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川端小百合不會說謊

第一章／川端小百合不會說謊

「正樹，早安。」

早上起牀，走到客廳時，父親正在喝咖啡。

「早安。」

父親偷偷看我，彷彿催促我回應，我用自己也覺得冷淡的聲音回應後，父親看似滿意地點個頭，接着看向桌子。視線前方是沒人動過的咖啡杯，大概是我的份吧？

我在椅子上坐下歇一口氣，父親傾倒咖啡杯，迅速喝完咖啡，喃喃自語「那，我也差不多該上班了」後，匆忙站起身。

一眼、也沒看我。

「路上小心。」

一如往常冷淡說完，我也沒送他出門。

聽着大門關上的沉重聲音，我含了一口咖啡。膩到黏在喉嚨上的甜、微溫，這溫度對怕燙的我剛剛好。

壓住海風吹塌的頭髮，我慢慢在防波堤上前進。呆呆眺望右手邊廣闊的大海，閃閃發光的水面上，有小魚跳來跳去。

到離家最近的車站，要走上三十分鐘。

之所以不搭巴士，是因爲我喜歡這種悠閒的氛圍。

「唰唰」震響身體的海濤聲，小型甲殼類沙沙走在消波塊上，單手抱着釣竿悠閒打哈欠的大叔。在微溼海風吹拂下走在海邊，無比舒適。

用力伸懶腰，大口深呼吸。接着抬頭看天空，蔚藍天空正中央，出現了方纔還沒有的烏雲。

「咦？」

在我低語的同時，小水滴從天空落下。常聽人說春天后母心，但竟然在這種時候……口袋中的手機震動，我根本無暇在意。拿起書包當傘，全速往車站衝，但敗給加劇的雨勢，抵達車站時，我已經變成落湯雞了。

拿手帕粗暴擦拭身體，我忍不住嘆氣。車站內人潮衆多，喧囂聲不斷，不只身穿西裝的上班族，學生們也幾乎都拿着傘。不知是不是多心，少數幾隻落湯雞看起來都是糊塗蟲。肯定和我一樣，沒看天氣預報吧。

重新打起精神走進車內，在空位上坐下，等到「噗咻」這泄氣聲響起後，電車慢慢開動。

邊感受引誘睡意的「叩咚叩咚」不規則震動，我拿出口袋中的手機。點開畫面，待機畫面上，大大顯示着「父親」。

目送直到最後都互相撒謊，看似感情要好走下電車的高中女生雙人組離去後，我在心中暗罵。

認定「說謊是惡」的幼年期結束後，迎接不說表面話就沒辦法順利生活的少年期。用不誠心的臺詞誇獎對手，拿口是心非的玩笑話炒熱氣氛，要是不這樣，就會被視爲沒有社交性，而被集團排擠。接着長大成人後，就會告誡小孩「說謊不知羞，長大當小偷」、「狼來了的小孩會被狼喫掉」。然後用同一張嘴，輕易說出聖誕老人，或威脅孩子如果不乖，就會有惡鬼找上門。

「川、端。」

首先，名爲由衣子這個女生，她的妝幾乎沒有掉。本人也知道沒掉妝，所以應該是用防水類的化妝品吧。而旁邊那個褐發女生，也完全不覺得由衣子可愛。

聽到他故意一字一字拉長音的同時，換成有人從後面「砰」地拍上我的雙肩。我轉過頭往後看，只見和西原一樣一臉竊笑臉的下田站在那邊。

父親爲什麼不直接和我說話呢？

他把正字標記的黑框眼鏡往上推，得意笑着。

根本沒有真心，只爲了討好對方而說的話，到底有什麼意義啊？

有惡意的謊言不用說，連敷衍了事撒的輕薄謊言，我都無比厭惡。

就算沒說出口，我也知道她在想什麼，我苦笑搔搔頭：「我忘了帶傘。」帶着找藉口的語調小聲說完，川端淡淡揚脣笑着問我：

就算不用說也大概猜得到，但我故意回問。

川端發出失態的聲音，低下頭。揉揉眼睛後，突然停下手，肩膀接着輕輕顫抖。

我，能看穿謊言。

「不可以說謊」，無論是誰，孩提時代肯定都受過這教誨。明明是這樣，又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可以接受謊言了呢？

——無聊。

「明明就是小竹比較可愛。」

臉頰染上淡淡櫻粉，眼眶薄薄泛淚。

我慌慌張張地把傘往川端方向靠。

「……眼睛上有水，咦？」

「投降、我投降！」

「……什麼幹得好？」

而我也無比討厭這樣的自己。明明是個嘴上說着討厭謊言，看穿他人的謊言後就會抱怨的乖張傢伙，我自己卻也沒辦法不說謊。我超級討厭這樣的自己。連自己都不信任自己了，父親怎麼還可能信任我。想要疏遠我，也是理所當然。

現在，在旁邊高聲驚呼的高中女生雙人組的對話，就全都是謊言。

川端看着傘頂和我的頭，稍微拿高一點。

超能力？魔法？還是所謂的第六感？連我自己也不知道這個力量屬於哪一種。總之，我可以判別他人的謊言。

我瞭解了。

「一起撐嗎？」

二年四班，和我同班的女同學。川端是我在班上最要好的女生，雪白的肌膚襯托長黑直髮，是個清純的美女。

這是多麼矛盾，多麼不講理的事情啊……

「對不起！」

但是，父親不會對我說話，只是基於父親的義務，寄送冗長郵件給我。

川端輕輕點頭，走出驗票口後，用力開傘。

邊讀信，我忍不住苦笑。如果早上口頭告訴我，我現在就不會全身淋溼了。

正確來說，是害怕和我面對面說話。

落座後，坐我前面的西原轉過身來看我。

「纔沒這回事，明明就是由衣子比較受歡迎啊。」

「我沒問題。」

近到幾乎要碰到川端肩膀，我心神不寧也努力佯裝鎮定，比平常更加緩慢前進。

但是，僅只如此。

透過傘，看見大粒雨滴「啵、啵」打在傘上。舒適的震動透過傘骨傳到手心，我緊緊握住傘柄。

有點客氣地問完後，川端稍微猶豫了一下才輕輕點頭，把傘交給我。接下女孩兒花色的傘，我有點猶豫，還是朝川端靠近一步。雖然對她是否不喜歡感到不安，但川端一點也不在意，小聲說了：「謝謝。」邊看着她沒有化妝卻捲翹的睫毛尖端，我慶幸着好險是把紅傘，可以不被人發現我臉紅了。

「遠藤同學，早安。」

川端的傘，確實比我平常使用的透明塑膠傘重上許多。單手拿着都快要可以練肌肉了，就在我像個老頭說着「嘿咻」，重新拿好傘時，雨滴落在川端肩頭。

「……對不起。」

「看到了喔，甜甜蜜蜜共撐一把傘上學啊？話說回來，你也終於有女朋友了啊～～我、可是一點、也不羨慕喔。」

答案很簡單。因爲怕我。

在家裏頂多打招呼的父親，信中總是長篇大論。拿報告必要事項爲藉口，將一些沒必要的話說個沒完。每天早上的長文郵件，是我們遠藤家，從我國二到現在，延續三年的壞習慣。

當我強硬把傘傾倒時，水滴輕輕落在川端的長睫毛上，圓圓的雨滴閃閃發亮，非常漂亮。

「我沒差啦，反正本來就溼透了。」

從懂事起，就是這樣。

「嗯，我的傘很大，兩個人一起撐沒問題。」

「討厭！全溼透了。我的妝全掉光了啦。」

選擇出現在最上方的文章後，按下傳送，把手機收回口袋。

她呵呵笑着，毫不猶豫接過我的溼手帕，小聲說了「謝謝」。

FROM　父親

「可以嗎？」

這沒什麼值得驚訝。謊言是不可或缺的人際關係潤滑劑，說謊的人幾乎都沒惡意。所以，即使我知道是謊言，也不會特別在意，更別說直接點出來。當成「就是這樣」聽過就算了才聰明。我很明白，真的很明白啦……

川端大概搞不清楚狀況，僵着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由衣子這樣就很可愛了，完全沒問題啦。」

我站在離學校最近的榮町站屋檐下，茫然看着「唰唰」下個不停的大雨，開口喊我的是川端。

我和川端搭同班電車上學，所以常在車站巧遇。雖然沒刻意互等，但一週會在人羣中對上眼三、四次，然後一起從車站悠閒漫步到學校去。

川端睜大眼的瞬間，睫毛上的水滴直接流進她眼睛裏。

「啊——」

「遠藤，幹得好耶。」

我邊輕輕嘆氣，按下「R」按鍵後，手機擅自預測我要回什麼內容。

「早安啊，川端。」

不管是怎樣的理由，隨意說謊的人都不能信任。

我如此回應後，川端睜大眼，直直盯着我看。

「等等我。」

我立刻從口袋中掏出手帕，但手帕溼到讓人傻眼。

「遠藤同學，會累嗎？這把傘又大又重，撐傘都會撐到手麻呢。」

頭完全被傘覆蓋，我們的臉染上與雨傘相同的紅色。

道路兩旁，四月初時盛開的櫻花，也幾乎全變成帶葉櫻花了。剛長出的嫩綠新葉，在雨中搖曳。

川端說着，又把傘推回來。

人的對話大半由謊言構成，很難知道唯一的真相。

「你會弄溼啦。」

「……我、來拿吧。」

「遠藤同學老是在重要時刻出糗呢。」

或許有人覺得這力量很方便，但那是天大誤會，因爲我並不知道真相，只知道那句話並非真心話，而是謊言。僅僅知道真相以外無限多的謊言之一。

——以及，害怕被我看穿謊言。

帶着滿臉笑容。

「沒事吧？」

走出車站過馬路後，就是前往學校的緩坡道。

水滴跑進她眼睛裏了吧？如果我的手帕沒有溼，就能替她擦掉了。思考着這種事情時，川端用力抬頭。

迅速說完後，放在我肩上的手直接纏住我的脖子，慢慢加重力道。

正樹，早安。我今天也會晚回家。昨天喫了你和沙耶加一起做的甜點，非常好喫，你真是厲害。今天似乎會下雨，別忘記帶傘。帶雨衣或許也不錯，壁櫥裏有件新的，想用就拿去吧。那就這樣。

如果父親不是寫郵件，而是直接向我提議「穿雨衣如何啊？」那我應該會笑着反駁「都高中生了，早不穿雨衣了啦」這樣吧。誇獎我「甜點很好喫喔」，我肯定會苦笑回答「我都已經高中生了，真希望沙耶加別再把我捲進她的興趣裏了」。

雖然父親從事警察這拘謹的職業，他卻是個騙子。所以，纔會疏離能敏銳看穿謊言的我吧。

下田是田徑隊的運動員，專長是丟鉛球。要是被他每天重訓操練出來的結實二頭肌勒緊，可不是開玩笑啊。

……真的、很痛苦。

「而且，你們誤會了。」

我舉起雙手投降，輕易揮開硬邦邦的手臂。

「「誤會？」」

我瞥了一眼異口同聲、默契十足說出同一句話的兩個朋友，輕輕嘆氣：

「沒錯，是誤會。我和川端沒有什麼。」

邊嘆氣邊說完後，西原開始格格發笑。

「什麼啊，遠藤是膽小鬼嘛，纔不會這麼快有進展咧。」

「囉嗦，我說過多少次，我和川端不是你們想的那樣。」

我轉向一旁如此回答，下田歪着頭問我：

「那你們爲什麼共撐一把傘？」

「……我忘了帶傘，她讓我一起撐而已。」

「這樣啊，我還以爲有戲唱了耶。」

西原雙手環胸，淡笑着「嗯嗯」點頭，下田也順勢搭便車，擺出相同姿勢。

「與其說有戲唱……我們就是普通的好朋友啊。」

立刻將男女友情胡亂往戀愛關係推測也太幼稚了，但對忍受着單調生活的高中生來說，就算是這種事也能成爲絕佳話題。想象着身邊朋友的戀愛情事互視而笑的這兩人，反而屬於善良高中生。

「但是啊，你爲什麼會覺得川端好啊？」

「川端又可愛，人也很棒啊。」

川端坐在教室最前排靠窗位置，我的位置是最後排靠走廊。我們兩人在教室中，坐在距離最遠的位置上。呆呆看着比班上任何人都遙遠的她，我深有感觸地低喃。

「……佐倉，啊。」

臉蛋和身材都是無可挑剔的滿分，聰明、品味也絕佳。

她是我最想守護，無論如何希望她獲得幸福的人。

「遠藤，我懂你，你那種更希望被告白的心情！」

我動手回應她，西原看見這一幕，嘲弄我：

「「過分！」」

「我有事情想單獨對你說……」

「今天也好可愛啊。」

「早安！」

這就是我對她的感情。

上完上午的課，我和西原、下田正說着要到食堂去的時候，川端來找我說話。

「你這就是所謂的情人眼裏出西施啊。」

我側眼看着被迷得神魂顛倒而不禁嘆息的下田，恨恨低喃：

「前一陣子偶然在街上碰到，我問她：『穿便服的我如何啊？』她竟然回答說『有點拙』耶。」

但是，這房間裏有個散發着極高存在感，讓其他事情變得完全無所謂的東西。

「全部都是金擬花鱸。」

我對西原、下田說一聲後，他們兩人同時咧嘴一笑，對我擺出勝利姿勢。

雖然和西原、下田所想的感情有點不同，但川端亮澤的長髮、大眼、直率的個性，我全部都很喜歡。

我跟着在走廊上筆直前進的川端後面走着，腦海中重播着下田早上說的那段話。

「該怎麼說呢，有點超脫常理吧。明明不多話，偶爾說出口的每句話，都狠狠刺中人心之類的感覺。」

應該是叫水族箱吧？粉紅色的軟軟珊瑚上，有幾隻小魚悠遊着。大概因爲燈光從上往下照射，輕飄飄浮上來的泡泡，每個都閃閃發亮，散發夢幻氛圍。

西原格格發笑，但和他說的毫無關係。

「真是的，故意曬恩愛。你快點去告白、快一點交往啦。」

「那個，我們要去哪？」

有好感的可愛女孩的告白。

「嗯，簡稱海研。超弱小社團，所以我想你應該不知道。在社團教室大樓最裏面，平常都沒有人……所以，我都在那邊喫午餐。」

「總之，遠藤你加油吧，我也會努力追到佐倉的啦。」

當我着迷看着水族箱時，突然發現炫目的橘色魚羣中，只有一隻稍大的粉紅色的魚。

「川端比較能療愈我的身心啊。」

苗條身材搭配豔麗又甜美的臉蛋，散發光澤、鬆鬆軟軟的栗子色頭髮。像有血統證明書的貓咪，既惹人憐愛又高貴，無比可愛的女孩。

我用力點頭，川端露出鬆了一口氣的笑容。

但那並非「戀愛心情」這類軟呼呼的東西，是更不同的感情。對家人或閨密的信賴，這個人絕對沒問題的安心感。雖然狂妄，我認爲那是超越戀愛這類一吹就散的不安定感情，是更爲絕對的感情。

我也同意佐倉臉蛋可愛，但老實說，我不擅長與她相處。

冷淡對待其他同班同學的川端，只會對我笑。她肯定對我有好感。

川端滿臉笑容，手輕輕碰上水族箱。

「……真的嗎？」

我再一次看向川端，她似乎也在同一時間看我，我們四目相接。川端睜大眼後，露出淡笑，朝我輕輕揮手。

對我來說，沒有比她更令人自在的人了。

「誰知道啊！佐倉說不定喜歡我啊！我上次忘記講義的時候，她也借我影印啊……」

「……這是、什麼？」

就在此時。

在滿是灰塵的房間裏，不，是在這拘束、飄散封閉感的學校中，彷彿只有這裏是不同世界。

「西原是很拙，下田的確也很噁心，這也沒辦法吧？都是實話啊。」

「又沒關係。」

這麼漂亮的魚竟然就在附近的海域悠遊着，太讓我驚訝了。

他們兩個根本不懂，不知道川端到底有多好。

總是得體的滿臉笑容，對每個人都相當和善，開朗個性與溫柔言行創造出和睦氣氛。

在班上散播笑容的她，正是西原口中的校園偶像，佐倉成美。

大概是天空覆蓋厚厚一層雲，明明是白天卻很昏暗。在社團教室大樓最裏邊的空教室裏獨處，川端到底想要說什麼呢？

我邊壓抑「撲通撲通」跳不停的心跳，深深吐一口氣。

＊　＊　＊

「也是啦，乍看之下很清純，臉蛋是很可愛啦……個性就有點……」

「不，完全沒問題！」

「什麼？」

「遠藤同學，現在可以佔用你一點時間嗎？」

川端不會說謊。

但是，即使如此，要是她真的說喜歡我呢？

「更別說我了，在體育課時盯着女生猛瞧後，她竟然說我『很噁心』耶。」

我不滿地回答後，兩人異口同聲說：

每天都會看海，卻沒有仔細觀察水中。雖然小時候曾和父親一起戴着水中眼鏡潛入海中，最近幾乎都只在附近眺望水面而已。

看着這樣的她，我們三人不禁面面相覷，川端看見我們的反應後，立刻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

我對她有好感。

「這不只在國外，也棲息於日本喔。而且不是沖繩等地，而是山口、伊豆之類，在附近的海域也有的魚種。」

「佐倉對誰都很溫柔啦。」

有這麼多隻雌魚，只有一隻雄魚。根本就是後宮啊！

「欸，這只是什麼魚啊？」

「但只有一隻，顏色和大小都不同耶。」

川端滿臉通紅，很害羞地看着我。

鈴聲般輕快的聲音響徹教室每個角落。

就在我悶頭思考之時，似乎抵達目的地了。

我側眼看着兩人爭執，小聲說：

「所——以——說，不是那樣，我也不會告白。」

川端用力拉開拉門，「嘰嘰」刺耳聲在安靜的走廊迴響。踏進一步後，我有點訝異，那房間比我想象的還要小。房間裏的每個角落都堆着好幾個紙箱，與其說教室，應該更接近倉庫。但是，正中央完全空出來的空間中，有兩張面對面排放的桌子，以及全新的鐵腳椅，房間角落設有小小的流理臺。舒適度不僅不錯，甚至可以說相當棒。

我嘆氣着說，此時，我壓根沒想到，下田說出口的話竟會成爲現實。

「海洋、生物？」

「是這樣啊？」

但我說川端能療愈我的身心，這無庸置疑是真心話。

「喜歡的女生突然說『現在可以佔用你一點時間嗎？』我冷淡回答後，她紅着一張臉說：『我有件事想單獨對你說。』接着，兩人在昏暗的教室中獨處。她小聲說一句『我喜歡你』之後，臉朝着我靠近，接着、接着……啊啊，真是的！這就是男人的夢想！浪漫幻想啊！」

我明白川端不是社會上一般所稱的「療愈系」女孩，雖然很美，但她凜然、事不關己的表情給人冷淡的印象，不多話，也不常展露笑容。因爲她有話直說，也有人說和她在一起就會緊張。

「下田，你還好嗎？」

就算到目前爲止沒有戀愛感情，能回答「YES」以外的答案嗎？

「遠藤同學，我們到了。」

「海洋生物研究社的社團教室。」

「你該不會有其他要事吧？如果是這樣就明天再說。」

「那我先走啦。」

該不會，真的要向我告白吧？

「你也有點自知之明好嗎！佐倉是大家的佐倉，班上……不，是全校的偶像，憑你怎麼可能追上啊。」

——兩人在昏暗的教室中獨處。她小聲說一句「我喜歡你」之後，臉朝着我靠近，接着、接着……

川端客氣地接續說，彷彿要掩蓋她的聲音，我大聲說：

「好漂亮啊，色彩鮮豔，完全就是南國魚種的感覺。」

下田咧嘴一笑，彎起他肌肉發達的手臂擺出勝利姿勢。

我大大方方回答後，兩人再次異口同聲道：

「金擬花鱸。」

我一問，川端回答我：

「嗯！真的。」

令我忍不住跑上前去的，是放在木架上的大水箱。

「因爲那是雄魚。」

西原如此說完後，下田繼續說：

不只是故意的謊言，她連矇混狀況的閃爍言詞、場面話、玩笑話也完全不說。不管是哪句話，都不存有絲毫違反她心思的東西。

對她的心情沒辦法用「戀愛」這種詞彙來表現。

你還真是幸福啊。

我偷偷在心裏對着搖擺着魚尾，悠遊水中的它如此說，川端像是這纔想到，指着鐵腳椅：

「遠藤同學，不介意的話請坐這邊。啊，要喝咖啡嗎？雖然是即溶。」

她急忙走到流理臺旁，熟練地開始煮水。不一會兒，有點年代的煮水壺開始輕輕震動，發出「噗咕噗咕」的聲音。

「啊，謝謝。」

我坐在鐵腳椅上，不自覺朝她點頭。雖然是即溶，但可以在學校裏喝熱咖啡，有點感動啊。

室內一下子充滿咖啡香氣。川端把杯子放在桌上，只加了牛奶後，拿湯匙轉呀轉地混合，小聲說：

「……然後，如果你不介意，也請用三明治。你平常都在福利社買麪包喫，對吧，其實我今天早上就想要邀你一起喫午餐……所以做了兩人份。」

川端試探地看我一眼後，從包包中拿出兩層大便當盒。

「哇！」

川端打開便當的瞬間，我忍不住驚呼。

上層是夾了火腿、蛋和鮪魚等各式材料的三明治，下層裝滿了薯條和小章魚熱狗。

還有另外一個保鮮盒裏，裝着切成一口大小的水果。

對總是小口小口吃着福利社麪包的我來說，這午餐豪華過頭了。

「……這沒什麼啦，我原本想說可愛的便當比較好，但你是男生，應該會喫很多，所以重量不重質。」

我對害羞笑着的川端搖搖頭：

「我很開心，謝謝你。」

對沒有母親的我來說，從以前就憧憬着親手做的便當。

「姑且也是我早起努力做的便當，那請快一點喫喫看吧。」

在她的催促下，我拿起眼前的三明治，放入口中。

川端稍微猶豫後，緊緊盯着我：

她死於三月一日，早晨七點。

我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小林美沙不是自殺嗎？我記得，聽說有找到遺書耶。」

「我就是這樣想，打算賄賂你才做午餐來。」

我打算慢慢等她堅定好自己的心情，拿起終於變溫的咖啡就口。這比我平常喝的咖啡還要苦，就在我喝淨最後一滴時，川端下定決心般開口：

「美沙纔不會自殺。」

川端斬釘截鐵說完後，緊緊咬脣。

聽說當場死亡。

「我只能拜託你，真的、別拒絕我……可以嗎？」

所以，我根本不可能認爲，據說留下遺書的小林美沙的死是誰的錯……更別說是殺人了……

沉默籠罩房間一段時間。

自己的聲音聽在耳中相當沙啞，總覺得有點丟臉。

我無法理解這個狀況，只能一臉呆傻地眨眼。川端不可思議地看着我，似乎想說「我說了什麼奇怪的事情嗎？」歪着頭探看我的臉。

過一會兒，川端稍微抬起頭，從下往上看着我。

「……有人殺了美沙。」

「拜託？」

我一笑，川端也彎嘴微笑。

或許應該說，我連這間學校裏有「海洋生物研究社」這種社團也不知道。

一個可愛女孩在眼前如此拜託你，有誰能拒絕啊？

「因爲現在在學校裏，會關心我的人只有你一個啊。班上女生責備我的時候，班會時間只有我提出反對意見時，你都開口幫我。我剛剛說的朋友也是這樣。你們明明一點都不像，卻讓我把你們的形象重疊在一起……或許是這樣吧？我很相信你，真的覺得你是我很重要、很喜歡的朋友。」

「遠藤同學，拜託你，請和我一起找出殺了美沙的兇手。」

——這件事，完全是依照我的意志行動。恨我也沒有關係，但是，請不要悲傷。

「我的朋友，是小林美沙。」

川端彷彿看穿我的想法辯解着，我慌慌張張道歉，但她毫不在意地笑了，加上一句：

……小林美沙，沒想到她和川端是朋友啊。

小林美沙生前並非特別顯眼的學生，我也完全不熟稔。她是隔壁班同學，雖然沒說過話，但有見過面，給人的印象「是個相當男性化的女生」。但這只是因爲，她那頭女生極爲罕見的短髮，以及不知爲何，裙子底下總穿着運動褲的緣故，關於她的個性，我一概不知。

至少我辦不到。

「或許你不相信，但是，我有個朋友喔。」

當初還以爲她是交通事故的受害者，但在事件發生後不久，才知道她是想自殺才衝出去的。

不安下垂的眉尾，水潤大眼，抿成一線顫抖的脣。

川端表情認真地點頭，接着直接低下頭。

深山高中一個學年有四百人，是人數頗多的學校。應該幾乎所有學生都和小林不熟，我敢說比我和她的關係還淡薄，連她長怎樣都不知道的學生應該更多。

「——我希望，你可以和我一起找出殺了小林美沙的兇手。」

這究竟是告白嗎？抵達這裏前，我當然有點期待，但會像這樣隨隨便便說出口嗎？脫離下田口中的「男人幻想」，心中滿是「順帶一提的感受」，而且這個發展也未免太突然了吧。

知道她過世，我不悲傷，也沒有任何感傷。

「這樣啊。」

不知道是誰拿到手的，現在連她的遺書內容，也早已傳遍校園。

「然後啊，我想，拜託你。」

或許，川端是無法忍受這種狀況吧？

聽着川端努力主張，我不禁全身無力。

「多喫一點喔。」

我念的深山高中的校訓提倡「學生多樣性」，所以對社團活動算寬容。只要弄出像樣的理由，就能簡單創立一個社團。雖然沒有成果就沒有經費，即使規模再小，也能獲得專用的社團教室，對學生來說是很開心的制度，結果就出現了許多不知所云的社團。

我看着簡單帶過的川端，心裏想着「原來川端有朋友啊」這個超級不禮貌的感想。和川端同班將近一個月了，我從沒看見她和誰親密相處的場面。

我是打算緩和這凝重的氣氛，纔有點半開玩笑地說着，但川端只是淡淡回答，一笑也不笑。

「都請我喫這麼好喫的午餐了，不管你說什麼，我都拒絕不了啊。」

關於小林美沙爲什麼尋死，似乎沒人知道詳情。

「其實啊，我想和你說的話，就是那個朋友的事情。」

雖然是常見的火腿和萵苣三明治，但溫和口味與平常在福利社買的薄薄三明治完全不同。稍厚的柔軟麪包中，堆疊着好幾層清脆萵苣與多汁火腿，量多到光一個就夠滿足了。麪包內側塗滿了芥末籽醬，微辣口感創造出畫龍點睛的效果。

應該是如此纔對。

嗯，總之，不管有怎樣的理由，最喜歡的川端對我有好感都讓我開心。

那是個無法想象是春天，冷颼颼的下雪早晨。

「真的喔。」川端認真說着，又自然接續：「因爲，我最喜歡遠藤同學了。」說完後微微一笑。

她過世的地點，是離學校和住家都有段距離，也是我居住的青濱町住宅區中的小巷，就在父親工作的青濱警察署附近。

「話說回來，我到現在才知道你加入這種社團耶。」

恭敬不如從命，我專注地喫三明治，隨意開口問：

搖搖晃晃走在路上的她，被汽車撞上。

＊　＊　＊

不是因爲我和她很熟，單純因爲這件事在校內很出名。

「對不起。」

從數度目擊她引起爭執的場面，應該有許多讓她想尋死的理由吧，學生們不負責任地說三道四。同學自殺，如果可以趁機加入這個大活動，就算有再多不應該，學生們都會當沒看見。

我像鬆了一口氣，又像失望地小聲回答。

最喜歡我了？

瞠目結舌的我，倒映在川端的漆黑眼瞳裏。

我幾乎不認識小林美沙。

聽到這句話，我不禁啞口無言。

「嗯。」

因爲她寫給家人的信，寄到她家裏了。

看來川端不是想說那種浪漫的事情。我想着「要是被告白了該怎麼辦」，擅自心頭小鹿亂撞，跟個笨蛋一樣。

是、這樣啊。肩膀之所以放鬆力量，是因爲遺憾嗎？還是因爲鬆了一口氣呢？我自己也不清楚。

我「咳哼」清清喉嚨調整氣息之後，用着儘可能柔和的聲音回答：

川端彷彿感受着什麼慢慢說出這句話，之後，小小深呼吸。

關於她的死，我知道的不多，也不少。

「我和美沙是表姐妹，從小就一直生活在一起，她是我最喜歡、最要好的朋友。所以我知道，她不是那種會自殺的人。」

要是她發現我不冷靜就太羞恥了，我用着明顯刻意的開朗聲音回應。

「我也這樣認爲，所以，我不會拒絕你的拜託。」

「怎麼可能拒絕！話說回來，你說只有我能拜託，這也太誇張了！」

「……謝謝你。」

據說她頭上噴出的血，染紅了身上雪白的羊角扣大衣。

包包中掉出的學生手冊就掉在附近，所以立刻就知道她是誰了。

小林美沙，是上個月自殺的同年級同學。

「我想拜託你的是，」

「怎麼一回事？」

就這樣，小林美沙因爲她的死而出了名。

連不認識小林的人也擅自如此這般推測，同情、謾罵，彷彿無比了解般討論，或是在旁豎耳傾聽……謠言也就這樣越傳越廣。

即使如此，同校同年級同學死亡這個事實，對過着單調生活的高中生來說，是個無比大事件。但那並非因爲同情或悲傷，而是當成感興趣的八卦，不，應該說完全相反，幾乎是當成類似祭典的活動來看待。她的死，大家都應該說着「那是我們學校的學生耶」之類的話，對家人或他校朋友提過吧。

川端如此開頭後，慢慢說出下一句話。

她不是特別優秀的學生，也不是擅長與人相處的人。「會做些離奇事情，不知道在想什麼的學生」，這就是校內對她的評價。

因爲漂亮的熱帶魚和豪華的招待而忘了，話說回來，她今天邀我共進午餐的理由，就是「有事情想單獨和我說」啊。

「只是朋友邀我，隨波逐流就加入了。」

川端淡淡說着。刻意屏除感情的面無表情，讓人覺得痛心。

她從喉嚨擠出聲音低喃後，直直看着我。

明明有開燈，房間卻很昏暗，只有水族燈照耀下的水族箱莫名明亮、只有打在窗戶上的雨聲，在房間裏大聲響着。

小林美沙是自殺。

不小心脫口而出的啞聲，難以置信是我的聲音。

「超級好喫。」

「……欸？」

她說出口的話當然不是謊言。

但是，川端如此深信。

不管真相爲何，川端都認爲小林美沙不是自殺。而我最清楚，她沒有說謊。

我最想守護，無論如何都希望她獲得幸福的人。

如同自己方纔宣示過的，我不可能拒絕川端的請求。

「——好啦。」

我說完後，川端鬆了一口氣放鬆表情，小聲說：

「謝謝你。」

接着再度繃緊表情加上一句：

「其實，我心裏有底。」

「有底？」

我端正姿勢回問，川端也緊張地點點頭：

「我不知道是怎麼殺了美沙，但是，我知道有個人把美沙逼入絕境。」

也就是說，小林美沙遇到霸凌了嗎？

我曾聽說她不擅長與人交往，但還是第一次聽到，她遭受特定人物的霸凌。

「……那人是誰？」

我一問，川端小聲回答：

「佐倉成美。」

文武雙全的人氣王，開朗又可愛，是全校的偶像。

這樣的她，霸凌？

而且還是殺了小林美沙的兇手嗎？

「那幅畫相當不可思議呢。蝴蝶翅膀細膩的模樣、粼光閃閃的水面相當美，沙灘上卻有海藻、垃圾，突然變得很現實。」

佐倉不管到哪，都是引人注目的學生，就算沒接觸也會看見她，也能聽見對話。我應該是從一年級的夏天開始，從她身上感覺到一股怪異吧？原因也逐漸明朗，我接着發現，她說出口的話幾乎全是謊言。

＊　＊　＊

小林不是這個海洋生物研究社的成員嗎？

沒參加社團的我，只有學校有活動時纔會經過川廊。我最後一次經過川廊，應該是四月初，那是前往禮堂參加開學典禮的時候吧？

「佐倉同學特別擅長幻想畫，獲獎作品都會展示在川廊一段時間，我想你應該也有看過。蝴蝶在海上翩翩飛舞的畫，你知道嗎？」

畫作標題爲「夕陽與少女」。

「話說回來，你看過四月中起，展示在川廊的佐倉同學的新作品嗎？」

但是，畫中只有少女的背影，找不到任何線索可以斷言是特定人物。而且，畫中的少女，背上的長髮隨海風飄逸。怎樣都無法想象和留着女生少見的短髮，且推短到近耳處的小林是同一個人。

佐倉成美，從真正的意義上來看，完全沒有「像佐倉的地方」。

她總是扮演對方喜歡的「佐倉成美」。

禮堂前的川廊上，總是展示着學藝性社團的各種作品。

川端明確說出這句話。

「知道。」

——佐倉成美，是個絕世騙子。

佐倉幾乎不說真話，只是在每一個場合中選出當下最適當的話來說，根本找不到她的真心。

「終於名正言順心意相通了啊，遠藤，太好了啊。」

海風吹拂下，制服一角捲起，稍微可見少女露出側腹。

她身上飄散出，帶着寂寞，但又有着什麼覺悟的果決，以及強烈的鬥志。彷彿要表現出這些，她全身散發着與夕陽相同的橘色薄霧。

佐倉的畫掛在中央，在天窗灑入的橘色光線照射中，彷彿沐浴在聚光燈下。

川端提到的話題很有名，我當然也知道。佐倉另外還參加了話劇社，但那邊充其量是救火隊，偶爾纔會露臉。聽說是她的美貌和品味受到青睞，是社團老師來拜託她加入的。

放學後，同一間社團教室裏，川端突然如此問我。

「嗯。」

我搖頭後，川端小聲說「這樣啊」。

「她是美沙。」

但我有點意外，沒想到那是佐倉畫的。

校園偶像。

所以，我不擅長與她相處。

說出這個名字，應該需要很大的勇氣吧？

這間學校裏，幾乎沒有人討厭佐倉成美吧？

但是，我早就知道這件事了。大概遠在川端發現前。

明信片大小的畫紙上，素描着金擬花鱸悠遊的泳姿。雖然稱不上好，卻別有一股無可言喻的韻味。畫中清楚傳達出小林真的非常喜歡這種魚。

「欸？是這樣啊？」

「骯髒現實也太過分了吧。實際上，就算是再幹淨的海灘，也會有那些垃圾喔。退潮的時候，就會變得特別顯眼。」

「你知道佐倉是美術社的人嗎？」

「讓你直接看比較快，現在就走吧。」

在這樣的高中生中，每個人都喜歡佐倉成美。

「那幅畫上畫的是美沙，她傍晚時似乎被佐倉拉着跑，讓她當畫作模特兒。」

濃妝豔抹態度強勢的辣妹、認真穩重的圖書委員、愚蠢但很會運動的棒球隊王牌，學校是個只因爲年齡相近，就不由分說將一羣除年齡外全都不同的男女塞進來的地方。每個人會有不同的感覺也是理所當然，覺得舒適的環境各有不同。但是佐倉把虛僞的自己放入其中後，創造出令身邊每個人皆感舒適的空間。說玩笑話炒熱氣氛、試着丟出銳利的一句話、扮演丑角等等，方法很多，但她總是用精彩的方法，來驅使自己的角色演出每一個場面。

「她似乎相當會畫畫，我聽說她有得到什麼獎。」

好不容易躲過西原和下田一臉邪笑的追問，就座後，國文課立刻就開始了。班導木村老師朗誦出《羅生門》的一小段內容：「是的，拔死人的頭髮，或許是罪大惡極的壞事。可是，扔在這裏的死人，都是被這樣對待也並不爲過的人。」明明是相當緊張的一幕，全被木村老師拖拖拉拉的語調糟蹋了。

宣告午休結束的鐘聲在絕佳時機響起，我沒能聽完川端的詳細說明。我們約好放學後再繼續，然後便急急忙忙趕回教室。

好多同學在打瞌睡，在這之中，川端坐正姿勢，認真聽課。我呆呆看着她的背影，回想起她剛剛的聲音。

川端的聲音些微顫抖。

崇拜佐倉成美的每一個人，都只是把自己眼中理想的她，投射在她身上而已。

偶像，是假象。

「……這個，真的是小林嗎？」

這真的是件了不起的事情，就算她再聰明、再漂亮、個性再溫柔，都不可能讓他人完全沒有負面感受。

「那怎麼了嗎？」

川端斬釘截鐵直說。

老天到底是要給她多少東西才肯罷休啊？

而且，那大概是我很熟悉的青濱町大海。

我問完，川端指着畫中一處。

「你爲什麼這樣覺得？」

「完全不是，她只是有事情找我商量而已。」

「說給我們聽嘛，到底怎樣了啦？」

我一問，川端表情恐怖地點頭：

川端一臉懷念地說着，視線移向牆上的一幅畫。

因爲對方是那個佐倉成美啊。

那是海邊的畫。

她之所以不被任何人討厭，是因爲她壓倒性地優秀到，根本沒人想要拿自己和她做比較。除此之外，我認爲佐倉自己的均衡協調感也是理由之一。

這不是我有興趣去搜集來的資訊，而是就算不想聽也會聽到。

「是嗎？我不知道耶。」

川端低下頭，小聲低語：

有好幾隻手臂，不知所云的裝飾品、巨大木雕、寫在雪白和紙上的楷書、一整排昆蟲的照片。在這充滿個性的作品中，那幅畫更是引人矚目。

那是最適合佐倉的稱號。

「那是真的嗎？」

無論何時，佐倉都不會讓任何人看見真實的她。

容貌、腦袋、運動神經、受人愛戴，除此之外還有藝術細胞。

小林美沙是佐倉畫作的模特兒？我從沒聽說過這件事。

之所以留下印象，大概因爲題材是大海吧。

「嗯，美術社雖然是大社團，但社課方面挺自由的。雖然有規定一週四次，早上或傍晚要繪製作品，但不一定要在美術教室裏畫。也有人想看着實際景物來畫風景，對吧？所以美沙常常在這裏畫魚。」

寧靜的冬季海邊，以閃耀橘光的夕陽爲背景，穿着制服的少女佇立其中。

「多深……我對她不太瞭解耶。」

「欸？那是佐倉的畫啊？」

「你對佐倉瞭解有多深？」

我對繪畫毫無興趣，只有那幅畫給我深刻印象。

川端點頭，稍微思考後說：

因爲纔剛展示不久，或許也很多人還沒看過，即使如此，學藝性社團的人應該常常經過那邊纔對。如果話題人物小林是校園偶像佐倉畫筆下的人物，那麼早已變成話題也不奇怪啊。

雖然沒有禁止學生參加多個社團，但會特地創立新社團的人，多是無法融入既有社團的人。而且美術社是人數衆多，也有實際成果的強大社團，社團活動也很多吧。先不論佐倉的這種特殊狀況，還有人可以同時加入養魚這種費神又費工事情的研究社嗎？

「就是啊，難得的一幅美麗幻想畫，別畫上垃圾就好了啊。其實是那個嗎？把美麗幻想與骯髒現實畫在一起之類的主題？我不懂畫，所以也不太清楚就是了。」

「先別說這個了，美沙也是美術社的人。」

「沒看過耶。」

大概，和之前的作品相同，都是我很熟悉的青濱町大海。

川端再次嚴肅表情，看着我的眼睛說道。

看着川端碎碎念，我露出苦笑。

「對，沒有錯。」

人類是無法完全講理的動物。即使需要十足的理由才能喜歡一個人，但也會在明瞭對方完全沒過錯的情況下，開始厭惡一個人。特別是多愁善感的高中生，更是種自私的生物，他們瞧不起比自己差的人，嫉妒比自己優秀的人。

——佐倉成美。

看見這幅畫的瞬間，我頓失言語。就連不懂藝術的我也清楚明白，這幅畫很驚人。靜靜盯着畫看了一段時間後，纔回想起當初的目的，我慌慌張張開口：

接着她便拉着我的手走了。

川端不太感興趣地說完後，清清喉嚨：

雨不知何時停歇，川廊滿溢着柔軟光線。

身高一百六十公分，A型，生日應該是十二月。擅長英文，沒有不擅長的科目。運動全能，其中最擅長排球。

「——佐倉成美，是個絕世騙子。」

雖然這樣說，但我或許知道的比普通同班同學還更多。

好朋友下田一天至少提到一次佐倉，就算他不說，我們班上也到處都是佐倉的粉絲。

「這邊，有傷對嗎？」

正如川端所說，上面有個傷疤。

那相當淡，如果沒人特別提起也不會發現，但確實畫在上面。

確認我點頭後，川端的手指移往旁邊繼續說：

「而且在旁邊有個黑痣。」

傷疤附近有兩個小黑點，這雖然也能解釋爲黑痣，但也會覺得只是單純的髒污。

「不管是傷疤還是黑痣，都和美沙一模一樣。」

川端自信滿滿說着，我委婉詢問：

「髮型之類的完全不同耶？」

不認識小林的我，根本不知道細微特徵。

而與我相同，幾乎都和小林不熟的所有學生，也不會認爲這幅畫的模特兒是小林吧。

「這是幻想畫啊，女生的髮型想怎麼改都能改。」

川端恨恨地說完後，接着呢喃：

「……美沙，很在意這個疤。」

「呼」地用力吐一口氣，又繼續說：

「我不知道受傷的理由，那似乎是小時候受的傷。美沙很不喜歡讓人看到，連對家人沒兩樣的我都想遮住。她怎麼可能會讓只是社團同學的佐倉看……明明討厭這樣，卻被如此明顯地畫出來，她肯定很痛苦。」

川端痛苦地扭曲表情，極力主張。

不想讓人看到的自己竟被攤在陽光底下，就算無法因此就看出是誰，但也沒有比這更令人恐懼的事情了吧。她或許覺得很痛苦、很後悔，丟臉到甚至想要死了吧。

自殺的理由肯定很多，會說出這種話的，是一羣根本不瞭解她的人。在這之中，有哪個人是真的想要知道真相，而貼近小林的心情嗎？有哪個人能知道這些嗎？

「——所以，我偷了這幅畫。」

「當然，同爲美術社成員，我們也會一起畫畫。但絕對沒有川端同學口中所說的什麼爭執。」

川端想說，佐倉爲了拿回這幅畫，而殺了小林嗎？

平常見到的佐倉只是假象。

「——喔～～」

看着驕傲挺胸比YA的佐倉，我奇妙地冷靜。

一般人根本不可能爲了一幅畫殺人。

「或許如此。」

但是，我看着她的眼睛，清清楚楚告訴她：

「那、個。」

佐倉的開朗聲音打破這嚴肅氣氛，她朝着我們走近。

「該不會是約會吧？真好、真好，好羨慕喔！你們兩個人在交往啊。」

她鼓勵川端的話，是她的真心話。

這幅畫，現在就在這裏，以佐倉作品的名義展示。

我嘆了一口氣，用正經的語氣說：

佐倉垂下眉毛，露出很抱歉的表情。

她若無其事說完後，又加上一句：

「明明不瞭解我和美沙……別隨便亂說！」

「我沒有還。」

與緊緊咬脣後低下頭的川端相反，佐倉用可愛的笑容繼續說：

「那這幅畫是？」

夕陽的柔和光線不知何時消失了，周遭完全暗了下來。

但是，如果是佐倉呢？

我完全不知道真正的佐倉是怎樣的人。

我看着露出困擾笑容的佐倉繼續說：

佐倉說完後暫停一下，接着又像說教般繼續講：

也就是說……

佐倉說出的話，一如往常全是謊言。

「你以爲我沒有發現，你總是用特別冷淡的眼神看我嗎？」

聽到這聲音，川端的表情緊繃。

只不過，我在她的那段話中，發現了唯一的真話。

早我一步開口的人，是川端。

看到她抬頭往上，一臉悲傷詢問，大部分傢伙都會連忙否定「纔沒有這回事」吧，她的表情就是如此可愛。

也就是說，無法排除她將恐怖本性藏在內心的可能性……

雖然很想這樣吐槽，但只要看見她如花朵般盛開的笑容，也能同意她的過度自信。佐倉確實很可愛，班上男生有大半都爲她着迷也是事實。

「對不起喔，打擾你們約會。我想，因爲好朋友纔剛過世，川端同學應該無法冷靜……她似乎誤會了我什麼。」

我跨出一步，正打算追上去時——就這樣停下腳步。

表情和音色完全變了個模樣的她，和平常的佐倉成美根本不是同一個人。

佐倉什麼也沒說，表情也沒變。

我淘淘不絕迅速地說完後，佐倉嚇得睜大眼睛。

川端小聲說完後，靜靜低下頭。我看着睫毛影子落在她被夕陽染成橘紅的臉上，努力想着該說什麼，就在此時。

「小林同學和川端同學是好朋友對吧？她過世，而且還是那樣……我想你真的很痛苦。我能理解你會執着於她的死。」

佐倉看着我的眼，笑得像個惡作劇的孩子。

那是一臉若無其事般地扯謊，一如往常的佐倉。

「你指什麼？」

「遠藤同學和川端同學！你們在這邊幹嘛啊？」

沒差，反正無所謂。

「——你懂什麼？」

突如其來的坦白，令我無法冷靜。

川端無力說着。

我不明就裏問。

因爲她一如往常，淘淘不絕說着毫無真心的話。

「啊，你們別擔心！我嘴巴很緊，會好好保密的。」

那是鈴聲般清亮的聲音。

一陣沉默後，佐倉輕聲低喃：

一段沉默後，川端突然說出這句話。

佐倉知道什麼事，而且瞞着我們。

「我知道，很早以前就發現了。你總是在說謊。說好聽一點是你很爲其他人着想，但要我說，你就是個總是隱藏真心話，欺騙對方，無藥可救的騙子。」

「……你、不追上去嗎？」

「但是嚇了我一跳，我已經好幾年沒被人討厭了耶，而且還是男生。我還以爲男生這種生物，只要我笑一笑就會喜歡上我了呢！」

「我應該是在一年級的學期末，二月中旬左右知道這幅畫的存在。當時我去找應該在美術教室裏的美沙時，看到尚未完成的這幅畫。我馬上發現畫中的模特兒是美沙，我完全無法忍受。也直接對美沙說了，但她只是苦笑說『沒有關係』。那時美沙的表情讓我非常痛心。這是佐倉同學的作品，而且，還是連不懂美術的我都明白的佳作耶。肯定會被公開，大大方方展示在顯眼的地方。一想到那時美沙的心情，我心急如焚……然後，就把畫偷走了。」

川端沒有說謊。她曾偷過畫是事實，但之後，應該也好好還回去了吧？

「但畫不就在這裏嗎？你有還回去了吧？」

「我現在也覺得偷畫不對，但跑去問佐倉，她也只用『你什麼意思？』矇混我，所以，我什麼……真的什麼也不知道。」

連只是佔據教室角落，單純是同班同學的我的動向都能察覺，佐倉比我還要聰明。

「不知道。某天，美沙死了，發現時，這幅畫已經掛出來了。」

佐倉和小林的關係，深入到她有辦法推斷小林的心情，甚至代爲發聲。至少，我知道了，佐倉說出口的話並非川端所說的「隨便亂說」。

「啪踏啪踏」的輕巧聲音，在水泥川廊上響起。

「我的畫沒被偷走啊，我和小林同學之間也沒發生什麼事情。」

「當我說謊時，你總是用明白一切的表情，遠遠看着我。就算當着你的面，說些場面話捧你，你也完全不開心。我還以爲你不是那麼敏銳的人，但總覺得似乎被你看穿了。」

她到底有多樂觀啊！

畫實際上被偷走了，佐倉也知道這件事。小林和佐倉之間有什麼深刻的關係，並非單純的社團朋友。

如此滿臉笑容說話的人，是話題的中心人物，佐倉成美。

「遠藤同學，令人意外地聰明耶。」

「——咦？」

「但是啊，我想，小林同學肯定希望你能往前看。因爲她最希望好朋友的你可以幸福。所以啊，你別一直停在原地。」

從天真的開朗音色，變成內含深意的成熟聲音。

「川端！」

「你指什麼？你也在懷疑我嗎？」

……被我討厭，是這麼大的打擊嗎？

「偷走這幅畫的人是我，我把畫交給美沙，那麼……你又是怎麼拿回畫的？你和美沙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川端顫抖着聲音。

「佐倉、同學。」

用顯露怒氣的聲音大喊後，川端轉身跑遠。

她挑起單眉，接着再次露出笑容。

那不是平時的柔軟笑容，而是冷淡的嘲弄。

「你可以說真話嗎？」

「我也最討厭遠藤同學了。」

我喊住她後，她有點不好意思地回應：

「……好過分啊。」

「……這樣啊。」

「——你是個騙子。」

——但是啊，我想，小林同學肯定希望你能往前看。因爲她最希望好朋友的你可以幸福。

我忍不住開口想圓場，佐倉突然揚聲大笑。

她看着沉默的我輕輕點頭。

「我偷了這幅畫，然後交給美沙。對她說，想丟掉、想藏起來，隨她高興。美沙雖然很驚訝，但什麼也沒說就把畫收下。」

我點頭後，佐倉彷彿被戳中痛處般表情僵硬。

「與其說我聰明，不如說是大家太容易受騙。大家都太喜歡你了，根本不想面對現實。」

「佐倉。」

「這表示，你討厭我嗎？」

川端剛剛說過，佐倉矇混了她好幾次。從她激動的口氣中，可以感覺她下定決心「今天一定要問出來」。

我忍不住轉頭看她，她緊緊盯着畫看。

川端直言不諱。

彷彿想巧妙閃躲川端沉重的提問，佐倉嚇了一跳歪着頭。

「不管你是怎樣的騙子，怎麼欺騙班上同學，都與我無關。我只是想幫川端找出小林死亡的真相而已。你只要把這件事說清楚就行了。」

沒錯，我根本沒打算要和佐倉這種生物扯上關係。

我比誰都清楚，人是種會說謊的生物。

佐倉只是這種傾向比其他人強烈而已，我沒打算對此說三道四。

我只是希望那唯一的例外，希望川端能得到幸福，僅此而已。

「你就那麼喜歡川端同學嗎？」

「是啊，所以，拜託你了。」

佐倉似乎誤會了，但這種事情無所謂。

我低頭後，佐倉對着我露出滿臉笑容，如此說：

「——不好意思，我絕對不會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