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再诞 the lost Christmas
《罪恶王冠 REQUIEM SCORE》 · ゆうきりん · 1.2万 字
涯闪到集与佑之间,用自己的身体接住了祈的「剑」。刀刃被癌化的部分稍微抵挡了一下,就将其切开,深深咬进了涯的身体。
「涯?! 」
「……所以说,不能放着你不管……」
背靠着集温暖的身体,涯举枪射击。
粗眉毛的谜之少年——佑,从涯身上拔出那把「剑」,用剑身抵挡着子弹,带着祈一起后退,退入那条空间裂口。
「真是个死缠烂打的人。你做的事和跟踪狂有什么区别?」
「随你怎么说……达特(Da9;at)的守墓人。」[译注:达特(Da9;at,又写作Da9;ath,Daas)是一个希伯来语词汇,意为「知识,意识,分辨力」。在源自《圣经》的犹太教神秘主义体系卡巴拉(Kabbalah)中,「达特」是生命树上的一个节点(Sephirah)。]
涯一边按住伤口,一边用手肘把集推开,站了起来。脚下有些虚浮。血流得太多了。包括能抑制AP病毒的祈的血。
「你们不是旁观者吗?」
「很多事情都变了。修一郎都这么努力了,我就帮了他一把。临时的『王』要退场虽然有些遗憾,但你已经超时了。之后就在旁边欣赏吧——这个世界的终结和重生。」
在有着蜂巢状结构的空间里,佑抱着祈,开始下沉。
「集!」
涯对仍然坐在地上的集怒吼,
「追上去!他们打算用祈做活祭,唤醒真名!」
「真、名……?」
「不知道就算了!不想失去祈的话就快去!别再让他们对她为所欲为!」
集一下站了起来。
他大概还是一头雾水吧。但即便如此,他也行动起来了。
「呜哇啊啊啊啊啊!」
集拼命伸手抓向佑和祈消失的空间。
茎道把手伸进怀里,取出一个小小的存储器,亮给嘘界看。
集压下心里的不安,拼命伸长手臂。
「樱满集……」
涯苏醒过来,但被他们询问名字时,他没有回答。
「……是你啊。」
「——鸫,是我。」
「……真是个薄情的人啊。」
他想起来了。
「你来自大海,就叫特里同吧!很棒的名字,不是吗?」
茎道说着,身影仿佛融化了一般,向下沉入空中,消失无踪。
独自留在原地的嘘界,看着手里的存储器,露出苦笑。
他想起了那个夏天,「失落的圣诞」发生之前的那个夏天。
佑叹了口气,
「知道我的位置吗?」
「那是什么地方?到底发生了什么?」
佑轻轻啧了一声,举起了「剑」。涯瞄准佑,开枪射击。子弹被「剑」弹开,冲击力让祈浑身一颤。
「可以说是全军覆没,」
而且那时的涯,已经没了呼吸。
嘘界抬头看时,茎道已不知何时远离了他,独自漂浮在道路另一头的空中。
「绫姐平安无事,但其他人还没有联系上。」
「无所谓。因为他是我深爱的玄周的孩子。」
「集在哪儿?祈酱呢?」
集拼命奔跑,想要追上前方不远处抱着祈的佑。这到底是哪里啊。空间裂缝的内部没有重力,完全超出了集的理解范围。
两个人去真名的秘密之地——一处风景极美的地方玩耍时,发现了那个被波浪送到岸边的人影。他只穿着一条短裤,浑身伤痕累累。
「你要干什么?特里同君。」
(——这是!)
「把祈还回来!」
「六本木要塞不过是一个少女心中的幻影。」
春夏一边问,一边迅速给他止血。涯没有抗拒,任她施救。她的手法意外地娴熟,准确地找到了大血管。
「目前还好。损失状况如何?」
集伸出的手触到空间裂口的瞬间,突然爆发的耀眼光芒照彻了四周。光芒消失后,三人的身影也不见了。
记忆之门敞开了,那个夏天的往事如开闸的洪水般奔涌而出。脑袋疼痛难忍,好像被人敲裂了似的。
那时候的自己和现在完全不同,集回想起来也十分惊讶。是他拖着涯东跑西跑,在整个岛上到处冒险。
春夏当时还只是他们的父亲樱满玄周的助手,她每周会过来一次,照顾他们几天,但大部分时间,那里都是孩子们自己的世界。
太惊人了。简直让人分不清真实与虚幻。
集还以为他听不懂日语。就在这时,
对于集来说,真名虽然是姐姐,却也像母亲一样。
「你什么都不知道。」
「对,」茎道回答,
无论洗衣还是打扫,她都能轻松做好,而且也很擅长做饭。虽然集也会帮忙,但都只是帮些小忙而已。
「没有——」
「有很多事我都不明白。集怎么会继承『王之力』的?回答我,恙神涯君——不,特里同君。」
(在一起度过的这段日子里,特里同——也就是涯,成了我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朋友……)
佑伸出手,啪地打了个响指。
所以,她也恋慕着集——但是丝毫不怀念真名。真名只对我吐露了真心。樱满春夏在她眼里就是碍事的存在。春夏也感受到了这一点吧。
「那孩子……已经死了。」
虽然这么说,鸫的声音依然坚定有力,
*
在大岛的家里,大部分时间都只有集和姐姐真名两个人。
涯从衣兜里掏出联络器,打开了通讯频道。
涯挂掉电话,收起通讯器。
茎道瞥了一眼嘘界,停下脚步。
「等一下——嗯,捕捉到了!」
「你说什么?」
「是樱满真名吧?」
「感谢你的帮助,但从这里开始,就要另外收费了。」
大家在欢声笑语中度过的,最后的那个夏天。
「这是虚空?整片街区都是?」
「特里同!」[译注:特里同(Triton)是希腊神话中的海之信使,海王波塞冬的儿子。]
生气了吗。眉头都拧在了一起。
涯望着跑道上疾驰而来的拖车的前灯,喃喃自语,
「真名并不是情绪不稳定。她那时候已经被进化的因果所奴役。不过,只有在我面前,她才露出了真容。」
虽然集知道这是急救措施,但有生以来第一次目睹亲吻场景,还是让集内心躁动、脸颊发烫。
「那真名呢?」
「……他们去了叹息之河(Cocytus)。」
集点点头,虽然他觉得这个名字并不是很好。
*
涯站起来,因为疼痛而面容扭曲。他感到一阵眩晕,即将倒下时却被人扶住了。他回头一看,是春夏。
真名说,
「带我一起去吧。」
「把拖车调过来,并向所有人发出撤退信号。从现在开始,『葬仪社』停止一切活动。转入地下,开始雌伏。」
但是,距离一点也没有缩短。
「她没有死——至少现在还没有。」
春夏说,涯回头看了看她。
「……你真是个敏锐的人。」
「聪明如你,早晚会明白的。但是,现在没时间了。快逃吧。」
真不擅长说谎啊。
似乎有一束光射进了集的脑海。
(过去了吗……)
不同于只会惊慌失措的集,真名迅速采取了行动。她开始对他进行心脏按压和人工呼吸。
「涯?! 你没事吧?! 」
「我是——」
那个孩子没有说出名字,不知是因为失忆了,还是不想说,但是集并不在意。他之前的游戏伙伴只有真名,有一个同龄的男孩子做朋友,这还是第一次。
春夏脸颊的颤抖没有逃过涯的眼睛。
「按照约定,这是关于虚空的信息,请收下。」
那就是涯。
MANA就是樱满真名。是他的亲姐姐。而涯——是特里同。
随着「起源之石」静静闪耀,原本空无一物的空间里出现了蜂巢状结构,并有一条道路向前延伸。像空中回廊一样呢,真有情调。四周是一片暗蓝色的天空,流云浮动,让人很容易忘记自己身处地底。
「我没说错吧?我记得你的眼睛。你说你是集的朋友,不是吗?在大岛的时候,你一直住在集家。虽然说是借宿,但你的父母从没打过电话。没错吧?就在『失落的圣诞』发生的那一年,虽然时间不长,但你的确在那个家里住过。集对你的来历守口如瓶,真名酱也帮你隐瞒,但这种事情怎么能蒙混过去呢。那时候真名酱的情绪突然变得很不稳定,所以我才特别留心了。」
涯嗤笑了一声。
「不管怎么说,我都是他妈妈。让我丢下集自己逃走,我做不到。」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一定要跟过来吗?那么至少,先把一切回想起来吧。被你自己封印的,关于MANA的记忆。」
春夏用布巾打好结之后,就把涯推开,让他和自己面对面。
就在嘘界的注意力集中在存储器上的瞬间,茎道行动了。
「……明白。」
就在那个夏季的某一天——集和真名在海岸边捡到了宝。
「我要去找集他们。」
他松开了手,嘘界赶紧伸手去接。
嘘界望着前方茎道的背影,脱口而出:
「即使你们没有血缘关系?」
眼泪从集的脸颊上滑落。
(姐姐——我最喜欢的、温柔的真名姐姐……还有特里同……那是我一生中最快乐、最幸福的夏天……可是,我怎么会忘记呢……忘了特里同,忘了真名……)
他不能理解。
——集!
脑海中突然响起祈的声音,集回过神来。
(怎么回事,这里是……)
集发现自己站在一个从未见过的地方。眼前有一道巨大的玻璃台阶,下面是一片鲜红如血的池塘。周围屹立着仿佛由矿物质构成的紫色柱子,撑起了巨大的空间。
这时候——
「祈!」
在那道巨大而漫长的台阶中段,他看到了祈。
她漂浮在空中,似乎被荆棘捆缚着,头上戴着长及地面、有着蜂巢状网格的面纱。这副打扮让人不由地联想到新娘。
「——回过神来了?」
从一旁幽暗的雾霭中,一个男人走出来。集认出了这张梳着背头、留着唇髭的脸——在「葬仪社」受训时,他在档案里看到过。这就是身为日本人却担任ANTIBODIES局长的科学家——茎道修一郎。
集想跑过去,却发现自己的双脚被牢牢地固定在地面上。简直像是癌化的地面想要把他吸住一样。
集抬起头,怒视着茎道。
「你在搞什么!把祈还给我!」
「还给你?这话倒是有趣。」
茎道冷冷地俯视着集,
「这个女孩本来就是我们为了与真名的意识进行沟通而制造的,一个作为界面(interface)的实例体(instance body)。说『还给你』可不对。」
「制造……?」
「樱满博士,你留在这里。前方就是战场了。一切都取决于一位反复无常的女神。感觉到危险的话,就马上逃走吧。我一定会让集平安回来的。」
「等你们到达通道尽头,我会再为你们开门。之后就请自便咯——」
茎道仰望着在祈上方继续延伸的台阶。在台阶的尽头,最高处有一个结晶构成的圆形的笼子,集看到漂浮在其中的少女时,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结婚?和谁……?」
嘘界没有说谎。
「恭候大驾。」
那确实是记忆中姐姐的声音。
「是!」
「因为我被赶出了特等席,想小小地恶作剧一下。」
是嘘界。
「你为什么让我们过来?」
祈居然和别的男人结婚——想到这里,另一段记忆忽然从集的脑海深处苏醒了。
就在涯到来之后不久,在大岛上的那座房子里,真名对坐在沙发上看书的集这样说着,靠了过来。从她穿的无袖连衣裙的宽松领口,可以瞥见她发育良好的胸部,集感到心中一阵悸动。
「我姐姐还活着吗?! 」
向前走了一段,天花板消失了,道路也突然中断。他们在原地等待片刻,脚下红光闪动,Steiner开始下沉。
嘘界打来电话,把入口的位置告诉了涯。
「……你打算怎么办?嘘界少佐。」
他们从空中掉落下去!
集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可是祈的声音、祈的皮肤,明明和真人一样啊。
——你不记得了吗?全忘掉了吗?
——你没有资格生气吧?因为,疏远我的不是你吗。那时候,伤害我的不是你吗。
「不一定和谁。……也许是特里同呢。」
嘘界爽快地递出了数据。
「那是你无法理解的技术。因为真名是第一个接触到『起源之石』的人,是天启病毒(Apocalypse Virus)的第一感染者——也就是夏娃(Eve)。」
嘘界微笑着说。
「开什么玩笑——」
在祈面前,茎道把一块像是结晶碎片的东西放在突起的圆柱上。碎片发出红色的光芒,像虚空一样从两端开始分解为螺旋线。
「汝等是天选的一对最适者。为编织新的种族,交换血脉吧。」
然后把存储器插入电脑,打开文件。
那时,真名的确这么说过。
看着被Steiner破坏的电梯门,嘘界露出了为难的笑容。但从周围的布置,能看出这间屋子是用未知的科技建造的。
「要是我跟别人结婚,你会感觉寂寞吧,集?」
什么叫「制造」啊?
「嗯,」佑答应着,迈开脚步,跟着茎道走上了台阶,
涯站到Steiner的手上。
「这是『起源之石』的共鸣波形数据。樱满博士,您应该可以用这个打开通道吧?」
「求、婚……?! 」
和他刚刚复苏的夏日记忆里一模一样的真名,就抱着双膝漂浮在那里。
「呜,好怕哦。」
地面上突然长出许多锋利如剑的尖刺,抵在集的喉咙上,让集屏住了呼吸。
「你说什么?! 」
他们不断下沉,当涯开始怀疑这是个无底深渊时,Steiner突然脚下一空。
(那是我第一次和女孩子接吻……虽然对方是姐姐,但是我的初吻——像大人一样的亲吻,而不是玩闹——的确是那一次。)
茎道取出一把小刀,划开自己大拇指的指腹,将溢出的血涂在祈的嘴唇上,如同鲜艳赤烈的口红一般。
她吻了上来。
她用能让城户研二和鸫瞠目结舌的速度敲击着键盘,似乎在构筑什么,但其他人完全看不懂。
当她敲下键盘上的「Enter」键时,台座启动了,墙上出现了蜂巢状结构,前面打开了一条通道。
佑站在茎道和祈之间,像神父一样静静念诵道。
还是那个夏天。
听着嘘界那仿佛吃人不吐骨头的声音,涯和绫濑的Steiner一起登上了空中走廊。春夏担心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们,但不久之后就感觉不到了。
「请为这对新人的未来献上祝福吧。」
「我才不会跟特里同结婚呢。……那家伙,用大人的眼神看我呢。真讨厌,好恶心。」
——那就,惩罚你哦。
「必须先打开通道。我一回到这里,通道就关闭了。开启通道需要『起源之石』,但被局长拿走了。」
「……不要碍事。」
真名「呼呼」地笑了。
当然,这可能是陷阱,但现在已经没有其他选择了,即使是陷阱也要闯一闯看。做好这样的觉悟后,涯和樱满春夏乘着绫濑驾驶的Steiner进入那座大楼,打破了货用电梯的门,从电梯井里跳了下来。
茎道夸张地张开双臂,睥睨着集,
「真名……姐姐?! 」
*
「开什么玩笑!」
集回过头,看见把祈带走的那个少年——佑,也在这里。
「快住手——!」
「你!」
「……借我看看。」
「哇哦。」嘘界发出佩服的声音。
「从生物学的意义上讲,并不是。」
「别担心,没事的。」
而且,「与真名的意识沟通」又是怎么回事?难道真名和涯一样,也活下来了吗?
真名扑哧一笑,靠得更近了。非常近。
那时的集,还不知道「大人的眼神」是什么意思。
「特里同?! 那可不行——」
「怎么到下面去?」
集喊道。他不明白他们在做什么,但总觉得是某种不可挽回的事情。喷涌的怒火似乎给了他力量,手背开始发热,脚下忽然出现了虚空效应(void effect),打破了结晶的束缚。
「涯!」
周围的结晶像触手一样生长出来,在触手末端,一只巨大的眼珠睁开了。
「可以。——绫濑,走吧。」
不知为什么会突然想起这件事。但是——
嘘界面不改色地摆了个害怕的pose,然后从衣兜里取出了存储器,
「作为界面的实例体」又是什么?难道祈不是真人?难道她是机器人?
嘘界笑嘻嘻地对他双手合十。
「怎么会……」
「失去肉体之后,她的灵魂借助虚空的力量,以临时的形态保存下来,但却无法从这里出去。但是,如果她能得到新的身体,借我们之手重临于世,『失落的圣诞』就会再次到来,天启病毒将会席卷世界。而我必须成为见证人。」
涯回答,虽然并没有确凿的依据。Steiner沉入了某种像是水一样的粘稠液体之中,但依然可以自由呼吸。
「……我喜欢你,集。将来,和我结婚吧?」
集吓得尖叫起来。
涯本以为她会反对,谁知她直接答应了,倒是省了不少事。
春夏席地而坐,在随身携带的电脑上插了一根连接线,连接线的末端看起来有点像听诊器。她把末端的圆形部分贴在茎道之前放置「起源之石」的黑色台座上。
集正想冲上台阶,脑海中忽然响起了一个声音。
「我也留在这里就好。虽然我很想看看会发生什么,但我并不想死。所以,可以把Steiner的视觉影像传过来吗?作为我告诉你们入口的奖励。」
「……看起来,你一脸茫然啊。虽然达特似乎对你有所期待,但在我看来,你只不过是个小角色。既然不能理解,就闭上嘴旁观吧。」
「但是……集可以用大人的眼神看我哦?」
「嘘。接下来他要以祈为媒介向真名求婚,请你安静一点。」
绫濑驾驶的Steiner举起了枪。
那是真名。
但是,直到最后,葬仪社也没能找到正确的入口。然而入口的位置却被一个电话暴露了。
「开玩笑啦,集。」
「……知道了。」
「她选择的伴侣,将成为下个时代的新人类的始祖。即使是任性的夏娃,也能用『起源之石』来控制。」
叹息之河(Cocytus)就在六本木要塞的地下,涯在设置「葬仪社」本部的时候就知道了。正是为了牵制GHQ——不,牵制茎道修一郎和达特的行动,他才决定把总部设在这里。
——不行哦,集。
「姐姐——」
涯紧紧抓住Steiner的手臂,望向下方,看到了集。集被一些眼珠状的怪物团团围住,似乎马上就要被尖利的触手贯穿。
「绫濑!」
「是!」
无需多言,绫濑已开始向集的周围扫射。
Steiner稳稳地落在集身边。
「你没事吧?! 集!」
「绫濑?! 」
「是我!太好了,你没事……」
能听出绫濑发自内心的欣喜。在短短的时间里,她已完全原谅了集。
涯拔出枪,击碎了从背后偷偷靠近集的结晶枝。
「……所以,不能放着你不管啊。」
「涯!」集高兴地喊道,
「对了,你的伤?! 」
「没伤到要害。被癌化的结晶救了一命。」
听到他这样说,集像是松了一口气,有些尴尬地笑起来。可是,他骗了集。世上才没有那种好事。虽然没伤到要害,但也是致命的。不过他现在没打算告诉集。
「……恙神涯。」
听到这怨毒的声音,涯抬头看向台阶上方,对上了茎道修一郎憎恨的视线。涯举枪瞄准他,说:
「我一直在等着这一刻。能与你——与真名对峙的这一刻!」
「已经迟了。命运是不会改变的。」
「那我也要试试!」
那就是「失落的圣诞」发生的真实原因。
涯不想让自己最好的朋友产生误解。所以他下定决心,把集叫了出来,想对他说出真相。
涯从院子里看到了——看到了她异常的举止,以及她脖子上斑点状的结晶。
「我呢,是要与集结合的。谁都不能妨碍我,懂吗?」
「什么!」
但少女毕竟没有用枪的经验,手臂也不够有力。子弹虽然命中了涯,并且穿透过去,但是没有伤到内脏。即便如此,这种创伤对他幼小的身体而言也是可怕的。他趴在地上,动弹不得。
「我就用你来练习吧。虽然你的遗传基因我一毫米也不需要,但为了与集结合时不会失败,我要用你来练习,直到用坏为止。」
「去吧,集。把祈夺回来。」
「涯!我还能战——」
集飞掠过茎道身旁,绕到祈身后拿起了「剑」,一下就把缠绕着祈的结晶斩碎了。茎道用手臂挡住飞来的碎片,在台阶上连连后退。
「祈——!」
她的尖叫引起了规模大到恐怖的基因组共鸣。整个城市都在共鸣的漩涡中震颤。
(果然又对我视而不见吗,真名……)
不知何时,Steiner脚底的轮子被沿着地板悄悄靠近的结晶枝缠住、弄坏了。Steiner失去平衡,倾倒下来。涯抱着集跳下机体,滚落在地。从身前传来的疼痛,他知道伤口又裂开了。
「就这样,真名因为力量暴走,毁掉了自己的身体。」
就在那个时候,真名的样子变了。
「是啊。」
集点点头,朝涯的胸口伸出手。
真名,有着集所不知道的一面。在集面前,她就像天使一样,但是和涯独处时,她就成了魔鬼。
必须抓紧时间——涯抓住了集的肩膀。
「……是我把你的命救回来的。所以,你是我的。我对你做什么都可以。不是吗?」
涯扣动了扳机。但是,子弹被结晶枝挡住了。
她的脚往下踩去,涯的衬衫扣子噼里啪啦地掉了一地。
「……来,接过去吧?集。」
说着,她对涯扣动了扳机。
「没时间了!把我的『心』抽出来吧,集!然后,把取出的『虚空』交给我!现在的你应该能做到!」
涯伸出手,把集拉到Steiner的手臂上。
涯抬起头,看见Steiner已被结晶枝贯穿,绫濑在被侵蚀的痛苦中发出悲鸣。
「不要放开我的手,把我的『虚空』抽出来!」
茎道想追上去,但集一手抱着昏迷的祈,一手握「剑」,用剑尖制止了他。
身体内侧被某种事物一点点摩擦过去的未知感觉让他浑身颤抖,然后,涯看到自己胸前出现了一把黑亮的巨大枪械。
「我们要找回姐姐的本心。」
窗外雷声轰响,而真名发出不输于雷鸣的尖叫,冲向了涯。涯的力气远不如她,被她轻易按倒在地,绑住双手,又翻转过来。
「对,被那些人强行唤醒的真名,我们要亲手让她再次沉睡。用『虚空』的力量,埋葬他们的恶意吧!」
「鸫!紧急弹出!」
「对不起……对不起,集……」
「集,过来。」
涯握住了集的手,
他们抬起头,看见茎道正在将「起源之石」变成的戒指强行套在祈的手指上。祈抗拒般地微微颤抖,身体后仰。
真名面对着集,递出用花绳翻出的梯子图形,微笑着。那笑容近乎疯狂,美得让人心底发寒。
然而,涯很清楚,造成这种状况的是他自己。
趁着这个机会,涯也奔跑起来。迅速越过了台阶中段的平台。
耳边传来真名的声音,结晶枝纷纷向集扑来。但是,它们都被进化之后的虚空效应挡下了,无法接触到集。
「集,快想起来!那天的事!你应该记得的。」
涯不知道达特和茎道是否预料到了这件事。但是,GHQ的反应过于迅速,让他只能这样猜想。
她洒落的泪水也化作了结晶。
这证明,集在解开记忆之锁后,已经进入了新的「王」之模式。
借助虚空效应,集向上一跃,跳上了台阶。
就在这时,集来了。
「螺旋之契约,于此缔结——」
「用我们的基因来创造新世界吧?没事的,不要怕。让我们来做快乐的事吧,集——」
结晶攀上了真名的皮肤,然后片片脱落。
真名踩着涯的喉咙说,
集点了点头。
那天夜里,涯把真名叫出来,然后——直接询问了她。
涯「呜」地呻吟了一声。
他没有失去知觉。没错。集的力量果然进化到了新的阶段。
这就是「心灵」被人拨弄的感觉吗,涯第一次理解了这句话的含义。
「那、天……?」
听涯说到这里,集的表情变了。
集的脚下出现了巨大的虚空效应(void effect),周围的结晶枝纷纷破碎、消散。虚空效应的光芒包围着两人,成了临时的盾。
涯瞄准祈,扣动了扳机。伴随着轻微的振动,光弹飞射而出,没入了祈的胸口。她纤细的身体微微颤抖,紧接着,巨大的「剑」从她背后飞了出来。
「可是,姐姐也好害怕……好害怕啊!救救我!这样下去,我就不再是我了!那种事……那种事,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没错。这就是你一手制造的,我的虚空!)
「失落的圣诞!2029年12月24日。我们来到东京,要和你的新妈妈樱满春夏一起过圣诞。然后,我约你在六本木的教堂见面,想告诉你真名不为人知的一面。可是来的并不是你。」
「别过来!你这个怪物!」
集蹙起了眉。
涯擦去额上的汗珠,接过了自己的「心灵」,
——集,你在叫谁?
「Aye!」
佑插到两人之间,但却面朝着茎道。
「糟了——」
在集看不到的地方,他随时随地都会成为真名的玩物,无论他自己是否愿意。
但是,来到教堂里的不是集,而是真名。
「等等!」
集进来了。
(但是,无论如何,我会让你看见我。)
茎道惊愕地叫道,
「是啊……那时候,姐姐向我们求救了,我们却无能为力。所以,涯才那样说吧?——『我要变强』。」
「这是强制抽取虚空的虚空?! 是抽取人心的枪吗!」
集推开真名,紧紧抱住了涯,被他身下流出的血吓得惊慌失措。
「这就是涯的『心』——」
绫濑操纵着Steiner,一边滑行一边躲避结晶枝的攻击,想要接近台阶。但总是被拦住。无论被她开枪击碎多少次,那些结晶枝都会重新生长出来。
佑伸出手指,在茎道的额头上点了一下。茎道身体猛然一震,随即瘫倒下去。「达特的守墓人」注意到涯的视线,微微一笑,身后出现了他抢走祈时用过的转移空间。他抓着茎道的衣领,退入其中。
「真名……你身上的斑点,是来自那块石头的病毒吧?『爸爸』说过,它会让人发狂的。真名——你想对集做什么、吗……?」
涯和集被结晶枝重重包围,无处可逃。
「退下吧,修一郎,你已经失败了。」
「……特里同?你怎么了特里同?! 」
「嗯。」
「你说什——」
「明白。」
对于第一次亲眼目睹癌化场景的孩子来说,有这种反应也是理所当然吧。然而,这让真名崩溃了。
听到佑的念诵,涯抬头望向台阶中段的平台。「起源之石」分解后,变为一对戒指,漂浮在空中。赤色的双螺旋线出现了,环绕在祈和茎道的腰际。
(该死!)
她的双眼如血一般鲜红。
是的。
很痛苦,但是又很舒服。
链接断开,Steiner那摄像头组成的眼睛失去了光芒。紧接着,它就被结晶枝切成碎块,肢体四散。
「集……现在你明白了吧?我们有些事必须要做。」
从那之后,他就成了真名的玩物。
涯苦笑着,举起了「枪」。
就在真名夺走集的初吻那天。
「可我忘记了……我用遗忘来保护自己……」
真名似乎回过神来,惊慌失措,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倒退了两步。
「特里同?我以前喜欢过你哦。」
「……改日再会——尊贵的『王』。」
他似笑非笑地眯起粗眉毛之下的双眼,带着茎道一起从叹息之河(Cocytus)消失了。他预言的再会是什么意思?涯有些心烦意乱。
(别想这些了!)
涯摇了摇头,直直地看向前方。如果心绪动摇,虚空也会动摇。
「真名!」
涯呼唤着自己的第一个女人,声嘶力竭。那个在他心中刻下伤痕、痛苦和喜悦的,恶魔般的天使之名。
结晶枝上的巨大眼珠转向了涯。
(终于肯看我了,真名!)
结晶枝纷纷袭来。真名要杀了他。这让涯的心里产生了一种扭曲的暗喜——在这一刻,真名看着他,甚至一心只想杀了他。
但是,他现在还不能死。
涯准确地反击着向自己袭来的结晶枝,或者开枪射击,或者用枪托击打,就这样跑上台阶。
「真名!!」
他呼喊着,向面前那个茧状的结晶笼子伸出双手,想把笼子里的她拥入怀中。
在那一瞬间,涯感到了身体被贯穿的钝痛——笼子的网格里伸出无数尖刺,插进了他的身体。他之前被佑砍伤后,注射了大量止痛用的麻醉剂,所以现在还能保持清醒。若非如此,他的大脑也许会被疼痛彻底烧毁。
「涯!」
集抱着祈,跑上了台阶顶端。
「把我和真名一起刺穿吧,集!」
涯吐出嘴里的血,喊道,
「反正我已经没救了!」
「可是!」
集用快要哭出来的声音说,像孩子一样拼命摇头。
是啊。这就是樱满集。强大之中又不失温柔,我想成为的,我所憧憬的榜样——温柔到无可救药的王。
那声音乘风而去,飘向遥不可知的远方。
「我的榜样,是你啊。所以你随时都能成为我想成为的样子。」
「祈……你醒了……?」
(——涯!)
听到这令人怀念的声音,涯回过头,看着眼前那被光芒包裹的裸体少女。那双美丽的眼睛和以前一样,没有丝毫变化。
「涯啊——!」
「嗯……」
那是涯的大衣。
他就这样沉默着,和祈依偎在一起,望着眼前那片仿佛已经死去的街区。
这样劝说的祈,也在不断地流着眼泪。
「真名……终于传达给你了……」
已经破烂不堪,到处是洞,但的确是他的大衣!
「……现在的你,怎么看我?小时候的你,很有决断力,又勇敢又坚强,那时我很想变得和你一样。」
「快动手,集!」
「你想让我白死吗!」
他抱着祈,感觉自己的胸口就像这片街区一样被开了一个大洞,空空荡荡。他就那样站在那里,沐浴着清晨温暖的阳光。
涯嘲笑着自己。
心中只有深深的——深深的满足。
集和祈紧紧相拥,在虚空效应的保护下被崩溃的漩涡吞噬,看不见了。
——就像是,一首美丽的安魂曲。
涯感觉到真名的手在轻轻拍打着他的背。一缕泪水淌下面颊,他像一个迷路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妈妈一样,在光芒中微笑着……
(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我不是樱满集,而是恙神涯——不,是「特里同」。)
……有点眼熟。
在他身后,传来了呜咽般的声音。
(但是,我充其量只能成为「暴君」……只会操纵人心,把别人的价值榨取殆尽。)
集用尽全力拥抱着祈,祈也紧紧抱住集。两个人仿佛要填补失去涯的巨大空洞一般,紧紧相拥,呜呜低泣。
感觉到祈的手在轻触自己的脸颊,集垂下视线,对她露出一个僵硬的微笑。
——起风了。
涯无力地转过头去,望向沉睡在笼子里的真名。不知何时,结晶枝的攻击已经停止了。
「集……之后的事,就靠你自己了。」
(谢谢……)
「这样吗……」
真是个心软的家伙,涯微笑着想。
*
有什么东西飞过来,落在了他脚边,集低头看去。
「涯,你说什么啊?」
「……集……不要哭,集……」
集就站在空地边缘。
涯看着自己的旧友,忽然笑了起来。
集像孩子一样放声大哭。
如果说自己想最后留给集什么东西,那就是「希望」吧。只要想做就能做到的「希望」。
集的眼泪决堤了。
祈的话仿佛被他胸口的大洞吸了进去,消失无踪。也许,她真的听见了涯的声音,可是集却什么都感觉不到。
随着集的喊声,涯感到了背后轻微的冲击感。「祈」刺进了他的身体。但是,已经感觉不到痛了。
但是,那也没关系。
但是,涯并不担心。现在的集已经进入了「王」的下一阶段,一定可以平安度过。
「我全都,看到了……涯一定非常满足……我也听到了……涯最后说的那句,谢谢……」
「特里、同……?」
集把它捡起来,用双手展开。
「集,」涯呼唤着自己的朋友,
「呜、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但是,涯把「所以你没必要变成我」这句话咽了回去。
祈点了点头,
虽然自嘲,但并不后悔。
天亮了。
涯喊道,就像在拍着集的背催促他似的,
「!」
涯知道,集一直想要成为自己那个被扭曲的镜像——那个名为「恙神涯」的人。但他不想在最后关头说些让集混乱的话,也没有必要。
六本木要塞消失得无影无踪,好像从来就不存在一样,只剩下一片广阔无垠的空地。
涯用最后的力气将樱满真名拥入怀中。接下来,他们两个将会这样崩毁湮灭,连微尘都不会剩下吧。
剑尖从他的腹部刺出,接触到笼子的一瞬间,包裹着真名的结晶枝全部破碎,六本木要塞这个由她制造出来的「虚空」,也在这一刻开始崩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