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OLL 4
《這尊情趣娃娃是我的妹妹嗎?》 · 蘆屋六月 · 2.3萬 字
1
『我已經深深瞭解你的感情⋯⋯可是我們註定無法在一起。』
午後的事務所──我無意間聽到了美咲的聲音。
我看向電視熒幕,她就在那裏面。
一向任性的美咲,在電影中卻露出帶着一抹憂鬱的痛心表情,那副模樣看起來像極了成熟的大人。
看着那個一起長大的妹妹從未讓我看過的表情,我的內心受到很大的動搖,甚至讓心臟停了一拍。
總有一天,她會對某個人露出這種表情吧。可是那個人不會是我,而且那個人將會看到我所不知道的美咲的各種面貌⋯⋯
然後在某一天,她心中與我渡過的回憶將逐漸淡薄,不論是一起玩遊戲的回憶、吵架的回憶,以及在咖啡廳渡過的時間,全部都會被遺忘吧。就算她偶然回想起這些事情,也只會當作是過往煙塵。那時候她會在意的,就只有在那個未來時間點的當下而已吧。
一想到這點,我的胸口就充滿了焦躁與不安,心臟噗通噗通地跳個不停。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又開始想着美咲了,同時體內的嫉妒心也醜陋地膨脹起來。
在那之後,美咲仍然視情趣娃娃爲眼中釘,一直反覆叨唸。
拍攝工作結束後,我一一唱名演員們的名字,大家也向他們拍手致意。
電影殺青了,漫長的攝影作業終於結束。
大家都像卸下重擔一樣鬆了一口氣,有的人伸展疲累的身體,有的人高興得哭了出來,現場充滿了慶祝的氣氛。
然而在這個時候,只有我與美咲的臉上沒有笑容。
我與美咲曾一度眼神交會,可是她立刻別過頭去,躲到其他人的身後。
在旁人眼中,這似乎只是我們兄妹倆無聊的吵架,所以他們都只是遠遠地笑着看我們,殊不知對我們兩人來說,彼此的關係變得如此尷尬這可是頭一回。
此後,我們就再也沒辦法聯絡彼此了。
哥哥與妹妹──至今因爲有這層關係在,就算分隔兩地,我們還是會有一種安心的感覺,但是現在因爲有這層關係,我感覺彼此的距離已經變得非常遙遠。
身爲兄長──這是指正常該有的兄妹關係──我說服自己這是個很好的結果。
我連忙閉上嘴,不過望子則是說着「嗯〜的確如此」,抱着手臂同意了我的說法。
然後她在轉到我正面時停下來面對我,用溫柔到很噁心的聲調說道:
「就是美咲咲的事情啊。把那麼可愛的妹妹託付給宗次,這樣好嗎?」
她一邊說着這樣的話一邊操作手機,手機發出了「嗶咚鈴〜♪」的音效。
「──那麼,我這個青春期的兒子,到底有什麼樣的煩惱呢?」
我定睛一看,畫面上顯示的是某個社羣網站,網站上登了一張我看向鏡頭的照片。放上照片的文章篇名是『望子看到了!事務所出現真正的森光!』,上頭寫着電影主角的名字。
望子姐退了回去。
已經無所謂了──
「什麼怎麼辦?」
我抬起頭,眼前的望子正靠在椅子上,雙手撐着臉對我微笑。
「就是宗次的事情啊,那兩個現在好像進展得挺順利的。」
一股寂寞感突然襲上心頭,我不禁緊緊抱住一旁的小美咲。
「別怕別怕,放心吧,小杳。這隻會被當成是電影的宣傳,所以沒事啦,小美咲也有好好地看鏡頭。」
「我哪有什麼煩惱⋯⋯」
是啊,美咲已經是高中生了,未來她肯定不只會與宗次哥、也會與更多不同的人交往吧。如果我每一次都要像這樣感到心痛,總有一天我會先受不了。身爲她的哥哥,同時也爲了我自己好,這份感情必須要早點拋棄。
要是我老實說出自己的煩惱,就會真的被當成變態了。
「也不知道會發展成什麼樣,宗次哥有無法愛上鏡頭外女性的職業病,而美咲也有她自己的問題,我想她不太擅長與人交往⋯⋯所以就我個人的看法,他們應該不會進展得很順利。」
然而這已經是再也不可能辦到的事了。
不過望子姐沒有露出特別焦躁的樣子,坐在我附近的椅子上笑道。
我想找藉口敷衍過去,可是連一句適當的臺詞也想不出來。
「這樣嗎〜是這樣嗎⋯⋯望子覺得不是這樣耶。」
「唔〜望子覺得你沒有時間這麼從容了喔。宗次這次好像是來真的,美咲咲會敗給他那種猛烈的求愛攻勢,我想也只是時間的問題了。更何況她還是個不常與人相處的繭居型美少女,那種類型的女生一旦被人不斷溫柔對待,會出乎意料地容易攻陷喔。」
我不知道能躲避緊迫盯人的望子姐到什麼程度,搞不好我的感情已經被她發現了也說不定。
她愉快地這麼說着,將手機熒幕拿給我看。
「這個嘛,我身爲哥哥當然也是會爲妹妹操心,不過美咲要怎麼過生活那也是她的事,畢竟美咲都是高中生了。」
不好,我討厭⋯⋯那樣。
不管我的憂傷,望子姐對我問了這個問題。
的確感覺不到任何酒精的味道。
「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被擅自上傳了本人的照片,這個世道還真是恐怖喔。」
不過她隨即露出大惑不解的表情這麼說了。
「可是那兩個人好像要去約會喔?」
聽到望子姐看起來好像很愉快地這麼說着,我的心臟猛然跳了一下。
望子姐說的話跟做的事完全不一致,在被我點出之後──
「就這樣對她放手,對小杳來說真的好嗎?」
話一說出口,我突然發現這段話不過是在抒發自己的嫉妒。
我用有點困擾的態度回答,望子姐歪着頭說:
「是這樣。」
「⋯⋯望子姐,我們果然還是沒辦法當朋友。」

「也是啦,總會有這種時候嘛,畢竟你是男孩子嘛。但是小杳你放心,這件事我會對大家保密,再怎麼說,望子跟小杳也是朋友嘛。」
我這麼想着,岔開了話題。
「等等,妳剛剛那麼講,可是現在不就馬上發了郵件給誰嗎⋯⋯!」
我順着自己說出的話思考着。
「你果然還是很在意美咲咲的事情吧?」
但是在心中某處,那個身爲男人的我仍然還沒斷氣,持續干擾着理性。
「爲、爲什麼我這個哥哥一定要去關心妹妹的戀愛啊!」
「哈囉,望子今天也是第一名!⋯⋯小杳,你在做什麼?」
可是,已經無所謂了。
「望子姐,妳醉了吧?」
她問的是我能否以兄長的身分,接受就這樣把妹妹託付給別人嗎?
我想借着這種行爲,回想觸摸美咲肌膚時,感受到的那種觸感與溫暖。
「啊,不,這是⋯⋯」
「那麼小杳,你要怎麼辦?」
可是望子姐看着我對面的電腦熒幕笑道:
「妳、妳在說什麼啊⋯⋯」
而且就像是要打擊這樣的我,我聽說最近美咲與宗次哥的感情變得很好,似乎是這兩人在那次拍攝工作後,成了會聯絡彼此的關係,也會互通電話。
可是我接着就會想到美咲與宗次哥的未來發展,我明明至今都沒想過未來會如何,但因爲最近遇到太多事情,變得會開始思考那些事了。每當我想到這邊,胸口就充滿焦躁不安,好想立刻飛到美咲身邊。我想跟她聊天,想再跟她一起玩遊戲。
「喔、喔喔⋯⋯這樣啊。」
然而只要一承認,我一直努力維持的自我欺騙彷彿就會瞬間瓦解,因此我只能承受這種苦痛,繼續難堪地裝成一副哥哥的模樣。
「喔喔,那件事啊。」
望子姐對呆坐在原地的我這麼說着,一邊從口袋掏出手機,用手機上的照相機喀嚓喀嚓地拍下我的照片。
面對表情忽然變得十分嚴肅的望子姐,我只能可悲又愚蠢的打迷糊仗混過去。
「咦⋯⋯」
「望子沒有醉喔。」
「可是我總覺得小杳好像在勉強自己喔。」
這是個很奸詐的質問,不能隨便亂回答。
雖然我有點緊張,不過望子姐講出的下一句話讓我鬆了一口氣。
雖然我的反應很平淡,可是心中卻滿是焦躁。會不會從望子姐那邊聽到他們的新消息呢?光是想到這點就讓我想立刻逃離這裏,可是一旦這樣做,就會暴露了自己的感情。
「哎呀〜不過望子我還真是有種當了正值青春期兒子老媽的感覺呢。」
可是望子姐因爲我的話而感到疑惑。
她身上飄來一種有如香甜牛奶、令人懷念的香氣。
「⋯⋯美咲。」
不過這依然讓我的心隱隱作痛,我感覺自己的內心有如在夜空逐漸虧蝕的月亮,慢慢地被影子吞食,染成一片漆黑。
我判斷這就是望子姐問題的含意,於是說出了符合問題的答案。
望子姐直直看向我的眼睛深處。
我講出的這句話,只不過是「我個人希望她是如此」的自私願望。
可是望子姐臉上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她湊到我身前說道。
「呵呵呵,這纔不是電子郵件呢。」
「怎、怎麼會⋯⋯美咲纔不是那樣的女孩。」
這副模樣簡直就像是變態。我也知道這種事情很噁心,可是失去喜歡對象的我,仍然將這股感情轉移至神似那個對象的情趣娃娃身上。我用力地抱緊人偶,想讓她注滿我這股再也無法承受的相思之情。
「啊,沒關係、沒關係,你就那樣坐着不要動。」
「小杳覺得這樣就好的話那我也不介意啦〜只不過我看小杳好像很重視美咲咲,所以望子纔會有『小杳覺得這樣好嗎?』的疑問。」
我反射性的抽回手,維持抱着小美咲的姿勢僵在原地無法動彈。
我知道,越是拚命壓抑這股感情,它反而會越變越巨大。
我不禁發出驚訝的聲音,我是第一次聽到這種事情啊。
並且再次回到椅子上,轉來轉去地說:
望子姐裝作沒聽到我說的話,坐在椅子上轉來轉去。
「說什麼託付,他們又還沒到那種地步⋯⋯」
即將脫口而出的想法,被我加上一層掩飾說了出來。
我抱着彷彿被慢火煎熬的感覺,努力壓抑想逃跑的衝動,裝出一臉平靜的樣子。
「我沒有勉強自己。」
就在我的手滑入小美咲衣服裏的時候,事務所的門突然打開,望子走了進來。
望子姐一副事不幹己的態度這麼說着。我將手從小美咲身上拿開,調整好坐姿說道:
「小杳,這樣好嗎?」
自己對美咲抱持的感情難道已經被發現了嗎⋯⋯
我的樣子就與那部電影的主角一樣,曾經夢過的那個夢,也在這個時候應驗了。
我跟美咲完全沒有聯絡,所以不知道也是很正常的,只不過美咲沒告訴我這件事,這讓我稍微感到震驚。她告訴其他人卻獨獨沒告訴我,不過冷靜下來再想想,這種事一般都不會對哥哥報告吧?我只能硬是這樣安慰自己。
直到這個時候,我才第一次有望子姐比我還年長的感覺。
「別開玩笑了⋯⋯」
那個美咲竟然做得到這些事⋯⋯我一開始是這麼想的。可是我身爲哥哥,聽到那個消息也只能裝出一臉平靜的樣子,說出「美咲開始接觸外面的世界了啊,真讓我感到欣慰」這種悲慘謊言。
「可是啊,望子看到小杳在電影拍攝期間小心照顧跟妹妹很像的情趣娃娃,感覺你那時充滿了像是爲人兄長的溫柔呢。雖然一般人可能會認爲沒有必要連對情趣娃娃都那麼溫柔,不過這樣纔看得出小杳對妹妹的愛有多深吧。」
望子姐一邊說一邊讓轉動椅子的速度慢下來。
「正因爲如此,望子纔會懷疑對小杳來說,就這樣對美咲咲放手真的好嗎?宗次雖然不是什麼壞人,美咲咲也是個好孩子,如果可以的話,望子希望她永遠當個女神啊。」
「說什麼女神⋯⋯」
「喂,小杳,最近你跟美咲咲的關係是不是不太好?」
「哪有那回事。」
望子姐停住椅子,直直地看着我,開門見山地說了。
「我知道喔,因爲從那天之後小杳就變得很沒精神。望子姐姐看到你臉上失去了那種年輕新鮮的笑容,感到很寂寞啊。」
「望子姐⋯⋯」
望子姐溫柔地微笑着。我完全沒想到她竟然會爲我這麼擔心,所以我突然想對她的這份溫柔撒嬌。如果我在這邊對她吐露一切,一定會變得比較輕鬆吧,如果傾訴對象是望子姐,那她或許能理解這種不該擁有的感情,如果是我眼前的這個望子姐⋯⋯
我打算向她坦白一切,就在這個時候──
「結果那個年輕有爲的青年,竟然趁誰都不在事務所的時候對情趣娃娃發情⋯⋯望子感覺好不甘心、好不甘心──」
望子姐一邊偷笑一邊假哭。
「⋯⋯望子姐。」
果然不能對這個人坦白一切,這實在太危險了。
「不過這是你們兄妹倆的事,我也不好說三道四的。」
望子姐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說着「啊,對了」,將她的手機畫面拿給我看。
畫面上出現的是剛纔那張有我照片的社羣網站。
「我還沒把這張圖貼上去,所以放心吧,小杳。」
「是、是嗎?」
一聽到她開口,我就趁這個瞬間鑽過她身邊離開事務所。
「那麼哥哥已經可以回到普通的生活了吧?」
「哥、哥哥你先說⋯⋯」
「這、這樣啊。」
我已經沒有自信,能像以前那樣若無其事地與美咲一起玩遊戲了。
背後傳來美咲的聲音,但我仍然關上了門。
我們去了事務所附近的咖啡廳,兩人面對面地坐下。
於是我急忙替編輯作業存檔,與美咲在同一個時間站了起來。
「爲、爲什麼啊?把照片砍掉啦!」
「哥哥要哈密瓜蘇打對吧?」
這時候,她背後的事務所大門被打開了。我看過去,來的人是宗次哥。
這究竟是美咲顧慮到我這個哥哥,還是對提這個話題感到畏懼呢?是害羞,還是對此毫不在意呢?
明明只要不理她走下去就好,但我的腳卻一動也不能動。
「哥、哥哥那邊又如何呢?有好好喫飯嗎?」
「等你變老實之後再說吧。」
她連我的飲料都幫忙點了。
「有沒有什麼有趣的遊戲啊?」
美咲小跑步靠近我,調整好呼吸對着我的背後說:
受她催促,於是我繼續講下去。
這麼一想,就讓我感覺有些寂寞。
我無視宗次哥的呼喊,提起揹包就往門口走。
「你今天沒有跟那個人偶小姐在一起呢。」
我笨拙地起了個話題。
可是當我走到一半,美咲快步繞到我的面前。
「那個,哥哥──」
他回頭叫美咲過來,這讓我有非常不妙的預感。
「咦?」
在我心中,所謂的普通生活漸漸從與美咲一起渡過,轉變爲在乙黑組與學校渡過。
我最近一直在進行電影的攝影與編輯作業,已經有好幾個月沒碰遊戲了。
「遊戲──」
我不知道她這個動作有什麼含意,她只是不斷盯着我瞧。看了許久許久,我像是被她抓住似的無法別開視線。
所以從今以後,這種景象將會成爲我的「普通」。
仔細想想,進入這家店後美咲一次都沒有提到宗次哥的話題,而我也沒有問她。
「哥哥!」
「嗯。」
她一坐下就立刻這麼說,點了紅茶與千層蛋糕,接着──
已經被當成與小美咲形影不離的我,今天難得沒有跟她在一起。
可是我徹底逃避了,不想從她口中聽到那個名字。
望子姐朝我偷偷瞄了一眼,然後用有點焦躁的口氣轉向宗次哥說道:
「我也是普通喔,因爲都是在外面喫飯,所以三餐都有按時喫。」
不過電影即將完成,我剛纔只是依照導演的建議,自行嘗試各種不同的編輯方法,所以只要有心,還是能玩個一兩款遊戲。然而老實說,我沒辦法像以前那樣想玩就拿出來玩了。
看了手機一眼,我從椅子上站起來。
最後,當她總算想說些什麼的時候,我立刻從口袋掏出手機。
「杳一郎,借點時間。」
不過爲了避免美咲再次提起小美咲的事情──
「那麼,我就先走了。」
妳是從宗次哥那邊聽到的嗎?雖然我想繼續問下去,可是聲音卻哽在喉嚨中。
我曖昧地回答她後,美咲便直盯盯地瞪着我,恐怕是因爲我用「變得輕鬆」這種說法,讓她知道我並不打算離開乙黑組。
聽到這句話我鬆了一口氣。太好了,我的變態行爲不會被公諸於世了。
「啊啊,嗯,完成了。」
我發覺選錯了話題,於是立刻改變方向,將話題帶到美咲身上。
是的,那是美咲。我在看到她的瞬間,口中立刻充滿了苦澀。
爲什麼不是工作人員的美咲會知道電影已經完成的事情呢?
「好久不見了呢,哥哥。」
一般來說,看到我在進行編輯作業,應該會以爲電影還在後制中吧。
這段時間,我不斷感覺到美咲偷看我的視線。彷彿要逃避這股視線,我回到電腦熒幕前繼續進行編輯作業沒有看向她。不,應該說我沒辦法看向她。
雖然不知道她說的普通是什麼意思,但美咲繼續用那種慌張的態度說着。
然後美咲注視着我的身旁,語帶諷刺地說:
我只是單純想用美咲喜歡的話題炒熱場子。
就在我放心沒多久後,望子姐的臉上卻浮現了狡獪邪惡的笑容。
我這樣哀求,可是望子姐卻──
宗次哥送上茶後朝我這邊走了過來。
可是在我剛走幾步路時,就被美咲叫住了。
我對該怎麼回答她的問題感到猶豫,普通的生活,意思是以普通高中生的身分去上學的生活。
接着,他將手搭上我所坐的椅子,默默看了熒幕一會兒然後說了。
接着從他背後出現的是──
話題中斷了。
「最、最近嗎?沒、沒什麼特別,很普通啊。」
「電影⋯⋯已經完成了吧?」
對此,美咲用有點大聲的語調回答「有、有啊,是哥哥應該會喜歡的作業遊戲」。語畢,她隨即低下頭繼續說:
「那麼,妳最近如何啊。」
美咲用上揚的視線偷偷瞥了我一眼,雙方的視線對上了。
因爲害怕她會追上來,所以我急急忙忙衝下樓梯。
這一定不是她期待的回答吧,不過這樣就好了。
美咲用和平常截然不同的乖巧態度,端莊地坐着等待宗次哥奉茶。
她吐了個舌頭笑道。
好巧不巧,我的聲音跟美咲重疊在一起。
「啊,只是剛好碰巧啦。」
美咲被這麼一問,用某種壓抑感情的態度反問我。
「是啊,好像變得比較輕鬆了。」
這個問題的答案立刻就浮現在我腦中,她一定是向宗次哥問到的。
「喂、喂!」
感覺又少了一種與美咲聯繫的關係。
不過他停在門口,朝着背後的某個人說「歡迎,請進」邀請對方進門。
「謝謝。」
這是我空下原本與美咲渡過的時間,轉而用在學校上。
宗次哥請美咲坐到一旁的椅子上,然後去泡茶。
「可是這張照片我要留着喔。」
我心想該說些什麼,隨即將腦中臨時想到的東西說出口。
我最近的確漸漸開始去學校了,當然目前爲止遇到考試期間,乙黑導演會要我以學業爲優先,拍攝作業也調整到暑假。結果雖然那時候沒去高中,但現在已經慢慢去學校了。
「請等一下,哥哥!」
「可是哥哥已經沒有空玩遊戲了吧。」
我被她這番話弄得一頭霧水。
結果美咲馬上露出有點慌張的神色,將頭甩到一邊說道:
「哥哥,那個⋯⋯」
「哎呀,怎麼了宗次,你竟然會跟美咲咲在一起。」
我們兩人面對面數秒,彼此對上了眼睛。
「美、美咲啊⋯⋯妳是不是從剛纔就有話要說?」
「是、是啊。」
「打、打擾了⋯⋯」
「電影──」
「我有話想跟哥哥說。」
我心想自己還真是難堪啊。
我對露出這種表情的她──
「那個,哥哥──」
「抱歉了,美咲。」
感覺到她想說什麼,我連忙繼續說下去阻止美咲的發言。
如果繼續留在這裏,就得聽美咲要說的話了,所以──
「突然有急事。」
我深深吸了口氣。那時候我隱約察覺到了,同時也有些害怕。
她接下來要說的話,會是某個人的名字──
所以我站了起來。
「⋯⋯抱歉。」
「哥哥!」
我就像要逃離她的言語,離開了咖啡廳。
說了「有急事」這種謊言。
我漫無目的地走着,就這樣來到了車站。
朝一旁的長椅一坐,我垂下了頭。
雜沓的人羣中,有個人在我面前停下腳步。
「⋯⋯杳一郎同學?」
我抬頭一看,是公主小姐。
「你怎麼會在這裏?是在等誰嗎?」
公主小姐一臉疑惑的問着,我露出很假的笑容回應。
「沒有啦,我沒有在等誰,哈哈哈。」
「宗次先生,恭喜你了!」
美咲來事務所的那天──或許就是要討論這件事也說不定,如果真是那樣,我就是個大笨蛋。如果那時候好好聽她要說的話就能阻止她了,可是我卻自己放棄了這個機會。
我望着她心頭小鹿亂撞,接着突然回過神來,慌慌張張地離開她的身體。
「我也玩得很愉快喔,這是我第一次約會,做得怎麼樣?」
望子姐像是故意要讓我想起那天的對話,斜眼看着我。
「沒錯,你一直心不在焉。」
「等我一下喔,你先在這邊待着。」
「可是杳一郎同學,總覺得你有些心不在焉呢。」
公主小姐爲了我,還特地請假陪我約會,我擔心是不是讓她感到不高興了。
可是公主小姐那嚴肅的表情只維持了一下子,隨即變成像是小孩子惡作劇的笑容,微微地歪着頭。
「喔〜看來宗次的春天總算來了啊。」
這時,身旁的公主小姐突然說出這麼一句話,我不禁轉過頭看她。
乙黑組聚集在常去的居酒屋,正在討論今後的目標時,莉莉突然改變話題對宗次哥如此問道。
「沒關係、沒關係啦,我們趕快走吧。」
「住、住手啦公主小姐,那個──」
連公主小姐都說出這種話。
「對啊,我本來是準備要去上班啦。」
她們知道宗次哥的事情很成功後,便恢復冷靜躺回椅子上。
聽到公主小姐的問題,宗次哥再次歪着頭說:
「我要回去了。」
我一開口,公主小姐隨即將手指抵在我的嘴脣上阻止我。
「公主小姐,今天真是謝謝妳了。」
這時候公主小姐立即爲我緩頰。如果那天在咖啡廳美咲想說的就是這件事,我將會踐踏她願意坦言的勇氣吧。如果事情變成那樣,那我就成了最爛的哥哥。
「那麼⋯⋯你們接吻了嗎?」
這時公主小姐那有些害羞的表情,一下子就變得滿臉通紅。
「真的是呢⋯⋯不過知道你是怪人還願意跟你約會,美咲咲果然是個好孩子啊。」
莉莉這句話讓我的心沉落谷底。
「我也是第一次所以不是很清楚,但我玩得很開心。」
我大概可以猜到這是宗次哥跟誰的事,可是卻不知道他們兩人做了什麼,因此我只能看着三人高興的樣子,兀自緊張得心跳不已。
「哎呀,是這樣嗎?那我問這個問題也沒關係吧?」
「在你心中的人,是誰呢?」
接着我們到可以看見海的公園散步,肩並肩地坐在長椅上,還一起喝了熱可可。
同時,我再也聽不下去這些話,當我回過神時自己已經站了起來。
「阿杳,是這樣嗎?」
宗次哥的話,讓我心痛到像是心臟被插了一刀似的。
「哎呀,難道你對妹妹的戀愛故事感到嫉妒了嗎?」

遠方的大型船正緩緩駛離,我看着這幅景象,啜飲一口熱可可。
「美、美咲也是女孩子嘛⋯⋯我想這種纖細的問題她應該也不好意思對哥哥說吧。杳一郎同學,別這麼消沉嘛,好不好?」
她的手好冰冷,從碰到我的地方漸漸奪去我身體裏的熱量。
我們就這樣不發一語地離開電影院,外頭的天色已經變暗了。
這個瞬間,兩名女孩跟一名人妖一齊爆出了「呀〜」的歡欣叫聲。
她一邊這麼說着,一邊輕輕握住我的手,將它移到我的胸膛。
接着公主小姐便憂心忡忡地在我面前蹲下來。
最後這個名字終於出現了,我聽到後感覺一陣暈眩。
於是我被公主小姐拉着跟她去約會了。
2
「咦?可是妳的工作怎麼辦?」
「再怎麼說,你們兩人去約會的事情我也是今天才知道。」
拿起錢包後,我這麼回答了公主小姐。
然後她走到有點距離的位置,用手機打起電話。
公主小姐輕輕倒在我身上,她的臉湊到我面前,讓我心跳突然加速。
看來那兩個人已經約會過了。
「可以了,你不用再說下去,但是你把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上,好好捫心自問──」
「啊,是啊,的確如此。」
「沒有啊⋯⋯什麼事都沒有,真的。」
「話說回來,公主小姐要去上班嗎?」
「⋯⋯不是。」
「不過小杳看起來對妹妹的戀愛並不在意,所以沒差唄。」
我總覺得有股隱隱約約的不祥預感正壓迫着我的心臟,可是在這個時候突然起身會很突兀,所以我只好坐着聽他們的談話。
「嗯、嗯⋯⋯謝謝。」
「真的假的!?」
「話說回來,真虧美咲會同意呢。」
「你不是哥哥嗎?怎麼被冷落了啊。」
「是啊,就是這樣。」
「可是怎麼會突然答應了呢?她應該有對你說要考慮一下吧?」
「所以狀況怎麼樣了,宗次?」
「嗯?啊啊,這個嘛,還可以啦。」
公主小姐也面向我,直直地盯着我的眼睛。
「咦,杳一郎同學,你要去上廁所嗎?」
「嗚⋯⋯」
說到這邊,公主小姐盯着我看了一會兒,然後站起身。
「不是⋯⋯」
於是莉莉不再客氣,直接問了宗次哥。
「在那之後,美咲咲追着小杳跑出事務所,你們兩個在那時候就談過了吧?」
「小杳,難道你有居中幫忙牽線嗎?」
莉莉聞言驚訝地遮住了嘴。
看着對岸城市的夜景,我向公主小姐道謝。
⋯⋯不,就算那麼做了,我也沒有不讓她去約會的權力。是啊,我只是她的哥哥,哪有那種權力呢?
幾分鐘以後她回來了,公主小姐牽起我的手,臉上帶着溫柔的微笑說:
「沒、沒事嗎?」
看他難得露出害羞的樣子,以提問的莉莉爲首,望子姐與公主小姐也被勾起了興趣。
當電影結束正準備下樓梯離場的時候,公主小姐被絆了一下,我立刻扶住她。
「發生什麼事了嗎?」
「因爲你不是在約會的時候,一手拿着攝影機一邊邀請她嗎?」
「說的也是呢,杳一郎同學好像也不太喜歡妹妹啊。」
「哪有⋯⋯那種事⋯⋯」
「就是說啊,我邀的時候感覺她還沒那個意思,心裏想說應該不行吧,結果她突然就答應了。」
我抬頭看着發問的望子姐與宗次哥,露出難堪的笑臉搖了搖頭。
「很行嘛!」
「跟擁有兩萬名粉絲的我約會,還能一直心不在焉的男孩子,一定只有杳一郎同學一個人吧。」
我們去水族館仰望巨大的水箱,到鬆餅店喫了時間有點晚的午餐,到卡拉OK見到公主小姐有點害羞的唱歌模樣,最後我們去看了場電影。
「這樣啊,那就好。」
就在我拚命壓抑揪心之痛,不讓自己被這股焦躁的情緒吞沒時,望子姐突然將話題扯到我身上。
當我聽到那件事的時候,已經是我最後一次遇到美咲的一個禮拜後了。
「杳一郎同學,等一下跟我去約會吧。」
聽到莉莉說的話,宗次哥也詫異地想了一會兒後點了點頭。
嘿、嘿,她用食指戳着我的鼻子。
「咦⋯⋯」
面對一臉擔憂的公主小姐,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只能一字一句地編出回答。
莉莉像在開我玩笑一樣看着我。
我明知他在開玩笑,可是不知道是出於焦急還是快被逼瘋了,我腦中一片混亂地大聲咆哮。
「纔不是那樣!」
簡直就像是講給自己聽,彷彿如此一來就能將這份即將滿溢而出的感情硬生生壓回去。
纔不是那樣。我嫉妒妹妹的戀情?纔不是那樣,纔不是那樣。
「杳一郎⋯⋯」
「杳一郎同學⋯⋯」
我將錢放在桌上準備離開,莉莉與公主小姐在我背後用有些寂寞的聲音呼喊我的名字。
然後在我走出居酒屋時,望子姐衝出來叫住了我。
「小杳,等一下啦,小杳!」
我因爲她的聲音而停下腳步。
回頭一看,望子姐正拿着我喝到一半的飲料。
「哈密瓜蘇打還有剩喔。」
她竟然是爲了這種小事叫住人,我有點傻眼地回答。
「那就給望子姐喝吧。」
「咦,可以嗎?」
我點了點頭,望子姐將飲料一飲而盡,然後幸福地嘆了一口氣。
「偶爾喝點果汁也不錯呢。」
這個人的行動還是一樣讓人猜不透,竟然爲了這點事叫住我。
我一邊這麼想着一邊看着她。望子姐走到我面前,滿臉通紅地抬頭看着我說:
我將筆記本放到火焰上方,然而就在這個時候,電鈴聲響徹整間屋子。
時間剛過傍晚六點,宴會已經開始了。
「說什麼像小孩子的幼稚話,快點放開門。」
「不過這種感覺就好像是我們的電影呢。望子是小彩純,小杳就是森光先生。」
不過我還穿着家居服,完全沒有做什麼準備,只是呆呆地看着房間的天花板。
望子姐這麼說着,轉了一圈背向我。
她坐到我的對面,看着窗外靜靜地說:
「來嘛,被比自己大的男人搶走妹妹的悔恨,就發泄在望子姐姐的身上吧!」
「你不來就沒辦法開演啊!」
我沒有勇氣去參加。美咲一定會去吧,我不知道她與宗次哥在那之後的進展,如果我去參加宴會,可能會目擊到我不想看見的狀況也不一定。
我站起來拿起筆記本,直直地盯着它瞧。
「如果你這個哥哥想要在美咲咲妹妹之前先與女孩子有接吻經驗的話,望子會幫你喔。」
於是我從這天開始,就不再與乙黑組的人見面了。
如果目睹了這個景象,我還笑得出來嗎?我還能跟大家一起爲他們感到高興嗎?
「大家都在等你喔。」
撰寫劇本的時候,乙黑導演曾經這麼說過。
──燒了這種東西吧。
「小杳如果想接吻的話,可以親望子喔。」
「孤獨結局⋯⋯嗎?」
於是望子姐也往後退開一步,嘟着嘴說:
她用十分認真的眼神盯着我詢問。
「遵命。」
她的呼吸傳到我的臉上。
「電影中的主角森光先生,因爲被周圍的人接受而獲得幸福,可是小杳卻像是一個人步向孤獨喔。」
「被你拯救的人我想一定不只我一個,正因爲如此,大家打算等你出現纔開始試映,因爲他們都希望你在現場。」
「請放我下去!」
「請、請住手,我不去!」
她看到我一句話也不說的樣子,於是將臉貼得更近。
「果然現實沒辦法像電影那樣吧?」
雖然我打算就這樣放着不管,可是這個鈴聲實在太過執拗煩人,於是我關掉瓦斯爐,透過門上的窺視孔觀看外頭的狀況。
是八重小姐。
──大概不行吧。
3
「電影⋯⋯」
「不行。」
我起身打開瓦斯爐的開關,點燃火焰。在熊熊燃燒猶如冷光的藍色火炎前,我拿着筆記本。它曾是拯救我心靈的存在,但同時也是導致我毀滅的存在。
「紫藤。」
「戀木杳一郎⋯⋯你現在想去的地方是哪裏?」
最後望子姐回到了居酒屋。
「望子姐,妳這個人啊⋯⋯」
『在電影中充滿歡樂的笑容底下,必定有人揹負了哀傷與憎恨。』
望子姐突然說出電影中主角與女主角的名字,接着笑了起來。
接着,八重小姐用溫柔的音色說了。
當我成爲承擔舞臺背後那些負面情感的人後,在迎接歡樂結局的他們面前,我還笑得出來嗎?
「喂,小杳,我們來接吻吧?」
「我不知道你發生了什麼事,可是你打算將目前爲止做過的事情全都放棄嗎?那個時候攔住我的你到哪去了?」
「望子姐,這樣不行啦⋯⋯」
難道望子姐就是要告訴我這件事,所以才──
「你爲什麼那麼不想去呢?」
「你這次徹底拯救了我,如果你沒有出現在我面前──那個時候,如果你沒來挽留我的話,我一定會過着無法完全燃燒的人生,最後年華老去,終有一天會後悔莫及吧。可是你將我從那條道路上救了出來,引導我到一條全新的人生道路上。」
望子姐更加接近的臉龐,加速了我心臟的跳動。
「⋯⋯對不起,在這種夜晚的路邊與望子姐接吻,我會被警察抓走的。」
我緊緊抓着門,對準備帶走我的八重小姐說:
如果這是一場電影的話,那個揹負哀傷與憎恨的「某人」就是我。
時間一秒一秒過去,時鐘的指針也隨之不停轉動。
「雖然有一點酒精的味道⋯⋯應該沒關係吧?」
她的眼神朦朧,還因爲到剛剛都在喝酒的關係酒臭味很重,看起來徹徹底底就是個剛起牀的幼女。雖然一眼就能看出她已經醉得很厲害,可是看見她那豔麗水嫩的淡紅色雙脣時,仍讓我不禁爲之動搖。
「我是來接你的。」
可是我仍然保持沉默。八重小姐眼見如此,放開我的領子退了開來。
這是本封面乾乾淨淨,平凡無奇的大學筆記本。
好、好險啊⋯⋯
「那是──」
「八重小姐怎麼了嗎⋯⋯試映會不是已經開始了?」
八重小姐揪住我的領子,將臉貼在我面前。
「如果你仍然執意不參加,我們就兩個人遠走高飛吧,這是我所能想到成爲你助力的唯一方法⋯⋯但是如果你還沒放棄,只是因爲被自己關在殼中無法動彈的話,我會像那時候的你,將你從裏面拉出來。」
「我、我不去,你們就直接放映吧!」
無意間,我的目光落到桌上的筆記本。
可是這正是所有問題的元兇,如果我沒有寫下這本筆記⋯⋯
信中提到要舉辦電影的試映會,以及工作人員與演員們的慶功宴。
轎車停了下來,這裏是旅館的後方。
我避開她的視線不發一語。
可是望子姐絲毫沒有在意我動搖的樣子,她踮起腳尖攀着我的胸口,用那小小的手指輕輕戳着自己的嘴脣。
「快點,我們走吧。」
她靜靜地閉上雙眼。
「八重小姐,請放我下去!」
他現身後架住我的雙臂,將我一步步往外拖。在外面待命的司機一開車門,他就將我一把拋進轎車裏。
「爲什麼?」
這聽起來簡直像是望子姐對我⋯⋯
紫藤先生從門後冒了出來,看來他剛纔一直站在那邊的樣子。
同時,她這句話讓我得知美咲與宗次哥還沒有接吻的事實。
「呿,本來想說如果你親下去,我就可以要小杳負起責任養我了。」
八重小姐朝我瞥了一眼,然後轉頭看着窗外繼續說:
所以我拉開了與她稚嫩臉龐的距離。
一瞬間,我的心臟猛力跳了一下。
我打開門,向眼前抱着手臂像在生氣的八重小姐問了。
「當初你以副導演的身分那麼積極地穿梭在拍攝現場,現在卻不打算去應該是你最期待的試映會,還像小孩子一樣耍賴。我不知道你這麼做的原因是什麼,不過應該是個人因素,所以我就不追究了。但是就算如此,你仍是那部電影的編劇以及副導演,所以不管你有多不願意,都已經走到最後一步總該出席吧,否則這對演員與所有出了一份力的人都很失禮。」
今天就是舉辦那場宴會的日子。
看到我固執攀着門不放的樣子,八重小姐放鬆力氣後說道:
被拋進車內,我用頭下腳上的姿勢抗議。八重小姐跪在車椅上,像要跨上來似地俯視着我。
這時,瓦斯爐不經意地出現在我的視線裏,讓我的腦中浮現一個想法。
一直看着窗外的八重小姐轉過頭來。
我隱隱約約有種自己已經被望子姐徹底看透的感覺。
我不知道從她那嬌小背影傳出的話語究竟意指什麼。
接着八重小姐坐進車內,這臺高級轎車便出發前行。
一想到這邊,我感覺身體有如千斤之石般沉重。
我在這個瞬間察覺到了。
她勾住我的手臂這麼說。
──看見牽着宗次哥的手,兩人十分開心的樣子。
三天前,乙黑導演寄來一封電子郵件。
「妳、妳在說什麼啊,望子姐⋯⋯」
*
「乙黑導演最棒啦〜!」、「乙黑導演好棒喔〜!」、「很讚的老大!」、「人家好感動!」
屋內的燈一開,所有人一起拍手向乙黑導演獻上喝采。
工作人員及演員全都站起來齊聲鼓掌,導演走到熒幕前面,向在場的人致敬後要我到她那邊。
「杳一郎,你也過來。」
大家的視線,都集中到與小美咲一起坐在最遠端的我身上。
「咦,那個,可是⋯⋯」
「別磨蹭了,快點過來。」
我有點害羞地站起來,抱着小美咲匆匆忙忙地跑到導演身邊。
「他是本次執筆這部電影劇本,同時也以臨時副導演的身分爲乙黑組盡一己之力的杳一郎。他在進入乙黑組之前是個連電影都沒拍過的新手,可是就算如此,他直到最後都很拚命支持乙黑組以及我這個導演,你真的乾得很好。各位,向杳一郎致上最熱烈的掌聲!」
導演一說完,大家都對我獻上了溫暖的掌聲。這是有生以來第一次有這麼多人爲我拍手,我有點害羞地向大家回禮。
「副導演跟小美咲簡直就像一對夫婦嘛。」、「你們很合喔,杳一郎。」、「準備要結婚了吧?」
我一邊聽着大家的玩笑話,一邊下意識地在人羣中尋找美咲的蹤影。她好好地坐在宗次哥旁邊,可是卻嘟着嘴將頭撇向一旁。看到她那副模樣我雖然感到有點心痛,但這已經是無法改變的事實,我只能在心裏硬是說服自己。
「那麼各位就請繼續隨意閒聊。」
隨着導演的宣佈,大家各自散開來。
抵達旅館後,八重小姐帶着我進入會場,雖然已經遲到了,不過導演、公主小姐、望子姐、莉莉以及宗次哥都溫暖地迎接我。
接着試映會隨之展開,開始播放電影。
觀賞電影的時候,我對曾是自己妄想的故事,竟能經由導演之手成爲電影感到十分震撼,同時也回想起在那個夏天拍攝電影的光景,讓人感到十分懷念。
接着電影結束了,當我看到工作人員名單上在「副導演」和「原案、劇本」處打上「戀木杳一郎」的時候,不知不覺全身起了雞皮疙瘩。自己的名字出現在電影后面,這是我第一次有這種經驗,雖然不過是幾秒鐘的事,仍令我非常感動。
電影的試映結束了,在散去的人羣中,我獨自一人仰望着空白的熒幕。就在這個時候我的手機響了,令人喫驚的是,這通電話是由哥哥孝一郎打來的。
『Bravo,杳一郎!你的電影真的很棒喔,看來你已經習慣充滿一堆怪人的乙黑組,這樣一來我也可以毫無牽掛地去旅行啦,再見囉!』
「導演,妳剛剛稱讚我的話,全是爲了邀我參與下一部電影的場面話嗎?如果是這樣我會很難過喔。」
「杳一郎,上帝一定想不到你有膽子向親生妹妹告白吧。那就去嚇嚇祂,讓祂大喫一驚。」
「是啊,上帝Fuck You!」
「⋯⋯竟然出現了與美咲如此相似的情趣娃娃,這已經是⋯⋯命運的惡作劇了吧,憑我們的力量是無法與之抗衡的。」
老實說,我還沒下定決心,雖然導演那麼說了,我還是擔心這會不會是一場必輸的戰鬥。面對如今應該已經對我感到幻滅的美咲,結果會不會還是一樣呢?
「那麼你意下如何?下次還要來嗎?」
導演喃喃自語着。就像我察覺到導演打算邀請我的意圖,導演或許從一開始就知道我會拒絕她,我隱約有那樣的感覺。
導演溫柔地拍了拍我的頭。
我點了點頭,將手機收回口袋走向陽臺,可是導演看到我抱着小美咲走出去的樣子,傻眼地笑了。
導演委婉地說出我之所以不再繼續參與電影拍攝的原因。
天空充滿着透明感,是一片冬夜的景象。
「這是你的人生,杳一郎,別讓任何人奪去它的主導權。」
「我會找其他的人當副導演,這樣也不行嗎?」
「可是那並不是導演的錯,我也認爲進入乙黑組,熱衷於電影拍攝可以讓我將注意力從妹妹身上移開,事實上這也成功了,我迷上了製作電影。可是現在仔細想想,不管我怎麼做都沒辦法避免事蹟敗露,也犯下了忘記改名字的錯誤,還有⋯⋯」
「是、是啊⋯⋯算是啦⋯⋯」
我正想否認導演所說的這個理由,可是心中感到一陣難過,最後點了點頭。
「可是啊,上帝也一定猜到我們會這麼做,祂現在正透過攝影機的鏡頭竊笑着吧。因爲上帝是這個世界的創造者,也是這個世界的導演啊。」
「⋯⋯很抱歉。」
我跟導演口中罵着,朝夜空豎起了中指。
「⋯⋯其實也只能這麼做了,擁有改變世界力量的只有上帝,祂說的話是絕對的。」
「再加上杳一郎很有毅力。其實呢⋯⋯老實說我曾經想過,副導演一職對於身爲高中生的你來說負擔可能有點太重,所以你要是認爲真的幹不下去,我就會讓你離職。可是你只有在一開始的時候說過不願意,在那之後就再也沒有抱怨過,這股毅力令我非常佩服喔。」
事到如今,就算我想敷衍過去也無濟於事。一開始就看過筆記本的導演,一定已經發現了我的感情。
可是導演仍然在我身邊,保持沉默認真地聽我說下去。
我訝異地看着把我誇上天的導演,最後她轉過來再次看向我這麼說了。
從導演前面的那些話,我已經隱約感覺到她接下來會這麼說。
「可是發掘八重的是杳一郎,是你喔。不管是以什麼樣的形式,這都是因爲杳一郎的努力纔有今天的我們,你幫助了大家,當然我也是其中一人。」
這句話即將說出口時,我停了下來。
我知道,就是因爲光說不練,我纔會被神小看了。
「有啊,之後我將會孤獨一人,不斷思念着美咲併爲其所苦,最後忍受不了孤獨的我,將會與小美咲一起生活,然後上帝就會看着我的樣子開懷大笑。」
「搞不好還藏了攝影機在拍你喔。」
她說完話後便回到屋內。
導演向八重小姐的父親打招呼去了,我獨自跟小美咲留在陽臺上,思考着導演所說的話。這時候望子姐從我背後出現,向我報告了這件事。
導演用力抓住我的肩膀,正視着我說道。
「沒那回事,這都是我的真心話。」
我一邊撫摸小美咲的頭一邊傻笑,導演也一同笑了起來。
「是因爲妹妹的事情嗎?」
看她重複幾次這樣的動作後,我突然開了口。
「導演⋯⋯」
當我仰望夜空發呆時,導演突然說出這麼一句話。
「還有?」
「原來如此,那你只要照這樣演下去,就正中上帝的下懷了嘛。」
最後的機會⋯⋯這幾個字的聲調刺痛了我的心。
「小杳,這是搶回美咲咲最後的機會喔。」
我無力地對開玩笑的導演吐槽,她也打鬧着將我的頭髮抓得一團亂,然後用溫柔的聲音說了。
「⋯⋯我已經決定要永遠守護妹妹了。」
「這個故事原本只存在你的思緒中,它從你的腦袋裏飛出來,策動了這麼多的人,這並不是任何人都能辦到的。就像我一開始說的,這是你擁有的才能,它值得你誇耀。」
「就如同你說的,導演永遠是電影世界的神,手握那個世界的主導權,但是偶爾會有超越導演想像的演技和即興表演出現,並因此改變電影的劇情發展。如果這個世界的主導權握在上帝手裏,那你只要丟出連這個世界的創造者都無法想像的即興表演,讓故事變得一團亂,就能拿回主導權了。幸好這個世界是沒有NG也不能重拍的一鏡到底,你只要開始行動,世界或許就會出現不同的展開。」
「我覺得美咲咲一定會答應吧。」
「⋯⋯說什麼很棒,你在會場嗎?而且旅行又是怎麼回事?啊,喂──」
就在這個時候,八重小姐掌握了世界的主導權。
的確如此,八重小姐違逆了導演,從而破壞了一次世界。
「謝謝你了,杳一郎。」
看到我的樣子,導演露出微笑。
導演把菸蒂捻熄在攜帶菸灰缸裏,然後倚着欄杆說:
「沒錯,變了。從那天開始八重就改變了喔,杳一郎。」
「你看看這個在這間華麗旅館舉辦的慶功宴!我們竟然能在這個與乙黑組不相配的豪華場所進行試映會,這都是因爲那時候杳一郎沒有捨棄八重啊。」
導演用有些寂寥的態度喃喃自語着。
「⋯⋯是的。」
這麼說着,我放下了中指。
哥哥的再次失蹤讓我不禁啞然失笑,這時候導演拿着兩人份的飲料走了過來。
「喂、喂喂⋯⋯小美咲也要跟着來嗎?」
「而且因爲八重主演了電影,她的父親承諾會協助我們進行宣傳。」
導演聽到我的回答後,繼續看了夜空一會兒,這才嘆了口氣說道:
接着導演得意地笑了。
「這不都是八重小姐幫的忙嘛!」
我打了個噴嚏,氣溫挺冷的。
「簡直就像搞笑劇呢,怎麼可能有那種事情嘛。」
「⋯⋯然後因爲我對那本筆記有興趣,結果事態變得如此複雜。」
她仍然對導演低頭回來了,並沒有改變什麼。
「搞不好就是那麼一回事。我會愛上妹妹,然後因爲這個理由與乙黑組的人熟識,然後說出不再繼續拍電影的話,這或許全都是按照上帝的劇本在進行吧。」
我的話也如同香菸的煙霧一樣,逸散在夜空中。
於是我對導演講述了我與美咲從小到大的一切故事。她很怕生所以不願離開我的身邊,美咲一直很仰慕我這個哥哥,以及我很重視這份兄妹之情,希望能永遠維持這份關係。我毫無保留地,將這些事全都說了出來。
我撇過頭不看導演那閃閃發亮的眼神,維持沉默凝視眼前都會的夜景。導演也不發一語,抬頭仰望夜空。
這時候,望子姐忽然如此喃喃自語。
導演一邊說一邊看着宴會的會場。
數千顆星星散佈在夜空中閃閃發光。
「那麼那臺攝影機現在應該正在拍攝我們的談話鏡頭,對祂比個中指吧,上帝Fuck You〜」
「沒有那回事啦⋯⋯」
「可是最後──」
可是就算我心裏這樣想着,我還是⋯⋯
是啊,以那天作爲分水嶺,八重小姐變了。她開始吸收導演的想法,然後消化那些想法,開始做出超乎想像的演技,而世界也被那樣的她牽動而產生改變,導演也並沒有修正八重小姐的點子。
導演接着點燃香菸,靠在欄杆上仰望夜空說道:
聽到我這麼說,導演深深嘆了口氣。
「哈啾!」
「咦!妳說的是這回事喔?」
「小杳,宗次接下來要向美咲咲告白喔。」
「不,就是有啊。」
對方掛斷了電話,我立刻四處張望,然而已經不見他的身影。
「這是真的喔,出現瞭如此驚人的巧合,我只覺得這是上帝在惡整我。」
「上帝不是小看你了嗎?」
「⋯⋯抱歉,我沒辦法參加。」
「一切都依照上帝的劇本進行⋯⋯那麼杳一郎,上帝有沒有說祂已經知道杳一郎未來會變什麼樣子?」
「不對⋯⋯變了。」
「可是有一天,我發現自己心中對美咲的感情變了樣。然而已經太晚了⋯⋯那份感情完全無視我的意志,像個巨大的怪獸一樣不斷膨脹⋯⋯可是這種感情一旦被她發現,我與她的關係就會瞬間瓦解,最重視的妹妹將會從我眼前消失。所以爲了不破壞與美咲的關係⋯⋯不,是爲了讓我不破壞兩人的關係,我纔會將這份感情以妄想的形式塞進筆記本里。」
不過在即將離開之時,望子姐停下腳步,最後留下了這句話。
「這全是杳一郎的功勞喔。」
「所以我正在考慮,下一部電影的劇本,是不是可以拜託既有才能又有毅力的杳一郎來寫呢?」
「杳一郎,像這樣什麼事都推給上帝是不好的喔。而且如果這個世界真的都照上帝的劇本走,採納忤逆祂的主意也是個方法。想想八重吧,她不就是忤逆了我這個相當於你口中所說的上帝嗎?」
之後我與導演默默地欣賞夜景,這段時間導演點燃了第二根香菸,朝夜空吐了一口煙。導演呼出的嫋嫋白煙,隨着漆黑的夜色消失在夜晚的街道里。
可是待在這邊,總比在那個會看見美咲與宗次哥的屋子裏好多了。
「上帝就是靠那個觀賞我的窘樣哈哈大笑吧,我的人生就是場喜劇啊。」
「這樣啊。」
「是這樣嗎?」
「杳一郎,要不要聊個天啊。」
一旦錯過這個機會,美咲就將成爲別人的,不再屬於我。
「望子姐⋯⋯」
我忍不住回頭看去,想向她徵求回答。
可是她已經不在那邊了。
被逼到走投無路的感覺,讓我下意識地動起腳,可是當我走到玻璃窗邊即將進屋時,又突然畏縮不前了。進屋後我該怎麼做纔好?應該要告白嗎?還是有其他的手段?
──美咲又會怎麼回答?
都到這種時候,我還在低着頭胡思亂想,忽然眼前出現了某個人的腳。
「杳一郎同學。」
聽到這個聲音我抬頭一看,站在眼前的是伊東先生。
「⋯⋯伊東先生。」
他稍微猶豫了一下,然後緩緩開口說道:
「雖然不是故意的,不過我剛纔偷聽到你跟乙黑小姐的談話⋯⋯因爲我不是很清楚你們的狀況所以沒辦法追問太多⋯⋯只是如果你眼睜睜地看着喜歡、深愛的人被誰搶走而什麼都不做的話,一定會後悔一生喔。」
「後悔⋯⋯嗎?」
「是的。我覺得真的走投無路的時候,可以試着掙扎一下,就算那會讓自己很難堪。不論會出現怎樣的結果,一定都會比後悔來得好。」
伊東先生說到一半,有點尷尬的笑了。
「其實啊,我的妻子被其他男人搶走了,因此我變得無法愛上真正的女性。我的心裏一直擔心不知何時會被背叛,因爲太過恐懼,所以我才藉由情趣娃娃逃避自我。可是到了現在,我仍然會想起那個時候的事,這應該是因爲我後悔了吧。當時的我失去了所有精力,所以決定放棄,可是啊,後悔的心情跟自己的意志毫無關係,會持續存在下去喔。最後我終於瞭解了,就算那是一定會輸的戰鬥,當初我還是應該要挺身而出的。」
「伊東先生⋯⋯」
「杳一郎同學,你還年輕,所以應該還能有所行動,應該要更順從自己的本能。要壓抑自己的意志,等稍微長大後再說吧。」
伊東先生鄭重地一字一句說着,像在確認似的,他在最後微微笑了。
「還是你打算維持現狀什麼也不做,最後像我一樣逃避到情趣娃娃中?就這樣和你身邊的小美咲在一起。」
聽到導演這句話,我抬頭朝空中瞪了一眼,接着向美咲踏出一步。
告白被幹擾的宗次哥也是一臉不解地看着我。
「哥、哥哥⋯⋯」
「加油喔,杳一郎同學。」
「生氣了、生氣了,宗次要生氣啦!」
⋯⋯爲什麼她會這麼可愛呢?
「哇啊!宗次跟小杳賭上美咲咲的戰爭開始啦!」
她這麼說着,在美咲即將回答的前一刻,望子姐推了我一把。
我這麼想着,果然我還是很喜歡美咲啊。
我穿過伊東先生幫我打開的玻璃門,前往大家聚集的地方。
就在這個瞬間,我與她眼神交會了。
「哥、哥哥?」
我看着美咲,而她也楞楞地看着我。
一想像兩人接吻的畫面,我的臉就痛苦地扭曲。
「要我抱、抱起來⋯⋯」
「宗次,你還真會講啊!」、「宗次先生很帥喔〜!」
「哥哥,趁現在請你說清楚,我跟那個人偶⋯⋯你要選、選哪邊?」
莉莉在我身後加油打氣,我還聽到有人說:「怎麼了,副導演抱着情趣娃娃打算說什麼?」
「哥、哥哥⋯⋯?」
「兩、兩邊都是⋯⋯」
「杳一郎,到底什麼不行啊?」
「就是有很多原因⋯⋯總、總之不行啦!美咲不行!」
導演一邊說着,一邊從我手上將小美咲拿走。
不想讓給任何人!任何人都不行!
這時,導演抓着我的肩膀攔下了我。
已經無法回頭了。
「兩位先等一下,這位哥哥好像有什麼想說的話喔。」
我自暴自棄地用雙臂將美咲與小美咲一起抱住,然後豪爽地站了起來。
這時我才發現,大家是在爲我製造氣氛。
在一片混亂中,公主小姐一邊阻止宗次哥一邊對我這麼說,於是我看向美咲。
「八重小姐,也謝謝妳了。」
「哥哥總算登場了呢。」
在翻天覆地大混亂的會場中,導演跟八重小姐打開了通往陽臺的玻璃窗。
聽到我趁亂喊出的話,美咲害羞地滿臉通紅。
「⋯⋯謝謝妳,導演。」
聽到我拚命的陳訴,莉莉追問下去。
啊啊,好可愛,真的好可愛啊。
然後,伴隨望子姐聽起來很愉快的聲音,宗次哥高舉雙手,大吼着朝我衝過來,場內瞬間隨之大亂。
莉莉在我耳邊這麼低語,然後推了我的背一把。
望子姐不知何時出現在我的身邊,告訴我這件事。
接着我看向八重小姐說了。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只能拚命陳訴。
八重小姐什麼也沒說,只是露出溫柔的微笑。
站在我面前的美咲眼睛睜得大大的,臉上充滿非常疑惑的表情歪着頭。
接着看到我的莉莉則是咧嘴而笑。
「是、是什麼嘛⋯⋯」
「啊⋯⋯」
「哥哥,你、你在說什麼啊⋯⋯」
我抱住美咲,將她從宗次哥身邊拉開。
聽到這番話,我注視着小美咲。再這樣下去,她可能真的會成爲與我共度一生的真命天女。這好像也不錯,或許這樣還比較輕鬆。
美咲⋯⋯我想喊她的名字,可是卻發不出聲音。
「杳一郎同學,你不是要守護美咲嗎!」
「如果OK的話,美咲咲就要跟宗次接吻了喔。」
「小杳,你很行嘛!」
已經有多久沒有像這樣這麼近地看她的臉呢?不久之前明明每天都可以看到⋯⋯不對,我從小一直呵護的妹妹──美咲的臉就在我的面前。
「美咲是我的、我的老婆啊〜!」
「⋯⋯一點⋯⋯都不好。」
可是沒有聽到我內心吶喊的莉莉等人,對失控演出的我提出了疑問。
所以──
「不行,美咲,不、不可以!」
我直盯盯地看着伊東先生的眼睛,他也對我用力地點了點頭。
當我靠近那邊時,剛好宗次哥已經向美咲告白了。
「總、總而言之就是不可以!」
心臟怦怦跳個不停。說吧,說出來吧!我在腦中這麼喊着,然而還有一丁點的理性在干擾我,提醒我一旦在這裏表白就再也無法挽回了。
「杳一郎同學,請把美咲抱起來逃離宗次先生吧!」
大家看到我抱着小美咲被推到前面的樣子,場內的空氣瞬間僵住了。
「哥、哥哥,這樣很難爲情耶,把我放下來!」
然後彷彿是要掩飾害羞的表情,她換上一副不高興的樣子,靠近我的臉繼續說。
「要是把妳放下來,妳就要被宗次哥搶走了⋯⋯!」
「呀!哥、哥哥!」
「請老實告訴我哥哥的想法!」
美咲驚訝地叫出來,我繼續說道:
我腦中一片空白,緊緊地用力抱住她。
「妳說選哪邊⋯⋯」
「好啦,去吧,杳一郎。」
面對望子姐那雙純真的眼睛,我擠出快要哭出來的聲音說:
然後我看到因爲被告白而感到有點困擾的美咲。
我大吼一聲,讓楞住的宗次哥突然回過神來,他不禁說出「你、你說什麼⋯⋯!?」的話。
我抱着美咲與小美咲,準備要跳過去。
「啊啊,不管啦,美咲!」
「杳一郎,你現在不需要這個了吧?」
被用公主抱姿勢抱着的美咲用力掙扎,不過我穩穩地抱住她。
「好啦,如果你是哥哥的話,就去好好守護妹妹美咲吧。」
「快點啊!」
我感覺到自己的難堪,將好不容易纔與她對上的視線移了開來。
「那就去吧。」
「杳一郎,來這裏,跳過去吧!」
「小杳,這樣真的好嗎?」
只不過──
「你是指他們兩個接吻?還是說交往這件事本身就不行?」
「那個──」
「杳一郎,快點說啊,你是個男人吧!」
「哇喔,好棒啊!我也好想被人爭奪喔!」
「哎唷,是公主抱耶!」
美咲的身體好柔軟⋯⋯而且也好溫暖。
就在這個時候,導演的聲音從我背後傳來。
看着露出如此表情的我,望子姐說:
然後公主小姐也輕聲這麼說着,拉着我的手來到美咲與宗次哥面前。
當我與美咲面面相覷的時候,公主小姐又再次大聲催促我們。
「不行。」
於是美咲轉頭面對宗次哥,開始調節她的呼吸。她總算要給出回應了。
又是算不上答案的回答,可是我沒辦法用道理解釋清楚。
「杳一郎,怎麼啦?你打算在那個特等席看妹妹接吻嗎?上帝會哈哈大笑喔!」
「阿杳,現在是很重要的時刻耶⋯⋯你拿着小美咲做什麼?」
「加油吧,爲了讓自己不會後悔。」
「八重,關窗吧!」
聽到導演這句話,八重小姐對我說「現在的你很棒喔!」然後將玻璃窗緊緊關上。
「等、等一下──嗚哇!」
就在這個瞬間,朝這邊衝過來的宗次哥被玻璃窗擋下,他的臉被猛然一撞,整個人當場往後翻倒。
「對、對不起⋯⋯宗次哥。」
我對他感到十分抱歉,在低頭鞠躬後抬起了頭。
結果發現大家都在玻璃後面,衝着成功逃走的我與美咲露出滿面笑容。
看到他們那副「計劃成功!」的臉,我才發現一件事。
⋯⋯難道,打從一開始我的感情就已經被大家發現了嗎?
那、那麼宗次哥他──
我這麼想着,再次望向倒在地上的宗次哥。他仍躺在地上,紅腫的臉看着這邊,微微豎起了大拇指。
「怎、怎麼這樣⋯⋯」
也就是說,這一切都是乙黑組的各位計劃好的嗎?
當我得出這個答案,就看到他們做出「請慢慢享受」的嘴型,然後拉上了窗簾。
這時候,我感覺在導演身邊的小美咲似乎露出了一抹微笑。
「啊⋯⋯」
最後在這片皎潔的月光下,只剩我與美咲留在陽臺。
我們凝視着彼此,過了一會兒才突然回神,紛紛撇開視線。
「哥、哥哥⋯⋯你差不多該放我下來了吧。」
「抱、抱歉⋯⋯」
「先拿先贏啊,美咲。」
就這樣,乙黑組又展開了新電影的製作。
「哥哥,喜歡⋯⋯」
「杳一郎同學,打擾了!」
宗次哥、莉莉、望子姐他們,只要有空就會像這樣大家聚在一起,擠在我的小房間裏玩遊戲。多虧了他們,能夠選擇的遊戲種類變多了,最近我們老是在玩可以讓多個玩家共同進行的遊戲,而且還玩得很瘋。
「太天真了,望子,拿着無敵星星的莉莉大人駕到啦!」
「喔,好。」
「只是剛好妳在我背後而已⋯⋯啊,有閃電!」
只是這回她似乎臉上帶着笑容,我有種這樣的感覺。
「哥哥,你到底打算把那個東西擺到什麼時候啊!趕快把它趕出去!」
「哥哥!」
「導演,快拿給我看嘛!」
美咲用額頭在我胸膛用力磨蹭,緩緩地再次重複剛纔說過的話。
據說就是這樣,而且不知道這回事的只有我跟美咲而已。
因此直到那個時刻到來爲止,哪怕一天也好,希望我們這種兄妹關係能繼續維持下去──
這讓我鬆了一口氣,卻又感到有些可惜,於是我抱緊她,一邊撫摸她滑順好聞的秀髮。
*
「杳一郎,嘴上這麼說的你,就不要偷瞄望子的胸部喔。」
那麼她們兩位是來做什麼的呢?沒錯,那就是──
看來不太與人交流的我們兄妹倆,兩人都對這類事情沒什麼神經。
根據大家事後的說法,我的心意果然早就被他們發現了。
「光是出現跟情趣娃娃『美咲』相同名字的女孩,誰都會注意到啦。」
這次造訪這個狹小房間的是導演與緊抱導演手臂的公主小姐。就這樣,乙黑組全員到齊了,不過這兩位並不是來我房間玩遊戲的。
之後美咲稍微退後幾步,背對我站着。
不過現在多了一個跟以前不同的地方,那就是──
「小杳,你那天熱情接吻的感覺⋯⋯望子不會忘記的!」
是的,今天是向所有工作人員發表下一部電影劇本的日子。
「望、望子姐,請不要靠過來啦!」
「哥哥是個笨蛋⋯⋯」
「哥哥,你怎麼每次都搶走我的道具啦!」
導演將新作品的劇本發給迫不及待的組員們。

「那麼,我們接下來要拍的電影名稱是──」
「小望子,請不要把手撐在桌子上蹦蹦跳啦。」
在那之後過了一個月,我們的生活已經完全恢復正常。
至於之後我跟美咲的相處,從那天以來我們的關係並沒有明顯的進展,就跟過去一樣還是以兄妹相待。
「導演,作品名稱!請公佈作品名稱吧!」
「沒有,我們沒有接吻!好痛!就說不要用手把的握柄打我啦!」
最後我決定繼續擔任編劇與副導演的職位,與乙黑組的人們一起拍攝電影。至於學校⋯⋯我想總有一天會去的吧。
不過美咲隨即轉過來,低着頭走到我面前,然後用額頭靠在我的胸口,嬌瞋地嘟噥着。
是的,那就是一起玩遊戲的人變多這件事吧。
「咦?」
「杳一郎,你這次寫了什麼故事啊?」
「等等,哥哥!那個接、接吻又是怎麼一回事?」
「各位,我現在要發新的劇本,請大家先過目一下。」
「哥哥⋯⋯是個笨蛋。」
「喂喂,你們這麼親熱啊,我也來參一腳吧!」
「對不起。」
「我說,我要你⋯⋯最喜歡我。」
「呀哈哈哈哈!這場比賽,就由望子一路領先到最後──好痛!」
大家拿到劇本後,都緊張地看着劇本的草綠色封面。
滿臉害羞的美咲提醒我,於是我輕輕地將她放下來。
「小杳,快來安慰輸掉的望子。」
於是導演像要確認接下來所說的話,輕咳了一聲,接着一鼓作氣地開口。
只不過,一旦時機成熟,我打算確實地將自己的心意傳達給她。就算不知道她會有什麼反應,我也一定會好好說出口,那個日子肯定會來臨。
「等一下宗次哥,你不要把『小美咲』拿過來啦!」
「杳一郎,打擾囉〜!」
「哇啊!竟然被髮光暴走人妖給幹掉了!」
我依然是個對妹妹抱持戀慕之情的不起眼高中生,美咲也依然沒交到朋友,老是玩遊戲奢侈地揮霍女高中生的燦爛青春時代。
我大喫一驚,美咲繼續用有點生氣的態度仰望我。
莉莉姐表示:
只不過就像這樣,遊戲玩到一半老是被打斷也是個問題。順帶一提,導演爲了嘉獎我的努力,將「小美咲」當禮物送給我。雖然導演很上道,不過美咲卻吵着要把她趕出去。
「兩位不好意思,這裏我就先走一步⋯⋯啊,喂!是誰拿龜殼丟我!」
我一向她道歉,美咲立刻揪住我的衣服。
「沒有,我沒有偷看喔,我沒有偷看!好痛!美咲,妳不要拿手把的握柄砸我啦!莉莉你不要亂講話!」
而這樣的我們,今天仍擠在窄小的公寓房間裏一起玩遊戲。
「啊,哥哥,那是我的道具耶!」
一股沉默瀰漫在我們之間,總覺得氣氛有點尷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