的夥伴,所以我決定把她的麻煩視爲一種特徵,就像海老名的嘴巴很毒、半半總是做一堆蠢事、Dust這個人有點危險、我不會讀書那樣。我還有比她更糟糕的特徵,只是當時的我還不知道而已。

「我確實也覺得妳看電影時一再倒帶的行爲實在有點擾人。這盞常夜燈讓我想起來了。」

「是性格或疾病都無所謂啊。反正我們跟妳相處的時候只會覺得這傢伙又想太多了。我是這樣,海老名、半半和Dust也是這樣。」

早知道就不要告訴她了,正要補充說明時,沙佈列微微一笑。

不回答是或不是也很有沙佈列的風格,我也微微笑了。

「這樣啊。」

不曉得原本貼在哪裏,有張掉落的小紙條,裁得方方正正,上頭寫了兩人份的訊息。

「瞧妳說得一副趾高氣揚的樣子。」

「倒也不是有什麼意見啦,只是經常覺得你如果要隱瞞一件事,技巧可以再高明一點嗎?半半的交易是怎麼回事。」

我的疑問馬上就有了答案。

「國中的時候,我爸媽一直對我耳提面命,說這樣很丟臉,要我趕快改過來。我很痛恨聽到這句話,感覺像是自己的人格遭到否定,打定主意要慢慢地跟家人保持距離。去年暑假回家,我故意表現得很誇張,爸媽的反應果然跟以前一樣,所以我決定以後除了過年以外都不回去。」

老實說,直到某一刻之前,我都覺得沙佈列實在有夠麻煩的。

我們互看一眼,不管是我這個壞傢伙,還是沙佈列,我們肯定都鬆了一口氣。

這個狀況、這個地點和這個場景都會影響沙佈列的判斷。

沙佈列也希望我不要逃避嗎?

「妳沒有顧慮別人的心情嗎?」

又花了一點時間喝咖啡,我們提起行李,離開外公家。和外公一起坐進外公幫我們叫的計程車裏。看來外公這幾天大概都不能開車了。

「就這麼辦。」

早上,我暗自下定決心。

還沒反應過來沙佈列想說什麼,腦海中已浮現出一個畫面。與剛纔我說的話滯留在客廳不走的畫面完全相反。沙佈列的話彷彿乘着冷風,從家裏向外飛去,與風融爲一體。

想原地消失的心情被奪走了。

不確定有沒有回答到她的問題,我藉助話語的力量,爲剛纔湧上心頭的畫面所代表的意義加入我自己的感覺。對了。

沙佈列突然沒頭沒腦地提起那件事。不過大概只有我覺得沒頭沒腦,那件事在沙佈列心中並非天外飛來一筆。

「你沒有阻止他也同罪呀。」

有一次,我從睡夢中醒來,又收到半半傳來的訊息。我昏昏沉沉地站起來,開門收下裝了運動飲料和飯糰的袋子。走廊上的空氣冷得我全身發抖,我立刻躲回房間,坐在牀上,檢查袋子裏的食物,發現了意外的東西。優格和糖漬水蜜桃。我不認爲半半會買這麼女孩子氣的東西給我,截至目前他也確實沒買過這類型的食物。

「明明是你先一廂情願地向我坦承。」

是不是不要扯上別人比較好呢?如果要遵照海老名指示,埋下告白伏筆的話。

『保重~ 海』

『早日康復 沙』

沙佈列還簡單地畫了一隻羊的圖案。既然是她們選的,肯定對身體有好處吧。我滿懷感恩地喫下,換上一張新的退熱貼,又鑽回被窩裏。

睡睡醒醒無數次後,不知不覺已是第二天。看了看用來當鬧鐘的時鐘,九點十二分。感覺熱度比昨天低很多。頭腦也清楚多了。莫非是優格和水蜜桃見效了?不可能這麼快就見效吧。我告訴自己,拿起手機來看,沙佈列曾經打過電話給我,也傳了訊息。

『抱歉,不小心撥出電話😅。昨天交給半半的紙條上寫着早日康復,請容我訂正一下。可以不用急着治好或急着去學校上課喔。慢慢來,依照你自己的步調好好休養就行了!我沒有要催你快點好的意思,萬一害你覺得被催促,我很抱歉,所以趕快跟你說一聲。請原諒我說話詞不達意。』

看着看着,我笑了。我並不覺得受到催促,但果然是沙佈列會做的事。

總覺得她這次的風格跟平常的麻煩不太一樣,感覺胸口有一股無形的東西正蔓延開來。

定睛一看,她傳訊息的時間就在剛剛。我才發現今天是星期六。

身體也舒服多了,我回撥電話給她。

『喂,咩咩,你還好嗎?有空多睡覺比較好吧,不用急着回電話給我。』

「我沒事了。謝謝妳的優格和水蜜桃。」

『那就好。對了,還是跟你解釋一下,水蜜桃是我送的,優格是海老名送的。海老名的海、沙佈列的沙。』

「我知道啊。還有,我並不覺得妳在催促我。」

『那個真的很抱歉。是我沒有說清楚。』

「沒事,看到那個,我想到一件事。」

我以爲那個時候的自己很冷靜,跟平常一樣,只是想讓她知道我的感想。但現在回想起來,我大概還在發燒。

「沙佈列啊,妳其實不是麻煩,而是太認真了。」

話說出口我才意識到,這麼一來不就等於承認我覺得沙佈列很麻煩嗎?沙佈列在那之後沉默了幾秒,我有點緊張,是不是惹她生氣了。

幸好緊接着就聽到她的笑聲。

『不不不,我真的很麻煩喔。』

今天的沙佈列穿的跟搭乘夜行巴士那天一樣。黑色的大尺碼T恤和有如彩虹般令人眼花撩亂的裙子。在外公家時,爲了怕染色還分開來洗。

不會因爲互相喜歡,因爲有戀愛的情愫,因爲是男生跟女生,就一定要改變關係,這點真的很像沙佈列會有的想法。或許是以前跟別人交往過,導致她這種想法更加根深柢固也說不定。我知道自己比前幾天更瞭解沙佈列,更喜歡她了。也察覺到一點。如果是沙佈列,肯定也會考慮到重視的人自不自由。

我早有心理準備,這傢伙肯定會說出比一般人更迂迴曲折的話,所以很高興。

儘管如此,聽到這句話,我還是大受打擊。

不知道她是真有需要還是假有需要,但是在被人告白的途中只因爲剛好經過便利商店就決定要進去,全世界大概只有沙佈列敢這麼做了,我不禁啞然失笑。但我當然沒有異議。沙佈列有她自己的優先順序。

「沙佈列。」

沙佈列用一隻眼睛看着我,微微歪着脖子,讓臉的中心點對着我。但是沒有停下腳步,繼續往前走,一臉雲淡風輕地說:

「還有,我心中其實很清楚我對你的喜歡是哪一種喜歡。所以這次旅行也是我個人的課題。我在約你來的時候就想好了。」

結完帳的沙佈列右手拿着寶特瓶裝茶、左手拿着罐裝咖啡,把咖啡遞給我。這個行爲讓我明白她爲何不惜打斷話頭也要來便利商店的理由,不客氣地收下了。

我們一起推開便利商店的門走進去,店內異樣涼爽。只有一個正站着看雜誌的客人。我率先買了運動飲料,站在門口等沙佈列,心想本來就不該心血來潮,直接在路上告白。

「我喜歡這個木耳勝過麪條。選擇涼麪真是太明智了。」

「嗯,可是啊……啊,我可以再去一次便利商店嗎?」

「我想和沙佈列交往。」

「可以。」

倘若尊重沙佈列的自由,希望心愛的女孩能永遠保持她原本的樣子,那答案只有一個。

「抱歉,沒事吧?」

「咩咩呢,你怎麼想?」

走出店外,我們又穿過驗票閘門,前往要搭車的月臺。接下來要改搭普通車。稍微等了一會先,列車滑進月臺,車上的空間比剛纔的新幹線狹窄太多了。其實並沒有客滿,所以可能是主觀意識的問題。

「最近我們一直在一起,爲什麼現在才告訴我?」

這就是我喜歡上沙佈列的契機。或許一點也不浪漫,但這件事對我來說非常特別。沙佈列大概已經不記得那些訊息和那通電話了。

「沒必要用拳頭吧。」

大概是被周圍都用麻煩二字形容她的共識說服,沒搞清楚自己的心情。

「我們的學生餐廳偶爾也會推出涼麪,那個合妳的胃口嗎?」

我喝了一口茶,打開巧克力棒的盒子。沙佈列聽見聲音轉過來,我遞出裝在袋子裏的巧克力棒給她,她用細緻的手指抽出一根。給我一片洋芋片做爲回禮。

「這種話不該自己說吧。不過無所謂,我只是覺得沙佈列很認真而已。」

車上空蕩蕩的,所以我和沙佈列一前一後地佔據了兩排座位。我坐在後面。沒什麼必須在這種狀態下特地伸長脖子告訴對方的事。

沙佈列看似不怎麼遺憾地自言自語,與我不約而同地走向宿舍。可能是因爲天氣實在太熱,這一帶的住宅區不見半個人影。而且走了好一段路還是沒有半個人影。我見機不可失,叫住走在旁邊的沙佈列。

沙佈列逕自反省自己說出口的話,津津有味地將酸香脆口的木耳送入口中。

「我從半年前就喜歡妳的事嗎?」

「欸……還真是意外啊。」

「嗯?」

同時還理解到一點,再也沒有比沙佈列坦誠地說出自己的想法更能夠證明她認真地爲我着想了。

沙佈列接過十圓銅板,放進口袋裏,往前走。我們再度並肩同行。

「我在想,我們都應該自由。」

沙佈列「嗯、嗯」地猛點頭,她的反應簡直令人匪夷所思。

「妳好像不太驚訝。」

我的話落到地面,插在熱氣裏————腦海中浮現出以上的畫面。和昨天深夜,沙佈列釋放的自由言論比起來,簡直像是鴿子的語言與羊的語言。我胡思亂想。

將行李放在車門前的地板上,配合電車的行進搖晃。如同外表所見,沙佈列的核心似乎沒什麼力氣,被車子甩來甩去。我看着她左搖右晃的模樣,笑得沒心沒肺。車身再次猛烈搖晃時,沙佈列被放在腳邊的揹包絆了一下,爲了保持平衡而伸直的手臂剛好打中我的肚子。

「我也知道這可能只是我個人的想法。」

時間回到這個瞬間的自己,睜開雙眼。現在的我有個心愛的人。

「沒錯。不過真虧你敢直接說出這種話,不害臊這點真是太厲害了。」

T恤緊貼着我的後背。

因爲我認爲現在是唯一的機會。

「這是什麼莫名其妙的理由。」

爲了掩飾羞赧,我纔會胡思亂想。然而,比起承認自己的缺點,讓沙佈列知道我喜歡她、讓她知道我的優點要來得輕鬆多了。而且在豔陽下也比較不會讓她看出我的面紅耳赤。

「繼續剛纔的話題,我本來是這樣想的。」

「其實夜行巴士上的小哥也買了要給妳的份。喏。」

沙佈列渴望自由。希望能自由自在地翱翔。

「纔怪,我很害羞好嗎?」

嘴裏道着歉,臉上卻帶着笑意的沙佈列和明明大肆抱怨,卻忍不住捧腹大笑的我感受到衆人責難的視線,壓低聲線。

「可是我無法下定決心。果然還處於漸層的狀態。這幾天讓我的心情變得很澎湃。就像昨天提到你的缺點,我也很喜歡你一直在從事運動,接觸到各種年齡層的人,因而學會的體貼與乾脆俐落的果斷。其中既有友情,也有愛情。事實上,你應該也這麼想吧。你對我說的喜歡大概是戀愛的情愫,但我也從中感受到友情。因爲我知道我們互相喜歡對方。」

『只是嗎?』

一走出開着冷氣的公車,陽光就熱辣辣地直射在我們身上。沙佈列戴上事先在車上從揹包裏拿出來的鴨舌帽,我則毫無防備地曝曬在陽光下。

「還有這是昨天的香油錢。」

「最近我都提醒自己猜拳的時候要出拳頭。」

「那我也要說了。我也喜歡你,否則纔不會邀你一起去旅行。嗯,可是啊,我覺得我的喜歡可能比你的喜歡更廣義,因爲我一直覺得喜歡的心情是一種漸層,不應該一刀切開是友情還是愛情。」

我們並肩坐在剛好經過的拉麪店裏喫涼麪。選擇要喫什麼時考慮的完全不是味道,而是氣溫。

「嗯?」

「呃……話是這麼說沒錯。」

沙佈列不是對不曉得現在人在何方的小哥,而是向抓準時機交給她的我道謝。沙佈列把揹包放在地上,塞入我給她的罐裝咖啡。我默默地等她重新背起揹包。

在目的地的車站下車,再轉乘最後的交通工具,也就是一般公車回我們住的城市。我當然還意猶未盡,但也覺得這趟旅程很開心,感到心滿意足。只是除此之外,還有一份重大的心情,大到足以把上述的感覺全部包裹起來,我猜或許是拜那份心情所賜,支撐着我的情緒,如今我的心才能如此平靜。

選擇這個地點與時機確實是貼心地爲了讓沙佈列更容易拒絕,但那並不是我選擇此時此刻最大的理由。也無關勝算,純粹是基於更誠摯的心情。

「那個也很好喫。再說了,不可以挑食喔。」

只是坐上超高速的交通工具往南移動三小時,就覺得比三小時前熱上許多。身體已經習慣北方舒適的溫度,如今走在大太陽下,再加上擁擠人潮造成的悶熱,感覺好不舒服。趕緊與沙佈列躲進室內,先在車站內移動,爲了喫午飯,不得不再一次穿過驗票閘門。

「你在新幹線上睡着的時候,我一直在想,該怎麼做纔好。」

「回來了!」

「嗯,不瞞你說,我也有類似的煩惱。所以就算你和我想到一塊兒去了,也沒什麼好不可思議的。」

明明是一模一樣的服裝,看在我眼中卻迥然不同。理由意外單純,想到那個理由,坐在還要一個半小時纔到站的新幹線上,我了無睡意,與沙佈列天南地北地亂聊。我的心已經不再滾動了。

相隔三小時後再次踏上地面,感覺有點不踏實。我告訴沙佈列,她的回答是:「我懂,因爲這裏雖然用水泥打了地基,卻不是地面喔。還有地下層,所以底下是空洞,身體要怎麼判斷這裏和新幹線的車底不同呢?感覺有點像安慰劑效果。但我不是要否定你的感覺喔。」果然是沙佈列會說的話。

我肯定會說,做妳想做的事吧。

「……所以呢?」

後來掛斷電話,安靜地過了一整天,我一直在研究內心蔓延的觸感是什麼。不知不覺在胸口湧現的感覺顯然是因沙佈列而起。我開始思考自己該不會喜歡上她了吧,幾天後,當我完全痊癒後,再見到沙佈列,看到她笑着說「恭喜你滿血復活」的臉龐時確定了這一點。

我也記取上次的教訓,這次直接點了大碗的涼麪。儘管如此還是比沙佈列先喫完。沙佈列煞有其事地說:「這趟旅程讓我見識到,平常有在運動的人和沒有在運動的人代謝差了多少。」

「等一下。」

不用給我咖啡,也不用將彼此的祕密一筆勾銷。

只可惜,這趟旅程讓我明白,我是個膽小如鼠的壞傢伙。

沙佈列先放下揹包,摘下鴨舌帽,放在揹包上。或許是覺得這種時候還戴着帽子很沒禮貌。

移動讓人感到平靜。

倘若我夠溫柔,能由衷地爲旁人着想。

「哦,原來如此。謝啦。」

「類似的煩惱?」

「妳是在稱讚我嗎?」

走出便利商店,奈何陽光實在太毒辣了,我們只好站在屋檐下說話。與雜誌區稍微拉開一點距離,背對着便利商店,並肩而立。

利用沙佈列挑選着字句的空檔,我思考這句話的意思,壓下泉湧而出的喜悅。其他人就算了,對手是沙佈列,急不得。

我正打算折斷沙佈列的羽翼。

我打開掛在肩上的漆皮包包,翻出放在內側口袋裏的罐裝咖啡。再從錢包裏拿出十圓。先把罐裝咖啡遞給沙佈列,只見她露出一頭霧水的表情。這也難怪。

「哦,我收下了。」

「我想和沙佈列變成男女朋友,想牽沙佈列的手。希望妳能答應我,哪裏都不會去。如果只是朋友,無論感情再好,我大概死也不敢這麼做,因爲沒有理由這麼做。我也覺得自己很可惡,居然想改變妳對自由的想法。可是我知道沙佈列擁有自己的意志與想法,也自認還算了解妳,只是我的心情已經凌駕了這一切,我的腦子裏現在只有喜歡妳的念頭。」

不知是她早已習慣這種陣仗,還是我對她的好感早已昭然若揭。如果是後者的話,那可真是太丟人了。

感覺沙佈列正把自己的翅膀交到我手中。

「我想爲我剛纔的隱瞞道歉,但你也瞞了我半年,所以可以算是扯平嗎?」

我坐在疾駛的新幹線上。望向身旁的沙佈列,她正看着窗外。我摘下耳機。播放清單的音樂曾幾何時已經全部播完了,我好像不知不覺睡着了,還睡了一個小時。

「只是啊。」

公車駛入熟悉的街道,司機播報着熟悉的站牌名稱。沙佈列一馬當先地按了下車鈴。我們等車子停妥才起身,提着各自的行李下車。

老實說,我也這麼覺得。

我猜剛纔那罐咖啡也是這個意思。沙佈列肯定很重視我,所以在思考出答案以前,希望儘可能地公平公正公開。

沙佈列一瞬也不瞬地直視我的雙眼。

「很有沙佈列的風格。」

沙佈列的外表及聲音、有點異於常人的思考模式、兼具麻煩與認真的態度,都是我喜歡的模樣。

補充完水分,將寶特瓶放在地上後,沙布列開始接續剛纔的話題。我也放下喝了一口的運動飲料,靜靜地聽她說下去。我知道這是沙佈列獨樹一幟的回答,無關地點與前因後果。

「那當然也很意外,不過我現在更意外的是你居然能臉不紅、氣不喘地說出這種文謅謅的話。」

「實不相瞞,我喜歡妳很久了。」

我無法說謊。一旦回到宿舍,一旦新學期開始,一旦我們升上三年級,一旦我們畢業,一旦此時此刻放沙佈列自由,她遲早會真的飛走,這讓我害怕得無法說謊。昨天想像的畫面鞭笞着我的心。

「該怎麼說呢,自從我發現自己喜歡上妳這半年來,當然也包括這五天在內,我一天比一天更喜歡妳,無法想像自己還能更喜歡妳,所以想讓妳知道。」

我自己也覺得鸚鵡學舌大概是天底下最蠢的反應了。

「我想和妳在一起。」

不同於內心動搖到震顫的緊張與覺悟,眼前出現了實際並不存在的詭異景象。好像有一隻不曉得存在於哪裏的眼睛,眼裏映照出摧折的骨頭、碎成片片的羽毛與狂噴的鮮血,揮之不去。我這才發現那是我心中的罪惡感與醜陋的一面。

直到沙佈列呼喚我,現實的雙眼才又捕捉到人間。

「咩咩。」

我回過神來,猛眨眼。眼前既沒有碎成片片的羽毛,也沒有隨時要破空而去的巨大羽翼。

「我其實也好不到哪裏去。」

是原本就沒有,還是消失了呢。

「一個晚上根本說不完,加上還沒有自覺的部分,我有很多缺點。」

沙佈列低下頭,看着地面,深深地嘆了一口氣。不知怎地就這麼靜止不動,過了好一會兒才又回魂,與我四目相交。

「我的說法等於是把責任通通推到你頭上。幸虧有你告訴我,我才終於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我一直以試探的方式說話。」

還沒理解沙佈列想表達什麼,看到她的表情,我只知道一件事。

「斷定自由好或不好、爲彩虹做出區別的其實是我。」

就像沒有拂去塵埃、沒有滿溢出來也藏不住那樣。

「性格和疾病也是。想法及心情亦然。明明你說什麼都可以。膽小鬼是我,可惡的也是我。我真的很麻煩。」

「沙佈列。」

「抱歉,咩咩。我可以重講一遍嗎?」

我覺得自己好像面對過無數次這個問題了。

答案是肯定的。過去是,未來也是。

我想聽沙佈列說什麼,不住點頭。

「謝謝。聽我說,我也……不對……是我想和你在一起。不管是一起住校的夥伴、同班同學、朋友還是情人,全部都可以。把彼此的糟糕、醜陋、麻煩全部一起打包帶走。想跟咩咩在一起是我此時此刻的想法。是我認真決定的自由,也是我不想放開的不自由。」

不一會兒,兩人之間共通的問題解決了我沒出息的擔憂。

「妳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話啊。」

我有點不安。依沙佈列的性子,該不會後悔了或是在反省吧。那就太討厭了。

「嗯。」

車子停在宿舍前,這幾天的旅程終於抵達終點。從公車站會先經過女生宿舍。我們在女生宿舍前停下腳步,雖然很害羞,但總算久違地又要面對彼此了。

我接過果實冰,沙佈列拾起放在地上的寶特瓶,回到便利商店,又站在櫃檯前,然後消失在角落。看樣子是去借洗手間。

「啊……對耶,就照妳說的說吧。說我們是一起住校的夥伴、是同班同學、是朋友,也是情人。」

「我先回房冷靜一下,不嫌棄的話,晚上要不要也一起喫飯?」

我心神不寧地反芻沙佈列講那些話的意思,喫着她好意買給我的果實冰。在這種氣溫下,透心涼的果實冰無疑是世上最美味的食物。

雖然感動萬分,但我不能也進去嗎?將果實冰的空盒和運動飲料的空瓶扔進店頭的垃圾桶,開始思考這個問題時,脖子上圍着毛巾的沙佈列回來了。表情很專注,看起來神清氣爽。

兩人又陷入無言以對的尷尬,害我覺得讓氣氛變得如此尷尬的我既可恥又不體貼。爲了掩飾自己的羞赧,順着這個話題,東拉西扯地說半半不知會做何反應、真不想告訴Dust啊……沙佈列只是用圍在脖子上的毛巾掩住嘴巴「嗯」「對呀」「沒錯」地隨口漫應。

彷彿剛纔什麼也沒發生過,沙佈列戴上鴨舌帽,背上揹包後,立刻往停車場跨出一步。我只能先跟上去。

「哦,原來如此。」

沙佈列露齒一笑,再次用毛巾掩住大大的嘴巴,掩着嘴巴說:

「抱歉,我極其討厭讓人看見自己哭泣的臉,好像要強調自己的精神層面很脆弱似的。」

走在她旁邊,心裏希望她可別真當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一路聽下來汲取到的含意令我喜上眉梢,明明安安靜靜地聽下去就好,偏要追問:

我比剛纔更喜歡沙佈列了。

「牽手請等到那個時候。」

我想先問清楚再回宿舍,但又不知該如何開口。

「但我不介意看到別人哭泣的臉喔。所以也沒把你昨天哭的事放在心上。」

「好,回去吧。」

我可以當真嗎?我可以把沙佈列剛纔說的話當真嗎?

丟下這句話,沙佈列就從女生宿舍敞開的鐵門縫隙鑽了進去。向管理員打聲招呼,進房前,我看見她或許是爲了取出鑰匙,放下揹包的身影。全身上下並沒有長出翅膀。

「少囉嗦,咩咩咩咩地吵死人了。」

「妳沒事吧?沙佈列。」

「你邊喫這個邊等我。」

說完這句話,沙佈列突然轉身衝進便利商店。

「這件事就不用特地再提起了。」

「怎麼突然這麼正經。」

「妳的意思是說,妳想跟我在一起嗎?」

依照沙佈列平常的性格,絕對不會不理人。或許是有什麼不同於平常的原因出現在她心裏,導致她無法開口。如果是這樣的話,雖然對陷於苦惱的沙佈列很不好意思,但我很高興能動搖她的心防。

所以我忍不住問她。

我還沒反應過來,那傢伙在店裏逛了一圈,結完帳又回來了。右手拿着裝在塑膠袋裏的全新毛巾,左手拿着葡萄柚口味的果實冰。我一頭霧水地看她到底想做什麼,只見她朝我伸出左手。

她果然不理我。

我騙自己告白的時機只有那一刻。

「該怎麼對海老名他們說呢?」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想這或許也是出於我的罪惡感。對沙佈列的罪惡感,對自己的罪惡感。

明明是她自己問我的,反應卻如此消極。可是包含情人在內,她並沒有否認我的任何一個說法。

「嗯,沒事,原諒我一下子無法好好說明,但是好像有什麼與過去的想法、意見有所區別,大大的感情正要表現出來。」

《戀愛與之後的一切》全一冊 第五節插圖(1)
《戀愛與之後的一切》 · 全一冊 · 第五節 · 第1張插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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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戀愛與之後的一切 全一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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