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真田宗太的决断
《月兔的银色方舟》 · 鸭志田一 · 1.2万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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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微浮肿的眼球的热量,让宗太的意识苏醒了过来。
仿佛从黑暗中脱离一般,他缓缓睁开那双沉重的眼皮。
最初映入眼中的,是一面从未见过的天花板。
正对面,还挂着一盏圆盘状的荧光灯。
什么都感觉不到。什么也无法思考。
连自己身在何处,都未产生疑问。
连究竟发生了什么,也无心回想。
因为心已经死了。
「我……」
声音卡在了喉咙中。
「宗-太,起来了么?」
抬起头,便看见优姬那一脸担心的面庞。
她伸出小手,抚摸了自己的脸颊。
即便如此,坏掉的心也没能再次启动。
仿佛想起什么一般,优姬忽然站起身子。像是去叫别人似的,转身跑了出去。
「宗-太,醒了哟—!」
本想起身,却发现腹肌根本使不上劲儿。
在宗太确认现状之前,优姬就先把另一个人带了进来。
含着为难之色的瞳孔,透过镜片正望着躺在床上的他。
「里见……」
门外传来了上锁的声音。
「睡你床上,真对不起。」
真想就这么死掉算了。
如果恢复不了,雏田又会变成什么样呢。
优姬的脚步声渐渐接近,只见她跳上床,趴在了自己的肚子上。
开学头天,时间不够,最后牵手跑的场景也。
一居室的屋内摆满了淡色调的家具,一看就知道是女孩子的房间。床、绒毯、墙纸,都给人一种柔和的印象。
脑袋仍被大雾笼罩,一片空白。
「因为看到真田君被雨淋湿,我就想再这样下去可能会得感冒。而且救人要紧,我家又近,于是便把你们都带过来了。可一淋浴,你立马就昏倒了……烧得,好高哟?」
优姬的回答,让千岁显得有些不知所措。在恢复平静之后,则又望向宗太,似乎有话想说,但最终还是默默地走了出去。
像是要打破沉默似的,千岁讲起了根本没问的事情。
全身湿透、筋疲力竭,即便如此,也没能迎来终结。
「因为这孩子说了不能去医院,我犹豫再三,最后还是放弃了叫救护车。」
绝望深深地刻进了脑中。
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明明应该全都知道的现实,却被内心否定,拒绝。
雏田的事情在脑中挥之不去。即便想忘,也会再次在眼皮之下复苏。每当这个时候,泪水便涌出眼眶,而擦拭的袖子也已经湿漉漉的了。
「啊,已经没事了。」
朝着正准备出门的千岁,优姬追了上去。
千岁伸出白嫩的小手、贴在了宗太的额头上。
「抱歉……」
下意识地,宗太环视了四周。
「虽然是从今年开始的,父亲因工作调动,全家都搬到北海道去了」
就在这时,遇到了千岁。之后的记忆便完全中断,一片空白。
疼得宗太摁住了胸口。未流出一滴血。也没有伤口。可非但没能止痛,反而逐渐加剧了痛楚。
宗太漫不经心地答道。
「……等到真田同学认为可以讲的那天,再告诉我可以吗?」
最初遇见的那天,裹着被单从研究所里逃出来的事情也。有所戒备,却总是莫名其妙逞强的地方也。
什么时候,记忆才会恢复呢?
想必是在换衣服的途中吧。衬衣最上面的那颗钮扣还没扣上,缎带状的领带也只是挂在脖子上。那熟悉的短裙则是月乃宫高的冬装。
雏田,不记得自己了。
吃饭时无关紧要的交谈也。晚安那种简短的交流也。
去海边玩的经过也……
「啊……没事,都记得。」
说着,千岁把视线转向了优姬。
坐在洁白病床上的黑发少女。
直到千岁呼唤,他才发现自己在哭。
成了一副空壳。
宗太轻轻地抚摩了她的脑袋。
不像之前那样高烧到无法动弹了。
之后,俩人都陷入了沉默。优姬也紧抱着宗太,一言未发。
「真田君……还记得吗?」
「……」
不经意地。
「里见,也有玩偶的呐。」
「到傍晚就回来了,我不在的时候,可以拜托你看家吗?」
「里见……学校不去了么?」
「校舍被那异常气象刮坏了,今天才开始修哦。听说到春天为止,都要借大学的校园上课诶。」
「我觉得没什么哟。雏田也很喜欢这些的。」
能恢复的话,又要多久呢?
「那是……弟弟送我的生日礼物……」
「原来里见是一个人住的啊。」
「嗯。优姬会好好看家。」
「没有,这倒没有……。不去医院不要紧吗?」
小小的嘴唇奏起那熟悉的声音。
擦着泪水,宗太默默地点了好几次头。
不过是反射性出口的一句话。但,作为一个契机却已非常充分。现实,开始以黑白的画面,在脑中播放。生动的情感,伴随着剧痛正渐渐复苏。
将一切交于时间,只待内心平静下来。
「宗-太,好烫哟—」
「真田同学……」
「你不用道歉……」
于是,他又一次,重复了遍抱歉。
因特课工作需要去动物园的那天也。月乃宫的诞生祭,被京的诡计搞得俩人独处的那会儿也。
而宗太的脸上也同样失去了表情,只有一道道泪水沿着留在面颊上的痕迹,向下滴落。
直直注视着自己。
这种事情,自己怎么可能清楚。
宗太再次环视室内之后,便发现千岁正眼神冷淡地看着自己。
在屋顶告白的一幕也。自己也坦白内心真实想法的那天也。
即使千岁站在面前,宗太的脑袋如今也还是一片朦胧。
「真田同学也拜托你了呢。」
什么都不记得。连自己是谁都忘记了。不记得了。
优姬爬上床,依偎在了宗太怀里。
这渐渐加剧的痛楚最终也迎来饱和,这次则一瞬,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是呐。」
躺倒在了床上。
「宗-太,好点儿没?」
优姬挥着小手,直到门被关上。
宗太勉强坐起身体,把枕头当作靠垫靠了上去。
抬起感觉沉重的手臂,用袖子拭去了泪水。
体育祭时,作为实行委员东奔西跑的事情也
低下头,视线的前端出现了一只兔子的玩偶。
千岁一走,宗太顿时感到全身无力。
即使是在恶梦当中,也感觉到了有人用毛巾为自己擦汗的一幕。那,恐怕就是千岁吧,并非梦境,而是现实中发生的事情吧。
为难和不知所措,在雏田的脸上全显现了出来。
闭上眼。凉丝丝的,好舒服。
千岁扣上衬衣的钮扣,紧跟着又灵巧地扎好了缎带。最后手臂穿过上衣,月乃宫高冬装的穿着便完成了。
「这点儿小事,没关系的。」
「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千岁,要出门么?」
话到一半便不再继续的千岁接下去想说的内容,宗太轻易地就猜到了。
自己的发言,刺入胸口,深深刨去了一块肉。
声音里,听不到一丝亲切的感觉。
「嗯。优姬,喜欢宗-太。」
「……别,看来看去的哟。」
「宗-太,去医院的话,又会被欺负的。」
「……还没退呢。」
脸蛋微红地,千岁眼珠朝上瞪了过来。
离床不过两米的距离,在他看来,却仿佛永远无法触及。
——你是,谁?
「……」
觉得制服打扮好怀念的同时,却也感到那是多么得遥不可及。
「咦?啊!」
找不到接下去的话题。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则有些不太清晰。记得是跑出医院后,顺应冲动,就这样,继续跑着。不,是逃避了。从医院、从现实、以及从雏田那里……
「这样啊……」
那头黑发,不正是失去庞大的月神刻印的证明么。不正是已非辉夜姬的证据么。
而且视力也恢复了。
上杉杏奈曾经提起过。夺去雏田视力的,便是重力支配的月神刻印。
若真是如此,那如今恢复视力的雏田已经成为一个普通的女孩子了。
即不是辉夜姬,也不是月之子。
失去记忆,也代表着将那痛苦的的过去也一并忘却。接下来,不就能过上平凡且安稳的生活了么。
若真如此,那雏田的身边将不再会有自己的位置。
不如说,没有才好。
因为,她可以开始一段崭新的人生了。有黑田在,肯定会为她打点好的。
「呐,优姬。」
「什么?」
趴在宗太胸口的优姬抬起了头。
「……等里见回来,记得道谢呐。」
「嗯。会和她说谢谢的哟。」
「还有啊。」
「还有?」
「我们离开月乃宫吧。」
优姬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
「离开这座城市,去更远的地方吧。」
「……雏田呢?」
即便如此,俩人共同创造的那些回忆还并没有彻底消失。不如说,正是这种时候,才更显清晰。
对于失去记忆的雏田来说,自己不过是使她混乱的根源罢了。
记得第二位辉夜姬的塞尔玛·琳德贝利,就是被如今站在自己眼前的礼司亲手了结的。
光是听到名字,宗太那还没退烧的身子便隐隐作痛起来。
优姬抬起手,碰了下宗太的肩膀。
他起身,坐在了床上。
可还没睡着,一声内线电话的铃声突然插了进来。
不禁心想,自己是还在做梦么。
睡梦中,感觉听到了千岁的声音。虽然依稀记得自己有回答些什么,但她讲的内容,自己回答的内容,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就算我闭上嘴巴,现状也不会改变。」
「那么……」
「我都懂哟,这种事情!不用你讲我也……」
隐约听见门打开、关上的声音。
「够了吧……已经……。别再从我这里拿走任何东西了……。也不要再夺去雏田的任何东西……」
血管爆起的拳头,因纯粹的愤怒而震颤着。踹着粗气,任凭无法抑制的情感,重复急促的呼吸。
是对现实的拒绝反应么,连想呕吐的感觉都涌了上来。
「不准欺负宗-太!」
「你要我怎么解释?」
下个瞬间,她便将脑袋埋进了宗太的胸口。
声音显得有些动摇。
以双膝跪地的姿势,宗太倚在礼司的身上。双手紧紧握住他的西裤。被脸颊滴落的泪水浸湿的绒毯,也渐渐变得沉重起来。
对此,宗太不再说话。
「不能带上雏田吗?」
屋内再度陷入沉默,宗太也渐渐沉入梦的大海。
让他注意到了,如今的自己,什么也不渴望。
「不过,她……立花雏田还活着。」
「其他辉夜姬都死了。」
震颤的手臂忽然失去了力道。
话讲到最后,几乎已是泣不成声。
眼神显得非常不安地,优姬问道。
优姬拍打着礼司的腰部。一次又一次地,挥下她那小小的拳头。
即便如此,仍拼命地忍耐着。
不会有人站出来说一句:你还是放弃好了。
「是这样吗?她变得讨厌优姬了吗?」
似曾相识的声音,从头顶传入耳中。
「……是这样呀。」
从礼司的眼中,宗太看见了深深的悲哀。那种难以用言语表现的深不见底的悲哀。
「之前应该也讲过的。被月亮吞噬的辉夜姬的末路。」
「事先说明,我即非梦境也非幻影。」
与那冷淡的口气相反,他的眼神是能让人感觉到体温般的温和。
尽全力地挤出了这么一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发言。
「我们在的话,雏田会很为难的。」
可如今,那个雏田却已不在身边。
「是来嘲笑我的吧!那么,你就笑个够啊!」
「宗-太,没事吧?」
「够了……你够了吧……」
「闭嘴哟……」
「宗-太……」
勉强站起身子的宗太,用那双充血的眼睛狠狠瞪着礼司。
「从刚才开始就莫名其妙的。有话想说,就直截了当点儿如何!想笑我的话,就笑好了哟!」
优姬抬起小手抚摸着他的后背,问道。
「不准欺负宗-太!欺负他的话……优姬……不会原谅你的……」
感觉着怀中的温暖,他与涌上心头的情感展开了斗争。
「在外居然还有肯藏匿你的女性,你也真有两下子呐。」
优姬的眼眶湿润润的,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似的。
「你……够了吧……」
「不是的哟。虽然不讨厌……但还是不能同她在一起。」
叉开才勉强站住的双脚,也在消磨着气力。
「为什么,总是雏田……为什么哟……」
在失去体内的月神刻印,连月之子都算不上之后,却相继离奇死亡。还活着的,只有最初的辉夜姬上杉杏奈一人。
无法控制,是身体的芯在胆怯。
「怎么可能……」
宗太将优姬幼小的身体抱进怀中。
「辉夜姬的末路……」
「啊……只要我们离开,雏田就能获得幸福。」
感觉着怀中优姬的温暖,宗太再度陷入了深睡之中。
「逃开视线,也不会有任何改变的。」
曾,往死里诅咒了这个世界的蛮不讲理。
「就我和优姬两个哟。这样不愿意么?」
虽想顺势站起身子,可却连这也没法做到。
就算,真被人这么讲,他也不会放弃。不会停止抗争。因为,那是支撑他走下去的动力。
紧张让身体绷得硬邦邦的。
顿时,他失去了冲劲,接下来的小段时间,屋内陷入了沉默。
「是屈服于现实还是相信可能性与之对抗,就取决于你自己了。」
「这种事……我明白。」
「……福岛礼司。为什么,你会……」
「别,再说了……饶了我吧。不要再……从我这里拿走任何东西哟。」
门再度打开,接着,关上。
「这又……怎么啦?」
「什么意思?」
途中,便因咳嗽弓起了背。
「不是让你闭嘴嘛!」
不一会儿,优姬停止了摇拽。随后,便听见她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是嘛。优姬真了不起呐。」
优姬在摇着身体。可还是难以醒过来。
本已决定,不管等在前方的是什么,都不能逃避。
但却,无能为力。
这一刻,宗太的意识从朦胧中忽然浮了上来。
「闭嘴!闭嘴!我明白!这些我都明白!」
「不用我讲,你早清楚了吧?的确还不到八月。但是,袭击立花雏田的状况,却和月之使者那时极其相似。」
「我可没有这资格。」
但,这样做也不会有人来帮助自己。
缓缓地,宗太身体的重心开始下沉。
「既然你不说的话,就由我这边开始发问吧。在这种地方,干什么?」
惊讶地抬起头,只见一名身穿黑色西装的男子正站在面前。
「宗-太。有客人哟。」
「打算丢下立花雏田一个人不管么?」
轻轻抚摸了优姬的脑袋和后背。
「优姬,希望雏田能开心,优姬会忍住的。」
本以为只要和雏田在一起,便无所畏惧。
顺着之前站起的冲动,宗太一把抓起礼司的前襟,把他推到了墙边。
「还活着。」
「不,你根本不明白呐。若真明白的话,你早应该飞奔出去了。」
「真的……优姬,很了不起呐。」
身体拒绝着思考。呼吸也开始变得痛苦。
不由自主地,往事一件件浮现在了脑海之中。
不可能就这样结束。也不可能一直逃避下去。
那张笑脸不再朝向自己也不要紧。
那个声音不再呼唤自己也没关系。
那份温暖不再感觉得到也不在意。
这些事情都已经无关紧要。
「我……我……」
胸口好疼。不过,疼痛的深处却藏着一缕光明。如今也,没有消失,即使是被现实这般戳伤、践踏。不仅如此,虽然还很小,但仍在为绽放出更眩目的光芒而努力着。这样的光明,就在宗太的心中。那,便是雏田这个存在。
「我……喜欢雏田哟……」
抬起头的时候,泪水已经完全止住。
感情如水面一般平静。
他抱着优姬站了起来。和福岛礼司四目相对。
「狩猎辉夜姬的,是上杉杏奈。」
听到这话,宗太不禁皱起眉头。
「想确认你们的命运的话,就去见她吧。恐怕,她如今也还在月乃宫大学的礼拜堂里吧。」
「……为什么,身为旁观者的你要告诉我这些。」
微微一笑,礼司转过了身子。
「等你到我这年龄,自然就明白啦。」
留下这句回答,礼司便离开了房间。
剩下的宗太,暂时注视了一会儿礼司离去的那扇门。
「正是,被月神刻印逐出这片大地,囚禁于月亮之上的。」
是在警惕优姬么,杏奈在礼拜堂几乎中央的位置停了下来。
宗太则轻轻抚摸了她的脑袋。
快要出口的「为何目的」,宗太还是忍了下来。
「你就是在那时接触到『Chaos』,知晓了一切的么。」
不敌杏奈静静释放出的压力,宗太陷入了沉默。
不但没有害怕,优姬还走上前了半步。狠狠地反瞪着杏奈。
「那么,可以认为你都清楚了么?有哪些事情或许不能做。」
优姬更用力地抱紧了宗太。
杏奈既不肯定也没否定。但,这就是答案。
「竹中伸三大人引发的事件,想必非常清楚吧?」
「……明白了。」
「你在的吧……上杉杏奈。」
「一起去吧。优姬不想连宗-太也失去哟。」
「什么?」
杏奈的表情蒙上了些许的阴霾。而宗太则将此举看作了是对她自身所持有的能力的侮蔑。
全身裹着修道衣,些许银发飘在头巾外边。
「那时候,如果真田大人没能阻止那孩子的话,恐怕子刻印便会食尽地上所有的月神刻印,不断成长的吧。暴露在名为恶意的情感之下,不知治愈孤独的方法,在痛苦中拼命挣扎,即便如此,仍拼命地想活下去。最终,会成长为让世界陷入混沌的存在,月神刻印的知识里,则将其称之为『Chaos』。」
内心的创伤并未愈合。还满是伤口。
在通过黑田传达的菜菜子的见解中便已指出了这种可能。而后,竹中伸三引发的事件,则几乎证明了这一点。
杏奈的视线凝视着优姬。
「这个世界上可没有一成不变的东西哟?特别是人的心灵,虚幻、脆弱,且变化无常。」
2
「嗯。」
「既然能理解到这个地步,那我要忠告的也只有一件事了。」
「多亏了操纵时间的能力。」
杏奈静静地闭上眼睛。仿佛想起了往事一般。
「不是才刚忠告过,别再接近的么。」
「……是从福岛礼司大人那里知道的呢。」
心里只有一个想直冲到外面去的念头。
「你,还打算隐瞒什么?」
视线和蓝色的瞳孔对视着。
一时还不见杏奈回答。
一脸莫名其妙地,优姬倾斜了脑袋。
边警戒着四周,他边和优姬沿着中央的道路走了过去。在来到最前列的椅子中间时,停了下来。
「去见那个,很可怕的姐姐?」
「想必你已经知道,那孩子,和月之刻印的性质相同的事了吧。」
「绝对不要抱有那种无聊的好奇心。如果能保证做到的话,我便不会再对真田大人出手。也不会把优姬大人,囚禁到月亮之上。」
紧跟着,背后感到了一丝气息。
「是决定把这孩子交出来了么?」
宗太的眼中,映着优姬背影。
「可以拜托你看家吗?」
「看样子,似乎是离到达真实,已经还差一步了呢。」
辉夜姬究竟是什么。
说着,宗太望向了优姬。
即使杏奈把视线移到了优姬身上,优姬也仍是默不作声。
「与不带有学习、成长性质的普通月神刻印不同,新生的刻印具备了学习的能力。可是,飞速的进化对于这个个体来说,却并非一件幸福的事情。」
缓缓睁开眼睛的杏奈望向了宗太。眼神显得非常温和。
子刻印又是什么。
「回答我,上杉杏奈!」
月神刻印是什么。
「我是为何而来,你应该很清楚吧。」
想必是因为精神过于集中,根本没去细听交谈的内容吧。
里边空无一人。
「优姬也要去。」
「和这孩子一样,辉夜姬同月神刻印之间,诞生了进化的月神刻印。用真田大人这边的话讲,就是最初的子刻印。」
「我有个必须要去的地方。」
而优姬,如今仍是一副随时可以采取行动的架势,警惕着杏奈。
杏奈用目光表示了肯定。
「……囚禁到月亮之上,这什么意思。」
因为和在八月满月吞噬辉夜姬的月之刻印的一样,子刻印也会袭击其他的月神刻印。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
不过,这也只是一小会儿。
不能保证。宗太用视线这样示意道。
「……啊,去见上杉杏奈。」
「的确,除了塞尔玛·琳德贝利,结果另外三名辉夜姬的人是我。」
优姬也站了出来,背后已经展开由月神刻印的集合体所形成的羽翼。
「你,也打算杀了雏田么?」
「呐,优姬。」
「与这相同的事件,在很久以前也发生过一次。」
微微地,她的刘海晃了一下。
在被寂静包围的礼拜堂里,这样喊道。
「什么?」
「但是,你却平安归来。也没有失去辉夜姬的能力。」
「因为将『Chaos』囚禁于月亮之上的,正是辉夜姬哟。而且,恐怕封印并不完全吧。『Chaos』会在辉夜姬繁殖期的八月满月那天苏醒,透过封印的缺陷,将手伸向大地。」
抱着坚信,转过头去的宗太的视野中,映入了一名少女。
「你的意思是,月之刻印就是那『Chaos』么?」
宗太毫不犹豫地将它推开,拉着优姬的小手走了进去。
「虽然不敢确定,不过是这么认为的。」
因为他有着必须鼓起勇气的理由。
「不能问的问题我都清楚。」
「那月亮,又为什么会在八月满月的时候,袭击辉夜姬?」
被夕阳染红的大门静静地立在礼拜堂前。
「宗-太一个人很危险。优姬要保护宗-太。」
即便如此,宗太仍硬拖着破烂不堪的身体走出了房间。
「虽说是从月神刻印中衍生出的存在,但按照人类所说的遗传学,则已是完全不同的存在。这个世界上,作为唯一存在的最初的子刻印就这样诞生了。」
「打算把我也杀掉么?像对付竹中、德耶那样。」
然后头也不回地再关上门。
「啊啊。」
宗太微微抬高视线,望见了天花板。
恐怕,只要问出这其中的任何一个问题,便会到达那不能知晓的真实。因为子刻印的优姬知晓这一切。不仅如此,她还会使用人类的语言。
优姬也是杏奈的目标之一。绝对不能带她去。
「……真的跟福岛礼司说的一样么。月神刻印,很久以前就出现在这片大地上了。」
「是的呢。我确实知道。因为已经见过一次了。可是,我不敢保证真田大人这次也会说出同样的话。」
声音传到天花板上,又弹了回来。
才刚迈出第一步,全身便传来了悲鸣。呼喊着不想出去。
「大概,不管重复多少次。我的心意都不会改变。」
「可是……」
「不行。」
「你那句把优姬交出来成了决定性的发言哟。让我敢确信,自己如今是离真实最近的人。」
「这,又为什么会在月亮上?」
自言自语似的,杏奈继续道。
杏奈的表情缓和了下来。眼神中含着慈爱。
说着,优姬的双手绕过宗太的脖子,抱住了他。
静静地,杏奈靠近过来。
因为他知道,这肯定与杏奈一直固执地保守着的那个秘密有很深的关联。
「打算连雏田也杀掉么?」
又一次,斩钉截铁地问道。
「如果有这个必要的话,我也会将她铲除。」
和平时一样的冷淡语气。
从她的眼珠里也看不到一丝动摇。
宗太握紧了拳头。
「不过,目前还没这个必要。」
「什么!?」
「说到底,也只是还没有……而已。」
「你这话什么意思?」
杏奈睁开了之前曾闭上的眼睛。直直凝视着宗太。
「如果立花雏田出现恢复记忆的征兆,那时,她就必须得死。」
「记忆恢复了会怎么样……?」
「接触过月之刻印的她,也已是知晓真实一方的人了哟。」
「……恢复记忆……雏田的记忆能恢复的吗!?」
身体自然而然地凑上前去。
露出焦急的表情。
说出口之后,才又感到后悔。
不论杏奈如何回答,对自己和雏田来说,等在前面的未来都不再光明。
直到千岁出声之前,宗太都轻轻地前后摇晃着秋千。
小步走在宗太身边的优姬兴奋地喊道。
握紧到颤抖的拳头,涌上心头的怒火,憋在心里的愤恨,都无处可去。连发泄和推卸,也无法办到。只能,等待这些挥之不去的感情,逐渐自行消散。
态度强硬的千岁的眼角,不知何时已是含着一滴泪水。
千岁的眼中带着责备的目光。
突然的大声讲话,吓得宗太肩膀一紧,停止了秋千的摇晃。
下次再见的话,也不会有交谈的话语了吧。因为见面的地方,将无路可退。他也明白,那会是其中一方的末日。
「是个可以送出、收到礼物,还能开派对、吃蛋糕的日子呐。」
全身都在躁动。
俩人并排,坐在秋千上。
「什么啊,原来是里见么。」
脑袋都快炸了。
「她已不再是真田大人所知道的那个立花雏田了。」
过分紧咬的牙齿压坏了牙龈,口腔内顿时弥漫着一股血的味道。
即使感觉身体快被撕裂,表情也没有一丝扭曲。
因为宗太的视线一直朝着前边的缘故,所以没有看到千岁表情阴沉的瞬间。
就在他伸手开门之时,背后忽然响起了杏奈的声音。
「等等……现在……」
即便如此,宗太还是将所有的冲动抑制下来,静静地说了一句话。
「所以啊,我可不是物品。」
没有回答。
从延伸至大学前的长坡道上,可以望见被圣诞节灯饰所点缀的月乃宫的街道。
好想全喊出来。
「嗯呢。优姬想要宗-太!」
「……」
「啊~,有只喵哟。喵——」
「别开玩笑了!」
「好几次都想主动联系你。可一想到要是没有回复该怎么办,就害怕得退缩了。再一想你或许更改了号码和邮箱地址,结果就始终没敢联系……。所以,我一直等待着……」
「这是基于希望她恢复的愿望而提出的问题吗?还是,不希望她恢复的苦闷心情让你提出这样一个问题的呢?」
「我不想,再给你添麻烦了。」
「里见……」
「……之前真田同学也是,突然说要转学,我完全搞不清状况。明明说好,等事情稳定下来再解释给我听的,却连个电话都没有……」
无声地咬紧牙关,将那疼痛、困苦全忍耐了下来。
「雏田由我来保护。」
「……我恨的不是你。而是这不讲理的世界。」
「不行哟。」
3
「喂喂,我可不是物品哦。」
宗太不再多言,带着优姬走过了杏奈的身边。
「愿我们不会再见。」
一个疑念忽然在宗太脑中闪过。
杏奈也一直凝视着这边。
纯洁的眼眸向上望了过来。
「宗-太也会送礼物吗?」
「优姬也要送出礼物。给宗-太和雏田。」
似乎连站着讲话的力气都不剩了。
在数米之外又回过头来。只见三色猫正像普通的猫那样揉着脸。
「真,真田同学?」
一抚摸优姬的脑袋,她便很舒服地闭上了眼睛。
宗太无言以对。
「……那我要好好期待一下了呐。」
走出大学的范围,宗太才感觉到了风的寒冷。
双手拄着膝盖,肩膀上下起伏。
在蓝色的瞳孔中,宗太看见了模样老成的自己。
相反,若保持在失忆的状态,则不会被杏奈盯上。能保住一命。可取而代之的是,将永不会对自己微笑。
只见围墙上,一只三色猫正端座在那里。直直注视着宗太这边。即使俩人同时望向它,也没有要逃跑的样子。
「恨我么?」
接着,他走过了的猫的旁边。
「还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优姬显得很寂寞地问道。
之后优姬虽然也在思考礼物的问题,但好像总是找不到想要的东西似的,摇晃起了脑袋。
离千岁的公寓还差一点儿路了。
用寄宿着锐利和苦闷的目光,千岁瞪了过来。
「不行?」
希望雏田能恢复记忆。毫无疑问,这就是自己的心声。可若这么做的话,她便会被杏奈杀死。
「可是,本以为你突然之间回来了,却发现你被雨淋成那样,变得不再是我认识的那个普通的真田同学了……,我已经,被搞得莫名其妙了……」
「宗-太,一闪一闪的哟——」
音量降低的同时,文静的声音里则夹带了一股撼动人心的力量。
即使被那无形的疼痛所折磨,宗太仍没有摁住胸口。
「不如去里边歇息歇息吧。」
说到这里,千岁摁住了胸口,像在忍耐什么似的。这期间,她的视线一刻没有离开过宗太,而宗太也是如此。
「就算如此,之前一起创造的种种回忆仍是无法忘记的吧。你难道可以么?」
宗太则将伸出双手央求抱抱的优姬抱了起来。
「抱歉……不过那样或许更好呐。」
「……留个条子之类的多好。」
离杏奈越来越远。
优姬则朝着来到沙地上的三色猫跑了过去。蹲在猫的跟前,战战兢兢地伸出手,想摸摸它。
一步又一步,确认似的,牵着优姬的小手前进着。
「那,换一个。宗-太就让给雏田了呢。」
「这样绝对不行……」
虽然与实际情况大相径庭,不过宗太觉得对优姬这样的解释已经足够了。他如今也不想在这些琐碎的小事儿上费神。
金属摩擦的声响打破着沉默。
话音刚落,宗太抬起那怕得想逃跑的脚,向前迈出了一步。
「打算在此。把我杀死么?」
「如果记忆没有恢复的话,我绝对不会动她分毫,请放心。」
半路上,儿童公园前,和一个从里面出来的人影撞在了一起。
「为什么,会一闪一闪的呢?」
当来到杏奈跟前时,那瘦小的身体抬起了头。
想必千岁一直在跑吧。看她的模样,已是面红耳赤,气喘吁吁。
不知不觉间,俩人已经走到了住宅街。
「想要什么?」
在这两难的境地下,宗太仍必须前进。
见宗太这样提议道,千岁便也跟着走进了公园内。
身体变得很轻快,发烧的感觉也消失不见了。
「……感情真是麻烦的东西。明明是自己的事情,却不能自如地控制。」
「……别对雏田出手。」
原本模糊不清的周围的景色,如今竟不可思议地清晰地映在眼中。
「……能做到的话,我还真想。」
不管选择哪边,所要面对的都只是痛苦的现实。
「对了……优姬还不知道圣诞节呐。」
相互道着歉并退开半步后,宗太抬起了头。
于是他放下了怀里折腾的优姬,牵起她的手继续朝目的地前进。
「圣诞节?」
「很抱歉,你的愿望无法实现。我是死不掉的。」
夕阳西下,整个城市却仿佛刚苏醒一般,变得热闹了起来。
「抱歉……」
「你总是道歉。」
「这点也,抱歉了。」
「明知要道歉,还不如打从一开始就别这样做哟……」
「这话,以前也讲过呐。」
「……还真对不起了呢。我这么固执。」
「没人这么讲你吧。」
「……别老盯着这边看,真是的。」
这里,千岁第一次别过了脸。
无奈,宗太也朝和三色猫玩耍的优姬的方向望去。
「可以听我解释么?」
「不行。」
「……真是毫不留情呐。」
「因为允许的话……大概,我就会原谅真田同学的吧。」
「我倒是希望你能原谅。」
「我才不会原谅你呢……现在还不行。」
「看来你相当讨厌我呐。」
「才没有哟。」
千岁转过了头。
仿佛被吸引过去一般,宗太也注视着她。
直到看见宗太面露为难之色,她的表情才终于缓和下来。
只见燕的一只手绑着三角绷带。那是银色方舟占领大学的时候,被木下航的能力击中所受的伤吧。
千岁唰地站起身子。并微微,抬起了头。虽然知道她这样做的理由,但宗太却什么也没讲。因为没有能对她讲的话语。
「不过,我也没资格说别人啦,这次就原谅你吧。」
而宗太也离开秋千,朝正和优姬玩耍的三色猫走去,无视反抗将其抱到了和自己的脸相同的高度。
「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全告诉咱。」
「不过咱也有个条件。」
「当作失恋的庆祝正好哟。」
燕抚摸了脚下的猫。
「不过,什么?」
仿佛要斩断留恋一般,千岁小跑了起来。速度逐渐加快,一会儿功夫,便看不见她的背影了。
「谢谢你。」
「就是要这样才起劲嘛。」
千岁惊讶地眯起眼睛。
「怎么可能。完全没兴趣。」
突然的发言,让宗太接不上话。
「还有,刚才那位,去追一下比较好哦?她正蹲在转角的地方,号啕大哭呢。」
「因为我,喜欢真田同学呀。」
「绝对不原谅。」
千岁腼腆地微微一笑。
「燕学姐,我有个请求。」
注视着它的眼睛,用人类的语言说道。
「可以协助我吗?」
「关键就是,故意要让我难堪么。」
听到这话,紧咬着牙关的宗太的表情又蒙上了一层阴霾。
「……终于说出来了。」
回答已到嘴边。
偏偏踏入了最最棘手的区域。
接着便在宗太怀里闹腾起来,并成功从他手中挣脱了出来。扭转身子着地之后,则又朝儿童公园的入口方向跑了过去。
眼前,是一双将泪水抛给过去的眼眸。
「亏我特意……买了三人份的料理。」
「还是老样子,麻烦的性格呢。」
燕有意地强调了句尾,便闭上了嘴。
「……哎呀,这个实在有点儿。会胖的哦?」
「请讲。」
「和你说的话,会把你也卷进来的……所以就想这样一走了之。」
「其他的呢?」
「里见……」
「喂,你说不说?」
「啊,后会有期。」
「接下来……要干什么?」
露出了迄今为止最美的笑容,燕显得非常满足地这样说道。
然后,在立于入口处的甘粕燕的脚边蹭了起来。
「你真想知道么?」
她浮现出了目中无人的笑容。
「被别人喜欢,是件值得开心的事儿吧。」
「和猫讲话,会被认为是脑子有问题的人哦。」
「下次一定加以补偿哟。」
「……抱歉。」
「……可我没有什么能为她做的。」
猫发出了一声松懈的叫唤。
「那……后会有期,了呢」
「不知为何,只要看见宗太同学为难的表情,咱就会感到无比幸福呀。」
「要说协助你藏身的话,咱倒是不介意啦,不过。」
看着面前闹情绪的千岁,宗太不由自主地就笑出了声。
说着,千岁冷酷的眼神便贯穿了宗太。
「这种说法,好糟糕……」
「有什么好笑的。」
即便如此,宗太仍顺应感情开口说道。
「不给我答复也没关系。不,还是别给答复了。我也明白事到如今讲什么都无济于事,刚才的只是我的自我满足而已……。因为不说出来的话,就没有自信劝自己放弃……。对不起,擅自做出这种事情。」
「我明白了。不过,事后我可不负责哟。」
「对了,你的请求是什么?」
接着,猫便不知跑哪儿去了。
「明白啦。我请你。」
「……你,干嘛?」
「白玉屋的正餐全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