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我曾经问过杨同学，为什么会想要和天做朋友。

当时老师因为其他事不在，只有我们两个好像相亲一样面对面，在保健室里坐着。说实话很尴尬，平时我也是不会问这种事的吧？但那天觉得只有这个机会了，就猛的问出口了。

“朋友吗？”

杨同学听了后一脸惊奇地看着我反问，我反而慌起来了。

“奇怪了，你们是朋友吧？”

“……这个嘛……”

总是跟在天身后，就算是单方面的，我本来以为杨同学也是把天当朋友的。难道说她果然是被天握住了什么把柄吗？

“呃我想天……天同学大概没有觉得我是朋友吧，所以才……”

“哈哈哈没这回事！”

天这种人，如果没有好处的话，她是连看都不会看你一眼的。不是能给她方便，就是能让她取乐，两者择其一。像杨同学这样没什么能力的乖乖女，她应该根本没兴趣吧！

其实我也觉得天没把杨同学当朋友，但这种话又怎么能说出来呢。就算相处时间不长，我也知道至少杨同学是真的把天当朋友的。

她似乎对天有着特殊的感情，就算被天随便对待，也没有离开天的身边。

“为什么，要那么帮着天那家伙……不，帮着妹妹呢？哈哈哈不是，我看她在学校里也没什么女生朋友的样子，所以才顺口一问，绝对不是在讽刺你啊！”

杨同学沉默了一下，垂下眼帘回答，

“有一次，天同学从二楼跳了下来……”

“嗯，很像她会做的事。”

没事，她就算从天台跳下来也没问题的，在家里她也经常从树上跳下来。哪怕死了也能在仙界活蹦乱跳。杨同学你继续说。

“那时我正在一楼的花坛除草，我看见她展开着一块红布，然后好像飞起来一般滑行了一下，从我头上从天而降，降落在花丛里，看起来就好像披着羽衣降落的嫦娥仙女一样。”

嫦娥？就那货？我想她不配。

但杨同学并不是在讽刺，所以继续用淡淡的语气说道，

但在肆无忌惮的天身边，难道不会反而觉得心累吗？

我被迫跟在天身边，只觉得累惨了。然而杨同学却对天有着崇拜之情。

即使如此，我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如说我才不想变成和天一样的人咧。

然后从屋内传来哄孩子一般的声音。

但杨同学好像想起了当时的场景般，轻笑了一下说，

明明内在不同，性别也不一样，但只有外貌很像，这到底该说好还是不好？

最终父亲这么告诉了我。

“欸？”

“其实我之前经常能看到你。”

杨同学好像很不好意思般地点了一下头。

这时从客厅里传出一声大哭，“哇冥～～”父母又匆匆忙忙地跑回了客厅，留下我一个人在昏暗的大门独自消化这件事。

“我觉得很高兴……我从来没想过能做出那种事，或许很多人觉得天同学调皮，不能理解她……”

“什么事？”

“呃好像是挂在教职员办公室里的庆祝学校成立七十周年的锦旗，事后听说是被她借走的……”

甚至可能就是因为我是天的哥哥，杨同学才会和我做朋友。

不仅是对那老妹，也不理解为什么杨同学会就此对天死心塌地了呢。

走到客厅后，看见这里也摆放着大量婴幼儿用品。

“但那一天，我没有去找她，才导致了这种后果，这是事实。平时的话总是会去找她的……”

“因为你原谅了我。”

“不不不，我什么都没做。”

然而我却没有那种魅力。

就好像走马灯一样，如果回顾一下至今以来的我的人生，恐怕会觉得相当辛劳且无趣吧。

好像寻着声音往里走一般，我放慢脚步走进了自己家中。明明还没有接受现实，却已经觉得家里多了一股陌生的气息。

然后天死了，我才终于可以解脱了。说不上恨她，但舒了一口气也是真心话。

如果能有帮得上两人的方面，我当然也愿意帮忙。

“那就是我们之间的第一次近距离接触，在此之前，我只是偶尔在教室里看见天同学，也没有和她说过话。”

“天同学死的那天，我真的觉得难以置信。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完全无法理解。同时还觉得很害怕，是我没有找到天同学。”

他们一旦摆出这种表情就绝对没好事。在天死后，原本还郁郁寡欢的父母，现在已经变得像以前那样，会露出耍赖的表情了。

然后在相处的过程中，我们变得越来越亲近。现在我已经对杨同学改观了不少，那么杨同学或许也一样吧？

我完全能想象下课后对同班同学看也不看，就跑去操场玩或去哪里捣乱的天的身影，基本上她对同学根本没兴趣。

不管几次我都可以这么告诉杨同学。如果一直想做天的朋友的杨同学都不好，那作为哥哥却恨不得撇开她的我岂不是罪恶深重。

“是天翘课了吧，你没有不好。”

对她来说，无法无天的天是挣脱束缚的象征吧，她很羡慕和她完全相反的天吧。虽然我觉得天已经不是什么自由自在这种程度的词语可以形容的了，但只是在一旁看着的话还是会觉得很帅气的吧。

“不不不，不要道歉，我们本来就像嘛！这不是杨同学不好啊！”

父母发觉动静后，连忙走到门口查看，我只能嘴角抽搐着回应，

杨同学把那个肆无忌惮的天当朋友，但天转生了的事，却没办法轻易开口告诉杨同学。

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突然这么一说，彼此都很尴尬。

突然发现自己心中居然对天有竞争心，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这是怎么回事？”

从其中不断传出哭声，证明父母所言全都属实。

“然而偏偏就是那一天，没有去找她，为什么会发生那种事……感到很后悔……”

“诶嘿嘿……其实……你妈怀孕了，已经生下来了。”

“啊！地，你回来了吗？”

能得到作为天的双胞胎的我的原谅，或许对杨同学来说就是救赎吧。

“说实话，我和天不太像吧？哈哈哈我随便说说……”

靠桌子的地方，摆放着一个摇篮，好像一个蛋一样，深蓝色的摇篮正在轻轻晃动，上面的薄纱也不断飘荡着。

哈哈哈老师啊，虽然很谢谢你帮我说好话，但能不能不要那么直接，多不好意思啊！

然后当天我回到家，看见门口摆着很多奇奇怪怪的东西。尿布，奶粉，婴儿车，全都是婴幼儿用品。

杨同学在把天看做朋友的同时，也知道天没把她当朋友。换做别人早就离开天了吧，但杨同学生性善良，所以总是显得很卑微。

“啊，我回来了……这些东西是怎么回事？”

杨同学欲言又止，最终说道，

哪里不一样？我按捺住想问出口的心情，静待杨同学自己说下去。杨同学把握成拳头的右手放在胸口，

长方形的桌子，四人椅子，盆景，冰箱，熟悉的摆设被杂物淹没了。

“你没有不好。”

本来要为天行善积德的主要目的也已经没有了。而且杨同学也已经向前看了，这是好事。就算不是为了行善积德，我也希望她不要再为天伤心了。

“好好好，不要哭了冥，看，这是什么？”

杨同学很认真，所以不能原谅自己。

“地同学很温柔，虽然和天不一样，但都是多亏了你，我才能振作起来。”

“我想也是。”

无话可说了。

有不好的预感的我看着眉来眼去相互推脱的父母问道。

杨同学慢慢地说道，

不是要生了，而是已经生了吗？现在才说这种话，我可什么都不知道。

“虽然现在还有点不敢相信天同学不在了，但我已经没事了，都是多亏了地同学。”

我并不讨厌杨同学对天有感情，但我不喜欢杨同学把我和天做比较。

“其实我们有话想告诉地。”

母亲摇着拨浪鼓，对着摇篮里面柔声说道。

但就算所有目的都达成了，要退出妹妹同盟这种话，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但如果我和天长得完全不像，那杨同学或许也不会和我做朋友了吧？

杨同学直视我说，

除此之外，这次终于真真正正地没有了妹妹，于是我也失去了留在妹妹同盟的理由了。

“借走啊哈哈哈。”

不详的预感让我站在家门口无法动弹。

真不愧是生下了天的人呢。我只有这一个感想了。

“我……”

杨同学露出了惊奇的表情，看着突然开口的我。

但就算如此，要说能理解……或者说能容忍她的杨同学不正常，我也说不出口。

我也没有发现天，谁都没有发现她，是她自己不好，这真的怪不了别人。

至今以来我的人生一直受天挟制，感觉就像在跑龙套一样，没有过自己的自由，只是一直为站在舞台上的天而活罢了。

天对大部分的人来说都很麻烦，但对少数人来说，却有着一种独特的魅力。

杨同学露出了有些尴尬的表情，

“那么，就是因为这样？”

在学校里和杨同学相处的时候，我也做过梦，要是我也有一个像杨同学这么乖巧的妹妹该多好。

“地同学，和天同学不一样。”

但我可没真的说还想要一个妹妹啊？

也只有杨同学会这么为了天那种家伙着想，但也正因为如此，没能发现天发生意外的罪恶感也苛责着杨同学，让她感到很悔恨。

“虽然结果花坛里的花都被她踩烂了，旁边教导主任也被她压倒，假发也弄掉了。但我还是第一次见到那么自由自在的人，或许是觉得羡慕吧？所以之后我就不自觉地开始擅自接近她了……我知道对天同学来说，我或许只是个陌生人……”

“顺便一提，那块布是……”

老师和杨同学都把我当做妹妹同盟的同伴来对待吧。虽然不能明说，但我也多亏了两人，才很大程度缓解了被天耍的抑郁之情。

“这个啊，平时总是会被甩开的，我知道天并没有把我当朋友，只是我忍不住，只要看见她一如既往的身影，就能觉得很安心。”

杨同学似乎在思考，在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时间，才轻启双唇，

每个人都有各自的想法和爱好，何况杨同学还是个无可挑剔的好人。

我只是个普通人，虽然和天是双胞胎，却没有那么嚣张。相对的，也没有那种特殊的人格魅力。

明明因为和天长得像，遭遇过不少麻烦，但仅凭这点还是很感激的。

“但现在已经不一样了。”

“啊，是的。”

——在遇到杨同学之前。

想了一下后，我大概知道理由了。

不，不能理解她的才是正常人。我也不能理解她。

杨同学很乖巧，在学校里总是在做志愿者的工作，而且听说她不仅是在学校里，在家里时也是个好孩子，一直在照顾弟弟妹妹。

我完全不敢靠近，于是就站在了客厅门口。

“啊！这个嘛，作为同学，也作为天的哥哥，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嘛！”

“老师告诉我了，地同学很担心我。”

谁都喜欢懂事的孩子吧？

“虽然长得很像，最初我还搞错了。其实最初搞错地同学和天同学的时候，我还觉得很震惊，也为此感到慰藉……对不起。”

客厅里的父亲正一边冲奶粉一边说道，

“虽然医生说不用住院了，但毕竟才出生没几天，这几天需要好好注意。”

我还没有好好消化妹妹这件事，不由得反问了，

“什么时候怀孕的，为什么一点都看不出来？”

“欸其实你妈就是这种体质，怀你和天的时候，肚子也一点都看不出来。当时还以为只怀了一胎呢！结果生下来一看，居然是龙凤胎，可真把周围的人吓到了。”

产检呢？难道不知道的吗？？

这种事暂且不论。

“那什么时候知道这件事的，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啊！”

父母再度面面相觑，摇篮里的婴儿不断哇哇大哭着。

“是在三个月前吧，本来是想给你和天一个惊喜的。但没想到之后天会发生那种事……然后就忙得没机会说了。”

这时母亲接着父亲的话说，

“这孩子……冥是早产儿，结果不到九个月就出生了，所以前天急急忙忙地去医院生产，今天早上才刚刚回来呢。”

从前天晚上起父母确实就没回过家，也没有打电话回来。以前偶尔也会发生这种事，本以为是出差去了，所以当时也没太在意。

父母至今破天荒的行为也不少了，但最让我没想到的就是这次他们竟然会带着个婴儿回来。

“本来还犹豫着该不该生下来的，但因为你看，我们觉得天死后，地看起来那么消沉，实在是太可怜了。所以就……诶嘿嘿……”

所以就为我造了个新妹妹出来吗？看来天的蠢是遗传啊。

“你最近……成天自言自语啊。”

“我才没自言自语！”

但父母完全没在听，依然我行我素地说道，

“天死了，我们也不是不理解你伤心的心情……”

“等等等等，我可抱不了小孩子！”

“没事啦，不会被弄坏的，轻轻抱着她就可以了。”

就算她真的是天的转生，事到如今恐怕也已经忘了我了吧？而且我们之间也已经没有心灵感应了。

从母亲手中接过婴儿后，能感到一股温热。我之前也有过天这个妹妹，但因为是双胞胎，所以我不可能抱过婴儿时期的她。

新妹妹是个好像猴子一样的婴儿。

这可是人啊！不是东西！你用的什么词语啦！

知道个屁，别还装着擦眼泪了，赶紧把手上的孩子给我送回去。

“你和妹妹们的名字都是很有渊源的哦，是从一本叫做【天地冥阳水陆仪文】的古书里取来的名字！”

“啊？”

天，地，冥，我家父母取名的品味真是……之后是不是还会来个佛或宙啊？但父母却信誓旦旦地说道，

“啊也没有啦，只是没了早上抢我早饭，中午来我教室捣乱，晚上要我帮她做作业的人啊。”

母亲露出不靠谱的晃神表情，思考了一下才回答，

“呵呵只是想起了很久以前听过的老话，这孩子在医院里的时候也一直哭，似乎在我肚子里的时候就在哭了呢？”

我上一世是犯了多大罪，这次要让我当两次天的哥哥，这么折磨我啊！

“这怎么可能啊。”

但冥不一样。

突然听到前世这种太贴合近况的词语，我不由得吓一跳，连忙反问母亲。

新妹妹的哭声不绝于耳，但我才想哭呢，还这么想着吸了一下鼻子。

这绝对是瞎说的。

然后在第一次抱了之后，我才感觉到了冥和天的不同。

“啊，我累了，地，你来抱一会儿吧。”

不过我也察觉到了，冥真的和天完全不像。用老妈的话来说，会哭是因为前世不开心的话。那个在前世过得开开心心的天，是不可能这么伤心地哭泣的吧？这么一想，顿时又心生了怜悯之情。如果冥只是个普通的婴儿，而不是天的转生，那么就应该把她当妹妹好好疼爱她吧。

母亲叹息着把婴儿递给了我，让一旁正在喝可乐的我吓了一大跳。

“啊取好了取好了，她啊，叫冥哦！”

但不要啊！这种任务还是交给别人吧！我真的不想再体验一次那种被绑在过山车上的人生了。

我曾经看过天婴儿时期的照片（基本是和我一起拍的），冥比天来得更小，就好像一只小猴子一样，浑身都皱巴巴的。眉眼全都挤在一起，而且一直在哇哇大哭。

先不论科不科学，如果这是真的，我就能早点发现新妹妹的存在，也不会如此后知后觉。

因为至今以来接触到的都是打都打不死的天。虽然现在天是死了，但死了之后似乎还能顺利转生。

“她真的好会哭，是不是在前世遇到了什么伤心的事呢？”

在天转生后，我就再也没有听见过她的声音了。本来前几天还兴奋地手舞足蹈，让人以为我在举行什么怪异的仪式，但没几天后就习惯了，居然慢慢变得觉得耳边没有天的声音，反而有点太过清净了。

“怎么了地？进来看看她吧？她已经能睁开眼睛了。”

说实话，就算是那个天，只要没了记忆变成了婴儿，或许也能改过自新，成为个正常女孩。只要趁小好好教导她，她或许也能成为一个合格的好妹妹。

大概因为是早产儿吧，比普通婴儿来得都要小。浑身上下都皱巴巴的，好像一用力就会折断了。冥一直闭着眼睛，只有哭声特别响亮。

之前还因为心灵感应，天天受她欺压。现在好不容易把她送走，我高兴都来不及呢。

家里充斥着婴儿的哭闹声。因为有婴儿在，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心灵感应这种事太奇葩，也不能和父母商量一下。商量了他们或许也不会惊吓，或许反而还会高兴地对我说“真好，又能当天的哥哥了呢！”这种话。

有点无力，又有点震撼，明明不是第一次当哥哥了，却又确实是初体验，让我头晕眼花。

现在抱在手上的婴儿又软又重，一股牛奶的臭味。

我真的不想再要妹妹了！

“你很寂寞吧，我们知道的。”

战战兢兢地看向母亲怀里的新妹妹。

婴儿睡在婴儿车里，不断摆动着短短的手脚，做出好像踢打的动作。就好像在发脾气一样，谁都哄不好。

本来还很抗拒的，但看她那么弱小可怜又无助的样子，又不由得生起了一股怜悯之情。

“妈，你在说什么呢？”

就算被父母催促，我也好像前方就是魔窟一样，跨不进客厅一步。

我尽可能温柔地把冥抱在胸前，但冥哭个没完没了，结果就这样被婴儿的啼哭声吵了一晚上。

“哇啊啊啊啊啊啊！”

我说的全都是大实话，但父母依然我行我素地说着，

总之，有了新妹妹的事已经成了无法改变的定局，不管我如何抗拒，看来都只好接受现实了。

而且一股不好的预感浮现心头，我一直站在门口，远远地眺望着屋里的婴儿。

婴儿也不会回答我，只是一直在哭着。好像在害怕，又好像在伤心似的。

这不会就是天的转生吧！不会吧！别！真的！别对我那么残忍！

现在我深刻反省了，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耳根清净是件多么难得的事，是还没有发觉吗？我真的很想回去训斥一次自己。

“对了这个……叫什么？刚才好像听到你们叫她了？名字已经取好了吗？”

我害怕从她身上看到天的影子，不太敢看她。但她还是一直哭，让人心烦意燥。一样是婴儿，或许她就是天的转生，但我可没法想象天这样声嘶力竭哭泣的样子。

我不由得胆战心惊，也第一次体验到这种快要撑爆的气球一样的破碎感。

没想到天走了没过几天，不会被心灵感应影响的这份清净心情就一去不复返，被另一个吵闹的声音填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