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節
《戀愛與之後的一切》 · 住野夜 · 2萬 字
與那對母女約好下午三點見面。對方好像說可以邊喫點心邊聊。去程由外公開車送我們過去,回程由對方開車送我們回來。我有點擔心,萬一聊得不愉快怎麼辦纔好。
不知道是否因爲離出發還有一段時間,沙布列開始剝開心果,也賞我一顆時,手機震動起來。
「哦。」
沙佈列看過來,所以我不等她開口問就搶先回答:「是半半打來的。」
「哦,半半怎麼了嗎?」
「我也不知道。不好意思,我可以出去接個電話嗎?」
外公應該不介意我在家裏講電話,但我還是覺得不太好。沙佈列朝我揮揮手,表示理解。我走到玄關,穿鞋,走出去,這才按下通話鍵。
「辛苦了,怎麼啦?」
『你在哪裏?我好無聊!』
「你無聊找我幹麼。」
我被半半沒頭沒腦的哀號逗笑了,小心不要踩到好不容易砌好的磚塊,走進庭院,離屋子遠一點。
「我在外公家。」
既是謊話,也沒有騙人。
『真的假的?你說過你要去外公家嗎?我快無聊死了,所以整理了我喜歡的AV女優陣容想與你分享。』
「你又發什麼瘋呀。」
『我想以職棒選手爲例,仔細地解釋給你聽。好比明明可以再堅持一下,卻輕易就脫光的女優,就像忍不住對壞球揮棒的選手。』
「你也太閒了吧。」
『確實很閒啊!爲了我,你快點回來吧。』
海老名和半半都有自己不動如山的人格特質,這點也很讓人莞爾,甚至讓人有些佩服。
半半是我和沙佈列的同班同學,既是朋友,也是一起住校的夥伴。我和半半還參加同一個社團。這類裝瘋賣傻的傢伙裏,我和半半最談得來。昨天中午也在學生餐廳碰到他,一起去買冰喫。之所以沒告訴他這趟旅行的事,無非是因爲跟沙佈列一起遠行讓我心裏有鬼。而且他也沒問我。
「畢竟是送故人最後一程的場所嘛。」
「要女生給自己摸胸部或突然抱住對方雖然是犯罪行爲,但如果是認識的人,應該可以借我們摸一下手吧?那如果再繼續拜託,實際上可以摸到哪裏呢?只要知道女生認爲可以的那條線和不可以的那條線,對今後談戀愛不是很有利嗎?我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
『那件事啊……』
「我要去拜訪自殺者的家人。」
只要聽了這件事,不管是誰都能一下子就理解半半的性格瘋癲到什麼地步,這傢伙的形象肯定會因此一落千丈就算了,重點是我打死也不想讓別人知道自己跟這傢伙有關,所以絕對不會告訴別人————我心裏有一大堆諸如此類的故事。
要是那樣可太輕鬆了。
沙佈列坐在我旁邊,搖下車窗,閉目養神,任風拂過自己的臉。風吹動她的髮梢,但她藏在秀髮底下的腦袋在想什麼呢。
「沙佈列呢?」
半半雖然是這種傢伙,但臉蛋長得還不錯,所以據他所說,女生經常會覺得自己看走眼。把這種事當笑話講、明知如此卻死性不改也很有半半的風格。班上和宿舍的同學都已經習慣他這副德行了。他的綽號也是因爲他在學生餐廳喫飯時不管點什麼餐都會要半碗飯這種荒謬絕倫的蠢事,以及臉上總是浮現出半帶笑容的傻氣表情,結果就這麼定下來了。本人似乎想要一個更有男子氣概點的綽號。我也是。
『說得也是,要是被當成共犯逮捕就糗了。』
外公溫柔地微笑,呼喚我們的名字。
像這樣以假設真的有幽靈爲前提的話,沙佈列的外婆現在還沒有對我做什麼。難道她已經接受我了嗎?還是對我視而不見呢?無論是哪個答案,我的心情都很複雜。當然幽靈這種東西還是不存在比較好。
「求求你極限遊戲?哦,你是說那件事啊。」
「就是說啊。除了肉眼看得到的東西以外,我總覺得生命好像濃縮在告別式的氣氛裏。」
我情不自禁地望向有段距離的外公家。要是知道我們在討論這種事,沙佈列會怎麼想呢。
「我們接下來要去看的房間也會有相同的感覺嗎?」
我答應半半如果記得的話會給他買禮物,掛斷電話。看來還得順便製作AV女優陣容名單纔行。比起棒球,我比較瞭解足球,真希望能做成足球隊的名單。
『大概是因爲重視防守而起用的選手吧。我比較喜歡帶動氣氛的人。』
「嗯,整個會場金碧輝煌,大家齊聚一堂,還有壽司和炸雞可以喫,對小孩來說就像一場慶祝活動。」
繞到駕駛座,向外公道謝。一臉壞相的司機對我說:「有什麼事隨時都可以打電話給我。」太陽眼鏡在他臉上反射着陽光。
「我到了這把年紀才明白一件事,死亡原是稀鬆平常的事,我們卻無法理解它的本質。深入研究不是壞事,但是也不要受到太強烈的吸引喔,知所進退也很重要。」
某天社團活動結束後,我和半半正把髒衣服扔進洗衣機時,那傢伙突然意味深長地冒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話。
原本就不是一路都在聊天,但總覺得在那之後比剛纔更靜默。就像微微睜開眼睛和閉上雙眼的差異。沙佈列又如何呢,只是剛好無話可說嗎?還是像我這樣喫了啞巴藥呢。
「你真的想賣啊!」
或許是爲了不讓外公看穿自己的謊言,沙佈列把話題拉回來。
然後————
「司,妳是不是在打什麼鬼主意?」
「快到了。」
一邊往回走,一邊傳訊息給海老名。
經半半這麼一說,我開始有點七上八下。我們接下來要做的事跟以玩票性質跑去靈異現場的行爲根本沒兩樣嘛。
「結果呢?你賣給她了嗎?」
『不行嗎?如果她答應我不會用在不好的地方,應該可以賣給她吧,又不會少一塊肉。』
『但你應該知道我比較想說AV女優陣容的事吧!』
「我是外婆去世的時候。當時我已經國小高年級了,但直到最後一刻都搞不清楚死亡是怎麼回事,在火葬場突然哇哇大哭起來。」
其中之一就是求求你極限遊戲。雖然我是第一次聽到這個名稱。
「他以爲我在宿舍,說他非常無聊,所以打電話給我。」
『你也要想一下喔。』
我明白外公是想鼓勵我們。只不過,受到吸引這種話是經常可以在靈異節目聽到的關鍵字,所以總覺得外公也在用類似詛咒的話威脅我們。
「也就是說,妳沒參加我們現在要去拜訪的那位叔叔的告別式嗎?」
『我聽半半說了。妳買那個要做什麼?』
「我本來就很少看棒球。」
我還來不及問他,半半就得意洋洋地說:
外公的預告令我噤口不言。
「我來就是想受到強烈的吸引。」
『咦,你要去哪裏?去游泳嗎?』
我忍不住大聲反問:「什麼?」這一帶有很多山,感覺聲音迴盪在山谷裏,急死我了。
有一次,沙佈列突然睜開眼睛,猝不及防的程度彷彿可以聽見睜眼的「叭嚓」一聲。沙佈列以白皙的臉看着我,對上我的雙眼。她或許也發現我在看她。但是關於這件事,她什麼也沒說。
陪半半講這些垃圾話時,半半突然「啊!」的一聲。出了什麼事。
「矇混過關?」
雖然對閒得發慌的朋友不好意思,但我也不能一直用電話跟他聊這些沒營養的話題。
「他的個性那麼張揚,居然還怕寂寞,真是太有趣了。就是這樣纔好玩。」
我纔不管半半比較想說什麼。海老名在打什麼算盤。既然是昨天晚上的事,難道是我問她關於罪惡感的事,那傢伙交代沙佈列踹我一腳之後嗎?
「你最好小心點,說不定會被扯進什麼壞事裏。」
我也坐在椅子上看電視,想着海老名和半半,還有Dust等現在不在這裏的朋友。
「但也還是小羊啊。」
這傢伙只穿着一條內褲在胡說八道什麼呀。不過老實說,我並非完全不好奇,也不是完全沒想過這個問題。問題是,半半的瘋狂之處就在於他真的開始找班上或宿舍的女生嘗試問這個問題。他還告訴我最多可以摸到兩條手臂,最差則是被學姐數落了一番。如果他肯見好就收,事情明明可以圓滿落幕,女生們基本上都笑笑地原諒他,這小子居然不知感恩,不曉得對海老名說了什麼,結果肚子喫了海老名一記飛踢,不得不主動結束這個企劃。順帶一提,沙佈列可以接受握手,但牽手不行,因爲不知道對方有什麼目的。聽說她都已經拒絕了,半半還不死心地追問:「那肚子呢?」雖然大家都是好朋友,但我也覺得他活該被踢。
如果不會用在不好的地方,誰要花錢買那種東西啊。只可惜我沒有海老名的聰明才智,無法想像她會濫用在什麼地方。從時間線來看,似乎跟我脫不了關係,害我覺得心驚肉跳。
「半半說什麼?」
「該不會被學校知道了吧?你該不會要被退學吧?」
我又想起半半無關痛癢的忠告,內心悚然一驚。假如我有一天變成幽靈留在某個地方,突然有兩個不認識的高中生闖進來,我大概會想趕他們走吧。
是嗎?我不知道半半怕不怕寂寞,既然沙佈列覺得有趣,那就更不能讓她知道我們剛纔在討論什麼了。
「可以到什麼程度呢?」
「這麼重要的事爲什麼不早說!」
「我要出門了,有什麼後續發展再告訴我。」
言下之意是想問她,這件事該不會跟我有關吧。
「少觸我黴頭!」
帶着還想再跟外公多聊一點的遺憾心情,我點點頭,對面向前方、哈哈大笑的沙佈列說:
「就算是主謀也不行好嗎?」
「咩咩,你參加過告別式嗎?」
外公認爲沙佈列在打什麼鬼主意呢?
我清清楚楚地看見前座傳來的聲音令沙佈列的表情硬生生地僵在臉上。我也不敢對沙佈列的失言有任何表示。面向前座,外公戴著有型有款的太陽眼鏡,正隔着後照鏡觀察我們的反應,然後又露出他那壞壞的笑容。
海老名明明揍了半半,他們在學生餐廳和學校遇到還是很正常地交談,也很正常地互傳訊息。不管是半半的肚子捱了一腳前還是捱了一腳後,海老名都沒有失控暴走。然而自從Dust向海老名告白,我就再也沒看過Dust和海老名聊天的畫面了。
兩個高中生並肩坐在自用車的後座。沒有一片雲的天空、開闊的景色和突然呈現在眼前的大海都非常有看頭,我假裝享受眼前的風景,顧左右而言他。感覺跟比賽前差不多,嘴角和表情都僵硬極了。原本因爲可以觸碰到類似生命之源的東西,頂多只有夾雜喜悅的緊張感,都怪半半那小子,害我開始感到莫名的恐懼。
「沒有,只是因爲就算作業需要,劈頭就打聽自殺的事,也實在難以啓齒,所以我打算先以上香爲由,慢慢切入重點。」
「我已經不會再咩咩叫了。」
「我沒辦法馬上回去,但回去就聽你說。」
我不相信詛咒,但真的沒有嗎?聽說自殺的亡魂會出現在凶宅裏。昨天明明還在想外婆的在天之靈,怎麼就沒有想到怨念更強烈的亡靈呢。
「我猜應該差不了太遠。」
我一直陷在無法得證的思緒裏,放在沙佈列身邊的紙袋在車子轉彎時倒向我。我扶起來,檢查袋子裏的東西,是學校附近的糕餅店賣的餅乾,質感還不錯。是沙佈列偷偷買來的伴手禮。我們現在要去拜訪的那戶人家,女兒還是國中生,這應該是要給她的伴手禮。準備得真周到。
想什麼啊,我跟沙佈列住在同一個屋檐下耶。
感覺外公年輕時可能幹過什麼壞事,不禁充滿好奇。但也不能問朋友的外公:「請問您年輕時幹過什麼壞事?」晚點再問沙佈列吧。
雖然不能一概而論,但是再怎麼想也還是半半比較胡鬧,爲什麼反而是Dust的時候讓海老名那麼暴躁呢。
「司,還有瀨戶同學。」
「如果是四號的話,我隱約可以猜到是怎麼回事,但八號代表什麼意思。」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海老名和半半誰是主謀,所以萬一被抓,半半想當主謀的願望肯定落空。
『她要我就我所記得的仔細地告訴她我問過的女生有什麼反應。我擔心如果不說的話,她可能會威脅我要跟老師打小報告,嚇出我一身冷汗,沒想到她居然說要付錢跟我買。這也很恐怖,所以我找你也是爲了找你商量,結果你居然不在!』
『欸————自殺?你會受到詛咒喔。』
沒多久,車子停在一棟普通的民宅前。在外公的催促下,我們從後座下車。沙佈列手裏拎着紙袋和剛纔置於膝上的小托特包。裏頭似乎有筆記本和鉛筆盒。
『一旦開始思考,以後看棒球的角度也會有所改變,很有趣喔。』
『幸好當時你盡全力掩護我。不過啊,昨天晚上,海老名突然要跟我買那個結果。』
「參加過啊。小時候去過一次。我還記得當時根本不曉得告別式代表的意思,還以爲是什麼活動,興奮極了,跟年紀相仿的表哥滿屋子跑來跑去。」
「就像小小隻的咩咩會跑來跑去那樣,大家其實都有一股特別激動的感覺。」
陽光忽而突顯出她的輪廓,忽而在她臉上篩落陰影,我雙眼發直地看着她的側臉出神。
『這麼說來,我以前不是玩過求求你極限遊戲嗎?』
沙佈列臉不紅、氣不喘地扯着瞞天大謊。我身邊的女孩子個個都很有膽識。話雖如此,若說她真正的目的是在打什麼鬼主意,好像也不是。所以沙佈列聲稱「沒有」的部分並沒有說錯。基於好奇心或興趣想請教關於生命的問題,這件事本身並沒有錯吧。倘若對方真如沙佈列所說,也想傾訴的話,甚至可以說是雙贏的局面也未可知。
沙佈列不以爲意地說出火葬場這個單字,令我大喫一驚。因爲她外婆的先生,也是她外公現在就坐在前座。但這只是我個人的情緒問題。在沙佈列心中,這個字或許沒什麼好避諱。比起來,受到詛咒要來得可怕多了。都怪半半那傢伙胡說八道。
「確實有那種小孩呢。」
我看了沙佈列一眼,她的笑容比我想像的還要明媚耀眼。
她沒有馬上點開這則訊息,因此我也先暫時放下這件事。回到沙佈列和外公等着我的家。他們正坐在客廳看電視,電視裏播放着製作汽車零件工程的節目。
「我在班上算很大隻了。」
「嗯。因爲我們的關係太遠了,只是有耳聞發生過這件事。所以也比較容易以順便上香爲由,矇混過關。」
『我不知道行情,大概可以賣多少錢呢?』
半半一向欠揍,不可能見好就收,感覺至今不曾想過的危機感突然湧上心頭,好想伸手揮開。
「告別式的氣氛很特殊呢。」
海老名還沒已讀那則訊息以前,就到了我們要出發的時刻。
我不確定沙佈列的宣言是否構成明確的答案,外公臉上又浮現使壞的笑容,驅車揚長而去。
「走吧,咩咩。」
我們走向那棟房子,爲這趟旅程揭開最後高潮的序幕。
一想到此時此刻便是這趟旅程的重頭戲,內心深處其實已經開始有些落寞了。就像比賽當天,萬一自己出場的機會早早結束,接下來就只剩此情無計可消除的時光。充滿幹勁的沙佈列想必完全沒有想到這一點吧。
能與沙佈列單獨相處的時間只剩下兩天。感覺就像我的暑假也結束了。往後只剩下社團活動的日子等着我。我不討厭社團活動,但沙佈列已經不在我身邊。
所以我必須全心全意感受這段時光纔行。雖然很對不起外公,但我決定無視他的忠告。
沙佈列在門前微微頷首,按下對講機。立刻有人應聲。聲音比我預料中還要灑脫,真令人意外。我不明白失去情人、丈夫、家人的人要花多少時間才能重新振作起來,卻擅自想像得很灰暗,爲此繃緊神經。幸好這只是杞人憂天,不必連我們都擺出凝重的表情。就像學長輸了重要的比賽時,連我們都要裝出一副天塌下來的樣子,老實說,真是太折磨人了。
在等對方開門的時候,一旁的沙佈列不曉得看到什麼,發出「啊」的一聲。我望向她,她也看着我。
「我剛纔說受到吸引,並不是指想去那個世界的意思喔。」
「我猜妳是爲了想聽對方說,想與對方產生共鳴,因此希望能深入地追究到最後一刻。」
「差不多是這樣沒錯。你懂我的意思啊,太好了。」
看到她大大的嘴巴就像小朋友畫的笑臉那樣大大地咧開時,門開了。應該是沙佈列的阿姨吧?總之先稱爲阿姨好了。阿姨從門裏走出來。
「歡迎光臨。」
如同剛纔聽到的聲音,她看起來比我想像中更有活力。
「好久不見。」
「……次見面。」
我和沙佈列不約而同地向阿姨打招呼,阿姨以溫柔的態度迎接我們。她臉上並沒有我們這種緊張的感覺。
走進屋裏,屋裏也瀰漫着線香的氣味。這點讓我猛然想起這裏也有人死掉。玄關很大,從走廊到客廳的一路上除了衛浴以外,還有三扇門。各是誰的房間呢?
客廳收拾得窗明几淨,隔壁房間跟沙佈列的外公家一樣都是和室。和室裏有一個小巧的牌位,燃燒着煙霧繚繞的線香。
「可以讓我們先上炷香嗎?」
「這裏頭有跳跳糖喔。」
我第一次從朋友口中聽到「不懂事」這三個字。從文章的脈絡及語氣聽來,都不是好的意思。阿姨苦笑着對畢恭畢敬的沙佈列搖頭。
我發現阿姨的視線落在我們背後的牌位上。
「那我要開嘍。」
「難怪你曬得這麼黑,你都從事什麼運動啊?」
實不相瞞,我並沒有特別想開這扇門。但因爲沙佈列把放在L字形門把上的右手稍微往旁邊挪了一寸,我只好消極地點點頭,伸出左手,抓住門把的尾端。門把本身並不長,所以我們的手自然碰在一起。內心湧起筆墨難以形容的喜悅,因爲實在太不合時宜了,不免有些啞然失笑。
我脫口而出的這句話完全是我的真心話。原來如此,這麼一來我就能理解爲什麼感受不到生與死的氛圍或感覺了。原來這裏不是死亡現場。那麼大概也沒有所謂的詛咒吧,得救了。
以她回來爲界,我們結束自殺房間的參觀行程。阿姨爲我們準備點心。我們坐在客廳裏,靜待點心上桌,也等剛纔那名戴眼鏡的女孩歸來。
沙佈列的外公幾乎是天經地義地忽略這一點,所以我絲毫沒有心理準備她會突然提到這個話題。沙佈列或許有,只見她馬上打哈哈地回答:
我們站在離玄關最近的那扇緊閉的門前。只見阿姨正要伸手去轉動L字形的門把,我吞了吞口水,沙佈列說:
彩羽一板一眼地露出略帶歉意的表情。看來她的心情還不算太差。
幸好她告訴我這兩款冰淇淋的名字。不管當着誰的面,名字裏有戀愛二字的冰淇淋都讓人選不下手。因此我選了左看右看應該都是巧克力口味的諾基大道。後來才知道沙佈列和海老名比賽打遊戲時經常以31冰淇淋爲賭注。但願沙佈列沒有輸得慘兮兮。
我們事先討論過要怎麼稱呼對方。可能輪不到我們自己說,沙佈列和咩咩這兩個綽號實在蠢斃了。ID或自我認同是一回事,但這實在不是討論嚴肅話題時適合用來稱此彼此的名字。來這裏之前,我問沙佈列是不是喊她司同學比較好,沙佈列回答:「如果你叫我司同學,那我也得喊你洋平同學,我可能會笑出來,所以還是算了。」所以我們決定比照老師平常稱呼我們的方式,互稱對方瀨戶和鳩代。沙佈列剛纔差點就說溜嘴了。
忍不住脫口而出,阿姨也點頭附和。國中生邊看手機邊喫冰淇淋。
沒有高中生會說「不要」吧,就連半半也不至於這麼不識相。阿姨從冰箱裏拿出冰咖啡給我們配餅乾。好像是冰滴咖啡。可惜我喝不出來跟平常的咖啡差在哪裏。加入糖漿和牛奶,沙佈列只加了糖漿。
沙佈列爲我們說明,我和阿姨點點頭,這次換我選了,見我有些猶豫不決,沙佈列從旁給我建議:
我還以爲這句小小聲的喃喃自語是我說的。因爲跟我想的一模一樣。
她說的都是事實。所以我只能點頭附和,很想知道這個答案與她內心的想法有多少重疊之處。
「好誇張的顏色啊。」
阿姨向我們說明彩羽的名字要怎麼寫,我在腦海中記下那兩個字。這孩子的名字也跟鳥有關,不對,沙佈列是姓。這就是所謂的第三者認知而非自我認知嗎?沙佈列就是沙佈列,所以我無論如何都會把她的形象跟鴿子聯想在一起。
「沒關係,我的印象也很模糊了。而且妳不需要用敬語跟我們說話喔。畢竟我們只差三歲。」
話題從我參加的社團到沙佈列爲何要大老遠跑去唸必須住校的高中。我知道爲什麼,仍默默地聽沙佈列解釋。其實沒什麼特別的原因,只是剛好考上的學校離家太遠,沒辦法每天從家裏通車。海老名也跟她一樣。順帶一提,憑海老名的實力,明明閉着眼睛都可以輕鬆考上升學班,卻跟我們一起念普通班。她的理由是「時間拖太久的補習和重量不重質的作業就留給那些無法靠自己學習的人去做吧」。話說得真難聽呀。
只見她放下手機和湯匙,看着我們。
見我也表示贊成,阿姨微微頷首,從椅子上站起來。我和沙佈列也跟着起身。
或許是察覺到三人間有股相對無言的尷尬,阿姨也立刻在我面前、女兒旁邊坐下。
「我叫鳩代司。彩羽妹妹,我猜妳已經不記得了,妳小時候,我們見過一次面。」
「嗯,可以啊,妳想換成什麼?」
接下來的事暫且擱到一邊,所有人先喫冰淇淋。兩名高中生說完「我開動了」以後,屋子裏靜悄悄的,只有身旁的沙佈列不時發出卡滋卡滋的咬合聲,令人發噱。諾基大道里還有果仁和棉花糖,美味可口。
「對呀,因爲大部分的遺物都已經處理掉了。」
「……什麼也沒有。」
不過這或許纔是正常的反應。誰叫死者拋下家人一走了之,會多少帶着怨恨也是人之常情。
「不過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東西就是了。」
被迫二選一,我窺探沙佈列的反應。沙佈列看着阿姨,點頭回答:
我不知所措地望向沙佈列,沙佈列也看着我。
阿姨極其自然地問道,我就像對外公說明的那樣又解釋一遍給她聽。這次她讚美了結果更勝於精進。
然而,房間裏只有潔淨的氣氛與微風過隙,彷彿直到最近都還有人住在這裏,剛剛纔搬走。
阿姨招呼我們移動到客廳就座。纔剛坐下,沙佈列就把餅乾交給阿姨。阿姨立刻打開餅乾盒的蓋子,放在三個人中間。
假如彩羽————等等,直呼其名好像不太好,可是學沙佈列喊她彩羽妹妹也很奇怪,所以還是叫她彩羽好了。假如彩羽有參加社團活動,應該會覺得差三歲就差很多了。
我認爲沙佈列降低音量說這句話是極爲明智的選擇。因爲就算想到「期待」這個字,此時此刻也不該說出口。
阿姨補充說明。不過,我意識到沙佈列脫口而出的那句話並不是這個意思。至少我想的完全是另一回事。
「你們只是朋友啊?不是情侶嗎?」
「非常感謝您今天願意接受我們這麼不懂事的要求。」
我們才喫了兩、三口時,阿姨要已經喫掉一半以上的眼鏡國中生自我介紹。我原本還以爲她會不會嫌麻煩而抵死不從,但我想錯了。
見彩羽露出有些困惑的表情,爲了轉移話題,我也自我介紹。於是她又一臉匪夷所思地看着我,我繼續向她說明我和沙佈列同爲住校生,一起上哪些課云云。彩羽頻頻點頭。
「要一起開嗎?」
至少我認爲阿姨並不是基於愛情或哀悼的心情看着牌位。
「原來是這樣。」
「是喔,聽起來真有意思。因爲我的高中連宿舍都沒有。真羨慕你們十幾歲就能跟同伴們一起共同生活,盡情揮灑青春。」
我也壓低聲音回答。
阿姨往旁邊退開一步,讓出門前的位置。我不知道很正常,但就連阿姨似乎也不明白沙佈列提出這個要求的理由。又不是包裝精美的禮物,自己開門有什麼特殊的意義嗎?
只要不說,絕對想不到有人死在這裏。
「有道理,先聽可能會產生成見,如果能在那之前先參觀房間就太好了。」
雖然很不甘心,卻也不得不承認沙佈列或許比我更有毅力,我跟在她背後,不知怎地,驀然想起在網路上看到的靈異照片和半半說的話,心裏七上八下,不由得有些行跡可疑起來。沙佈列落落大方地面向前方,追上阿姨。真是太帥了。
配合沙佈列的詢問,我望向阿姨,阿姨微微頷首。
「來者是客,由你們先選。」
「沒事,別這麼說,如果能幫助你們完成作業,我想那個人應該也會很欣慰。」
阿姨略帶歉意地笑着說。我沒把這句話當真,因爲這裏可是有人自殺的場所。「那也沒關係。」沙佈列在一旁說道。
爲此感到膽怯,卻也充滿期待。
社團活動時,教練經常要我們觀察對手的視線,察覺對方每個動作的意圖。更有本事的人甚至知道該怎麼反過來利用這點,所以也不能盡信。
「妳好清楚啊,不愧是女生。」
「房間好乾淨啊。」
聊完住校的種種,有一瞬間,對話戛然而止,彷彿用菜刀倏地切開空氣。我含着從玻璃杯裏探出頭來的吸管,將開口的權利交給別人。沙佈列接下這個權利,耳邊傳來她深吸一口氣的聲音。
「要從哪裏開始呢?先參觀房間嗎?」
晚點再問她吧,反正沙佈列肯定有她自成一格的理由。想到這裏時,沙佈列看了我一眼。
來這裏之前,我預期這裏應該有什麼肉眼看不見,彷彿會讓人心情一緊,與死亡有關的東西。
門打開,一陣微涼的風從房間裏拂上我們的臉頰。房裏的味道跟線香不一樣,定睛一看,窗戶沒關。
接着再由沙佈列選。反正只要好喫,我哪個口味都可以,而且也不好意思比女生先選。沙佈列選了看起來最繽紛,無法一眼看出是什麼口味的冰淇淋。藍色與白色的基底裏加入了紅色的顆粒。
「不好意思,可以讓我開門嗎?」
這樣是哪樣?我不懂她這句話的意思,但是看她拚命思考的模樣,決定先不打擾她。不過,即便我沒有出聲,沙佈列也不得不暫停思考。
阿姨端了四人份的盤子和湯匙過來,把整盒31冰淇淋放在桌上。她說這是她上午特地去買回來的。
「但他是在那裏下定決心要自我了斷吧。如果留下什麼類似念想的東西,我認爲應該是那裏,而不是醫院。我剛纔失言了,不該用期待這兩個字,可以重新說過嗎?」
「雖然選擇上吊,但是爲了不要弄髒房間,他還自己鋪了塑膠布呢。明明接下來就要去死了,還這麼一絲不苟,是不是很莫名其妙。」
「哦,原來如此啊。」
「換成『想像』好了。」
感謝阿姨的貼心,但我們都不好意思輕舉妄動,所以還是請國中小女生先選。被三個長輩逼着做選擇,小女生只回以一句「那就這個吧」,拿起應爲草莓口味的冰淇淋,立刻用湯匙開始挖了起來。
阿姨並未拒絕沙佈列的要求。我不清楚要怎麼上香,只能比照祭拜沙佈列的外婆時的流程,模仿沙佈列跪坐在置於牌位前的坐墊上,燃起一炷香,雙手合十的模樣,有樣學樣地照做一遍。
窗外傳來汽車從旁邊駛過的聲音。
「如果想要有飽足感,我建議選這兩個口味。諾基大道和戀愛祕方31。」
阿姨選了最簡單的香草口味,把剩下的冰淇淋再放回冷凍庫。
「其實我還準備了冰淇淋當點心,可以等我女兒回來再一起喫嗎?」
不一會兒,剛纔那個戴眼鏡的女孩出現在客廳裏。身上穿着T恤和五分褲。看起來不像高中生,完全是國中生的模樣。或許是因爲事前就知道她是國中生,亦即所謂的成見。
阿姨顯然想以開玩笑的方式緩和我們的情緒。只可惜這句話比房間裏的狀況更令我感到不寒而慄。接下來就要尋死的人正經八百地鋪上塑膠布的自殺現場,簡直比恐怖片還驚悚。
「我一點印象也沒有。」
「我們只是朋友啦,而且宿舍就在隔壁,所以感覺也有點像家人。」
「咦?好啊,請。」
沙佈列從皮包裏拿出筆記本和鉛筆盒。我請對方讓我用手機記錄。
站在我們身後的阿姨是怎麼看待這兩個古怪的高中生呢。徵得阿姨的首肯後,沙佈列朝我示意,將門把往下壓,我也配合她的動作。
「我叫彩羽。請多多指教。」
各自喝着自己的咖啡,先自我介紹。想當然,阿姨早就認識沙佈列,所以由沙佈列向我說明她和阿姨的關係。例如她們已經多久沒見了。想也知道,我不會稱自己爲咩咩。我叫瀨戶洋平,是鳩代司的朋友,我們同班,而且同樣是住校生,這次因爲暑假作業的課題,請她帶我來打擾。我也學沙佈列扯下瞞天大謊。
因此阿姨這一瞬間視線瞥向牌位的原因也是基於我的想像,或許無法盡信。
因爲玄關傳來開門的聲音。
「趁還沒融化,選你們要喫的口味吧。」
感覺自己內心的鬱結總算打開了。沙佈列臉上從剛纔就一直掛着十分凝重的表情。
「我跟青春完全沾不上邊。咩……呃,瀨戶每天都要參加社團活動,他纔是青春的代名詞。」
只有我聽見的範圍內,沙佈列細微的口誤與反省消失在線香的氣味裏。這是我真實的感受。彷彿消融在這個房間裏。窗戶如果開着,印象或許又會截然不同。
「告別式是活着的人張燈結綵,用各種裝飾品製造出來的氣氛。我還期待能感受到生命的力量呢。」
有人回來了。阿姨走出房間說道:「妳回來啦。」對方回應「我回來了」的同時也走過來,但只丟下一句「你們好」就走開了。是個戴眼鏡的女孩。
「我是鳩代的朋友,我們念同一所高中,我叫瀨戶洋平。初次見面,請多多指教。」
擅自想像成告別式或雖然類型不太一樣,小時候大人帶我去參觀與戰爭有關的資料館之類的氣氛。
打開的盒子裏有六種杯裝的冰淇淋。我只知道分別是草莓、巧克力、香草,以及薄荷巧克力之類的口味。我對冰淇淋沒有那麼執着,所以長大以後就再也沒喫過聽說一杯的價格相當於好幾個麥當勞漢堡的31冰淇淋了。
「如果是在房裏死掉又不一樣了。」
社團活動也經常提到成見這個單字。大抵就如同沙佈列現在說的這樣,最好不要心存成見。
靜謐的房間裏擺放着已經空無一物的書櫃和桌椅、空無一物的彩色組合櫃,我們往房間裏看了一圈。牆壁和地板上都沒有我這個膽小鬼擅自想像的血跡,也沒有我之前杯弓蛇影,想像中生物腐爛的臭味。
她又向我們說了一次「你們好」,坐在沙佈列面前。我們也向她問好後,她開始專心地滑手機。倒也沒指望她笑容可掬地面對我們,只是想知道她在想什麼。我回老家時,每次爸媽有朋友來家裏,我是怎麼想的呢?大概會覺得「這羣人來幹麼」吧。
「還有,發現時,他還處於昏迷的狀態。所以並不是死在這裏,或許也因此沒有命案現場的氣氛。」
我邊說邊想到一件事,對於來問父親是怎麼死的傢伙,她的態度其實很客氣。光是肯乖乖地坐在這裏就已經很了不起了。換成是我,這時肯定會找藉口出門。
「也謝謝彩羽妹妹的包容,原諒我們突然登門造訪。」
或許沙佈列也對她有相同的印象。只見彩羽面無表情地應了聲「不會」後,看了母親一眼,又喫了一口冰淇淋。阿姨引以爲傲地補上一句:「這孩子很堅強。」
刻意等大家喫完冰淇淋也不是辦法,所以我們決定打鐵趁熱,直接請教阿姨她丈夫去世那天的情況。沙佈列攤開筆記本,我打開手機的應用程式,謊稱爲了寫作業準備做筆記。
根據她們描述的細節,彩羽那天果然因爲社團活動不在家。
姨丈大概是不想讓女兒看到自己的屍體,利用幾個月前的假日,女兒去參加社團活動的時候上吊輕生。
想當然耳,阿姨成了第一個發現的人。或許是某種不祥的預感,阿姨說道。她平常很少打擾躲在房裏的丈夫,那天卻突然想跟他討論彩羽的升學問題。所以發現得很早,可惜姨丈仍在昏迷不醒的情況下在醫院裏過世。
「以下的問題如果您不想說,可以不用回答沒關係。」
儘管那個房間出乎我意料之外,阿姨的描述依舊令我心情非常沉重,沙佈列不管我內心的百轉千折,提出好幾個問題。像是當時救護車上的情況、送到醫院的搶救流程等等。
其中也不乏非常直球對決的問題,問得阿姨一時半刻答不上來。
「請問您知道自殺的理由嗎?」
她還真敢問啊。
這傢伙好厲害,但也真的好怪。
阿姨瞥了身旁的彩羽一眼,輕撫女兒的背,先說出一句開場白。
「這孩子也知道。」
彩羽早已喫完冰淇淋,正在玩手機。
「我家那口子在外面有女人,包括我們母女在內,周圍的人都知道這件事。問題是那個人太老實了,所以很想不開,或許是無法原諒自己吧。」
完全沒想到會是這種答案,我愣住了。
與此同時,彷彿能聽見自己莫名響亮的吸氣聲。
我先一廂情願地擔心起彩羽的感受。知道是一回事,但現在適合在女兒面前提起這件事嗎?我不由自主地望向沙佈列。她正目不轉睛地盯着自己寫在筆記本里的「太老實」這幾個字。
沙佈列睜大雙眼,盯着彩羽剛纔坐的位置。
阿姨以溫柔的表情發表着我這輩子從未聽過的言論,我漸漸被她說服,但又無法點頭附和。因爲就結果而言,她丈夫還是自殺了,給家人添麻煩。根本沒有取得平衡。再說了,就算有再多複雜的煩惱,應該也有不會搞外遇的大人。阿姨不就是這樣嗎?
此時此地,只有我和彩羽一直不吭聲。
至此,彩羽終於正視母親的臉。
善良的人會搞外遇嗎?我不懂阿姨口中對善惡的標準。
「妳剛纔說的一切都是騙人的。」
女兒瞥了母親一眼,視線隨即又轉回我們身上。
那麼得知真相的我們該怎麼做纔好呢,該說些什麼纔好呢。
沙佈列泰然自若地拋出問題。這是我怎麼也做不到的事,不免有些不服氣。虧我還是男人,卻沒有她一半強勢。儘管對方並不是我的親戚,所以也不能怪我不爭氣,仍難免爲此感到懊惱。
我悚然一驚。
纔不是一時千頭萬緒湧上心頭。彩羽從未忘記過父親的死。
但與此同時,比起沙佈列的心情,我覺得自己似乎更能理解彩羽的心情。
「或許是吧,不管是外遇還是輕生。因爲他真的太善良了。」
語聲未落,彩羽已經站起來,臨走前不忘再瞪我一眼,頭也不回地離開客廳。我下意識地以視線追逐她的背影。直到她的背影消失於視線範圍之外,再將視線望向其他人。只見阿姨尚未從震驚中恢復過來。
這也太自私了吧。
不用說也知道,但還是要重申一下,基本上,我都和沙佈列站在同一邊。
跟剛纔不一樣,沙佈列的語氣裏並未帶着明確的意志。似乎跟我一樣,都是情不自禁地脫口而出。
我很清楚這裏所指的罪惡感跟海老名的罪惡感完全是不一樣的意思。也單純地認爲與其後悔到要尋死的地步,當初別搞外遇不就好了嗎?
「那也請妳不要把我父親的死當成暑假的回憶。」
「那當然。」
我又看了沙佈列一眼。
「你們或許會很困惑,善良的人怎麼會搞外遇。」
阿姨有氣無力地向我們道歉,我不假思索地回以「是我們不好」。
彩羽唐突地加入討論、唐突地提出反駁固然令阿姨大喫一驚,但她立刻附和女兒的說詞。
「或許跟阿姨的想法不一樣,我也不認爲人死了就什麼都可以原諒。就像妳有對父親懷抱着罪惡感的自由,妳也絕對擁有不原諒父親的自由。」
錯了。
沙佈列的勇氣得到彩羽的首肯。
就像比賽前的心情吧。我又喝了一口味道變得更淡的咖啡。
阿姨起初對這兩個問題置若罔聞。
「他不是上吊自殺嗎?」
「妳外婆去世的時候也是啊。所以我猜彩羽應該也還沒有真實感。」
「或許彩羽比我還要成熟呢。」
我感受過這種氣氛。感覺像是除了自己以外的時間都靜止了。
這個問題就算我想破頭也想不出答案來。初次見面的國中女生在我們面前說自己殺死父親,而且至今仍怨恨父親。我不知道她爲什麼要告訴我們,即便要我不顧彩羽的心情,率性表達自己的意見,也因爲此事遠遠超出我的想像,現在說什麼都不對。
腦筋纏成一團亂麻,完全找不到線頭,喝下味道早已變淡的咖啡,靜靜地把杯子放回杯墊上。
彩羽看了看沙佈列,再看了看我。
多半是因爲死亡本身,因爲自殺給人的印象太負面了。
事情變成這樣,我們的作業該如何收場。
客廳裏只剩下彩羽擤鼻涕的聲音,這時我的腦海中突然浮現出一個爲時已晚的疑問————我來這裏做什麼。
「妳胡說八道什麼!」
「請問有什麼徵兆嗎?」
「大人有許多複雜的煩惱,爲了不讓家人受到影響,有時候也必須向外尋求平衡。所以那個人在外面有女人。但是在我心中,他依舊是個善良的人,兩者並沒有衝突。」
「抱歉。」
「我們打算搬家。」
「彩羽,妳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我懂,小時候外婆去世時,我有一段時間都覺得外婆隨時會打電話給我。」
這番話飽含真實感。
望向手邊,剩下的冰淇淋已經融化了,露出雪白的棉花糖。我聽得太專心,壓根兒忘了要喫冰淇淋,也忘了記錄。
這是今天第幾次呢?自從我遇見她,這又是第幾次呢?我再次覺得這個朋友好厲害。
「欸,我有嗎?」
「可是就跟被我們殺死沒兩樣。」
彩羽奪走所有人的視線與反應。
然後跟剛纔一樣,想伸手去摸彩羽的背,卻被彩羽躲開了。
阿姨抓住彩羽的手臂,但彩羽的視線仍落在我們身上。現在到底是什麼情況。我還來不及整理好思緒,彩羽慢條斯理地開口:
這也是沙佈列自己的現身說法。自由還真棘手。
我覺得心煩意亂,卻又沒本事說出不傷害對方的話。所以我繼續保持沉默。
阿姨笑着說。不知怎地,她的笑容不是面向彩羽,而是對着我們,如此說道。
「是上吊沒錯。」
「這是我沒有的想法,非常具有參考價值。當然,我不會在作業上提到外遇的事,請放心。」
也因此內心生出想稍微提醒她一下,不需要對彩羽說得那麼狠的念頭。
「彩羽!」
幸好我已經嚥下口中的咖啡,否則一定會噴出來。阿姨會讀心術嗎?還是大家都這麼想。至少我是這麼想的。我不知道沙佈列怎麼想,但我希望她也這麼想。沒來由地希望。
那一刻,就像是把終於等到的球打回去,瞬間得分時所產生的剎那寂靜。
阿姨露出明顯困惑的表情。連母親都不明白了,我們自然也無從理解這句話的意思。又不能直接問彩羽:「這句話是什麼意思?」這時只能由母親詢問放出冷箭的本人:
分不清是怒吼還是尖叫,總之我嚇得瑟瑟發抖。一旁的沙佈列則把椅子坐得嘎嗒作響。
彩羽一臉正色地說。
然後以從剛纔認真的表情和細微的表情難以想像的強悍目光瞪着沙佈列。
彩羽從剛纔就一直盯着手機。
「我一直希望他去死。」
沙佈列停頓了一拍,接着說下去:
「雖然還沒有整理好,可以聽一下我的意見嗎?」
「爸爸和未成年女生搞上後,幾乎每天都受到我們的折磨。我是真的覺得很噁心,媽媽也這麼說。朋友和左鄰右舍都知道這件事,我真是恨死他了。心想他怎麼不去死一死算了,把他當成屍體、黴菌般看待。所以他終於忍無可忍,自殺死了。」
「遺書上只有一句『我已經受不了了』,妳是要擅自解讀到什麼程度才甘心?」
「謝謝妳。彩羽妹妹的爸爸或許是個好人。我認爲令堂說的並非全然錯誤,令尊身上肯定也有妳喜歡過的地方。」
彩羽靜靜地聽沙佈列訴說,又用手背抹眼淚。
接着,我覺得自己很不可思議。如沙佈列所說,每件事應該都有許多可能性。我卻一心認定自殺的人都是被害者。這是爲什麼呢。
我終於控制不住自己的嘴巴。不開口則已,一開口就語不驚人死不休,不過這也不能怪我吧。我一頭霧水地看了看彩羽,又看了看阿姨,再看了看沙佈列。但誰也沒看我。
與其說是基於我喜歡這個人的心情,不如說身爲朋友、身爲夥伴,我想成爲她的後盾。
彩羽從一開始就滿心激憤,不只對我們,也對母親很不諒解。所以今天才會以一夫當關、萬夫莫敵的心情坐在這裏。之所以面無表情,或許是因爲緊張使然。
可是因爲婚外情鑽牛角尖,丟下家人自殺,這也太……
「可是這並不構成妳一定要原諒令尊的理由。」
就像動畫影音不同步那樣,彩羽的動作和表情明明都很慢,聲音和說的話聽起來卻好快,令我更加混亂。
我邊點頭,邊覺得阿姨根本沒有說到重點。我也不確定初次見面的傢伙哪能理解這位母親錯在哪裏,唯獨關於剛纔的事,我想我應該是對的。
「徵兆嗎……事後回想起來當然要多少有多少。像是突然對家人很殷勤、送禮物給我們,但這樣可能還是無法消除他的罪惡感。」
「媽媽真的很喜歡美化一切呢。」
「我有。不要替我發言。」
「爸爸是被我們殺死的。」
「那孩子平常不會這樣說話。肯定是一時千頭萬緒湧上心頭。她本性不壞,請你們不要跟她計較。」
沙佈列繼續無視啞口無言的我,又接着說:
「那就好,畢竟已經是過去的事了。不過老實說,我其實也還沒有真實感。至今仍覺得他某一天會若無其事地回來。」
彩羽毫不留情地說。我不認爲她是冷漠無情又殘酷的壞人,沙佈列應該也不這麼認爲。因爲她說到一半就開始不只一次用手背抹眼淚。她並非不在乎。而是下了某種決心才決定告訴我們。
我想起彩虹的話題。自由是沙佈列一生的追求。
「遺書上寫着『對不起,我已經受不了了』。我可不像媽媽這樣,光憑這句話就認爲爸爸是在向我們道歉,是個好父親。他害我被周圍的人指指點點,害我因此失去一些朋友,我不覺得犯人死了,這些傷害就可以一筆勾銷。所以是我們殺了我爸。」
「所以真的是一時鬼迷心竅吧。」
彩羽沒有點頭,只是又吸了一下鼻子。
這時應該由大人出馬,但阿姨只是茫然自失地看着彩羽,吶吶地說不出話來。即使不知道她心裏在想什麼,也能理解這是正常反應。
她今天留在家裏,就是爲了說出真相嗎?
明明只是謊言,我卻真的擔心起來。因爲沙佈列的筆記本除了「太老實」就沒有別的紀錄了。
這次換彩羽對阿姨的暴跳如雷視而不見。
「所以我認爲妳完全可以生氣喔。」
正當我逐漸迷失最根本的目的時,一旁傳來沙佈列的聲音。
「我對父親的死亡有真實感。」
「令尊是被妳們殺死的?」
這句話說得鏗鏘有力,我默默地緊張起來。
「彩羽,遺書上沒有這樣寫吧。」
阿姨拿出兩盒剩下的冰淇淋,放在我們面前,又爲我們換上新的咖啡,重新坐回椅子上說道。我知道沙佈列不喜歡薄荷,所以主動要了薄荷巧克力冰淇淋。但不管是哪個口味,沙佈列都不會喫了。
「那孩子說得沒錯,生活上確實有些地方過得很痛苦。住在關東的姐姐答應幫我介紹工作,所以我們要搬去關東。離二位住的地方很近呢。」
就算住得很近,我們大概也不會再見到對我們大發雷霆的彩羽吧。至少我不樂意。但阿姨不知是想法真的很天真,還是明知故犯,居然提出令人跌破眼鏡的要求:
「如果二位不嫌棄的話,有機會可以再陪那孩子聊聊嗎?」
憑什麼?我還沒脫口而出,阿姨就先補上一句:
「自從她爸爸去世以來,我還是第一次看到彩羽這麼情緒化的一面。」
就算補上這句我還是聽不懂,但我決定不問「憑什麼?」了。因爲我覺得就算問了,也得不到我聽得懂的答案,只好含糊其詞地帶過:「這樣啊。」
希望女兒變得有血有肉的想法就像沙佈列昨天說的那樣,是大人的一廂情願,讓我感覺很不舒服。如果彩羽想再跟我們聊聊,有空的話我當然不會拒絕。但若不是她本人提出的要求,我不認爲有必要再跟對我們大發雷霆的人見面。
這是我的心情。沙佈列呢?
往旁邊一看,沙佈列果然沒有拿起冰淇淋來喫,而是目不轉睛地凝視着咖啡。那是她在想事情的表情。我想助朋友一臂之力,因此邊喫冰淇淋,邊嘗試和阿姨聊天。
「剛纔好嚇人啊!」
「對呀,不好意思,我也嚇了一大跳。」
「是我們不好,不應該突然找上門來。」
「別這麼說,一開始小司說話的時候,彩羽還很正常,可能是後來鑽進牛角尖裏了。」
「她看起來很聰明。」
我這種不經大腦思考的感想引來阿姨微笑頷首。看樣子,彩羽在學校的成績真的很出色,或許是考慮到升學問題,住在關東的姐姐,也就是彩羽的伯母才勸她們搬家。
她今年才二年級,萬一真的考上我們的學校,我們也已經畢業了……我東拉西扯地與阿姨閒聊,眼角餘光瞄到一旁的沙佈列伸手去拿咖啡來喝。心想她大概已經整理好自己的思緒了,我以沉默交棒給她,於是她又拉回前幾回合的話題。
「希望有朝一日能再跟彩羽妹妹聊聊。」
換作是平常的沙佈列,應該會有一段很冗長的開場白,所以這大概是她無論如何都想說的話吧。肯定是她思前想後的結果。
阿姨當然不可能拒絕,笑着回答:「嗯,等我們搬過去再跟妳聯絡。」如果我是彩羽,說不定會在心裏破口大罵:「妳還有臉笑!」
「就算看出來,也只會覺得你很老實吧。」
除了彩羽的態度和彩羽說的話以外,我們嚇得半死其實還有一個共同的理由。
往旁邊看,沙佈列轉動着前端只剩下蘋果核的免洗筷,就像玩竹蜻蜓那樣。表情跟平常的沙佈列並沒有太大的差別。
「死啊死的,妳到底要重複幾次啊。」
賣蘋果糖的攤販已經開始做生意了。我們才走近店頭一步,綁着頭巾的辣妹就大聲招呼我們。沙佈列從好幾個用免洗筷插着的蘋果糖中選了比較小的那枝。
時值盛夏,太陽遲遲沒有要下山的意思,但時間其實已經五點多,差不多該回家了。我與沙佈列交換眼神的瞬間,阿姨突然開口:
我們都沒有告白或牽手或假借分享食物來間接接吻的遐想,各自喫着蘋果糖和烤花枝。
不是說好要叫我瀨戶嗎?沙佈列立刻露出「糟糕!」的表情。
沙佈列舉起蘋果糖,拿出手機拍照。我故意鬧她,趁她按下快門的瞬間把烤花枝伸進鏡頭裏。
「妳對這個結果滿意嗎?」
沙佈列搖晃着看起來超可愛的食物,又說出聽在某些人耳中可能會覺得很刺耳的話。
「我可能沒有妳那麼在意。不過,我被自殺的理由和那孩子抓狂的態度嚇得半死。」
沙佈列把免洗筷和盤子拿去附近的垃圾桶丟,看樣子還做了垃圾分類。心想沙佈列能不能像垃圾分類那樣好好地分辨自己與他人的情緒呢,結果腦海中浮現出許多失敗的例子。
「我也有點被將了一軍的感覺。」
隨着日頭西斜,人潮逐漸聚集過來。高臺上架着大鼓,等到入夜時分,大家或許會一起跳舞。
「對了,沙佈列。」
我回答。
臨走前又在牌位前雙手合十默禱了一遍。聽完彩羽與沙佈列的對話後,我比來的時候更誠心誠意地祝願死者離苦得樂。
「或許吧。畢竟當時的感覺就跟參加廟會一樣。」
望向身旁的沙佈列,她正在伸懶腰。
「來都來了,我去買點東西喫吧。」
「怎麼可能不在意嘛。」
這個字眼聽起來充滿了暑假的回憶。可是剛剛纔發生過那種事,沙佈列應該沒心情吧。我望向沙佈列的臉,她也看着我。
我們都看過那種眼神。沒想到還會再看到那種眼神,所以也沒想到她的眼神會那麼嚇人。
「應該不是。我能強烈地感受到,人死掉這件事本身果然是很重大的事件。」
「要,不過在那之前,我想釣水球。」
「呃……這有點難解釋,我現在在意的是該怎麼在意纔好。等我整理好思緒再告訴你。」
「包含悲傷與憤怒在內,認識的人死掉有點類似爲日常生活帶來變化的動力,所以想找個人傾訴那些變化也是人之常情。我覺得市場上之所以有那麼多劇中人死掉的電影也跟這點脫不了關係。大家想透過電影表達並非全然陌生的登場人物死掉時,自己的心情有什麼變化。經由口耳相傳,販賣死亡的電影賣座後,就會拍出更多這方面的作品。」
「對了,你們接下來有什麼安排嗎?」
就連阿姨也吐槽沙佈列這個小小的失誤,我們只好向她坦承我叫她沙佈列、她喊我咩咩的事。她稱讚這兩個綽號都很可愛,害我非常難爲情。
「還可以。而且對方希望我能再跟彩羽聊聊,我也答應了。」
阿姨在車程大約五分鐘,用走的應該也能走到的公園前面放我們下車。大得不可思議的正方形中央架着高臺,四周圍了一圈攤販。孩子們跑來跑去,還有貌似執行委員搭的帳篷,我不禁想起老家附近也有這種地方型的廟會。
「那是情勢所逼吧。」
這麼一來,等於是和心儀的女同學一起逛廟會。看在旁人眼中一定很青春,足以成爲暑假的回憶。
「真的非常感謝你陪我來,幸好有你。」
「廟會啊。」
對沙佈列和彩羽不好意思,可是在好不容易鬆了一口氣後,這張我本來就很喜歡的臉更惹人憐愛了。簡單地說,就是看起來比平常更可愛了。
「好的。」
「咩咩參加告別式的時候或許也發生過類似的插曲呢。」
「嗯。不過既然被妳發現,彩羽肯定也看出來了,是不是有點不太好啊。」
「謝啦。要打電話給阿姨了嗎?」
總覺得這些都太過頭,太莫名其妙,太不適合沙佈列了。
我試着暫時拋開我們剛纔遇到的狀況。
和阿姨一起走出家門,坐上黃色汽車的後座。車子裏的味道很清新。
「妳很在意嗎?」
我手中只剩下免洗筷和保麗龍空盤,沙佈列手中也只剩下插着蘋果核的免洗筷。明明可以喫的部分都喫完了,我們卻還捧着殘骸,三魂掉了兩魂半似地盯着看了好一會兒廟會的光景。
「玩得開心點,逛累了就打電話給我,我再來接你們。」
「是喔。」
這種說法實在太欠揍了,我們相視而笑。也有幾分強顏歡笑的感覺。從架設在公園正中央的高臺傳來的音樂居然不是盂蘭盆舞的歌,而是我們還是小學生的時候流行過的日本流行音樂,感覺跟記憶中的告別式同樣瀰漫着異世界的氛圍。
我們決定去廟會,所以阿姨風風火火地開始準備出門。將餐具拿到流理臺時,沙佈列爲了還沒喫就融化的冰淇淋向阿姨道歉。
「別在意。」
沙佈列咬下一小口蘋果糖。糖衣的部分鮮紅似血。
踏進公園的瞬間,與從旁邊跑來的小孩撞個正着。年紀小到無法分辨是男孩還是女孩的孩子撞上我的小腿,也沒哭,由替孩子向我道歉的母親抱走了。
「我想喫蘋果糖。」
「怎麼突然這麼嚴肅。」
「你呢?你在意嗎?」
「你也是嗎?聽到婚外情時,你有點火大吧。」
「倒不覺得有多好喫,只是我對蘋果糖的憧憬可以蓋過不完美的味道。」
「不怕告訴你,我剛纔其實被將了一軍。」
如果是我老家那邊的廟會,有的女生會特地換上浴衣;氣氛夠好的話,可能會有人趁亂告白,也有人告白成功就順勢牽起手來逛廟會。
沙佈列可曾在剛纔那戶人家裏感受到生命的熱量呢?這個問題留到她告訴我該怎麼在意之後再問她好了。我個人是有感受到啦。不是從原本的目的,也就是參觀死者的房間或阿姨說的話感受到,而是從彩羽的怒氣感受到。
要正經八百地告訴朋友這種想法實在太難爲情了,感覺簡直跟告白沒兩樣,我說不出口。所以只能儘量主動去理解沙佈列在想什麼,同時在一旁喫着花枝。
雖然她不太擅長分辨自己與他人的情緒,但這就是沙佈列的風格,這種風格塑造了她的性格,所以就算不會分辨也沒關係。要是哪天會分辨了,或許沙佈列就不再是沙佈列了。
不愧是沙佈列,就算腦子裏亂成一團,也能繼續假裝作業需要,又問了阿姨幾個問題。阿姨全都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地回答。然而自從聽完彩羽那番話,我已經無法判斷哪句是真的、哪句是假的。沙佈列把阿姨的回答全部寫下來。
「憧憬沒有味道吧。」
阿姨留下我們,颯爽地揚長而去。說這句話時有一秒鐘與我對上眼,不知她怎麼想像我和沙佈列的關係。直覺告訴我,是那種對沙佈列而言是一場誤會,對我而言並不是誤會的關係。
沙佈列一路甩着水球玩,露出孩子氣的一面,提議走回阿姨家。我們打電話知會阿姨一聲時,阿姨擔心我們可能會迷路。難不成她不知道手機可以導航嗎?
包括閒聊在內,後來又聊了很多,所以花掉很多時間。彩羽好像不等我們告辭就一聲不吭地出去了。幸好不是蹺家,而是事先跟朋友有約,阿姨也知道她要出門。得知彩羽還有朋友,我稍微感到放心。
「不只是情勢所逼喔。所以,嗯,我猜啦,阿姨應該還是想傾訴吧。關於她老公自殺的事。與婚外情是好是壞無關。」
所以雖然不是彩羽說的那樣,但是比起這種了無新意的廟會,想打聽死亡的種種,感受生命的熱量更適合成爲沙佈列對於暑假的回憶。張揚的裙子也比浴衣更適合她。
沙佈列起身,朝我攤開掌心。我還以爲是象徵友情與感謝的握手,險些就要握住她的手時,幸好耳邊先傳來一句「我去丟垃圾」。雖然也覺得握手不太像是沙佈列會做的事,況且她也沒有理由這麼做,但還是差點就握上去了。老不老實我不知道,但我確實太單純了。
「那就不用急着走了。我剛剛想起來,這附近今天有廟會。你們要不要去逛逛?要回去的時候再打電話給我,我送你們回去。外公那邊由我去說。」
「你也嚇得半死啊。」
我以安慰遭顧問或學長痛罵的社團小夥伴的語氣說道,沙佈列看着我,擠眉弄眼地咧開大嘴笑了。
「我沒喫過蘋果糖,好喫嗎?」
「幸好已經死透透了。」
「沒有。」
我們好久沒有單獨相處了。
「喂!看起來好像花枝的亡靈啊。」
「要是那樣的話,妳們家的血統就太可怕了。」
我們在夜行巴士上遇到的小哥說不定也是賣東西的小販。我和沙佈列邊聊邊走向公園角落,並肩坐在用來練腹肌的道具附設的長椅上。
「如果咩咩想去的話。」
「並不是想要抱怨呢。」
「什麼事?」
拍成靈異照片也無所謂的樣子,沙佈列收起手機,沒打算幫蘋果糖重新再拍一張,張開大大的嘴巴,咬下蘋果糖。耳邊傳來咔嚓咔嚓暴力咀嚼的清脆聲響。我也咬下花枝,只發出搞笑的悶響。
我還以爲只有小學生纔會想玩那種東西,但既然她這麼說,想必很有自信吧。結果她馬上辜負我的期待,纔開始挑戰沒幾秒,用來釣水球的繩子就溶解在水裏了。老闆看她可憐,送她一個還挺貴的水球,沙佈列興高采烈地甩着玩。也好,她開心就好。後來我們又逛了一圈,這次是射箭攤的老闆看我可憐,送我們一盒價值不菲的牛奶糖。
悠閒地與沙佈列一同走向攤販。夜幕尚未低垂,所以客人只有小貓兩三隻,還有一些攤位根本沒人顧。幸好賣章魚燒和雞蛋糕的攤販都很認真營業,散發出食物的香味確實充滿了廟會的氣氛。
「就算是那樣,我認爲也跟血統沒關係。」
沙佈列點點頭,搖晃着還剩下一半的蘋果糖說:
以沙佈列的性格,確實很有可能對這件事耿耿於懷。
「也許我每次都是爲了確認這一點纔買來喫。」
「當然會很傷心,可能也有想發火的情緒,但絕對不會覺得『太好了!終於死掉了!』吧?」
我對蘋果糖興趣缺缺,跑到隔壁再隔壁的攤販買烤花枝。整隻花枝的形狀都完整地保留下來,在鐵板上烤得滋滋作響,再由一個面相兇惡的大叔裝在保麗龍盤子裏遞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