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出雲去哪了
《酒醉就旅行的今裏小姐》 · 結城弘 · 1.5萬 字
嗶——……
氣氛無比沉重的室內出現一陣刺耳的電子音。
「啊……啊……」
這股無情的聲響,也是死神對迎接死亡之人做出宣判時的聲音。
「很可惜您已喪命。」
「忠路——!」
螢幕裏的忠路就這麼站在原地再無任何反應,至於正在操控他的同事則是被代表當機的警示音給奪去魂魄,茫然失措地坐於椅子上。
「停,因爲出現A級BUG,請大家暫時中斷通關檢查~~」
灘先生對着現場所有同事如此大聲提醒。
「這已經是第幾次了啊~?」「你在哪裏發生當機的?」「草津本陣。」「偏偏在那麼難搞的那裏嗎?」「這邊的圖像沒有修好……」「原本不就是長那樣嗎?」
室內瞬間充斥各種驚呼和嘆息聲,同事們就此停下手邊的工作。
進入最終關卡的大坂城,與百般阻撓主角的冒牌忠路「冢路」展開最後決戰的我,在只差一刀即可取勝之際不得不放下手把。
「……明明只差一點就結束了。」
「遭遇當機的人請確認能否再次重現。」
從組長座位的方向傳來指示。
今裏小姐的嗓音聽起來比往常更低沉且冷酷,化成一股無形的重量壓迫在我的胸口上。
「若是經過多次驗證仍無法重現,請將發生BUG時的影片添加在報告裏提交上來。其他人在版本更新之前繼續檢查,確認現階段的版本是否有其他BUG。」
是~~……衆人紛紛無精打采地出聲回應。
預計於下個月發售的電玩遊戲《東海道忠》,終於迎向開發的最終局面。
除錯作業已進入商品化版本的通關檢查階段,大家會以各種遊玩方式實際進行遊戲,藉此確認是否會觸發BUG。
如今回想起來只覺得悔不當初。
「我是喜歡你像八朔那樣沉穩的表情,並非是你沮喪的模樣喔。」
果然被她注意到了。
想想也是,都怪我不懂女人心纔會演變成現在這樣。
可能是毫無人權可言的命令讓我不禁心跳加速。
「其他同爲約聘人員的男生們之所以會滿臉青春痘,絕對就是這家便當店造成的喔~」
「那你接下來打算怎麼做?」
『富士山這東西打從一開始對我來說就是怎樣都行。』
「滉代……你不可以這樣喔。」
「……抱歉,恕我婉拒。」
「那便當完全是以油脂與碳水化合物組成,裏頭的高麗菜絲少得跟泡水前的蘿蔔乾沒兩樣。」
在我起身準備離去時,她說了一句「不行」並拉住我的衣角。
「因爲我沒空準備便當,所以今天喫外面。」
「所謂的『道歉』就如同誠意與自我滿足之間的牆頭草,其中的含意隨時都會改變喔~」
——在高尾山上與今裏小姐鬧僵之後,須崎小姐從瞭望臺走來跟我們會合。
一旦過程中觸發任何BUG,由於必須確認修正BUG後的新版本是否有問題,因此截至目前的通關檢查就得全數重新來過。
「呵呵……真是個好孩子。」
生氣……?
我開始大口扒飯。最可恨的是它喫起來相當美味。
「只要先暫時別顧慮與健康有關的問題,就完全有辦法喫下肚喔。」
「須崎小姐……」
由於發售日預定在搶紅包爭奪戰期間,因此進度表排得很滿,負責除錯業務的先驅者公司仍維持二十四小時三班輪替制。
不過茶水間裏傳來語氣凝重的說話聲,令我提前停下腳步。裏面那人是今裏小姐。
那時的我無論體力或精神確實都已瀕臨極限。
「嗯、嗯……」其語氣隨着每一次的回應變得越來越沉重。
須崎小姐十分滿意地摸着我的頭。
「是沒錯啦……」
在一旁操控手把的須崎小姐語氣悠哉地說着。
我在生氣?爲什麼?生氣的人應該是今哩小姐吧?
這令我對一臉事不關己地戳着配菜的須崎小姐感到惱怒。
「我哪知道,畢竟我又不是今裏前輩。」
儘管我相當猶豫,卻又覺得自己再如何想破頭也找不出答案,於是把之前在高尾山上與今裏小姐的對話通通講給須崎小姐聽,另外還包含自己直到現在尚未整理好的煩悶心情。
雖然灘先生露出一副與往常無異的樣子如此開玩笑,不過他眼下有着很深的黑眼圈。
「那我去拿便當,等等在公司門口集合喔~」
在走進電梯後,須崎小姐將手從我的頭頂上移開。
因爲這股飽含怒意的嗓音,我不由得渾身一顫,結果手撞到牆壁發出一陣聲響。
「哎唷~到時喫壞肚子可別怪我喔。」
嗶——!
「你今天是帶便當嗎~?」
這件事發生在距離下班時間僅剩不到一個小時的時候。
「不過滉代你根本就沒搞清楚自己爲什麼要道歉吧?」
須崎小姐取出手機替自己做的造型便當拍照,接着她拿起筷子——
「這遊戲有可能會在小朋友們已把壓歲錢都花完的時候才上市喔。」
「……嗯,嗯。」
「我懂!我完全明白你的心情!」
「我開動了。」她合掌說完後,維持相同的姿勢看着我。
由於最後一班纜車即將發車,因此我們連忙趕回搭乘區,最終是有順利趕上。
事實上想看富士山的人是今哩小姐,我個人是覺得就算沒看見也無所謂……當然那片景色美到讓我挺慶幸有看到啦。
我扭頭望去,發現須崎小姐一臉難過地看着我。
「——!!」
「…………嗯,工作是順利啦……」
「……話說對須崎小姐妳而言,應該是想看見我十分沮喪的樣子吧?像這樣提供能幫我打起精神的建議當真不要緊嗎?」
不對,而是因爲我完全無法理解須崎小姐想要傳達的意思,於是對自己感到火大。
「是誰?地點是?」
「咦,問題是突然要我趕回大坂……」
須崎小姐取出手機,將特寫愛犬八朔露出淡然表情的照片展示在我的面前。
在回到山腳下後,今裏小姐將交通費半強迫地硬塞給我們,然後獨自一人搭乘計程車先行離去。
大概是正在跟誰講電話吧,家人嗎?
「而且你只是想讓自己得到解脫吧。」
能感受到今裏小姐扭頭往門口的方向望來,於是我躡手躡腳地迅速逃離現場。
「呃,你是在『油屋』買的嗎?」
「……?」
「我是想先去向今裏小姐道歉。」
「而且我一點都不想看見自家愛犬沮喪的樣子。」
『這是給你造成困擾的賠罪。』
「那我該對她說什麼纔好?」
「真要說來是這裏的職員們都完全不把養生當一回事。」
可是須崎小姐十分明確地否定了這個答案,就在我愣住的同時,她像是想用叉子刺穿悠然飄浮於天際的雲朵般,晃了晃舉起的叉子說:
「我覺得這麼做不算很恰當。」
「——!」
「汪。」
「真是的。」須崎小姐聽完之後十分傻眼地如此說着。
「油屋」是個人經營的便當店,無論是炸雞排或薑汁燒肉等各種便當皆爲兩百七十元這種超便宜的價格,而且白飯給得超多,主餐也跟一張A6紙差不多大,是一間既可以省荷包又能夠填飽肚子而聞名的便當店。
「阿爹的身體狀況……不就是痛風這個老毛病嗎?」
「明明一路上被髮酒瘋的人牽着鼻子走,而且本來想實現對方的目的卻換來一句『回去吧』,這樣理所當然會生氣囉~!滉代你發脾氣是一點錯都沒有喔!」
我仍清楚記得當時導致氣氛徹底產生變化的關鍵句。
「那麼,你和今裏前輩在高尾山上發生了什麼事嗎?」
從高尾山一事以來過了將近一週的時間。
我心情沉重地抬頭望向天空。因爲這附近沒有多少會遮住天空的高樓大廈,只見雲朵慢悠悠地飄向Docomo大廈。
我去附近的便當店買好午飯之後,回到公司門口和須崎小姐會合,接着一起來到國立競技場附設的運動公園裏。
內心深處有另一個我渴望能被人用更蠻橫的方式管教。
「你被允許的回答方式就只有『汪』而已喔?」
我們找了張長椅坐下之後,須崎小姐迅速將便當盒打開來。
當我檢查着幾處感覺不太放心的場景時,須崎小姐輕輕拍了一下我的肩膀。現在已是中午過後,儘管一直以來她對於距離感的掌控都很有問題,但她今天的舉動讓我覺得有點煩。
感到眼睛一陣酸澀的我瞄向組長的座位,能看見戴上眼鏡的今裏小姐神色淡然地用她那隱約染上藍色的水亮眼眸注視着電腦螢幕。
與須崎小姐喫完午飯後,返回公司的我心不在焉地像以往一樣朝茶水間走去。
「呃!? 」
大概是徹底追求CP值的緣故,便當裏幾乎就只有白飯跟主餐的肉類料理,再加上原料與衛生狀態皆不可考,因此某次邊喫邊說「今天的醬汁是彩色耶~」的吉竹前輩,在接下來的一個星期內都徘徊於彩虹的彼端。
『咳呃,可恨啊……!』
因爲我玩到一半將手把放下,發呆的忠路就這麼被冢路砍死,接着場景立刻切換至遊戲結束的畫面,並顯現是否要重新挑戰的選項。
「現在需要的真的是『道歉』嗎~?」
到、到底發生什麼事了?我完全無法忤逆她。
「這款遊戲真能如期上市嗎~?」
但我爲什麼會講出那種話?重點是當今哩小姐提議回去時,我大可不必想太多,趕緊一同打道回府就好了。
當我再次回神時,已經與須崎小姐站在一起等電梯。
總之除了逃離現場以外,我完全沒有其他念頭。
裏頭有熱好的冷凍炸雞與冷凍焗烤通心粉,另外還有小番茄跟花椰菜,並且利用海苔絲組成狗臉的圖案,使得便當看起來色彩繽紛,至於我的便當則彷彿與之形成對比般只有白色和褐色。
「就說我現在無法離開工作崗位嘛。」
將職員們推入絕望深淵的警示音大聲告知又出了緊急狀況。
我與今裏小姐之間從解散到現在是形同陌路,如此微妙的變化自然引來須崎小姐的懷疑。
「咦?如果我不道歉的話,將會導致我們今後難以共事吧。」
「……咦?」
雖然瀕死的理性不斷提醒着「你這樣反倒是向下沉淪吧?而且是受困在類似早已完成全面地形檢查的地下城那種絕無任何BUG可鑽的場所之中」,可是我決定充耳不聞。
自從在高尾山上被須崎小姐以「你是我的寵物」這種大膽的發言告白之後,身爲男子漢的我似乎邁向更高的境界了。
「滉代,要一起去喫午飯嗎?」
灘先生立刻起身環視周圍,不過在場所有人面面相覷。
最終有一人緩緩地舉起手來。
「……是我。」
那人正是今裏小姐,坐在組長座位上的她另一隻手緊握着手把,不過戴着防藍光眼鏡的臉龐卻微微發青。
雖然灘先生稍微愣了一下,但還是立刻往組長的座位走去。
「……今裏,地點是?」
「桑名驛站,畫面就突然完全停住了。」
「可以讓我看看錄下的影片嗎?」
「…………對不起。」
「咦?」
「我只是剛好有空才隨手啓動遊戲,所以忘了錄影。」
現場一片譁然,畢竟犯下忘記錄影這種失誤一點都不符合今裏小姐的作風。
「妳在當機前做了什麼?」
「我什麼都沒做,也沒有攜帶任何特別奇怪的裝備或道具。」
話雖如此,兩位老手仍不慌不忙地處理着,但是——
「……不行,即使做出相同的舉動也無法重現BUG。」
沒有留下本該是關鍵線索的錄影檔,偏偏在即將完工前發現難以重現的A級BUG,由於這是所有突發狀況之中最糟的一種,因此辦公室內的氣氛跌至谷底。
「最糟就只能採取人海戰術,今裏妳先維持——」
「請等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至舉手發言的我身上。
「噗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就算手段再荒唐也無所謂。
面對今裏小姐那種擅自得出結論的說法,一股煩躁感從心底油然而生。
「咦,這……?咦咦?」
「這樣呀……」
我從今裏小姐心灰意冷的口吻中聽出自己確實做錯選擇了。
不過她突然怒氣全消,脫口說出這種喪氣話。
「呀!」看似是新人的女店員嚇得原地跳起,這反應讓我跟今裏小姐立刻回神,先一步平復好心情的今裏小姐——
「我就只是剛好記得該地點的BUG罷了。」
在今裏小姐的帶領之下,我們來到位於新宿車站附近的咖啡廳露天座位區。
「我們老是在互相道歉呢。」
像這種單價超過三百元的咖啡,換作以往是打死我都不會點,不過它此刻在我們兩人之間散發着研磨咖啡特有的香氣。
「沒那回事,裏面確實是咖啡。」
「因爲你嚴重到把自己最愛喫的深大寺蕎麥麪看成富士山而沒了胃口。」
「爲什麼妳要講這種話?」
「在桑名驛站搭船的時候,有一個會因爲海洋圖像錯誤而觸發的A級BUG,雖然似乎已經修正,不過仍有可能又是這個BUG在作祟吧?」
可惡,那裏真的是飲用口嗎?
像是新人的店員連忙道歉,但我現在沒空理會這些,因爲今哩小姐露出截至目前最充滿怨氣的眼神射向我。
「我真是個沒用的上司,不管是工作或私生活都經常給後輩添麻煩。」
『現在需要的真的是「道歉」嗎~?』
促成高尾山之行的間接原因就是這個圖像檢查作業,由於忽然被人提起此事,因此我不由得暗自一驚。想想之前的我就是因爲負責這項工作,才導致我甚至把自己最愛喫的大份蕎麥麪看成了富士山。
「不會,那我立刻撰寫BUG報告,到時再麻煩你確認一下。」
我不是早就知道今哩小姐只會講真心話嗎?
「我、我立刻爲您送過來。」
什麼叫做「那晚不小心冒犯到妳了,真的很對不起」?
「我又一次因爲喝醉而給橋廣先生你添麻煩了。」
怎樣都行——在我差點講出與那天一樣的這句話時——
「嗯……光是能找出原因就已謝天謝地。幹得漂亮,橋匡。」
「……畢竟一切都怪我不好呀。」
因爲我把自己愛喫的蕎麥麪看成富士山而停下筷子,並隨口說出以下這句話。
那天的記憶瞬間湧上心頭,當時今裏小姐表示想請我喫飯,接受好意的我就帶她去自己經常光顧的深大寺蕎麥麪店。
「這樣會給其他客人造成困擾,請你們稍微放低音量。」
「以上就是所有的交接事項,等到開發方提供完成修正的新版本後,所有午班人員請幫忙檢查修正過的BUG並進行通關檢查作業。」
我忍受着嘴裏的疼痛,將咖啡放回桌上。
「啊!」
「橋匡你……」
無論我如何尋找,現實中都不會出現『重新開始』這個選項。
「灘……先生?」
「咦,你那杯是茶嗎?難道是做錯了?畢竟店員看起來好像是新人。」
面對突然介入對話的聲音和那隻手,我動作僵硬地扭頭望向這名闖入者。
「就算我對富士山產生心理陰影也是……」
「我已向公司反應取消那個愚蠢的職務,所以你不必再勉強自己來邀請我參加聚餐。」
在同事們都鬆了一口氣的同時,能感受到今裏小姐正目不轉睛地注視着我,但我假裝渾然不覺地專心撰寫BUG報告。
結果我擅自曲解她的意思,對一直拖着我到處跑的她感到不耐煩,於是——
在我感到一頭霧水之際,店長從店裏跑了出來。
「並且今後也不需再接近我了。」
今裏小姐敏銳地從言詞間聽出我再也剋制不住的怒意,於是眯起眼眸說:
「店員,不好意思我想加點一杯冰紅茶。」
「但你還是幫了大忙,謝謝你。而且之前你在相當緊迫的檔期內,成功檢查完富士山所有的圖像。」
「即使沒有我雞婆,橋匡你其實也不要緊,而且我不同於順利讓你看見富士山的須崎……就只會害你嚐到各種苦頭。」
『帶橋匡你去看富士山。』
由於今裏小姐是個很有責任感的女性,因此肯定會覺得都怪她才害我對原本愛喫的東西產生心理障礙,於是決定帶我去看看美麗的富士山,想借此讓我克服心理障礙。
『真不知下個月的自己還會不會愛喫這裏的蕎麥麪。』
「還想說你們在聊些什麼……結果竟然打算當着大庭廣衆的面前上演諸神黃昏嗎?」
今哩小姐以自己的方式想要幫助我,甚至爲了我與須崎小姐對戰,最終卻在自己擅長的電玩領域輸掉比賽,就在她爲此感到意志消沉之際,偏偏又聽人說出這種話,難以想像她當下是作何感受。
因爲今裏小姐是個既嚴格……又溫柔的人。
「我從來沒講過這種話啊!」
『富士山這東西打從一開始對我來說就是怎樣都行。』
「蕎麥麪。」
「應該已經不想再跟我有所牽扯吧?」
「我在高尾山上那晚不小心冒犯到妳了,真的很對不起。」
今哩小姐嗓音顫抖地說:
我的腦中冒出一堆問號,她到底是想要說什麼?
我真傻。
「因爲你和我在一起又不開心!」
「——啊。」
但如今已覆水難收。
「所以呢?」
「在決定修改富士山的建模時,也是我拜託橋匡你負責檢查呀。」
今哩小姐淚眼汪汪地說:
雖說這杯咖啡是今裏小姐請我喝的,可是雙手環胸的我遲遲沒有拿起來喝。
當場變身成今哩小姐。
須崎小姐講過的這句話閃過腦中,不過我到頭來唯一想到的還是道歉。
今哩小姐是真心感到非常自責,爲了避免繼續給我造成負擔,纔出於好意主動提議說「我們快回去吧」,但我一心認爲她又在耍任性。
「對對對對不起!」
「「我們不用多久就會聊完了!」」
……這是什麼話啊。
在我準備走去搭電梯時忽然被人叫住,瞬間有些猶豫的我回過頭,摘下平光眼鏡做好回家準備的今裏小姐就站在那裏。
「當初是我提議要去高尾山上欣賞富士山嘛。」
儘管我想透過詢問飲用方式來轉移話題,但再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
我懂了,那個洞是氣孔,其實是要打開蓋子來喝纔對。
「幸好那次的修改圖像並沒有引發很嚴重的BUG。」
「那個,今裏小姐。」
「今天真的很對不起,你着實幫了個大忙。」
「橋廣先生。」
她在那天不就經常這麼說嗎?
……看着那個如針孔般大小的飲用口,我實在想不透要怎麼從該處喝下那麼燙的咖啡。
啊,搞砸了。
在一片打招呼聲之中,早班組與午班組進行輪替,並順利完成業務交接。
我看了看時間,距離電車尖峯時間還很久,如果現在去搭車的話一定會有位子坐,而這也是三班輪替製爲數不多的優點之一。
「你就是因爲這樣纔對富士山產生心理陰影。」
「不要緊的,我是真的沒有放在心上。」
我按照報告裏的重現步驟進行遊戲,沒多久便傳來警示音,遊戲畫面也跟着當機。
店員很快就送來一杯冰紅茶,今裏小姐一口氣喝完之後——
「包含高尾山一事在內,真的很抱歉喔。」
「到此爲止~」
「嗯~?」
做人就算再自私也該有所限度。
也不知他是何時就已經來到這裏,只見須崎小姐與灘先生就站在我們的身旁。
「那、那個~兩位客人~」年輕的店員戰戰兢兢地走過來。
我聽不懂今哩小姐想要表達什麼。
「喂,妳是不是把Highball送錯桌了?」
我做好覺悟後,透過手掌去感受咖啡的剩餘量,只要輕輕往裏頭呼氣吹涼,應該就不會燙——
——嗯,今裏小姐是直接隔着蓋子喝咖啡。
「你接下來有空嗎?」
「……對不起。」
「想體驗青春是可以,但還是要適可而止喔~」
「……去。」
「咦?」
「我要回老家去!」
「討厭~~」今哩小姐鬧脾氣地轉過身去,並大步地往前走。
「求求妳別這麼做!嗯?我請妳喝酒好不好?」
灘先生急忙追在今哩小姐的身後,須崎小姐則是瞄了一眼我的臉說:
「滉代你不追上去嗎?」
「我——」
走在前方的今哩小姐從頭到尾都不曾看過我一眼。
「……我不想去。」
「是嗎?雖然我是百般不願,但我今天就先充當今管員吧。」
「啊,差點忘了。」須崎小姐準備離去之際,從包包裏取出一個小信封。
「滉代,這個給你。」
「這是什麼?」
「去高尾山上的時候,霧島先生曾偷偷幫我們拍照,並且把照片沖洗出來了。」
「爲什麼要給我這個……?」
「總之你就看看吧。」須崎小姐露出賊笑。
「因爲這裏面有清楚拍下今裏前輩說過的『有趣表情』喔。」
接着我穿出住宅區,結果被映入眼簾的農田和耕地給驚呆了。我本以爲首都周邊的田野早已滅絕,從來都不知道這樣的大自然就近在身邊。
真不知自己已有多少年沒有像這樣笑出聲來了,但我實在是壓抑不住笑意。
——咦?
當我走得氣喘吁吁,雙腿開始痠痛的時候,一片遼闊的河牀映入眼中。
那她打從一開始就應該嚴詞否決這種職務啊。
『已抵達布田車站,下車的乘客請別忘記隨身物品。』
身上的汗水很快就被吹乾,即使風冷到足以令人着涼,我卻備感痛快到通體舒暢。
我不清楚這條路會通往何處,總之我就是想不斷往前走。
不過這對我來說是剛剛好。
我終於明白那些笑容都是爲了避免刺激到我的自保手段。
照片裏能看見電玩螢幕內的兩名角色正在大跳詭異的盂蘭盆節舞、朝鏡頭比出V字手勢的陌生大叔們、隔着大型機臺怒目相向的今哩小姐跟須崎小姐,以及站在中間的我——
當失戀造成的痛苦終於緩和時,我已變得十分排斥他人的笑容。
『有趣的表情!』
原來想要欣賞富士山,根本不必特地跑到高尾山上。
這地方——
在我收下信封呆愣於原地之際,只見三人已然離去。
在只有零星乘客的京王線電車內,我輕聲抱怨起昔日的暗戀對象,不過俗話說好心情能招來福氣,反之亦然,人在憂鬱時會接連被勾起各種不好的回憶。
明明我搬來這裏已有一段時間,卻從來不知道這麼知名的河川就位於附近,更別提東京的天空原來是這麼寬闊。
我趕緊收拾照片並下車,就這麼從宛如科幻電影場景般的地下月臺沿着階梯往上走,抵達地面後便穿過那熟悉的剪票口,行經那熟悉的環狀道路。
反正心情已經夠糟了,我就來親眼確認看看自己到底是露出何等愚蠢的表情。
從今往後都安分地待在旁人築起的牆壁之中。
我暗戀的對象是在班上對誰都十分親切的女同學。當年的我十分自戀地以爲她只在面對我時纔會露出那個靦腆的笑容,於是我在完全沒做好準備與練習的情形下直接對目標發動突擊,下場就是死無葬身之地。
照片裏能看見今哩小姐與須崎小姐正在以格鬥遊戲進行對決,於是目光如炬地盯着螢幕。
周圍的建築物隨着我的前進而越來越矮,也越來越分散。
我本以爲自己早就忘記該怎麼笑了。
說起虛僞,今裏小姐也差不多。
那是從這裏能隱約看見山頂上有靄靄白雪的富士山。
我在高中時經歷過令自己打擊很大的失戀。
天空跟河流從未知的遠方運來一陣沁涼的空氣,就這麼輕輕拂過我的身體。
天底下竟然有這麼愚蠢的事情。
只要從熟悉的場所稍微往南走一小段路,就可以看見富士山了。
因爲我不曾從站前環狀道路向南走,所以光是往前不到五十公尺的距離,對我來說就已是陌生的街道。
『他的表情好嚇人。』
並且露出一張狀似發自內心、如同陽光般的笑臉以這種話來捉弄我。
她居然三兩下就穿過築起的銅牆鐵壁,拉着我四處亂跑。
胡說八道。
即便這裏也屬於東京市內,周圍卻沒有任何高樓大廈,只有熟悉的市郊街景映入眼簾。
原來如此,我終於明白這陣子囤積在心底的鬱悶感是從何而來。
說起她這個人就是喝酒沒有節制、我行我素又爲所欲爲——
「啊……」
那是富士山。
行經環狀道路從正前方的大馬路向北走,接下來只需朝着我那三坪大的小套房前進,回到那熟悉的牆壁之中即可,但是——
換言之就是前去告白並且被拒絕了。
至於站在她們中間的我——
原本支配藍天的高樓大廈已全數消失,在自由飄動的雲朵之下有着湍湍河水,沿着河堤興建的步道上能看見來來往往的男女老幼。
『橋廣先生你就是每天從這裏通勤去上班吧。』
原本就這麼荒涼嗎?
反正我就是突然很想前往「熟悉」之外的場所。
既然旁人以虛假的笑容築起牆壁,我就反過來利用這點。
怪不得今哩小姐……會用「有趣的表情」這句話來取笑我。
我從包包裏取出剛纔的照片,經過一陣翻找後,把其中一張抽了出來。
我忍不住放聲大笑,而且是不介意旁人的眼光地捧腹大笑。
「啊哈哈哈哈!」
「我真傻,真的是有夠傻。」
我笑得很不自然,臉頰也十分僵硬。
「哈哈哈哈——」
當我再次回神時,發現自己正朝着反方向往前跑。
臉上浮現出笑容。
「哈哈。」
既然一點都不開心,是要我如何笑得出來。
我拿出須崎小姐剛纔交給我的信封,她說這裏面的照片有拍到我在高尾山上露出的「有趣表情」。
明明是這麼不善交際的我怎麼有辦法陪笑?
接着我注意到某物。
我直接坐在草地上,然後順勢以呈現大字形的姿勢躺下來。
我的腦中在下個瞬間化成一片白。
「哈哈哈。」
等我回神時才發現電車已經停下,車門外能看見熟悉的月臺。
不,事到如今無須再用這麼拐彎抹角的方式來形容。
那個狀似飯碗的東西就座落在遊樂園的另一頭。
簡直是蠢斃了。
反正就算勉強撞破那道牆,我也不覺得自己可以找到多麼美好的世界。
在目睹如此平凡的景象之後,我突然感到一陣想笑。
我把信封裏的整疊照片拿出來,沒有多想地開始翻閱。
不過照片裏的我確實露出了笑容,裏頭的我正開心地笑着。
我看了一下設在旁邊的防災地圖,才知道這條河叫做「多摩川」。
我沿着左右寬度略顯狹窄,兩側公寓和大樓讓人很有壓迫感的道路繼續往南方前進。
我彷彿從那熟悉的場所裏嗅到心上人的幽香,並且聽見心上人的說話聲。
然後我察覺到一件事。
在多摩川的對岸能看見綠草如茵的丘陵,電塔和白色建築物就這麼零星分佈於其中。另外還能看見摩天輪以及雲霄飛車,不知那是哪間遊樂園?
爲什麼我的心情會這麼鬱悶?
真要說來是這世上爲什麼要有名爲酒的東西存在?
你們大可放心,我是絕對不會從你們築起的那道牆裏跑出來。
每當回想起心上人的笑容……就會感到特別火大。
『天曉得他會做出什麼事。』
結果她別說是對我感興趣,根本就是對我充滿偏見,讓我有種即使沒犯罪也被判了死刑的感覺,於是我一連好幾個月都偷偷地以淚洗面。
「呼~……」
畢竟牆壁的另一頭也有可能是永無止境的深淵。
「咦——」
經過一番輾轉我才終於得知她對我的評價,倘若只是這樣倒也還能夠重新振作起來。
『他總是一臉陰鬱,根本看不出他在想什麼……總覺得他將來很可能會變成殺人犯。』
那是我不久前曾經在更近距離之下欣賞過的高山。
因爲不想再給我添麻煩,所以會向上級要求撤銷「今管員」這個荒唐的職務?
這段期間,今哩小姐不曾講過一句話。
天上的藍色逐漸向外擴散。
「那個虛僞的小惡魔果然很令人火大。」
那段時間,與今哩小姐一同度過的那段時間對我而言肯定是——
「什麼叫做『有趣的表情』啊。」
這是我獨創的陪笑表情嗎?
終於想通自己爲什麼會對今裏小姐產生這種難以理解的怒火。
我跑回大馬路,迅速穿過站前廣場。
「——哈。」
遠方的河面上有好幾座橋,行經其中一座的京王電車隨着隱約延遲的聲響向前駛去。
反觀那個叫做今哩的傢伙是怎樣?
若是沒有酒的話,今裏小姐就永遠都是我所景仰的人。
她臉上的那個笑容都是假象,其他人也只是在陪笑罷了。
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單純是我在鬧彆扭。
我想讓今哩小姐欣賞從高尾山上看見的富士山。
因爲我覺得那片景色很美,所以想要與心上人分享。
不對,準確說來並不是這樣,理由不光是如此而已。
我只是想與今哩小姐在高尾山的瞭望臺上一同欣賞那片景色罷了。
——既然沒有開心的事情,自然也就沒必要笑。
這句話一點都沒錯。
因爲有今裏小姐陪在身邊,我才能夠露出笑容。
我撐起上半身,彷彿想從寒冷之中守護自己的內心般縮緊身子。
「好想見妳……」
這是我發自內心的想法。
不知自己站在這裏發呆多長的時間。
口袋裏的手機忽然開始震動,讓我終於回神抬起頭來,只見太陽早已下山,富士山已消失在夜幕的另一頭。當我取出手機時,液晶螢幕上顯示着「灘先生」這行字。
「……喂。」
『橋匡嗎?大事不好了。』
「是發現什麼很嚴重的BUG嗎?」
『不是這樣……但在某種角度上算是攸關公司未來的命運——』
灘先生稍微停頓一下——
『今裏提出辭呈了。』
失魂落魄的我忽然注意到月臺邊停着一輛外觀奇特的電車。
儘管灘先生氣喘吁吁,但他仍維持一貫的開朗態度說着。
「那我去新幹線的月臺上找找看!」
當我心不在焉地欣賞着它那獨特的外觀時,車門隨着一陣發車鈴聲關上,電車便緩緩向前駛去。
「儘管聽不太懂你想表達什麼,但我能聽出你正在胡思亂想一些有的沒的。來,還不趕緊振作起來?」
一個是「啊呃」這個沒頭沒腦的文字,另一個則是一張徹底失焦的照片。
「今哩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走上走下地找遍了各處的月臺。
「我從來沒講過要辭去這個職務,所以這是我分內的工作。」
「……就是說啊,休想我會再次接下這麼不正經的職務。」
「不會吧,她說了什麼嗎?」
不過我稍稍用力握緊手機,補上一句但書說:
「換作是我可能已經把手機關機了~」
在聽完櫃檯人員的相關說明後,我以最便宜的方式買了從東京前往熱海的新幹線車票和熱海站出發的日出出雲號車票。
在抵達東京車站後,使用售票機購買好站臺票的須崎小姐便瀟灑地跑向新幹線的月臺。
「咦——」
與我分開以後,他們三人一起去喝酒,結果今哩小姐還是老樣子在大肆喝酒的同時講了一堆遊走在違背商業保密協議邊緣的發言,就這樣不停發酒瘋,接下來則是開始不斷講我的壞話……然後就演變成今哩小姐在自我否定。
在彼此都目瞪口呆的下一秒,最後一節車廂已從我的面前通過,電車很快就消失於黑夜之中。
「她的確是喝醉了。」
再次低頭看向手機的我,忽然發現有收到新訊息。
「滉代~~」
『沒錯,當時都已讓她坐在餐廳的角落,這次真的可以說她是穿牆了。』
「那個,這筆錢——」
白天奔向多摩川早已累壞的雙腿正發出哀號,不過我依然擠出僅存的力氣來到東海道線的月臺上。
我更用力地握緊手中的車票。
最終她拋出一句「像我這種廢物就該回大坂去」,並直接把辭呈拍在灘先生的額頭上,下個瞬間就從原地消失無蹤。真是的,她在變魔術嗎?倘若她踏上不同的人生,或許現在已是大名鼎鼎的魔術師,並且於影音平臺上大放異彩了吧。
「沒那回事,完全有辦法追上喔。」
「卻被她逃掉了?」
……這個一喝醉就只會給人添亂,如今還給我在那邊啊姆啊姆喫東西的小傻妞……!
我瞄了一下時鐘……不行,已經沒時間讓我猶豫了。
想想我好久沒再看見以萬元爲單位的開銷了……雖說這陣子經常上夜班跟加班而暫時增加收入,可是這筆多餘的支出令我不禁懷疑自己能否在這個電費高漲的年代裏熬過冬天。
……這下子就沒有直接前往大坂的方法了。如此一來,今哩小姐十之八九已不在東京車站。可惡,把站臺票的錢還給我。
『辭呈目前由我暫時保管,老實說要是今裏在這個時候辭職的話……』
「既然要從東京回大坂去,應該會搭乘新幹線吧?」
「有跟今裏前輩取得聯繫了嗎?」
「謝謝你們,我一定會阻止今裏小姐辭職的。」
總之我把唯一能當作線索的照片點開,儘管輪廓十分模糊難以看清楚,不過應該是有着紅磚牆的西洋建築物。
於是我直接將收據拍在灘先生伸來的手掌上,同時無視「噗哈哈哈!」正在開懷大笑的須崎小姐,就這麼快步穿過剪票口。我真傻,剛纔居然還覺得有點感動。
「我從剛剛起就一直以每秒十六個的速度在LINE發送貼圖。」
「……我就知道會是這麼一回事!」
站務人員聽完我這個愚蠢的問題後眨了眨眼睛。
看着那棟很明顯不是日式風格的建築物,不禁令我腦中浮現「驚!進軍歐洲」這行標語而大感絕望,不過我又仔細觀察一下,突然覺得那個很有特色的圓形屋頂有點眼熟。
我拼命想讓大腦進入狀況,但還是力不從心。
「你可別說就只是先欠着喔。」
就在這一刻,我有生以來第一次如此痛恨自己的愚蠢和駑鈍。
「是東京車站。」
我則是穿過剪票口前往在來線的月臺。
沒有,沒有,沒有——難道她已經離開這裏了?
我搭乘京王線趕回去,在抵達新宿車站的南側出口時已是晚上八點過後。
「等滉代你有了後輩之後,你再把這筆錢花在他們身上就好啦~」
我用顫抖的手收下列印出來的車票後,與一臉滿足地向我點頭的兩人對視。
「一萬元夠嗎?哎呀,不夠啊,嗯~~」
在我手抖地遞出信用卡之際,卻突然被從旁出現的萬元大鈔給推開了。
就是剛纔交出收據的舉動,讓我不禁覺得像是在與對方擊掌。
「傻瓜,既然前輩都爽快地結完帳了,你就別再這麼不識相。」
「那就再加上我的吧~」
這個時間點不太可能會搭乘在來線前往大坂,反倒是須崎小姐趕往的新幹線比較有機會……此時她剛好傳來訊息。
「不過……」
『只要搭乘新幹線,是可以在熱海站追上那輛列車喔。』
在我點頭並轉身準備往前跑時,灘先生從後方中氣十足地喊了一聲「橋匡!」。
「但就算要找,如今也只能透過奪命連環CALL這個方法……」
「事成之後要記得報告喔~另外別忘了錄影和確認重現方式。」
「剛剛那輛日出出雲號是開往哪裏?」
須崎小姐也幫忙補上不足的金額。
該尋找開往大坂方向的電車嗎?不過有車開往大坂的東海道線、京濱東北線以及山手線的月臺都位於不同地點。說起我剛來東京時,對於它們行駛路線的差異是一頭霧水。
不過當我聽見需要支付的金額後,還是感到腦袋一昏。
「這是什麼?她喝醉了嗎?」
臥鋪特急列車,原來世上還有這種東西存在啊。
「咦……就是出雲市站,畢竟它是沿着東海道線一路西行的臥鋪特急列車。」
我遵循這意外的建議,來到東京車站的綠色窗口購買車票。
「灘先生呢?」
以奶油色爲主的這輛電車上半部被塗成紅色,外觀呈現圓弧形、內部格局如同膠囊旅館般的車廂從窗戶透出暖色系的燈光。
「是今哩小姐發來的……」
須崎小姐豎起食指與中指,像是想耍寶地把兩指當成剪刀般開開合合。
只見今哩小姐就在狀似沙發區的空間內,坐於窗邊啊姆啊姆喫着艾草粿的她就這麼與我對上視線。
「還是姑且找一下吧。」
沒錯,我在剛來到東京時曾清楚看見過那棟建築物。
須崎小姐和灘先生罕見地坦率向我道歉。
位於一旁的站務人員被我扯開嗓門的怒吼嚇得渾身一顫。我迅速走向他說:
「從那邊的新宿轉運站搭乘夜間客運也不失爲是個選擇喔。」
享受着被人甩巴掌的快感,我那疲憊不堪的大腦也稍微清醒過來。
我一走出剪票口,須崎小姐便蹦蹦跳跳地跑向我。
可惡,居然說什麼想回大坂去,這情況簡直與毫無線索沒兩樣。
現在就連非常遲鈍的我也能夠聽出來,原本總是自由奔放又快活的他們,從嗓音中隱隱流露出因工作而累積的疲倦。
『……啊,也對,畢竟你已經不再是今管員了,結果我還打電話通知你,抱歉啊。』
「灘先生……須崎小姐……」
「他覺得今裏前輩或許在打包行李,所以決定去她家看看。」
我打開對話框,在我發了無數個「伊萬里燒系列」貼圖的底下,能看見今哩小姐傳了兩條訊息。
『滉代,對不起喔~虧我都答應幫忙接下今管員這個職務了~!』
電話另一頭同時傳來須崎小姐的聲音。
可是就算現在知道也已經太遲了,因爲我根本不知道該如何前往出雲市。
「至於她的頻道應該會叫做『今晚又喝醉的魔術師今裏真唯』。」
『她留下一句「我想跟大坂老家的父母商量一下」就走了,雖然我們是有阻止……』
結果還是一樣沒找到人。
雖然這個判斷並無不妥,但我覺得找到今哩小姐的機率十分渺茫。
「等等……!你有索取收據嗎?這樣纔可以報公帳。」
事到如今不能再坐以待斃。一般常識無法適用於酒醉就旅行的今裏真唯身上,假如只是傻傻地等她回來,恐怕會像《漫步在世界街道》這個節目一樣,到時她將是從南美的布宜諾斯艾利斯跨海聯繫上我們。
彷彿想把至今割捨以及放棄的事物都牢牢地抓在手裏。
其中最令我感到既火大又不爽的一件事——
『開往新大坂的最後一班新幹線已經發車了~』
「……我姑且確認一下,事到如今應該追不上那輛列車了吧?」
當寫有「日出出雲」的顯示燈從眼前橫切過去之際——
憑今哩小姐的本事,就算她直接擺脫大氣層前往月球,現在正與月兔們一起製作醒酒用的麻糬也不足爲奇,然後在那裏露出滿臉賊笑俯視着被重力和常識束縛住靈魂的我們,同時啊姆啊姆地喫着麻糬。可惡,莫名讓人恨得牙癢癢的。
「或許她已經離開首都圈了也說不定。」
如果是平常的話會稍微有點……不,而是相當令我不耐煩的這兩人。
*
「讓妳家愛犬就這麼走了真的好嗎?」
在目送愛犬離去之後,灘先生這麼提問。關於滉代很像八朔一事,是稍早之前三人一起喝酒時聊到的。
「總比他哭喪着臉在那邊哀哀叫好多啦。」
「搞不好等他回來以後,就變得與今裏更親密?」
「但他也有可能被甩了呀,等他回來之後——」
數個月前,當我一如既往地於遊樂中心宣泄完心中的怨氣後,在新宿車站附近的餐廳與霧島先生等人喝酒到天明,接着來到北側出口的獅像廣場上悠哉地打屁聊天。
在我準備回家即將穿過剪票口時才注意到八朔吊飾居然掉了,於是我連忙趕回獅子雕像拼死四處尋找,此時滉代剛好從旁邊經過。
本該與我毫無交集的滉代在聽完來龍去脈後,他竟毫不猶豫地主動表示「我也來幫忙找」,只見他根本不在意弄髒衣服,直接屈膝趴在地上幫忙尋找吊飾,令我覺得再找下去實在很對不起他。
『就先到此爲止吧,相信到時應該就會找回來的。』
不好意思繼續給人添麻煩的我說完後,滉代——
『這樣會寂寞的。』
『就說我不要緊——』
『若是不趕緊找到八朔,牠會很寂寞的。』
他露出十分哀傷的表情,這令我有點喫驚,因爲我沒想到本以爲很難親近的男生臉上竟會浮現這種表情。
不過我事後才得知滉代誤以爲是真的狗走丟了。
無論是他拼了命四處尋找的表情、被散步的狗吠叫時的窩囊神情,以及他驚覺自己徹底誤會後而難爲情地滿臉通紅的模樣——
因爲這樣的他實在是太逗趣,令我忍不住笑了出來,而且是發自內心地笑出聲來。
我從高知剛搬來東京的時候,總覺得這是個很冷漠的地方。
本該無比遼闊的天空被高樓大廈切割成扭曲的形狀,市區裏即使是大白天也顯得莫名昏暗,新宿車站的人潮擁擠到摩肩擦踵,可是彼此之間卻沒有任何交流。
儘管每天被各種人事物所圍繞卻仍感到莫名寂寞的我,多虧眼前這位既暖心又坦率的男孩子,讓我覺得自己彷彿見到了闊別許久的八朔。
深知孤單一人是多麼寂寞的事情。
那人稍稍側身回過頭來,俯視我的她露出迷濛的眼神,身上那套半開的套裝將她的S型曲線清晰地襯托出來。
我搭乘的新幹線駛離東京車站後,順利抵達熱海車站。
房間內一片漆黑,我搖搖晃晃地讓身體離開牆壁,走到那扇門的前方。該房間的睡鋪分成上下兩層,門內能看見一道狹窄又陡峭的階梯。
接着我移動至在來線的月臺,於寒風中哆嗦着身體等待列車到來,片刻後只見一雙發出亮光的眼睛逐漸接近,它正是不久前纔剛跟我道別的日出出雲號。
——我看今天就先躺下來休息,等到明天再繼續找人吧。
設有寢室的車廂走廊狹窄到不像是旅館,反而類似電影裏潛水艇內的走道。行駛中的列車比想像得更搖晃,我就這麼不時擦撞到旁邊的牆壁或房門,步履蹣跚地往前走。
*
再也走不動的我暫時將身體靠在牆上。總覺得不管是大腦、身體或內心都無比沉重。
接着背後傳來一股門關上時發出的聲響。
因爲我想讓他明白一件事,那就是他並非孤單一人。
爬上樓梯的旁邊就是一張單人牀,只見一名身材嬌小的女性跪坐在那裏,雙手貼於車窗上望着外面。
「她已經回房間了嗎……?」
接着列車傳來震動,伴隨一陣聲響逐漸加速向前駛去。
「……今哩小姐?」
而且他或許和我一樣——
車門在面前打開,心跳加速的我邁出顫抖的腳步踏入車廂內。胸口的這股悸動是源自於不安、緊張還是其他感受呢?
「嗯~~……」雖然灘先生露出退避三舍的神情,可是我並沒有在開玩笑。
我來到有附設桌椅的沙發區。之前於東京車站的月臺上就是看見今哩小姐待在這裏,如今卻四處不見她的身影。
「今——」
這時,視野模糊的我發現前方有一扇半開的門。
我用手指卷弄着快要及肩的頭髮,然後壓低音量地喃喃自語。
我是買無須支付租牀費的通鋪車票,能看見有人躺在簡單區隔個人空間的地毯上玩手機,或是拉起勉強堪用的布簾早早就寢,依照自己的方式度過這段時間。但我並未從中發現今哩小姐的身影,於是動身前往其他車廂。
於是我調整呼吸,努力挪動不停顫抖的雙腳往前走。不知已穿過幾節車廂,面對從頭到尾都大同小異的室內光景,備感疲倦的我漸漸覺得眼前視野開始扭曲。
再怎麼說我也不能爲了找人而逐一去敲每個房間的門,或是一整晚都在走廊上瞎晃,況且今哩小姐也有可能一時興起,突然決定在途中的某一站下車。
她無聲無息地拉住我的手,邀請我到牀上去。
「我也稍微把頭髮剪短一點好了。」
「——等他回來以後,我就要牢牢地給他戴上項圈,並且給他很多秀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