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坐在靠近臺階頂端的南姐姐跟我同時發出悲鳴，只有斷尾美女高高興興地爬上屋頂。

南姐姐手上的美工刀哐噹一聲掉在石頭地板上。我驚愕地輪流看著南姐姐、美工刀和南姐姐的手腕，然後又喫了 一驚，因爲鮮紅的血從南姐姐的手腕上滴下來。

「你在幹什麼！快點包紮起來！」

「你，你是誰啊？」

「我有OK繃，先貼上然後去醫院吧！」

「喂，等一下，我沒事，你不要鬧好嗎？」

我慌張得要命，相形之下南姐姐非常鎮定。

我稍後才知道她是高中生，怪不得。

南姐姐教我不要鬧，我照著仁美老師教我的方法設法鎮定下來。慢慢吸氣，然後呼出來，這樣進入我心裏的空氣就能擴張空隙，就像穿著寬鬆的睡衣一樣，讓心情放鬆。

嘶——呼——。嘶——呼——。嘶——呼——。

深呼吸了好幾次，心情放鬆之後，我終於成功地把手帕和0K繃遞給南姐姐。

「我自己有啦。」

南姐姐不情不願地說。她掏出自己的手帕擦拭手腕，我的手帕就放在屋頂的地上，沒人使用。

「你腦子壞掉了嗎？」

我望向她的手腕，說出心裏想的話。

「搞不好呢。」

南姐姐撇著嘴，慢慢地好像很厭倦地回道。

「原來如此，腦子真的壞掉了就會割自己的手腕啊。那我一定沒辦法的，我怕痛。」

「我也怕啊。」

「那你還割腕，腦子果然壞掉了。」

「爲什麼？啊，難道你待會跟別人有約？」

「因爲你沒有討厭的大人味道。」

我偷偷瞥向南姐姐藏在身邊的筆記本和筆。南姐姐好像知道我指的是什麼，立刻把筆記本和筆塞到屁股下面，臉上的表情像是說你看見的是幻覺喔，沒有什麼筆記本。但我夠聰明，知道這是騙人的。

我指著南姐姐深藍色的裙子上刺繡的字。南姐姐穿的衣服叫制服，我很喜歡那種跟正方形一樣規矩的形狀，心想哪一天也要穿穿看。

「……那就還給我吧。」

黑色的小美女追著白粉蝶跑來跑去。

「要是我真的是壞人的話怎麼辦，你這小鬼會被殺掉喔。」

「喏，南姐姐。」

「幹嘛啊，煩死了。」

「剛纔我已經說過，我很聰明，知道書的好處喔。」

這句話也讓南姐姐「咦——」地驚叫。只要有故事就想看，雖然這個道理很自然，但我知道我這種年紀的小孩通常不會這樣，所以南姐姐喫驚也不奇怪。

我走回到能看見南姐姐手腕上血跡的距離時，她說道。

「我纔不跳舞。沒幹嘛啊，就坐著，看看天空而已。」

「文章？是日記嗎？」

「那南姐姐都做什麼呢？要是我的話，這麼寬敞的地方，我大概會跳舞吧？南姐姐也會跳嗎？」

「沒什麼。沒事。」

「你一個人嗎？」

「你不笑嗎？」

「並沒有。」

「你來這裏做什麼呢？」

「小孩子快點回家去。」

我這麼說。南姐姐望著自己的手腕，「呼」地吐出一口氣。我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也不知道是不是該繼續這個話題。

我指著南姐姐的屁股說道。

「笑？爲什麼笑？我嗎？我還沒看到有趣的笑話，當然不會笑啊。要是你是指笑寫故事的人的話，那我一面看書一面肚子早扭曲死掉了。南姐姐看到寫故事的人會覺得有趣想笑嗎？」

「爲什麼畫畫的人都要藏起來呢。我們班上也有一個人這樣，他分明畫得非常好，但卻不希望別人知道他在畫畫。爲什麼不想讓別人知道呢？」

她又「呼」地嘆了一口氣，開口道。

我抱著小小的美女轉圈圈，懷中傳來抱怨的叫聲，我把她放下來。她好像不確定地面還存在似地遲疑了一下，然後砰地倒在南姐姐腳邊，我看著她笑起來。

「不要欺負她啊。」

「纔不會呢！」

停頓了一下，她又接著說。

「那裏不是有名字嗎？我雖然是小學生，還是看得懂的。」

無法對任何人說的祕密，我打算用哪一天寫出來的故事，讓大家驚歎感動。這是我第一次跟別人說，也因此得到了閱讀新故事的機會。這就叫做交易。

「又怎麼了。」

「啊，我小時候也看過。」

南姐姐把刀刃收了回去，臉上彷佛露出一絲微笑。其實我看不清楚，因爲她的瀏海幾乎把眼睛都遮住了。

我不知道她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和斷尾美女一起坐在南姐姐旁邊，看著她流血的手腕。南姐姐好像滿臉不高興，但我不能放著受傷的人不管，只是那好像很痛的傷口真的嚇人，看著看著，痛像是都傳染給我了一樣，我把視線轉向南姐姐的面孔。

我的問題讓南姐姐左右搖頭。第一次在她晃動的瀏海之間看見她的眼睛，是跟馬蚤貨小姐和阿嬤一樣，非常漂亮的眼睛。

「要鎮定下來的話，就深呼吸讓心裏有空隙，或是在木頭房子裏聞著太陽的味道就好了。」

「分明是個小孩還這麼跩。」

「沒問題的，因爲南姐姐沒有討厭的味道。」

南姐姐把沾著凝固血跡的美工刀刃喀喳喀喳地推出來遞給我，我慌張地搖頭。

「這太奇怪了。」

「……別人都很討厭你，對不對？」

「……」

「喏，讓我看你寫的故事吧。」

「……你要試試看嗎？」

「南姐姐常常到這裏來嗎？」

「我本來不知道這裏有這種地方吔。」

「你的手，好像很痛。」

我不理會南姐姐說的話，走上屋頂。

「分明是個小孩，話說得這麼了不起啊。」

「不是欺負，我在跟她玩呢。」

我的小朋友搖著尾巴，開始在屋頂上走來走去，我站起來跟在她後面，起來走走才發現屋頂很大。

「我也是最近才發現這裏的。」

「因爲我不是大人啊。」

「還有割腕。我看見好幾條痕跡呢……真的會死掉喔。」

「這樣啊。」

我想跟馬蚤貨小姐她們提一下南姐姐這種表情，大人的事情還是得問大人。其實我還有另外一件事想說，便轉換了話題。

「我其實覺得南姐姐是在畫畫吔。」

「幹嘛？」

南姐姐蹶起嘴，把筆記本拿了回去。

南姐姐臉上爲難的表情好像想說話又好像不想，我這種小孩一定沒有這種表情吧。我想說話就說，不想說的話就不說。

但是南姐姐看著自己的裙子，不知怎地，嘆了一口氣。

「有人割腕讓自己鎮定下來，這世界我不懂的事情實在太多了。」

「我並沒有了不起。但是跟其他小孩比起來，或許比較了不起也說不定。因爲我知道書的好處。」

「你幹嘛走來走去的。」

「爲什麼要割腕啊？」

「喏，南姐姐。」

我學南姐姐的樣子坐著。南姐姐盯著斷尾美女瞧，仍舊滿臉不高興，美女也望著南姐姐，把頭歪向一邊。她一定也跟我一樣覺得不可思議，因爲她不會說話，就由我代表發問。

「南姐姐爲什麼在這裏？」

「那就拜託啦，讓我看嘛。我真的知道故事的好處，而且其實哪一天我也想自己寫故事。」

「什麼沒問題啊。」

「不是……我寫故事。」

我還是很在意南姐姐的手腕，便鼓起勇氣伸手想摸摸看，但南姐姐把手收回去抱著膝蓋，我的手撲了個空。

滿臉不高興的南姐姐把臉轉向旁邊，我以爲她不會回答，但顯然我結論下得太早。

「啊，等一下。」

「煩死了，你走開啦。」

「……一個人也無所謂吧。沒必要一定要跟別人在一起。」

「我呢，在看一個故事的時候就不看別的故事，我想完全沈浸在一個世界裏面。這是我自己訂的規矩。」

「很有可能。」

「怎麼了？」

「這種感覺我瞭解啦。」

她用手掩著嘴，「嗯！」地哼了 一聲後，好像無可奈何似地說道，接著把筆記本給了我。

「沒什麼，只是要鎮定下來而已。」

南姐姐停止搖頭 ，跟我一樣突然大叫起來。我並沒嚇到，若這種小事就嚇到的話，我早就被自己嚇死了。

南姐姐抬頭望著天空，沈默了一會兒。

「哎！好厲害，好棒喔！」

「你看什麼看。」

「幹你什麼事啊。你爲什麼叫我南姐姐？」

「纔剛剛碰面的小鬼怎麼這樣。」

南姐姐好像很喜歡她的黑毛，撫摸著她的背，她發出好像很舒服的可愛叫聲。我心想，她這麼會拍馬屁，果然是個壞女孩。

南姐姐緊閉著眼睛，緊到我擔心她的眼珠子會被壓扁。但她聽見我打心底的讚美，露出驚訝的表情。也可能是因爲我的聲音大了一點。

「我的方法跟你說的那種一樣能讓人鎮定。」

「確實如此，我也這麼覺得。」

「那又怎樣…….不要。」

但是我立刻明白南姐姐驚訝的原因並不只是因爲我大叫，而且她覺得很不可思議。

南姐姐聽著我的懇求，表情完全沒變，但聽到最後一句話，她緊抿的嘴脣稍微放鬆了一些。

「我完全忘記了，我現在正在看露宿哈克的故事。」

「我在寫文章。」

「有什麼關係，我又不會到處去說。」

「……我爲什麼一定要跟剛剛碰到的人講這種事？」

過了一會兒，南姐姐靜靜地回答我。

南姐姐一定明白吧，女生的祕密都不是簡單就能讓人知道的。

「爲什麼突然這麼說。」

她又小小聲地說道。接著她把筆記本墊回屁股底下，好像藏在寶箱裏以免別人看見一樣。這個想像讓我越來越想看南姐姐寫的故事了。

「哈克馬上就看完了！看完以後，就看南姐姐的故事。」

「忘記了也沒關係。」

「不會忘記的。人生就跟冰箱裏的東西一樣。」

「什麼啊？」

「會忘記有討厭的青椒，但喜歡的蛋糕絕對不會忘記。」

「好跩的小鬼。」

南姐姐彷佛鬆了一口氣似地嘴角微微上揚，說道。

我完全沒有被人罵時那種討厭的感覺。在那之後，南姐姐一直叫我「小鬼」，我知道這是罵小孩的話，但南姐姐叫我小鬼，跟馬蚤貨小姐叫我妹妹，還有阿嬤叫我小奈一樣，都有非常好聞的氣味。

我覺得南姐姐把我當成朋友了。她一定跟我一樣喜歡看書吧。我想，要是全世界的人都喜歡看書，那世界可能就和平了；要是知道看書是多麼有趣的事情，就絕對不會有人想傷害別人的。

但是就因爲我這麼覺得，反而更加不明白南姐姐爲什麼要傷害自己的手腕。

南姐姐不想提她割腕的事，但其他的事情，比方說書本，卻能不情不願地跟我說一些。

南姐姐看過的書跟知道的故事比我多很多，但是她好像不怎麼瞭解《小王子》。我覺得阿嬤實在太厲害了，能解開高中生都不明白的問題。南姐姐說她喜歡沙漠的狐狸。

「那我下次再來。」

「不來也無所謂，隨便你。這裏又不是我的。」

「我很期待看南姐姐的故事喔。」

「誰理你。」

「不可以再割腕了喔。」

南姐姐沒有回答，揮著右手催趕我和斷尾美女離開。看著默默眺望夕陽西下的南姐姐，我跟朋友一起小心翼翼地走下臺階。

今天起，我日常散步的地方又多了 一處。

「哪有什麼晴朗，看起來像要下雨了。」

「隨便你。」

「說什麼啊。」

「說到這個，我馬上就要看完《頑童歷險記》了。」

「比自己纖細的棕櫚樹，和會結果實的無花果樹之類的。」

「哎，不是啊？」

「已經一副了不起的樣子，還說不想變得了不起，真是太可笑了。」

§

我活到現在從來沒有看過猢猻樹，於是不安了起來，但是南姐姐不愧是高中生。

「要是變得了不起，星期天就沒時間跟家人一起出去玩了吧？那樣的話，了不起就完全沒意義啦。」

南姐姐的「隨便你」跟馬蚤貨小姐的「下次再來吧，妹妹」是一樣的。

「嗯，你借了什麼書？」

從第二天開始，我面臨了非常困難的抉擇。

我一直說一直說都不厭倦，但是我跟荻原同學的談話卻突然結束了，班上某個我幾乎沒說過話的男同學叫住了荻原同學，他就好像忘了正在跟我說話似地轉過身去。這也是沒辦法的事，荻原同學不僅聰明，朋友也很多。

「是在說你爸媽嗎？」

「雖然是這樣，但南姐姐知道這麼有趣的故事，果然比我聰明多了。我也想變聰明，知道很多有趣的故事。」

我順著他的話鋒， 跟他說了昨天南姐姐告訴我的猢猻樹和玫瑰的故事，好像我早就知道了 一樣。荻原同學非常捧場地露出驚訝的反應。

午休的時候我自己一個人在圖書室，荻原同學也來了，我毫不遲疑地跟荻原同學搭話。雖然想把昨天南姐姐跟我講的故事告訴別人，但卻沒有可以訴說的對象。

「人生就像剉冰。喜歡的口味有很多，卻不能全都喫掉，會喫壞肚子的。」

「並不是，我有朋友的。這孩子跟南姐姐。」

南姐姐直接反問道。她說的話讓我喫了一驚，心想不愧是高中生。但是我非常不願意點頭承認，因此我不說話。

「荻原同學。」

斷尾美女好像也很喜歡南姐姐。我們外表雖然完全不同，但對人的喜好非常合拍。

南姐姐一臉不爽地說著，接著喝了一口寶特瓶的麥茶。

「好獨特好棒的故事。不愧是南姐姐。」

我跟旁邊的桐生同學一起喫了營養午餐，然後自己去了圖書室，放學後，又去了南姐姐那裏。我是有理由的。

「那你幹嘛到我這裏來？」

「色色的吔。」

「啊，小柳同學。你在圖書室啊，我沒看到你。」

南姐姐告訴我的故事當中，我覺得最棒的是英語「玫瑰之下0;subrosa1;」其實是表示「祕密」的故事。我還不會說英語，等我長大會說了之後，一定要用看看。

「《白象回憶錄》。我也看過。」

「哎，沒有，沒什麼……」

「我只是告訴你傳說而已，又不是自己編的。」

「喏，你現在在畫什麼？」

「纔不會呢，我非常想變聰明。不聰明的話，就寫不出故事來吧？猢猻樹這種植物我是看《小王子》才第一次知道的，會說話的玫瑰花也是。」

我只這麼說道。

「冒險夥伴越多越好啊。」

南姐姐只「哼」了一聲，好像對我跟猢猻樹都毫無興趣。

「我在學校沒有朋友。」

覺得這種話題有趣的，班上一定只有我跟荻原同學而已吧。要說爲什麼的話，當然是因爲我們聰明啊。

我很想聲援被九個人反對的那一個人，但這樣不行，要是下雨的話，我就不能在屋頂上跟南姐姐見面了。

]。」然後又說：「真了不起啊你。」

「喵〜」

「哎，那其實沒有猢猻樹囉？」

但時間已經不早了，斷尾的朋友也不顧我徑自前進，我也直接回家。

「喵〜喵〜」

我在南姐姐旁邊，學她抱著膝蓋坐下。

但我立刻知道南姐姐並不是真的不願意，因爲我拜託南姐姐再告訴我更多有趣的傳說，她又跟我說了很多故事。

「猢猻樹喫誰的醋？」

「嗯，這本跟《小王子》一樣，也是法國作家的作品，我早就想看看了。」

南姐姐抱著膝蓋說。

笨蛋同學還是一樣笨蛋，隔壁的桐生同學還是偷偷摸摸地把畫藏起來。學校果然很無聊，但還是有一件好事。

「猢猻樹是真的喔，可以活到百歲以上的大樹，據說是地球上最大的樹木，也有傳說是地球上第一種樹木。猢猻樹的樹枝像樹根一樣，據說那是因爲猢猻樹愛喫醋，神生氣了，所以讓它倒頭栽。」

我和她一起唱著歌下山。

我指著他手上的書。他露出愉快的表情，讓我看封面。拿到新書時高興的心情我很清楚，荻原同學的表情是什麼意思我明白°

「我來找南姐姐是因爲完全不瞭解南姐姐，想多認識她。」

「那是說像今天這樣的天氣以前也有過好多天，在那時候有哪幾天下了雨。也就是說，百分之十的意思是，比方說以前有過十天像今天這樣的天氣，其中一天下了雨。並不是只有一個人跟大家意見不一樣啦。」

荻原同學沒有注意到我坐在圖書室的角落，他正要離開的時候，我做出自己剛好也要離開的樣子追上他。

我必須選擇——馬蚤貨小姐、阿嬤和南姐姐——要是去找她們所有人，就會超過跟媽媽說好的回家時間，所以我最多隻能去兩個地方。

「不是那個意思。」

「搞什麼，真的自己一個人啊。」

我打心底歎服。

「我的事你不用知道。」

南姐姐哼了一聲，望著天空。我也學她往上看，看見鳥兒飛過，心想，要是有翅膀的話，在牀上睡覺的時候一定很難受吧。

「那我下次再來。」

今天很稀奇地媽媽比我早到家。媽媽拿起我放在桌上的教學觀摩通知單，和她的行事曆對照了 一下，跟我說了非常讓人高興的好消息。

今天我完全沈迷在南姐姐說的故事裏，完全忘了要去阿嬤和馬蚤貨小姐那裏，就到了該回家的時間。

「變聰明也未必是好事喔。」

南姐姐今天也撇著嘴，但是她並不是生氣，我慢慢開始瞭解南姐姐了。

「哪有那種玫瑰。」

「沒有不用知道的東西。」

桐生同學這麼回答，他今天也沒說畫畫很幸福。

「幸〜福〜不會〜走〜過〜來〜所〜以〜要〜自己〜走過去〜」

我對著南姐姐的背影揮手。那天我接著去了阿嬤家，也跟她說了和南姐姐講的話。真是非常好的一天。

「纔不是這樣。人生就跟日式早餐一樣。」

「不要隨便把我當成你朋友。」

這就像要在草莓口味、檸檬口味和汽水口味裏選兩種是一樣困難的問題。

不愧是南姐姐，我又在心裏感嘆。而我也因爲找到了非常適合一起冒險的夥伴，感到非常高興。

「啊，昨天你說隨便我的。」

§

南姐姐想了 一下。

最近一上國語課我的心情就非常複雜，雖然很期待，但不知怎地，總好像要爬一道非常高的階梯一樣。那種感覺就像是奇幻世界裏勇者站在巨龍前面似地，雖然我是面對長梯或巨龍都能勇往直前的類型，但心裏還是有個縮成一團的小孩。隔壁同學就是這樣。

結果我沒說過癮的部分，在放學後不無聊的時間盡情發泄。我坐在藍天下的水泥地上，跟南姐姐講著今天發生的事。

「那又怎樣？」

小公園裏已經沒有小朋友了，卻有一個大人坐在完全不動的鞦韆上，神情非常悲傷。我非常在意那個人，總覺得好像在哪裏見過，但完全想不起來是誰。

我越來越覺得必須認真地思考幸福到底是什麼？我把媽媽跟我的約定收藏在重要的心之寶箱裏，縮到柔軟的牀鋪上。

我非常優雅地跟南姐姐問好，她卻好像唾棄我的話般地回答。但是這騙不過我的，南姐姐只是故意裝成這樣而已。

第二天我從早上開始，就想聽南姐姐像昨天那樣講故事，但不管多麼無聊，還是每天都得去上學。

「然後就可以看南姐姐寫的故事了。我超級期待的。」

「我並不了不起，也不想變得了不起，但我想變得更聰明。」

「去跟學校的朋友玩吧。」

桐生同學跟我一組沒問題嗎？我開始對一起冒險的夥伴感到不安。

心情好像很差的南姐姐屁股底下總是墊著同樣顏色的筆記本，我覺得在我來之前她一定都在寫故事。

屋頂上的南姐姐看見我來了，總是冷淡地表示：「又是你」，當然，這跟阿嬤的「你來啦」是同樣的意思。

「我看了天氣預報，說今天不會下雨的。是百分之十。也就是說，有九個人說不會下雨，只有一個人說會下雨。」

「那個男生的頭髮並沒有染色。」

「天氣預報的百分比不是這個意思啦。」

「在說什麼啊？」

「味噌湯啊[ *注1:日文「知る」0;知道1;與「汁」0;湯1;同音。日式早餐一定有味噌湯。

「日安，南姐姐今天心情晴朗嗎？」

原來如此。不管是選書的方式，或是鋪陳我想聊的話題的方式，都不愧是荻原同學。

「我是勇者，這孩子是妖精，南姐姐就是住在森林裏的賢者吧！」

「你又在胡扯什麼。」

「今天我有話想問你。」

我立刻切入重點。我是喜歡的東西會先喫掉的類型。

「故事嗎？」

「那我有興趣，但不是。我在學校有一個非常難的作業。」

「數學嗎？作業要自己解決啊，小鬼。」

「不是的，數學我會自己算，但是這個問題非常難。是國語的作業，題目是：幸福是什麼？」

「幸福……」

「對。我想問南姐姐的幸福是什麼，可以當作參考。」

南姐姐沒有立刻回答我，她摸著坐在她腿上的黑色小美女，望著有點陰暗的天空。

過了一會兒之後，南姐姐開口說話的聲音也有點陰暗。

「幸福是什麼，我纔不知道呢。」

「寫故事的時候，不幸福嗎？」

「寫的時候很高興，但不知道那是不是幸福。幸福應該是更加滿足的狀態吧。就是心裏充滿了愉快的感覺。」

南姐姐教了我非常容易的思考方法來考慮什麼是幸福。立刻就能說出這種分析，不愧是高中生，我也想快點長大。

「原來如此。所以我把冰淇淋放在餅乾上喫的時候覺得很幸福。」

還有我去找馬蚤貨小姐和阿嬤的時候，她們都讓我心裏充滿了非常愉快的感覺。

我覺得天空好像放晴一樣，非常開心。

「南姐姐什麼時候心裏會充滿愉快的感覺？」

「……是這樣嗎？」

南姐姐膝上的美女正在看我，我慌忙遮住她的小眼睛，因爲南姐姐沒看著我的眼睛，所以她還沒發現。

「阿嬤，我今天先回去了。我得快點把《頑童歷險記》看完纔行。」

「爸媽死了很久了，我已經不哭了。但就算是你這種小鬼，也明白我不幸福吧。」

是我讓南姐姐沒把話說完的。她終於看向我，我的眼睛卻讓她的話停了下來。

她看著我的臉，用非常優美的動作，從口袋裏拿出一條沒有沾血的手帕遞給我，我立刻接過來用。

「死掉了。很久以前。因爲交通事故。」

她嘆著氣說道。

我以爲阿嬤搞不好會生我的氣，因爲我是個壞孩子，但是阿嬤只給我她做好的費南雪。

「這樣的話，與其聽南姐姐講悲哀的過去，小奈不如用笑臉讓南姐姐留下很多愉快的回憶吧。」

南姐姐緊握著裙襬。

「所以不好意思，我沒辦法幫你做作業——。」

「所以你不用覺得難過，也不用跟那位南姐姐道歉。但是呢，小奈，答應阿嬤一件事。」

「跟媽媽一起喫晚飯的時候呢？」

南姐姐又嘆了一口氣，用手指硬把我的嘴闔上，然後又不知道第幾次嘆了氣，別開視線不看我的眼睛。

「不對，那個孩子很高興。她一定是第一次碰到爲自己哭泣的人，所以才把寶貝的手帕給你。」

後來我仔細看了，南姐姐給我的手帕，跟之前爸爸買給我的手帕花樣相同，搞不好這條手帕也是南姐姐的爸爸買給她的。

「人不能忘記悲哀的回憶。但是可以愉快地生活下去。小奈的笑臉有讓我跟南姐姐愉快生活下去的力量喔。」

南姐姐說。我喫了 一驚，張開小小的嘴。

阿嬤說了非常不可思議的話。

「很開心，很好喫，但不知道那是不是幸福。」

我直直望著阿嬤的眼睛點頭。

跟南姐姐分手後去了阿嬤家，今天阿嬤也做了點心，但是阿嬤在叫我喫點心之前，先叫了我的名字。

結果這天我沒能繼續跟南姐姐聊下去。

我望向南姐姐今天沒有流血的手腕，傷分明是自己割的，南姐姐卻把疤痕隱藏起來。

我一面喝阿嬤給我的柳橙汁，一面告訴她南姐姐的事。不對，我說的是我沒有好好聽南姐姐說重要的話。

南姐姐刻意裝出生硬的樣子說道。

「我可以嗎？」

「或許吧。」

「下次見到那個南姐姐的時候，一定要帶著笑臉。如果小奈喜歡那個南姐姐的話。」

南姐姐模仿著我模仿她的樣子。

「我爸爸和媽媽都不在了。」

今天回家的路上，我又在小山丘下的公園看見之前那個大人。但是，我還是想不起那個人是誰。

「小奈，怎麼啦？」

「我覺得那個叫做南的孩子，應該很高興。」

「沒有那種時候。」

「沒有的話，是說南姐姐沒有幸福這種東西囉？」

我心想不愧是高中生。

「……那送你吧。」

我想起南姐姐把手帕遞給我時的表情。我閉著眼睛思考，用我這個跟周圍的孩子們比起來稍微聰明一點、但還不是大人的腦袋認真思考，然後我做了一個決定。

「點心還是要喫的！」

「那看書的時候呢？喫點心的時候呢？」

「我很喜歡南姐姐。」

我望著又溼又皺的手帕。

我很難得地垂頭喪氣，阿嬤溫柔地把手放在我細瘦的肩膀上。

如果太陽是點心的話，喫起來一定就跟柔軟香甜的費南雪一樣。回過神來，陰暗的天空也出太陽了。

「纔不是呢。」

「嗯，你這樣決定的話就好。點心呢？」

「不在？是住在別的地方嗎？」

「死掉了。」

我睜開低垂的眼瞼，跟眼睛發亮的朋友視線相交，我把小美女從膝上抱下，站起身來。

我好像腦袋要掉下來一樣用力地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