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不動明王與逃獄王
《酒醉就旅行的今裏小姐》 · 結城弘 · 3.3萬 字
『你們幾個!通通給我上!』
螢幕中有個浪人裝扮的武士正與蜂擁而來的敵人們大打出手。
『真難纏!』
他結束刀劍交鋒的比拼,漂亮地完成反擊,即使硬生生捱了一刀在現實中絕對是致命傷的斬擊,角色也只是減少三成的體力值,完全不受影響地繼續揮刀大殺四方,讓貪官的屋內血流成河。
『真難纏!』『喝!』『呃!』『喝啊啊!』
遊戲中的主角•佐佐木忠路根據各種狀況很有規律地說出不同的臺詞,同時不停斬殺沿途的小嘍囉,並且對身爲關卡頭目的貪官造成傷害。
最終被逼到角落的貪官,抓起一旁的燭臺扔了過來。
忠路帥氣地一刀劈開燭臺——
『喝!真難纏纏纏纏……』
……偏偏就在這個時候,遊戲畫面突然卡住了。
「哇啊啊啊!真難纏啊啊啊!」
操作遊戲的職員抱頭大叫地站了起來,連接螢幕的耳機也隨之被扯下。
原本只存在於耳機裏的聲音立刻從喇叭中傳出來,忠路奇怪的哀號聲就這麼傳遍室內,隨着此起彼落的竊笑聲,多名職員的腹肌也跟着遭殃。
「又是這個貪官~就說這個抓起燭臺的動作很有問題……」
職員發着牢騷的同時中止了錄影軟體,並且把耳機重新插好。忠路的哀號聲消失後,室內變回原先那隻剩下操作鍵盤與手把的寧靜空間。
在座位上目睹事情始末的我,也繼續埋首於自己的工作中。
在這個有着幾十名員工、幾十臺電腦、螢幕以及遊戲機的房間內,所有人都正在玩同一款遊戲。
這款遊戲叫做《東海道忠》,是家用遊戲主機PSO獨佔的新遊戲。
這是一款以江戶時代爲舞臺的開放世界動作遊戲,故事內容是講述主角•忠路爲了救回被擄的青梅竹馬,於是從江戶行經東海道的驛站,一路前往大坂。
與家裏會玩的遊戲不同,就是遊戲畫面幾乎都顯示着意義不明的字串、數字以及圖表。
「我這邊也當掉了,地點是箱根街道。」
須崎小姐再次摸了摸我的頭。她當我是哪來的大型犬嗎?真煩人。
儘管我們負責除錯,但也只是尋找BUG並提出報告,至於研討與修正引發BUG的原因則是遊戲開發方的工作。
「是傻了喔,信使哪會在天上飛——嗚哇啊……好像哪來的ET。」
「那邊又有A級BUG?」「真虧他能夠找到,明明是個沒啥物件的場所。」「真不愧是不動的……」
畫面切換完便進入頭目戰,我操作忠路將頭目引過來並觸發該機關,當頭目被倒塌的建築物所波及而受到傷害後,畫面就停住了。
結果,位於我右側的女同事嚇得雙肩發顫,儘管她好像想向我請教事情,不過最終什麼話也沒說就繼續手上的工作。
「……」
因此有人認爲這份工作嚴格來說並非除錯,應該叫做『程式測試』會更恰當,不過兩者很容易混淆,所以大家還是習慣用除錯來稱呼。
我將視線移回自己的螢幕上,開始檢查出現於共享資料夾內的那張當機截圖。能看見忠路位於關所建築物林立的戶外,正在與該章節頭目的貪官戰鬥。
「那麼,這個BUG報告可以麻煩你嗎?」
BUG會依照影響程度來區分階級,像這種會導致系統當機或遊戲無法執行的致命性BUG——雖然仍會因公司而有所不同——不過在我們這裏被稱爲「A級BUG」。
戴着一副眼鏡的小津先生眼神閃爍,遲遲不敢與我對視。
須崎小姐臉上浮現一個我很不擅應付的憨笑。
「咦~這點小事無所謂吧。」
「只要再發現就好。」
與其這樣,倒不如繼續散發出「別找我搭話的氣場」反而還……
後來甚至出現「不動明王」這種更具魄力的綽號,我直到最近才知道自己之所以會多出這個綽號,是因爲我臉上的表情與工作態度都同樣是一板一眼。
我將上傳至共享資料夾裏的報告刪除。比起辛苦完成的功勞就這麼消失所受到的打擊,前輩剛纔的態度反而更令我鬱悶,令我不禁加重了操作鍵盤的力道。
「真不愧是『不動的橋匡』弟弟呢。」
我使用手把輸入特定指令,在遊戲畫面裏開啓除錯模式,在MAP選項之中點選「箱根關所」,讓角色直接進入該關卡。
「咦?」
「即使是妳自己忘了開啓錄影程式,還麻煩他來幫妳善後嗎?」
「有什麼事嗎?」我從螢幕前抬起頭來。
「橋、橋廣先生。」
這裏正是開發新作遊戲開發商的辦公室——纔怪,是負責程式除錯作業的外包公司「先驅者公司」的其中一個部門。
能看見畫面靜止在頭目被倒塌的建築物這個關卡機關所波及。
話說我跟須崎小姐都隸屬於負責檢查箱根區域的小組,而系統死當的地點就在該區域內的「箱根關所」。
一陣刺耳的電子音貫穿我的耳膜。在聽見這個遊戲死當的警示音後,我摘下耳機並且停止錄影程式。
「啊、啊~……哈哈哈,抱歉,大概是我戴着耳機剛好沒聽見。」
那道眼神銳利到足以令人不禁覺得自己正被一把刀架住脖子,讓須崎小姐害怕地將身體向後仰。
「呃。」
這羣以二、三十歲年輕人爲主的員工們,乍看之下好像都在打遊戲,但其實是在尋找遊戲中的「BUG」……也是名爲除錯作業的正當工作。
「須崎小姐?」
「你真有一套呢~就讓本小姐來褒獎你吧。」
須崎小姐睜大雙眼看着與剛纔情況差不多的靜止畫面。
我再次檢查那張當機時的截圖,與目前的遊戲畫面進行比較。
今裏小姐將位於鏡片下的雙眼聚焦於螢幕上。
「該不會是這個吧。」
小津先生默默地不停點頭,然後重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不,真要說來是正因爲處於初期階段,所以纔會存在着各式各樣的遊戲BUG。
而且她還相當惡劣,就這麼不着邊際地把找到A級BUG的功勞據爲己有。
片刻後,擔任領班的小津先生戰戰兢兢地來到我的座位旁邊。
一位身穿襯衫和窄裙的女子,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我們的身後。
我看向隔壁的螢幕,發現畫面停在忠路跳到半空中的狀態。
「好不容易發現的A級BUG被別人搶走,真是好可惜呢~」
「……總之妳先把這個靜止畫面截圖下來。」
明明除錯作業還處於初期階段,情況就已經亂成一團。
女子頂着一頭梳理整齊的褐色日系自然短髮。也許是因爲她戴着稍微帶點藍色的防藍光平光眼鏡,那雙眯起的水亮眼眸彷彿隱隱散發出如名刀般的光輝。
「……就說我不叫橋匡,而是『橋廣』。」
「我的遊戲畫面也一樣整個停住了~」
「手把借我一下。」
「關於你現在提到的BUG,我、我剛剛也發現了。」
「蛤?」我發出驚呼後,須崎小姐裝可愛地合掌對我說了一句「對不起~」。
「喂,字幕負責人!『今晚就盡情淫酒作樂』是啥?是『飲酒作樂』啦!」
「我忘了錄影。」
「唔唔唔,不過此關口附近的檢查作業幾乎已經完成,所以我算是比較有空喔~」
我把那隻像是在摸狗般的手從頭頂拍開。
要是發現想檢驗的BUG,遊玩過程的錄影是不可或缺。明明我都已經十分嚴厲地百般叮嚀過她在工作時要先開啓錄影程式,結果這女人居然……!
儘管她身材嬌小,女性特徵卻相當醒目,至於掛在她胸口上的員工證綁繩的顏色是代表正職員工的『紅色』。今年二十二歲的她是我的前輩,同時也是領導《東海道忠》除錯小組的組長。
「嗯,當機了。」
忽然有一隻纖細的食指戳了戳我的肩膀。
「似乎是建築物倒塌時壓到其他物件就會死當,至於原因就不得而知了。」
「咦,不會吧!找出來了?」
「……這部分挺可疑的。」
就在須崎小姐滿心歡喜地準備撰寫BUG報告之際——
「須崎小姐。」
由於我發現太多阻止遊戲主角們繼續冒險的系統性BUG,因此導致遊戲開發進度止步不前,令多個遊戲開發小組思路受阻,甚至發生「如果你再繼續發現BUG將會中斷遊戲開發公司的命脈」這樣的情形,而臨時要求我放慢作業腳步,最終甚至決定趕在日本經濟停止成長之前把我調去負責其他專案。
「好~請稍等一下~」
面對那不知所措的眼神,不難看出小津先生的心底話是「因爲你的臉看起來很可怕,所以我不敢回話」。當我發出一聲嘆息時,小津先生驚恐得全身一顫。
「……什麼事?」
由於領班沒有回應,因此我迅速寫好BUG的報告,並添加到共享資料夾內。
「而且我想說的是與其讓我多花時間修改妳那錯字、缺字連篇的報告書,倒不如打從一開始就交給橋廣先生負責會更省時。」
我把位於關卡角落的雙輪人力車移動至機關下方,在這個狀態下重新嘗試相同的手法。
「那個~我有件事想稍微拜託一下橋匡匡你喔。」
左側的同事絲毫不在意我所散發出的氣場主動攀談,我聽完是一臉無奈地望向對方。
「在進入這關的頭目戰時就突然死當了。」
無論是須崎小姐那惱人的肌膚接觸、虛假的笑容以及這個並非讚美的綽號,都着實令人不爽。
「這張臉是天生的。」
「請不要像這樣摸我的頭。」
自我進公司以來,無論是負責哪個專案,我都一直留下「A級BUG通報數全組冠軍」的績效。
「須崎小姐,妳尚未完成箱根區域的地形檢查作業吧。這個BUG就交由橋廣先生負責呈報,妳就趕緊繼續完成自己的工作好嗎?」
「我在撰寫報告前有先知會過你吧?因爲看你沒有回應,我才以爲是尚未報告過的BUG。」
「那你爲什麼沒有馬上告訴我?」
「方便讓我看看錄下的影片嗎?」
「可、可是~這麼做對橋匡匡不太好意思耶~」
「今、今裏前輩……」

今裏小姐不等須崎小姐開口回應,逕自按下錄影程式的啓動鍵,並將手把拿在手中。
「這個BUG就交給我來呈報,十分感謝您拔刀相助~」
面對這聲突如其來的冷漠呼喚,須崎小姐嚇得神情僵硬並小聲驚呼。
……雖然對此我感到有些內疚,可是不難想像對方肯定會擔驚受怕地跟我交談。畢竟再次感受到對方與自己刻意保持距離,就只會讓人覺得很不爽而已。
其實這款遊戲仍處於開發階段。
然後我就被冠上「不動的橋匡」這個綽號。
公司的前輩吉竹先生也曾以「時間停止類型的A片有九成都是造假,但有一成是你害的」這句話譴責過我,也太不講理了吧。
我以相隔一段距離的領班也能聽見的聲音說完後,周圍傳來一陣竊竊私語。
這名女子叫做今裏真唯。
嗶——
「你好歹也表現得開心點嘛~就因爲你老是板着一張臉,纔會被冠上『不動明王』這個綽號,讓人敬而遠之喔?」
須崎小姐是比我晚進入公司卻大我一歲的同事。能看見耳機線垂在她的細嫩脖子上,有着黑色直髮的她留了一頭接近及肩的鮑伯髮型,繼續往下能看見她的胸口處掛着一張與我同樣身爲約聘員工的黑繩員工證。
「真乖~你好棒喔。」
我隨即從共享資料夾中確認是否有人提出類似症狀的報告,然後面無表情地從螢幕前抬起頭來,原本正在交頭接耳的同事們嚇得立刻端正坐姿,繼續專注於手邊的工作上。
「關於之前那個敵人會消失的BUG,對方的回覆是『無法重現』。」「……不會吧。」
只見畫面中的忠路移動至關卡角落的柵欄與山坡之間,然後做出跳躍加翻滾這種異於常人的舉動,並不停地衝撞該處的地形。
「啊,那邊的地形我已經檢查完——」
當忠路重複着再無武士形象可言的動作不出幾秒後——
『喝!』
只見他隨着這聲吆喝穿過柵欄,在沒有擊倒頭目的情況下就離開箱根關所。
不過關所外側沒有任何地形資料,於是進入裏世界的忠路就此跌進萬丈深淵,距離先前所在的箱根關卡越來越遠,最終沒入白色的虛空之中,畫面裏就只剩下在無底深淵內不停墜落的忠路而已。
「那麼,這裏的地形全部重新檢查一遍。」
「……………………」
今裏小姐順便讓須崎小姐的內心一同跌入萬丈深淵之後,扭頭對我說:
「橋廣先生,你也一樣,如果要檢查職責範圍外的工作時,記得先向領班報備。」
「真是非常抱歉,因爲我想說很快就能找出BUG。」
「要是沒能很快就找出來呢?難道你打算就這麼一直處理職責範圍外的工作嗎?」
「……」
坐在椅子上的我抬着頭,目不轉睛地與今裏小姐對視。那雙因鏡片而微微呈現藍色的眼眸極爲冷靜,完全窺探不到任何情緒波動。
現場氣氛彷彿降至冰點,儘管大家都看着自己的螢幕,卻能感受到他們都將注意力放在我們身上。
「雖然或許只是這麼一次,不過正所謂積少成多,最終仍會拖垮整個作業進度,你有想過這個問題嗎?」
「……沒有。」
「你的缺點是容易擅作主張,總之下次要記得提前與領班商量。」
我將目光移向身爲領班的小津先生,儘管怯懦的他有感受到我的視線,卻堅持不肯把目光從螢幕上移開。
——即使我去找他商量,他也只會被嚇得皮皮剉罷了。
……因爲我在腦中像這樣大肆吐槽,結果導致自己沒能及時逃離現場。
「如果你老是這樣斤斤計較,將會永遠無法和大家打成一片喔。」
「——可惡。」
「……祝妳被載玻片壓死。」
「這是爲了撫慰你心中的孤獨。」
雖然我目前只是一名黑繩的約聘員工,但我希望自己有朝一日能夠出人頭地,成爲與今裏小姐比肩的存在。
「我並不想與稱呼我爲『橋匡』的人打成一片。」
我稍稍向後退,能看見畫面中有隻鬥牛犬咬着大橘子的照片。牠那張臉看起來很有霸氣,長得一副很像是會穿直條紋西裝並且在嘴裏叼着一根菸的樣子。
說起討厭的事情是有一就有二。
我行雲流水地完成工作,在最後呈報完字幕方面的小BUG便準備下班。
想讓她把夠格站在她身旁的我當成牛馬般使喚。
面對灘先生接下來要講的話,我腦中警鈴大作。
「我就只是保持正常的社交距離。」
那就是——「新人小弟,我們一起去喝酒吧!」。
身穿端莊優雅的套裝,單手拿着星巴克咖啡瀟灑行走於商業街上——
因爲防藍光鏡片而隱隱染上藍色、充滿神祕感的眼眸。
不過大概是用力過猛,滾輪椅被我撞得向後翻,當場發出『碰!』一聲巨響,幾乎所有人都被嚇得從座位上跳起來。這一幕莫名讓我聯想到怪獸電影裏那些被嚇得不知所措的一般民衆。
「那天發生的事情,如今仍不時會出現在我的夢中。」
在我重新堅定好對未來的期望便返回辦公室。
「喔~這樣啊。」
「請不要講得這麼一針見血。」
今裏小姐不只是外表完美無缺,就連內在也無懈可擊。
「總之先撇開這些不提。」
不只擁有精準找出BUG的天分跟知識,甚至在小組營運與顧客之間的溝通上也展現出非凡的實力,聽說她僅僅一年就從約聘轉爲正職。
話說回來,今裏小姐本日的裝扮同樣是無懈可擊呢~
「我說橋匡啊,你自從新人歡迎會以來就不曾參加過這類聚會對吧。」
被如同青金石般閃閃發亮的眼眸所鄙視,遭那彷彿亮面果膠甜點般的脣瓣所訓斥,剛纔的我無論是身與心都備受震撼,差點就感動到熱淚盈眶。
「近乎透明的藍色」大概就是指這種顏色吧。
「嚶嚶嚶~」位於隔壁座位的須崎小姐欲哭無淚地繼續工作。
比起思考那種駭人的未來,不如先想想自己的工作吧。記得灘先生那組在不久前才搞出相當嚴重的資料毀損,甚至讓今裏小姐忍不住露出「咦,怎能搞成這樣?」的表情。
「妳先聽我說話。」
「可惡。」
「你這個人還真是不論思維或表情都太過一板一眼,相信你也不想被大家在暗地裏稱爲『不動明王』而把人嚇跑吧?」
「哈囉,哈囉,哈囉,橋匡~」
我將雙手撐在流理臺上,把囤積於胸口處的鬱悶情緒慢慢地呼出。
雖說我應該先寫好BUG報告書,可是大腦一直在胡思亂想,完全無法集中精神。
那麼,接下來就是踏上歸途——
先驅者公司位在一棟商辦大樓內,此處是四樓的茶水間,由於這裏與辦公室離得有點遠,因此不太會有人過來,是我相當中意的祕密休息室。
「而且既然已把大家嚇跑了,我也就沒必要勉強跟其他人拉近距離吧。」
「真的嗎?我沒有印象耶。」
我好喜歡今裏小姐……!
「……就說我叫做『橋廣』。」
另外當公司經營狀況不好時,她除了向國內廠商積極爭取業務之外,甚至與在臺灣臺北設立工作室的獨立遊戲開發商簽訂契約,爲改善公司業績帶來莫大的貢獻,她如今對公司而言已形同金雞母,是個絕不能放手的存在。
那晚我被「新人免費」這句話給騙去參加新人歡迎會,席間喝得爛醉的吉竹先生突然開始大開黃腔,導致在場的其他客人捧場到幫忙報警。
「接下來大家約好一起去喝酒,你也參加吧。」
我忍不住放聲大叫。
「喔~~」
這女人明顯是那種當別人在SNS上分享寵物照時,明明根本沒人問過她就開始炫耀並曬出自家寵物照片的人,也是我相當排斥的類型之一。
「好,該上工了。」
「喔~~!」灘先生開懷大笑。好煩,我只覺得這個人好煩。
我迅速扶正椅子,隨即走出鴉雀無聲的辦公室。
在暫時陷入沉默的這段期間,對峙的我們都在思考該如何出招。身爲前輩的灘先生是個能與任何一位同事毫無隔閡地聊天,並且總能把對方約來一起喝酒的交際鬼才。
想聽她用那宛如黃鶯般悅耳的嗓音說出各種責罵人的話語。
即使我沒有給出任何回應,須崎小姐仍不停與我分享愛犬八朔的事情。
「這就是我的最終型態,而且你口中的『大家』是誰啊?」
混帳。
忽然有一隻粗壯的手臂搭在我原本就已經感到很沉重的肩膀上,這令我不禁覺得自己所散發的『別找我搭話氣場』似乎與廉價能量飲差不多,就只具有自我安慰那點程度的效果而感到絕望。
「……抱歉吵到大家了。」
上述這些庸俗的事情我可從未想過。
我的心願就是如此單純。
最終促成一場員警們以警車的紅藍警示燈代替螢光棒到場聲援,足以令人永生難忘的實境秀。我唯一的心得是這輩子休想我會再去參加。
我就只是…………想被她斥責而已。
「你說的新人歡迎會,是指隅田川的那場聚會嗎?」
「但我記得這綽號就是灘先生你取的喔。」
當我擁有與她對等的地位時就要向她告白,日後再把她娶進門——
「我就只是希望你有朝一日可以與大家建立能一起跳社交舞的關係喔。」
「明明是你被其他人保持距離地維持社交吧。」
「我拒絕。」
她最終還是完全沒在聽我講話,甚至就連微生物那般大小的愧疚之意都沒有產生地下班去。
灘先生對入職第一天的我所說的第一句話,我直到現在仍記憶猶新。
「不是吧,那百分之百全都是須崎小姐妳的不——」
以微妙語氣如此回應的男子便是公司前輩之一的灘先生,其員工證上的結繩顏色是代表準員工的藍色。儘管頂着一頭金髮的他看起來相當輕浮,不過他可是在其他小組擔任領班。
爲了能夠臨時與遊戲公司開會而準備的那身套裝,讓本就嬌小的她仍能展現出凹凸有致的曼妙身材,而在她那頭短髮之下恍如希臘雕像般絕美的後頸於襯衫衣領之間若隱若現,簡直是勾魂攝魄。
「這張照片是住在高知的奶奶剛剛傳過來的,很可愛對吧~」
「她今天怎麼也如此美麗!」
忽然有人從後方摸了摸我的頭。
「你別因爲介意這種事就刻意與大家保持距離嘛~」
「比起這個,百分之百全都是妳——」
我的心意是更加純粹。
等到須崎小姐終於講完時,她的臉上浮現一張十分欠揍的清爽表情。
「……畢竟都被今裏小姐訓斥了,所以我之後不會再幫妳了。」
「今天謝謝你喔~」我連忙把對方的手拍掉,只見須崎小姐露出一臉憨笑向我道謝。
「喔~~你有玩得開心就好!總之從那以後,你就再也沒跟其他同事分享過自己的興趣或私事吧?大家都很想看看你最真實的一面喔。」
不知須崎小姐是如何解讀我的話語,她瞄了一眼仍在自己座位上辦公的今裏小姐,然後壓低音量說:「對吧~她有點太嚴苛了~」
我就是因此才很不擅長面對這位名叫灘先生的員工。理由除了我被他取了個貶意的綽號之外,也是他給我帶來一段近乎心理創傷般的體驗。
唉~~
喜歡。
「那我先回去囉,要是我明天也碰上難題的話,一切都要靠你。」
針對疏漏的斥責、讓人百口莫辯的正當言論,以及因爲我太無能而露出的鄙視眼神。
像這樣擅長社交與跳舞的他,被冠上的綽號是「人生王」。
「你說呢?」
這樣的發展相當不妙。
「我不需要。」
我擅自在腦中想像今裏小姐的工作姿態,接着低頭看向自己胸口前的員工證。
但我並沒有將這種幼稚的反抗情緒表現出來,而是老實地回了一句「是」。今裏小姐說完後,沒有再講任何緩和氣氛的話語便返回自己的座位上。
須崎小姐打斷我的話語,拿出手機螢幕擋在我的面前。
「比起這個,你快看今天的『八朔』!」
剛纔與今裏小姐的對話再次閃過腦中。
雖然我不太清楚由來是啥,但我猜測應該是源自於『生活充實到已達人生贏家的王者等級』吧。
「呼~~~~……」
「辛苦你了~橋匡匡。」
希望可以一直被她用那雙彷彿無論身與心都能凍傷般的絕對零度眼神所鄙視。
這時同事們紛紛以「辛苦了」、「辛苦啦~」等話語互相道別,不過沒有任何人對我說出這種話,而我同樣並未這麼做。
每當回想起那道眼神,鬱悶感就會把我的心情徹底擾亂,我……我——
唉~不行,心情好悶。我決定暫時休息一下,於是便從座位上起身。
請不要替個人意見隨意灌水誇大好嗎?
這傢伙明顯是那種會把自家習慣誇大解釋成『這在這附近是常識喔!』並分享在SNS上的人,也是我相當排斥的類型之一。比方說以前曾有人在Twitter
㊟
上提到「大坂人是家家戶戶都有一臺章魚燒機」,我相信這一定是誇大其辭。
注1:社羣軟體,現已更名爲X。
明明灘先生的工作態度很隨便且經常犯錯,但不知爲什麼很受衆人的信賴與歡迎,似乎是人們口中「本性善良」的那種人,不過我希望他表面上的特質也能夠維持一致。
沒錯……就像今裏小姐那樣。
還在辦公座位上的今裏小姐仍看着電腦螢幕,看她那樣子應該不會一起去喝酒,真要說來是根本不會參加這種低俗的活動。
沒有今裏小姐的聚會,就像是少了福神漬
㊟
的咖哩……不對,根本就是一間送來的餐盤上沒有咖哩飯的咖哩店。話說這是什麼鬼餐廳?根本是黑店吧。
注2:日本一種以白蘿蔔、茄子、蓮藕、小黃瓜等等七種蔬菜製作而成的醃製品,常與咖哩一起搭配。
「總之你就至少露個臉,好嗎?要是再不找機會放鬆一下的話,你那張老臉會變得更臭老喔。」
「因爲我有別於前輩,有許多需要操勞的事情。」
「我今天也一樣喔,畢竟『逃獄王』與『不動明王』的口角着實令我捏了把冷汗。」
「逃獄王……?」
灘先生見我疑惑地歪過頭去,像是想起什麼般發出一聲「啊」,在瞥了今裏小姐一眼之後連忙壓低音量說:
「就是今裏啦,你、你也知道她很擅長找出穿透地形的BUG吧?」
這是指角色在撞到關卡的牆壁或建築物時,當系統的判定不夠嚴謹,就會導致角色穿入裏世界或跑到出乎意料的捷徑上等相關BUG。
儘管遊戲除錯工作最知名的案例就是「操作角色不斷撞牆」,不過這是爲了檢查角色會不會穿透地形。
印象中確實無論是哪款遊戲,總能經常看見今裏小姐操縱的角色穿越到各種地點。
所以她才被叫做「逃獄王」?我還是第一次聽到這個綽號。
話說我們公司裏還真多「王」耶。
「就算與今裏唱反調也要適可而止,我一直很擔心你們兩人哪天當真引發諸神黃昏喔。」
「嗯~?你怎麼了?橋匡匡。」
我開始測試最新版本,建築物本身的確已不會崩塌。好,OK,接下來檢查同樣是箱根區域的「箱根山道」關卡。
隨着這耳熟的方言,一股令人懷念的甘甜香氣飄進鼻腔裏。
與現實是毫無區別。
換來的回答是簡潔有力到只有一個字,令我不禁想爲她蓋上最佳回應的印章。
洗衣籃裏堆了不少衣服。由於室內沒有空間放置洗衣機,因此這裏的房客都會利用公寓旁的投幣式自助洗衣店。爲了節省開銷,我總會把髒衣服累積到洗衣機的容納上限纔拿去洗。
當我在該關卡切換成除錯模式的時候——
電車被吸入地底之中,最終抵達新宿車站。
人就只能在已經適應的生活圈裏,遵循着社會規範,努力尋找讓生活過得更好的方法罷了。
過着這種不結交朋友、不參加同事聚會或出門溜達,只往返於公司跟住處之間,在三坪大的套房內頂着一張撲克臉的生活。沒錯,簡直就跟出了名的不動鳥•鯨頭鸛如出一轍。
從小就不擅長將情緒表現出來而缺乏表情的我,經常聽人這麼形容自己,並且我也因爲這張臉的緣故,在建立人際關係上心灰意冷過無數次。
「這個關卡是沿着山道追趕冢路,而途中會隨機出現落石不是嗎?雖然我想躲開落石……」
起初我只覺得好像不太對勁。
對女性毫無免疫力的我,因爲那神祕的清香而覺得鼻子好癢。
用高麗菜炒飯配蜜黑豆解決一餐之後,我從錢包中拿出零錢。
「我、我已經在上——」
「不喝酒的人有優惠喔~」灘先生大喊着,但我只當成耳邊風便走出辦公室。
「今、今裏小姐……?」
不過薪水少得可憐,迫使我現在過着每個月未必能存到錢的拮据生活,因此除非我已經瘋了,不然不可能會答應參加每次開銷都要上千元的應酬聚會。
由於我呈報的多個BUG都有修正,因此接下來得重新確認。
『嗯,真難纏』,耳邊傳來這句忠路在閒置時會講的臺詞。
我將買來存放於冰箱內的特價高麗菜剝下一片,放入平底鍋與解凍後的白飯一起快炒,並且稍微撒點胡椒鹽和少量味素進行調味。
不過我這句難爲情的自言自語還是被鄰座的須崎小姐聽見了。儘管我不覺得與她商量能得到幫助,但既然被聽見的話就老實回答吧。
儘管網路上經常能聽見獨居人士提到「沒錢時就靠豆芽菜度日」這類討論,可是我到現在依舊無法產生共鳴,難道以前的豆芽菜很便宜嗎?
「好耶,是適合與白飯一起享用的配菜。」
我因爲須崎小姐突然貼得很近而倒吸一口氣,那張臉接近到幾乎能感受出她的體溫,也不知她是否有在早上洗澡,她的中等長度鮑伯髮型散發着一股清香。
「抱歉喔~人老了記性就不好。你這麼年輕就上班,真的很懂事吶。你就把這些喫完補充體力喲!保鮮盒洗了之後再還我就好。」
「哎呀!」房東大嬸鬆手放開我的臉頰。
王只要有一人就足夠了,由今裏大王負責統御一切就能令我心滿意足。
我不經意地說出遊戲角色的臺詞,並且忍不住用手抵着自己的額頭,而這也是從事這份工作時常出現的反應。
雖然我最近是在《東海道忠》裏負責檢查箱根區域,但我從來沒去過箱根,真要說來是連它位於哪裏都不太清楚。
「妳、妳好——」
遊戲進入動畫,從中傳來主角的咆哮。
抵達公司辦公室不久後,早會便開始了。
當我剛走上樓梯沒幾階準備前往二樓時,住於一樓的房東大嬸便向我打招呼。我心頭一驚地扭頭望去,只見房東大嬸手裏拿着一個巨大的保鮮盒。
「那這件事就到此爲止,我先失陪了。」
注3:日文原文爲「不動のハシビロ」,而ハシビロ(Hasibiro)意思是鯨頭鸛,特色是眼神很兇;音似男主的姓氏橋廣(Hasihiro)。
從車站稍微往北走能看見一棟兩層樓的老舊公寓,那就是本人的居所「薩瓦蘭布田莊」。這裏的房租是每間三坪大的套房都不到五萬元,可說是相當划算。
主角爲了撇清關係而將冒牌貨取名爲「冢路」,在這個「箱根山道」關卡里就是必須一路擺脫雜兵和落石設法追上冒牌貨……
其真實身份是僞裝成忠路的敵方忍者,他會以「冒牌忠路」的身份在主角準備前往的各個旅店城鎮內作亂,並且把罪行全栽贓給主角,是個會在旅途中多次成爲阻礙的宿敵。
即使把大門關上,依然能清晰聽見房東大嬸與房客閒聊的聲音。至此終於鬆了一口氣的我,走進了因爲在數年前翻修過,所以內部還算整潔的房間裏。
除錯工作並非單純呈報完BUG就結束了,倘若收到通知說呈報的BUG在「最新版本里已完成修正」,在最新版本中透過相同的BUG觸發手法再次測試,確認是否有完成修正也包含在工作範圍內。
豆芽菜既不耐放,加熱後還會縮水,每餐都必須煮一整包纔夠喫,反觀便宜的高麗菜只要稍微剝幾片就能炒出一盤菜,而且很有飽足感。對於每個月伙食費必須控制在一萬元左右不可的我而言,每包四十元的豆芽菜根本是奢侈品。
「明明本該是個只會造成輕微傷害的機關,但岩石的落下實在是毫無前兆——呀啊!」
「可是這難度高到令人匪夷所思。」
「你又瘦了嗎?有好好喫飯沒?難不成你在大學沒去學餐喫飯?」
一路上被岩石阻撓的結果,就是冢路成功脫逃而導致遊戲結束。當我選擇重新挑戰關卡,動畫又從頭播放,於是忠路再次放聲怒吼。
畢竟我不覺得自己去旅行之後會有任何改變。
原因是先驅者公司剛好要開始負責3A大作的除錯業務,處於亟需大量人手的時期。雖然我對電玩並沒有特別感興趣,但是成天只需盯着遊戲畫面而非面對他人的這項工作,老實說是再適合我不過了。
『冢路——!』
從如同科幻電影場景般充滿近代未來氣息的地下月臺來到地面上之後,車站前的圓環道路周圍都沒有高樓大廈或安裝華麗看板的餐飲店,而是瀰漫着郊區的閒適氛圍。
『冢路——!』
好可怕——
我是從什麼時候就沒再去旅行過了?想想我現在的經濟狀況別說是出遊,就連離開首都圈都辦不到,而且我也沒有想去旅行的念頭。
糟糕,耳機上沒有耳垢吧?至少應該先消毒一下。話說她的耳朵好小好可愛,而且有股好香的氣味。
關西出身的房東大嬸用她那充滿特色的口音講完之後,再度伴隨一陣「噠噠噠噠」的腳步聲迅速下樓去。
一如事前所通知的那樣,這棟大樓今天需要進行定期維護,所以必須提前在下午三點下班,還有遊戲版本已完成更新。
從新宿車站搭乘京王線一般電車經過大約三十分鐘的車程,我來到調布市的布田車站。
門口傳來一陣聲響,我抬頭望去,發現一名打扮輕浮準備走進來的小哥在看見我時渾身一顫,隨即原地旋轉一百八十度快步離去。
在收到無數次應徵失敗的通知函之中,唯一願意接納我的就是先驅者公司。
這次換成須崎小姐戴在右耳上的耳機被摘掉。
高大到近乎多餘的身軀,用電動理髮器隨手亂理的雜亂頭髮之下是一張眼神兇狠的厭世臉,而且表情肌宛如被斷筋器徹底處理過似的面無表情。
明明須崎小姐平常表現得十分散漫,不過她默默注視着螢幕的側臉看起來莫名成熟。
道路前方站着一名與主角•忠路長得完全一樣的男子,而且臉上浮現出傲慢的笑容,這角色名叫「冢路」。
我搬着洗衣籃前往自助洗衣店,在充滿溼氣與柔軟精香氣的室內啓動洗衣機,然後在昏暗的螢光燈下找張長椅坐下,並翻開從圖書館借來的小說。
「還真是有夠難纏耶……」
可是隨着接下來的檢查,我的疑慮逐漸轉爲確信,於是不解地歪過頭去。
「喔~~」
由於遊戲中本來就沒有設置隱藏地下城,因此另一頭絕大多數只是空無一物的白色世界,根本不存在什麼令人血脈賁張的異世界。
「妳果然也是這麼認爲吧。」
在即將抵達目的地新宿車站前,我闔起看到一半的小說。雖說這是我第一次閱讀異世界轉生類型的作品,卻覺得內容很不合自己的胃口。我對主角擁有開掛般能力的發展並不排斥,可是他轉生後的世界比現實世界有趣這點就讓我無法產生共鳴。
首先是因爲須崎小姐才發現的「箱根關所」A級BUG。儘管我挺好奇是如何修正的,不過根據開發方負責人的回應,他們發現這樣會同時觸發多個BUG,所以處理方式就是乾脆直接取消建築物崩塌的機關設定。
雖然每次應付房東大嬸那種如風暴來襲般的講話方式很累人,但我還是非常感謝她經常贈送這類我做不來的配菜。
因爲在剪票口深處的電車班次表螢幕上顯示着「箱根湯本」這行字。
當故鄉的景色閃過腦中的下個瞬間,一雙滿是皺紋的手貼在我的臉頰上。
那張無比厭世的撲克臉,就這麼從玻璃門上的另一頭注視着我。
「……?」
「世界最多乘客的車站」的紀錄絕非浪得虛名,我勉強跟上如激流般的人潮向南側出口前進。接下來只需離開車站,往新宿御苑的方向走去即可,不過我忽然在每天都會行經的小田急剪票口前停下腳步。
搞啥啊?緊接着滿懷疑惑的我被入口玻璃門上的倒影給嚇了一跳,倒影中的人也在同一時間嚇一大跳。倒映於玻璃門上的人就是我自己,而且表情比過去陰鬱許多。
我回想起昨天在工作時,於箱根關卡穿透地形之際的光景。
隔天早上,我從布田車站搭乘一般電車前往新宿。
既然一點都不開心,是要我怎麼笑得出來。
今裏小姐不知何時已來到旁邊,她稍稍撥起自己的日系自然短髮,接着居然把我的耳機戴在她露出來的左耳上。
擠滿乘客的電車爲了配合誤點的前一班電車在途中多次減速,甚至還暫時停駛。儘管有聽說過首都的通勤尖峯時段很誇張,不過我是在來到東京之後才知道就連搭乘電車也會遇上塞車。
「這關還真難玩耶,岩石根本就是突然從畫面外砸下來。」
我立刻打開保鮮盒,裏頭裝着大量的蜜黑豆。
「房東大嬸,妳好呀~」「哎呀,小良子!妳長得越來越美囉!」
像那樣穿牆出去,我也只有在一開始的時候纔會體驗到「能看見世界的背面」這種喜悅。
「肚子餓了吧!我煮了些豆子,你喜歡就拿去喫嘿~!」
「借我試試看。」
「橋廣先生。」
忠路沿着山道前進,結果被突然從上方落下的岩石砸中而受到傷害。
這個印章當然是我的拳頭。
「差不多該洗衣服了。」
「如果真的發生那種事,我也會無條件投降的。」
不管是異世界或繁華都市,只要待個一年都會變成平凡無奇的日常生活。
從車窗能看見新宿內的高樓大廈以及曾是最高鐘樓的Docomo大廈,我的公司就位在該大廈附近。說起來剛任職時,它那彷彿倫敦大笨鐘或紐約帝國大廈般的外觀令我感到有些興奮,不過現在早就習以爲常了。
房東大嬸伴隨一陣「噠噠噠噠」的腳步聲走上階梯,不由分說地就把保鮮盒塞到我的手中。
須崎小姐摘下我左耳的耳機,一臉淡然地戴到自己的右耳上,然後將我擠開並看向螢幕。
「你回來啦,今天有搭到電車嗎?」
這麼自嘲的我感到一陣想笑,可是臉上的表情卻毫無任何變化。
我之所以在學生時代無法結交朋友或融入班上,也全是被這張臉害的。當我決定找工作之後,碰上的所有面試官都誤以爲我有前科,讓我感到相當無奈。
原來如此,怪不得我會被冠上「不動的橋匡」[Illustration 404]這個綽號。
「謝、謝謝——噗!」
「哪有什麼到此爲止。咦,喂,就叫你等一下——」
「咦,是?」
「讓我也試試看。」
今裏小姐從準備重新挑戰的須崎小姐手中接下手把。
「抱歉,須崎小姐,麻煩妳從螢幕前退開。」
不善面對今裏小姐的須崎小姐怯生生地讓位,可是她似乎對今裏小姐的措辭有所不滿,於是雙頰稍稍鼓起。
今裏小姐操控手把的動作十分流暢,目光也沒有一絲動搖。
她臉上那近乎透明的極淺藍色平光眼鏡,宛如全像投影般反射着螢幕發出的亮光。
「我都躲開了。」
「咦?」
看得太入迷的我立刻回過神來。
「所有的岩石全被我躲開了。」
今裏小姐選擇重新挑戰關卡,以高超的技術閃開隨機掉落的岩石,最終是毫髮無傷抵達位於終點的箱根驛站。
今裏小姐斜眼瞄向我。
『咦,你連這點程度的機關都過不了嗎?』
那雙眼眸裏明顯帶有這種大感傻眼的想法。糟糕,我興奮到全身起滿雞皮疙瘩。
要是她真的說出口的話,我恐怕會剋制不住衝動向她求婚。
「你連這點程度的機關都過不了嗎?」
「請妳嫁給我嗎?」
「咦?」
「…………請、請妳指教我。」

「但岩石還是掉得非常突然。」
「所以你終於聽明白了嗎?」
灘先生瞠目結舌地當場愣住。
「爲什麼你會被岩石砸中?這很容易閃開呀。」
於是我承蒙今裏小姐的好意,稍微偷看一下她露出來的後頸。汗毛在名爲雪白肌膚的畫紙上隱約描繪出花紋,完全是一幅足以被展示於羅浮宮博物館裏的頂尖畫作。
我姑且放開灘先生之後,他先是咳了好幾聲,接着將電子煙收起來。
我心中的些許疑慮被今裏小姐的話語打斷,接着我依照她的指示開啓共享資料夾,在裏面找到一個名爲「箱根區域機關一覽」的Excel檔。
「咦?原來你喜歡今裏啊?」
現場陷入一陣詭異的沉默。
「你跑來這裏摸魚嗎?」
我試着搜尋一下過去的BUG報告,可是沒發現類似的紀錄。
今裏小姐的這句話莫名撥動了我的心絃。
我身旁的須崎小姐鬧脾氣地嘟起嘴巴。
「麻煩你了。」
「那、那麼,地形檢查就拜託妳了,進度表我會添加在檔案裏。」
原因是我現在才注意到她講話時有個特殊口音。
「我是沒問題,但能等我完成地形檢查之後再做嗎?」
我雙手撐在茶水間的流理臺上,將滿懷的情緒宣泄出來,而這單純是因爲犀利的斥責和鄙視所組成的正中癖好套餐,讓我心滿意足。
「落石的事情先暫時不管,可以麻煩你們處理一下這邊的追加項目嗎?」
「咦?」
「明白明白!我會保密的!有什麼話都好說,所以拜託你快鬆手……!」
「話說吉竹前輩是跑哪去了呢~?」
「條件?」
「……那也得像今裏前輩能透過眼力操作角子機的人才可以輕鬆辦到啊~」
「話說回來,真虧今裏小姐能夠從頭到尾完美閃過所有的落石。」
既然都被人這麼說了,那我也只能全力以赴,於是我拿回手把重新挑戰,但還是無法成功躲過忽然出現的落石。搞屁啊。
「我有確實打好卡纔過來休息!因爲一樓的吸菸區實在太遠,我纔會跑來這裏吸菸。」
由於今裏小姐是個會嚴格規範自己與他人的女性,因此她的擇偶條件很可能是對象在心靈跟經濟上都必須獨立自主。真要說來憑我這副德行,根本就是癩蛤蟆想喫天鵝肉。
我懂我懂,身上散發出如同陽光般香氣的今裏小姐真的非常迷人。
今裏小姐用手指按壓太陽穴。
灘先生拼盡全力的求饒聲傳入耳中,讓我勉強剋制住殺意。
「沒錯,條件就是你必須參加今天下班後的聚餐。」
『冢路——!』
我的大腦瞬間當機,稍微慢了半拍才感到背脊發涼。
「嗯,原來如此。」灘先生先緩緩合上嘴巴,在講完這句話並點了個頭之後,便露出一個柔和的笑容。
「我——」我握緊拳頭。
「——呼~~不過真叫人意外,看來你與常人一樣有七情六慾,心儀的對象是今裏啊。」
「我說過自己還未成年吧。」
「你誤會了,我沒有喜歡她。」
難道原本就是這樣設計的?不過我總覺得好像遺漏了什麼。
因爲兩人的肩膀緊貼在一起,這出乎意料之外的接觸導致我的大腦處理能力瞬間下降。
「你根本什麼都沒搞懂!我可是純情到不輸給來自富士山的山泉水喔!」
說句真心話,從岩石出現到擊中角色似乎不足一幀(六十分之一秒)的時間喔。
「既然如此,我也只能採取最終手段……」
「不不不,就算我現在向今裏小姐求婚,她也不可能會答應的。」
「你要是對機關的設定有任何疑慮,隨時都可以來問我。」
我沒料到自小爲了應付霸凌仔所鍛煉出來的擒拿技,在出社會之後仍能派上用場,接下來只需往灘先生他那毫無防備的腎臟位置一拳打下去,就能讓他的心臟瞬間驟停吧。
「來,手把給我。」今裏小姐再次將手把奪走。
我不疾不徐地擺出戰鬥架勢。自從聽見吉竹先生說「若能摸一把今裏她的蜜桃大奶子,我將死而無憾」,讓我暗自下定決心要親手送他一程以來,我就再也沒動用過這招了。
雖然我是覺得這麼簡單的工作交由今裏小姐這樣高階主管去做似乎不太妥當,不過她那犀利的眼神中隱約透露出「少說廢話,快照做」的意思。
任何事情都該循序漸進,若我以目前這種單薄的薪水去迎娶今裏小姐,在家中肯定會沒有任何權限與經濟後盾地過着與小白臉無異的生活,如同奴隸般成天生活在言語暴力之下終其一生。這算什麼?根本就是happy ending吧。
「放心,不喝酒的人會有優惠。」
「橋廣先生,這個關卡的負責人是?」
而他手中的電子煙散發出一股甘甜的香氣。
「是這樣嗎?」
我回頭望去,發現灘先生正目瞪口呆地站在那裏。
「昨天只有少數幾人,而且今天是小週末,剛好又因爲大樓要維護的關係會在下午三點下班,可以在太陽下山之前就喝一杯喔~?」
我隨口問了一句,今裏小姐卻罕見地瞪大雙眼愣住了。
我僅憑一幀的時間就掌握現況,隨即抓住灘先生的手臂並扭至背後,接着一把將他按在茶水間的牆上。想想這就是曾經蔚爲風潮的壁咚吧。
「嗯~~該怎麼辦纔好呢~?」
「就說你誤會了啊!我不是那種以好色眼光看待她的變態。」
「那邊的工作就交由我來負責。」
「——我只是想被今裏小姐斥責而已!」
「你在裝啥純情啊?人都是一出生就被賦予性慾的變態。」
「立刻發誓你會保守祕密。」
「住口!你這個工業廢水!而且竟敢把這種破天荒的性癖拿來比喻成世界遺產!」
我爲了解開誤會,隨即補上一句「不是你想的那樣」並將手伸去,結果卻被回了一句「你少碰我」的灘先生給一掌拍掉。還真是有夠難纏。
「你講的這些與眼下的工作有關係嗎?」
「痛痛痛痛痛!」
「本來想稍微確認一下之前的情況……問題是現在似乎很難聯絡上他。」
——等等,橋廣滉代,這樣的發言實在太得寸進尺了。
嗯~~我還是掌握不了岩石落下的時機。
「……你們不是昨天才剛去過?」
「少騙人了,你剛剛都喃喃自語講了一堆關於自己的幸福婚姻生活。今裏啊~嗯~~……雖然她長得很矮,身材卻出乎意料地凹凸有致。」
彷彿想詮釋出我仍沉浸在剛纔那美妙餘韻之中的心情般,茶水間內隱約瀰漫着一股甘甜的香氣。
「畢竟我現在不必跟人開會或是得處理的要務,就交由暫時有空的我來完成吧。」
即便我在這個世上再格格不入——
「什麼事?」
「橋廣先生。」
「……咦?」
今裏小姐稍微慢一拍地眨了眨眼睛後——
將身體靠在牆上的灘先生露出竊笑,並且摸了摸自己的絡腮鬍。
「……他請帶薪假去泰國玩了。」
「吉竹先生。」
只要今裏小姐願意將我視爲一名正常人,我就心滿意足了。
「只要你答應我一個條件,我就同意幫你保密。」
「暫、暫停,你要是入獄的話就見不到今裏了喔!」
「參加費是多少?」
「嗯,我已經明白你是個超級大變態。」
儘管我想要息事寧人而在腦中構思出各種備案,但既然終究說服不了灘先生,爲了永絕後患就只能趁現在解決他。
「包含昨天發現的A級BUG在內,對方希望能趁現在優先再次檢查該區域內的各個機關,可以拜託你嗎?」
「你是怎麼了?這點難度憑你的實力應該有辦法通過吧。」
「真希望死後能和她葬在一起。」
她柳眉深鎖露出一張超迷人的表情,就這麼眼神冷峻地瞪着我。
「沒那回事,你再看仔細點。」
「……總之不要把你在這裏聽見的事情流傳出去。」
「在這個時候這樣做,看懂了嗎?」
「就只是想說妳的口音跟我那關西出身的房東有點相似。那個,這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因爲我的老家也離關西很近,讓我覺得好像遇見住在故鄉的親戚般感到有些放鬆——」
今裏小姐看起來好像稍微鬆了一口氣。
「今裏小姐,請問妳是關西人嗎?」
當今裏小姐發現我毫無反應而疑惑地準備將目光瞄向我之前,我已迅速把視線移回螢幕上。
吵死了,忠路真的好吵。或許是沿途被冢路栽贓各種大大小小莫須有的罪名而喫盡苦頭,性情冷靜的忠路克制不住怒火而大發雷霆,就這麼站在人來人往的街道上火冒三丈地放聲怒吼。即使被逼到窮途末路,身爲一個人還是不想做出這種行徑。
「既然是老地方,我想想喔……兩千元OK嗎?」
「兩千!」
豈有此理……僅僅一晚就花掉近乎我每個月五分之一的伙食費!?
「咦,難道你手頭很緊嗎?」
灘先生對我投以同情的眼光。不行,我不能在別人面前暴露出更多的弱點。
「你誤會了,我只是在感嘆自己的荷包明明正面臨沙漠化,卻仍立志當個追求
SDGs
的環保人士罷了。」
「是嗎?畢竟大家原本就打算AA制,那你應該沒問題。」
灘先生臉上浮現一個邪惡的笑容。可惡,都怪我自己誤判狀況!
「只不過兩千元就別這麼斤斤計較咩~你也一起來幫忙推動日本的經濟唄。」
「我光是想要維持火燒屁股的家計就已經力不從心了。」
「既然你會問費用,就表示你願意參加是嗎?」
「等等,我還沒有確定要參加……」
「真的嗎?問題是你的把柄已經落入我手中,就表示你沒有選擇權喔。」
太卑鄙了,真是個毫無武士精神的傢伙。
「……真難纏。」
見我無奈地把手抵在額頭上,灘先生露出一臉訕笑。
兩千元……爲了日本的經濟,就只能把兩張偉人獻祭出去了。事到如今就只能祈求老天爺讓我在這場聚餐中獲得值回票價的好處……
「啊。」
「怎麼了嗎?」
「可以邀請今裏小姐一起來參加嗎?」
當然今裏小姐的指導非常嚴格,一點都不輕鬆,每當因爲失誤而被她訓斥或責備之際,我經常會忍不住地發出愉悅的呻吟聲。
雖然今裏小姐乍看之下是個一板一眼的女性,但其實她的遊戲實力在公司內可說首屈一指,任何有排行榜的競技類遊戲皆是直到現在都無人能超越今裏小姐的紀錄,甚至有人認爲她在哈利歐賽車這款遊戲中已達到能參加世界級比賽的水準了。
原本就不熟悉的我被龐大的作業量逼得迅速上工,在逐步累積經驗過了一個月之後,就成了不時會是單日BUG呈報數最高的員工。
「辛苦了。」
『話雖如此……』雙眼反射着螢幕亮光的今裏小姐說:
『奉勸你別太自以爲是。』
說起遊戲實力在公司內所向披靡的今裏小姐……她現在居然放棄比賽,操控着主角哈利歐所駕駛的賽車不停衝撞賽道的外牆。
「算我求求你好唄~你就別執着於今裏了~而且就算你提出邀請,我相信她也不會答應參加喔。」
「嗯。」
今裏小姐的責罵就這麼直擊我的心臟,讓熾熱的血液流遍神經、肌肉、內臟——以及位於末梢的每一個細胞,因未知的喜悅而不停發顫的身體變得無比滾燙。
語畢,今裏小姐便瀟灑地轉身離去。
不過隨着指導的進行,今裏小姐握住手把的時間越來越長,並且像是發現什麼地開始操控角色不斷撞牆。
「因爲當時的光景太令人震撼了。」
「我光是看到就覺得討厭。」
離開辦公室後,我對着那道繼續向前走的背影開口道歉。
雖說是可以請求變更負責內容,不過我沒有這麼做,理由是我相信這件事難不倒現在的自己,以及想透過完成困難的工作項目來儘早得到公司的肯定。
「這是爲什麼?因爲她很可怕嗎?」
「說起喝酒,記得橋廣先生你應該是十九歲吧?」
當我體認到這個事實的瞬間,一股未知的悸動在體內四處亂竄。
哈利歐等角色會駕駛賽車,利用各種道具來競爭排名,是一款充滿策略性和娛樂性而經常被人當成實況主題的人氣遊戲。
忽然間,眼下的狀況給我帶來一股既視感。
我早就知道那隻不過是爲了與猛獸保持安全距離的自衛手段而已。
多虧當時的指導纔有現在的我,因此我對今裏小姐有着說不完的感激……
比起上司的態度,我對當時仍是領班而陪着我一起鞠躬道歉的今裏小姐感到非常抱歉。身高與國中生差不多卻毅然向人低頭的那道小小身影,我直到現在仍是記憶猶新。
那是一個勉強佯裝出溫柔表象的虛假笑容,一眼即可看出他真正的想法是「不小心讓你發飆的話反而更麻煩」。
雖然自己提前在腦中模擬過各種提出邀請的情景,但缺乏交際能力的我最終決定採取最簡單的方式。
可是當作業進入後半段時竟然出現會導致遊戲當機的嚴重BUG,原因是我檢查得不夠仔細未能儘早發現。因爲時間太趕,所以全組被迫一起重新檢查。
我最終勉強在期限內做完自己所負責的工作項目。
灘先生神情嚴肅地斷然拒絕。
那時在捱罵之後,覺得自己再這樣下去可能會飯碗不保的我便去拜託今裏小姐,請她使用此房間內最新主機上的動作遊戲來指導我。
「那要是我邀請成功的話,今裏小姐就可以參加是嗎?」
「我說你啊~爲什麼會這麼在意今裏呢?」
「我總覺得這邊遺蹟賽道終點前的牆壁看起來很可疑。」
今裏小姐的目光仍鎖定在電視螢幕上,而且坐姿十分端正,唯獨握住手把的指頭正以飛快的速度移動。
「你居然這麼堅持。」這次換成灘先生將手抵在額頭上。
甚至讓我震驚到忍不住在心中吐槽說『咦,他居然會露出這種表情?』,那模樣就像在進行除錯時,從廢棄資料內發現各種沒有實裝在正式版本里的角色跟武器等檔案。
——我想繼續被今裏小姐斥責,想讓她咒罵我。
「總之她會把氣氛搞得很尷尬。」
「真虧你還記得呢。」
暫停操控手把的今裏小姐扭頭望向我。
『畢竟你只是新人,這也是沒辦法。』
這雖然是一款賽車遊戲,但它其實是衍伸自另一款以中東世界爲舞臺,出身自遊牧民族的哈利歐兄弟爲了救回被魔王柯巴擄走的椰子公主而大展身手的知名賽車遊戲。
『今裏小姐,真的很對不起。』
看來是沒戲唱了。
『也沒什麼,就只是這邊的撞牆判定挺令人在意,總覺得再試一下就可以穿透進去了。』
由於大多都是檢查敵方的行爲模組,因此對於幾乎不曾接觸過最新遊戲的我而言,老實說是相當困難的工作。
今裏小姐因爲精通尋找穿牆BUG而被冠上「逃獄王」這個綽號,儘管旁人對她的評價是「能夠如此堅持這種無聊工作的意志力真叫人欽佩」,不過經此一事得知今裏小姐的這一面之後,我懷疑單純是她的本性使然。
因爲在上班時間向今裏小姐提起聚餐一事肯定會被她宰掉(正合我意),所以我虎視眈眈地伺機而動。
今裏小姐願意斥責我。
「……妳在做什麼?」
對於擅長交際的灘先生而言,只見他罕見地回答得吞吞吐吐。
就連此時此刻,今裏小姐仍不肯放棄地正在進行穿牆挑戰。
『若是覺得工作太困難就應該講出來,能夠勇於承認纔是真正的成年人。』
「喔~?」
「時間過得真快,記得你一開始是分配到由我擔任領班的小組裏。」
『不必放在心上。』『這種情況任誰都遇過。』
她正在玩的遊戲是《哈利歐賽車》。
「呃~……嗯,這也是其中一個理由……」
內心深處渴望能聽見客套話的我,不由得目瞪口呆地僵住了。
——我捱罵了。
當我沮喪地垂下雙肩時,今裏小姐卻繼續聊着這個話題。
那雙因藍光鏡片而隱約染上些許藍色的眼眸淡然地聚焦在我身上。
「今裏小姐。」
「所以妳又在實行自己之前提過的『想要了解未知的世界』這件事嗎?」
聽見她神情冷漠地甩下這句出乎意料之外的話語後,我震驚得當場愣住。
『奉勸你別太自以爲是。』
我就近找了一張椅子坐下,心不在焉地看着今裏小姐那嬌小的背影與後頸。
『又不是在工作,像這樣尋找遊戲BUG有什麼意義?』
我來到休息室時,今裏小姐正在玩放在裏面的遊戲主機「Smitch」。
「妳喜歡喝酒嗎?」
「唯獨她願意把我當成一個人類來看待!」
爲了提升員工的遊戲造詣,因此休息室內放有各大廠商所發行的家用型遊戲主機,不過令人意外的是向高層提出建議的人竟然是今裏小姐。而且聽說收藏於櫃子內的遊戲片,絕大多數都是今裏小姐自掏腰包買的。
大家對我露出的笑容以及各種安慰話語。
話雖如此——
在除錯作業接近尾聲時,經常會有變更樣式或需要檢查內容的追加工作。
因爲每當這種時候……
她睜大眼睛看了我一下,很快又把目光移回螢幕上。
說得也是,畢竟我要邀請的人可是今裏小姐。
『就算你爲了獲得賞識而勉強自己,依然改變不了多少旁人對你的評價。』
由於這間公司沒有明確規定「從幾點到幾點是休息時間」,因此是採取正職與約聘員工自行安排並調整休息時間。
在周遭之人都以假笑築起如同動物園柵欄般的隔閡,彷彿把我當成未知生物敬而遠之的這個世界,唯獨今裏小姐願意闖進我的內心。
我才能夠切身感受到「自己可以活在這個世上」。
「啊,是的,我進公司到現在是一年多。」
唯獨今裏小姐——
「什麼事?」
當時的負責人在見到我鞠躬道歉後,一臉陪笑地回答。
儘管有些人溫柔地這麼安慰我,但我知道他們只不過是因爲對長相兇惡到日後被冠上「不動明王」這個綽號的我感到害怕,所以纔講出這些口是心非的客套話罷了。
當今裏小姐打卡離開辦公室,並且等了幾分鐘都沒有回來,這就表示她應該是去休息一下,心想這是個大好機會的我便離開座位。
當時我剛進入公司就被分配至3A大作的除錯小組之中,由於需要檢查的內容與遊戲容量成等比增加,因此公司不得不採取人海戰術來應付這項案子。
透過製作人員名單即可明白,《哈利歐賽車》是交由遠比我們更大的公司負責除錯業務,所以不可能如此輕易就找到穿牆BUG。
「很抱歉當時給妳添了不少麻煩。」
『……妳在做什麼?』
『因爲我想要了解未知的世界。』
今裏小姐轉過身來——
「唯獨今裏不準參加。」
我們就這樣咬牙切齒地對峙着,但最終是灘先生先屈服了。
「我也同樣有把你視爲一個正常的人類喔!」
「這是因爲——」
在不停迴盪着哈利歐發出可憐撞牆聲的休息室內沒有其他人,現在應該算是邀請今裏小姐參加聚餐的最佳時機。那麼,我該如何開口才好呢?
「那就讓我坐在今裏小姐的身旁,由我來負責應付她。」
希望她可以粗暴地一腳踹破我那不曾有人觸及的心扉,然後衝進來破口大罵……!
我呆站在原地無法動彈。
這一刻是我有生以來首次如此強烈感受到「生命的意義」。
但這樣的績效容易引發新人特有的疏忽大意。
「我再強調一次,唯獨今裏不準參加。」
「……因爲我『沒有爲了得到賞識而勉強自己』。」
「咦?」
「我是在確實完成自己分內的工作之後,才從你的手中接下地形檢查作業。」
「這我知道。」雖然我回答得很冷靜,但原來今裏小姐還記得她當時對我講過的那番話,讓我莫名覺得全身有種搔癢的感覺。
「那個,今裏小姐妳還是一樣十分溫柔。」
我爲了掩飾心中的害臊而隨口說出這句話,今裏小姐聽完便停下手中的動作,並扭頭看向我。
「……溫柔?」
「妳讓須崎小姐負責地形檢查作業,也是想讓她熟悉這份工作對吧?」
「……」
須崎小姐昨天準備呈報A級BUG時,今裏小姐以錯字缺字連篇爲由要求她去負責地形檢查作業,儘管今裏小姐當下的措辭聽起來相當尖酸刻薄,卻絕無一絲鄙視下屬的意思。
情況其實恰恰相反,今裏小姐的原則是「適材適用」。
她昨天之所以會對須崎小姐說出「BUG呈報交給橋廣先生負責會比較快」,是因爲她覺得與其讓資歷尚淺的須崎小姐去撰寫A級BUG的報告,不如讓她用這段時間去尋找簡單的BUG來累積經驗。
另外今裏小姐認爲自己分配的工作就該由自己負責完成,因此她安排我去處理其他工作項目之後,就接替我繼續完成地形檢查作業。
今裏小姐每次都是基於善意才這樣嚴以律人。
片刻後,她把視線從我的身上移開,並輕輕呼出一口氣。
「真沒想到自己有朝一日會被後輩像這樣關懷呢。」
「咦!呃,那個,對不起,我的發言真是太沒大沒小了。」
「不過……」今裏小姐重新看向電視。
「我還是第一次聽人說我溫柔呢。」
在今裏小姐將臉轉向螢幕的剎那間,我總覺得好像有看見她稍稍揚起嘴角,只是不明顯到難以被人察覺。
……照現狀看來,我也去茶水間用頭撞壁好了。
「真不愧是主辦人,知道要趁着大家喝醉之前先確實收取每個人所需支付的費用~」
沒有任何人坐在今裏小姐的身邊,真要說來是沒人敢接近我們,最終我與今裏小姐坐在主位,其他人則是坐在間隔兩個位子的座位上。
「灘先生今天要舉辦一場聚餐,因爲我會參加,所以想問問今裏小姐要不要一起去?」
「好。」
「就是『不讓她喝酒、不讓她落單、不讓她逃跑』。」
「真難得耶~沒想到橋匡匡你今天也會來參加呢~」
「唔喔,今裏?」
喂喂喂,這樣搞得好像是我與今裏小姐公佈結婚的家宴耶。大家別客氣,儘管上前爲我倆祝賀……話說回來,還真是沒有任何人敢接近我們耶。
由於走在前方的灘先生忽然一臉嚴肅地招了招手找我過去,因此我加快腳步離開今裏小姐的身邊向灘先生走去。
「謝謝長官。」須崎小姐行舉手禮,並亮出她那掛有鬥牛犬吊飾的手機。
「喔~真沒想到你有注意我呢~誰叫你看起來都會與人保持一定的距離。」
「真可惜,若能聽見的話,想必會是大快人心的哀號呢。」
「什麼意思~?」
「話說回來,真沒想到妳會來參加這場聚餐,畢竟今天可是星期五喔。」
「因爲『
逢五秒下班
』的
須崎
小姐可是非常有名啊。」
記得須崎小姐曾說過剛滿二十歲沒多久。她發出一陣沉吟稍作思考後——
須崎小姐再度伸手想摸我的頭,我見狀立刻躲開。雖然她經常與其他男性聊天,但會被她亂摸頭的對象好像就只有我一個人。
在灘先生望向四周確認人數之際,須崎小姐頂了一下我的肩膀說:
接着她又伸手摸了摸我的頭,於是我連忙把她的手拍開。
「……什麼?」
「不好意思~讓你們久等了~」
雖然完全不知道這是什麼,不過按照飲料的名字來看,想必是個很符合這種義式餐廳的成人無酒精飲品吧。
「這也太令人啞口無言了。」
「我也參加。」
「咦?」
「有事嗎?」
「其實原本有更多人,那個……但有不少人臨時說自己肚子痛無法參加。」
今裏小姐依舊盯着畫面中彷彿遭拷問般不斷撞牆的哈利歐,她那副模樣看起來似乎無意與人閒聊。
「因爲家人又發送八朔的影片給我~害我在更衣室內看得太入迷了~」
是嗎?嗯~~該選什麼好呢?話說一杯可樂的價格都能讓我去喫碗牛丼了……
「今裏小姐要點什麼呢?」
「爲什麼你會突然提起喝酒?你真正想談的事情是什麼?」
身穿白色牛角扣大衣的今裏小姐就站在那裏。
因爲今天選擇的是套餐搭配飲料喝到飽方案,所以身爲主辦人的灘先生便提前收帳,當須崎小姐拿錢給灘先生時,一臉欽佩地點頭說:
距離南側出口不遠處有一間挺時尚的義式餐廳,今日的聚餐地點就在這裏。
「這是全新的病嬌入門守則嗎?」
我因爲這意外的話語而當場石化。
「你一定要認真聽我說,在聚餐的期間別讓今裏喝酒、別讓她離開視線,以及……」
「那麼,接下來就只剩下今裏一人?」
「啊,是的。」
灘先生神情得意地開懷大笑,接着壓低音量補上一句「畢竟今裏也有參加……」,沒有漏聽這句話的我困惑地歪過頭去,在付完錢後就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接着今裏小姐放下手把,扭頭望向我說:
「菜單上的這邊都是無酒精飲品。」
參加者總共十人左右,正職跟約聘人員各佔一半,四處都沒看見很懼怕我的領班小津先生,而現場的約聘人員們也都隱隱約約地與我保持距離。
須崎小姐眨了眨眼睛,然後捂着嘴巴發出一陣「呵呵呵」的怪笑聲。
「橋廣先生也要注意保重身體喔。」
「你想找我聊的只有這件事?」
「也有無酒精雞尾酒喔。」
「咦~這點小事不用放在心上嘛~虧我還想說今天可以和你盡情聊天呢。」
「對了,灘前輩,今天的聚餐只有這些人蔘加嗎~?」
這是因爲曾經講過「我光是看到酒就覺得討厭」的今裏小姐竟打算點啤酒來喝,令我感到非常詫異,同時也相當猶豫是否該如實執行灘先生之前再三交代「別讓她喝酒」的指示。
下班後,我與灘先生站在新宿車站的南側出口前。因爲現在距離下班的顛峯時間還很早,所以儘管南側出口前的大街上是車水馬龍,擁擠程度卻還不到東京所特有的那種人滿爲患。對側是搭乘高速巴士的新宿客運轉運站,轉運站後方能看見微微露出一角的Docomo大廈。
「啊,嗯……好,那就出發~~!」
今裏小姐聽完後沒有太多反應,就這麼操控着哈利歐一股腦兒地持續撞牆。
「讓各位久等了,我是最晚到的人嗎?」
「咦?」
注4:高知縣的舊稱爲土佐國(Tosanokuni),星期五的日文發音爲(Kinyoubi),兩相結合就變成了須崎小姐的綽號,逢五秒下班(Tosakin)。
灘先生髮號施令後,衆人紛紛邁開腳步,儘管跟在身旁的今裏小姐乍看之下與往常無異,但她下班之後就不再配戴那副防藍光的平光眼鏡。
「啊,好的。」
「絕對別讓她逃跑。」
「只會少少小酌一點,真期待等等跟你一起喝酒呢~」
座位區出乎意料地需要脫鞋才能夠進入,而且是採用下凹地板的座位,另外室內裝潢統一使用深色系。爲了坐在今裏小姐的身邊,我如臨大敵地抱着不惜與競爭者決一死戰的心情挑選座位,結果證明是我多慮了。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你今天必須一直待在今裏的身邊,所以我先把『今裏三原則』告訴你。」
「橋廣先生,你要喝什麼?」
今裏小姐突然從右舷偷襲,導致我的右耳陷入恐慌。
不過須崎小姐似乎沒有放在心上,她擺出搔首弄姿的姿勢,並輕輕地用手機碰了一下自己的頭,那個明顯有些骯髒的鬥牛犬吊飾隨着她的動作左右搖晃。
「……我知道啦。」
「既然妳都老實坦白就原諒妳吧。」
須崎小姐鼓起雙頰鬧彆扭,最後終於放棄繼續伸手摸我的頭並提問說:

下一秒只見哈利歐穿過遺蹟外牆,進入一個沒有設定任何背景跟地板的空白世界之中,就這麼朝着深淵底部無止盡地跌下去。
「我想喝啤酒。」
灘先生彷彿爲了強調似地用食指輕輕抵在我的眉間上,接着才把最後一句話說了出來。
真不明白她爲啥老愛針對我,更何況這麼做又有什麼樂趣。
「就說我還是未成年啊。」
「哎呀。」一陣腳步聲隨着這道聲音從背後傳來。
糟糕,這樣的措辭似乎有點過度介入對方的私生活了。
「其實大家挺擔心妳的,想說妳是不是都趁着小週末的晚上跟男人出遊。」
生於高知縣且每逢「狂歡小週末」就準時下班的須崎小姐,不知從何時起被人冠上
逢五秒下班
這個綽號,而且發音恰巧與
金魚女王
這個源自土佐的金魚品種一模一樣。
㊟
「嗯哼~誰叫我也已經是一名成熟的女性啦~」
因爲我的窮人心態被人一眼看穿,令我感到十分難爲情,便決定透過瀏覽菜單來打起精神。
「怎麼這麼慢?妳應該是跟我們同一時間下班吧。」
由於也有今天沒排班的員工要來參加這場聚餐,因此纔會先約在這裏集合,只見須崎小姐姍姍來遲地走向我們。
「大家似乎都沒有好好爲自身的健康把關呢。」
難得來到這種地方,乾脆挑個沒喝過的飲料,於是我點了名爲「奧可飲」的飲料。
「未成年這個也不能喝吧。」
「……開玩笑的,就點跟你一樣的吧。」
位於我附近的其他女同事們在前去付錢之際,小聲抱怨了一句「她又在討好男人了」,由於聽見這類諷刺總會擾人興致,因此我決定當成耳邊風。
「啊,那個,要喝什麼好呢……?」
「因爲不知不覺就變成這樣了。話說須崎小姐妳會喝酒嗎?」
「所以你想說什麼呢?」
「嗯,那個時候真的很謝謝你喔~」
「……妳還在用這個手機吊飾呀,如果又不小心弄丟了,可別怪我沒提醒妳啊。」
不知就這麼撞進牆前往異世界吧?
「因爲是飲料喝到飽,你就儘管點自己想喝的吧。」
「這樣呀。」
順帶一提,因爲須崎小姐在公司內很受男性歡迎,所以聽說是部分女同事看不慣她才取了這個綽號當作蔑稱。
「畢竟妳每次週五就會急着下班不是嗎?」
須崎小姐是個性格悠哉卻難以捉摸的女性,不過她每逢星期五是無論工作再忙碌都會準時下班,而且這在公司內是人盡皆知。
「……咦?」
啊,對吼,差點忘了正事。不管了,就直接講出來吧。
今裏小姐看着愣住的我,總覺得她的嘴角似乎有微微上揚。
「我也很好奇奧可飲是什麼。」
啊~~
我果然真的很喜歡眼前這位女性。
飲料在食物端來之前已全部送上桌,我和今裏小姐面前各放着一杯鮮黃色的飲料。喔~~看來這就是奧可飲了。
「喔~~!感覺講太多話會很掃興,所以大家都拿起自己的酒杯!」
灘先生起身說完,等到「喔,人生王!」這些起鬨的聲音停下來後,就帶頭邀請大家乾杯。
「大家這周也辛苦了!儘管這次的案子還沒結束,但還是先暫時忘記一切好好享受……乾杯!」
乾杯——隨即傳來玻璃杯輕輕相互碰撞的聲響。
正當我因爲沒人願意和我乾杯而不知所措之際——
「辛苦你了。」
「啊,今裏小姐……妳也辛苦了。」
一旁的今裏小姐拿起飲料與我乾杯,伴隨杯子的碰撞傳來一陣清脆聲響。我瞄了今裏小姐的側臉一眼,發現她露出莫名得意的表情,於是我心跳加速地喝了一口奧可飲。
我在這個瞬間暫時忘記了周遭的喧囂,感覺就像是我和今裏小姐兩人單獨肩並肩地坐在高雅酒吧的吧檯前喝酒,我就這麼暗自以稍稍耍帥的姿勢一口喝下奧可飲。
隨之而來的是莫名令人懷念的黏稠甘甜味,並且伴隨彷彿能激發活力的碳酸潮水沿着喉嚨往下流,在注入名爲胃臟的潭底之後,讓人有種心曠神怡的感覺——
我一鼓作氣喝光飲料,豪邁地將杯子放在桌上。嗯……!
這根本只是奧樂蜜●加上可●必思而已嘛。
叩,叩……
怪不得叫做奧可飲,感覺洗完澡後來一杯會滿爽的。
叩,叩,叩,叩……
「咔~~~~~~~~~~~~~~!」
於是我搖搖晃晃地離開座位區,連忙從後頭追上今裏小姐。
「……廁所。」她一講完便走出座位區。
話說從剛纔起一直傳來的聲音是啥啊?彷彿一顆巨型心臟正在將血液輸送出去——
「完全沒有,你那邊也一樣吧?」
「今裏小姐!不可以透露未上市的遊戲資訊!」
「她」同時把兩杯塔杯裝啤酒倒進嘴裏,而且不到一分鐘就全乾了。
被今裏小姐一腳踹倒在地上的我是拼了命地搖頭否認。
「拜託不要咚咚頭,請高抬貴手至少別使出咚咚頭……」
因爲我的手肘撞到桌子,導致桌上的盤子發出刺耳聲響,可是今裏小姐根本不以爲意,將臉湊到我的面前。
兩手各拿一杯塔杯裝啤酒的「她」一腳踹開位於鄰座的我。
本該比今裏小姐資歷更深的灘先生害怕得不知所措。儘管換作是平常的我肯定會幸災樂禍,不過眼下的情報量龐大到讓人沒空思考這種事。
真是的,爲什麼會發生這樣的事情啊?
「之前的資料毀損是怎麼回事?而且直到現在仍未成功重現,你究竟在搞啥啊?」
當今裏——不,當今裏小姐如此呼喚後,縮緊身子的灘先生雙肩一顫。
接着今裏小姐搖搖晃晃地走向須崎小姐——
寄宿於今裏真唯體內的『某種存在』——
「什麼少少,妳這女人總是那麼聒噪!好,妳從今天起就叫做須崎少將!」
「通通都照過來,聽浮雲,問清風!吾乃生自難波當地的酒吞童子繼承人!你們這羣烏合之衆,可要睜大眼睛看清楚吾的絕技啊!」
這究竟是啥情況?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什麼?」
「是我點的~!店員姐姐,這邊這邊~」
注6:人生王和李爾王,兩者的日文發音同爲Riaou。
「因爲我萬萬沒料到會演變成現在這種情況嘛。」
『所以啊~……我纔再三提醒你別讓她喝酒吧?』
放在她面前的飲料是——奧可飲。
平日裏總會將那頭日系自然短髮梳理整齊的她此刻是披頭散髮,本該銳利如刃的眼神如同蒙上一層霧氣般朦朧。
「誰叫這女人最近居然囂張到跑來勾引我家徒弟,所以得教訓一下。」
將空啤酒杯一把放在桌上,而且嘴巴周圍還沾着啤酒泡沫。
「另、另一位點塔杯裝啤酒的客人是……?」
抱頭苦惱的灘先生露出一副生無可戀的模樣。
今裏小姐進入廁所之後已過了五分鐘。
咦?我記得她應該是點了啤酒吧?
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更別提眼前這隻外貌與今裏小姐無比神似的怪物。
主任如同心理創傷被喚醒般渾身顫抖,灘先生上前安撫的同時,也對我使了個眼神說「快跟上去」。
「難道你還想跟上次聚餐一樣被我使出『啪啪拳』嗎?」
「重點是好歹有點常識咩!箱根哪有可能會像那樣不停有岩石落下嘛!」
……
「另外……」今裏小姐的眼中閃過一絲幽光。
接着「她」神采奕奕地從主位上站起來,一臉得意地高舉兩杯塔杯裝啤酒說:
她到底是什麼時候,並且是透過何種手法換走該名女同事的啤酒?
她向後瞄了我一眼,自顧自地說了一句「喝得真開心呢~橋匡~」。
與灘先生通話的手機裏傳來『一定要把鬧事者逮回來!』、『可惡!她是消失到哪去了!? 』同事們接連不斷的哀號聲。
確認她真的進入廁所後,我無力地將身體靠在牆壁上。
今裏小姐更激進地搓揉須崎小姐的胸部。
「住口!別逼我讓你腦袋開花,並且吸光裏頭的腦子喔!」
「今裏小姐,妳這樣太超過了,再繼續下去會演變成限制級——喔?」
老實說,我甚至懷疑眼前這一幕是哪門子的系統BUG。
我看向座位區,只見灘先生和主任促膝而坐,並且兩人皆眼神空洞地輪流拿起酒壺幫對方倒酒。
「啊,在。」
「我什麼都沒說!」
她廁所也上得太久了吧。
時間回溯至稍早之前。
須崎小姐彷彿被觸手纏住似地露出迷濛的眼神望向我。不行,再這樣下去將導致CERO
㊟
分級向上提升。於是我連忙起身,從暴徒手中救下須崎小姐。
當我把目光移向側面的瞬間,我的大腦就像是發生A級BUG般直接當機。
「橋匡……匡……」
然後過了十五分鐘。
「哼哼哼,論大小完全是我贏了~」
注5:是日本一間對電子遊戲分類的非營利組織。
「嗯,很抱歉每次都由你擔任主辦人,同時也非常感謝你願意肩負起這個喫力不討好的職務……」
「今、今裏小姐~求求妳別講了,要不然真的會違反守密義務喔!」
臉上浮現一個我至今從未見過的笑容。
倒吸一口涼氣的主任連忙護住胸口。話說主任到底遭遇了什麼?等我回神時,現場已是鴉雀無聲,今裏小姐失去興致地環視周圍一圈——
面對再次出聲提醒的主任,今裏小姐回以一道冷若冰霜的眼神。

「就連箱根落石都躲不掉的徒弟,居然還敢忤逆師父。」
「總覺得自己快飛上天去了。」
「拜託妳至少別穿牆跑走喔。」
今裏小姐從背後緊緊抱住須崎小姐。
不小心露出破綻的我被今裏小姐抓住領口,並且就這麼被她壓倒在地。
「那也是我點的~!喂,橋匡你讓開點啦~」
「妳說啥啊~?」
貼有「維護中」公告的大樓入口已徹底鎖死,形單影隻的我因爲寒冷的夜風而全身顫抖。
接着過了十分鐘。
「難道現實中的箱根真的像遊戲那樣是個危機四伏的觀光區嗎!? 」
「好、好矬……」
「灘!」
「徒、徒弟……?」
「就像主任你之前打算暗中抹掉BUG當作沒這回事一樣嗎?」
主任連忙開口提醒,結果今裏小姐回了一句「違法亂紀?」,立刻露出冰冷的眼神說:
「噗呀!? 」
主任被堵得啞口無言。話說主任到底幹了什麼事?
灘先生渾身散發出擔任中間管理階層那種無能爲力的滄桑感,那副垂頭喪氣的模樣已再毫無其綽號「人生王」以往那種過着充實人生的朝氣。
「她」從一臉錯愕的服務生手中接下高達五十公分的筒狀啤酒杯。
「請、請問點塔杯裝啤酒的客人是……?」
「當然是橋匡啦!對吧?橋匡~!」
沒落的悲劇之王……難不成「人生王」這個綽號,其實是源自莎士比亞四大悲劇的「李爾王」
㊟
吧?雖然有聽說「平常越是開朗的人在背地裏就越是辛苦」這句話,沒想到是真的。真可憐,活該。
「……爲啥會變成這樣?」
「今裏小姐,妳不要緊吧?」
「今裏小姐,妳這樣一個人亂跑很危險。」
「噗呵呵~」今裏小姐發出一陣怪笑聲便走進廁所。
「噗哈~~!」「她」一臉滿意地看着手裏那已經空了的塔杯。
呼~~在看見這個名稱的時候,虧我還期待能嚐到更貼近成年人的風味。當我感到有些失望之際,忽然發現坐在相隔兩個座位上的女同事好像正一臉錯愕地朝我這邊望來。
「啊、啊哈哈,因爲我只是少少小酌一點而已……」
「須崎妹妹呀~妳從剛剛就沒怎麼喝酒喔~?」
『找到她了嗎?』
「我……我就只是想和大家開心喝酒而已啊……」
把奪來的啤酒杯高舉向天,十分豪邁地一飲而盡的「她」——
「等等,今裏小姐!別做這種違法亂紀的事情!」
「今裏,妳冷靜點,在這裏談公事會很不妙——」
伸出雙手從背後一把抓住須崎小姐那含蓄的胸部。
距離聚餐開始已過了一段時間,目前我就站在公司的門口。
叩,叩,叩,叩,叩……!!
我走到廁所隔間前敲了敲門,卻得不到任何回應……腦中突然浮現過去的一則新聞,內容是有人發生急性酒精中毒,結果被嘔吐物堵住氣管而死,令我不禁聯想到最壞的情況。
於是我連忙握住門把,卻發現門根本沒上鎖,而且——
今裏小姐已憑空消失了。
「…………啥?」
我花了好幾秒才終於接受眼前的現實。
今裏小姐在完全沒有緊急逃生口以及多餘物品的空間內消失無蹤了。
我失魂落魄地回到座位區,發現同事們就像山中無老虎的猴子大王把酒言歡,接着喝得醉醺醺的灘先生走過來對着呆立於原地的我說:
「喔~~你怎麼啦~?橋匡。」
「今裏小姐消失了。」
伴隨一陣清脆的聲響,灘先生拿在手中的清酒杯掉到地上。
「她在哪消失的?」
「廁所,不過情況真的很匪夷所思。」
原本酒醉的灘先生瞬間清醒,飛快地朝廁所跑去。等我追上去時,他正一臉嚴肅地觀察廁所各處,並且不時用手敲一敲牆壁與地板。
「你有提前檢查過這裏的牆壁和門嗎?」
「當然沒有,又不是在替電玩除錯。」
接着灘先生似乎在門前的洗手檯上發現了什麼,然後指着某個方向說「就是這裏」。該處是位於洗手檯上方的內開下懸窗,敞開後的空間大約能讓公事包通過。
「今裏恐怕就是從這裏脫逃的。」
「不會吧,她是何時……真要說來是沒讓關節脫臼的話根本無法通過喔。」
「這難不倒今裏,畢竟她是……『逃獄王』。」
啊~~——
一個不小心可能會耗上一整晚——同時這句意義不明的低語聲傳進了我的耳裏。
想要了解未知的世界。
「因爲『想要了解未知的世界』對吧?」
「失策了!」「那麼,賊人是逃往何處!? 」
「橋匡。」灘先生將手搭在尚未理解狀況的我肩膀上。
該不會——
『前提是她跑到今天之內有辦法趕回東京的地點。』
我有在電視上看過,這裏是曾經舉辦過奧林匹克的國立競技場。
我調整好呼吸講完這句話之後,今裏小姐笑臉盈盈地隨手穿上長大衣。
不不不,不是這個。
「什麼意思?」
「……難道這關乎公司今後的命運嗎?」
『你應該有聽說過「酒醉就愛笑」這種人吧。』
『你務必要在今天之內把今裏帶回來,原因是明天有一場與客戶討論今後方針的重要會議,身爲負責人的她無論如何都不能缺席。』
「太好了,至少還位於亞洲內。」
『而且是……全掌握在你的手中。』
「……方便請教一個問題嗎?」
『稍微而已,畢竟我姑且算是成年人啦~』電話裏傳來須崎小姐的笑聲,然後便掛斷。我抬頭往上看,明明現在還不到晚上六點,入冬的新宿就已被夜幕所籠罩。
「離開東京……那隻要等到她酒醒之後不就會自己回來了嗎?」
「今裏小姐最遠曾經跑到哪裏去?」
我猛然抬起頭來。
「……啥?」
眼前這個人與冢路一樣,即使她長得和我所熟悉的今裏小姐完全相同,卻是個虛有其表的冒牌貨——
「酒醉就……什麼?」
『你聽好了,今裏她這個人是「酒醉就旅行」。』
灘先生跑回座位區大喊說:
除此之外就沒有其他的嗎?
「想想我從來沒有像這樣在公司的附近走動過。」
唔喔喔喔……同事們聽完很有默契地一起抱頭苦惱。
「旅行?這也太誇張了吧。」
「觀光區裏哪有可能會像電玩那樣出現一堆落石嘛,快跟我回去吧。」
『今哩小姐』。
「弟兄們趕緊集合!鬧事者逃掉了!」
「原來離得這麼近啊。」
「妳爲了除錯,想前往現實中的箱根,親眼確認是不是真的會像遊戲那樣出現落石吧?」
「你來啦~橋匡。」
我奔回新宿車站的南側出口,終於在那裏發現自己東尋西覓的日系自然短髮女子。
有看到這張萬元大鈔嗎?這下子可是能夠不花一毛錢就回家去,相信這世上絕對不存在有人幫出計程車錢還不肯乖乖回家的女人。快看快看~……呃!被搶走了!
位於小田急電鐵剪票口前的她,抬起小臉目不轉睛地注視着電車的電子班次表。
『這是她離開東京的次數,奉勸你做好能在東京內找到她根本是發生奇蹟的心理準備。』
面對主任的詢問,灘先生以飛快的速度將手機裏的行事曆程式打開。
由於今裏小姐一旦心生好奇就會想要追根究柢,因此她要是沒有回公司爲《東海道忠》繼續除錯的話,答案也就只剩下一個了。
我隔着手機仔細聆聽灘先生接下來的話語。
我纔剛邁出半步,今裏小姐就大喊着「我不要~!」並且向後退開。
五彩繽紛的Docomo大廈就這麼朝着谷底深處延伸而去。
『你也很清楚那間公司有多麼嚴格吧?最好當成是我們從此被對方列入黑名單。』
我在發昏的腦袋裏摸索着稍早之前的記憶,試圖從她講過的話語之中尋找線索。
「灘先生,你知不知道今裏小姐明天的行程?」
「你看,那邊有顯示開往『箱根湯本』的電車,我要搭乘那輛電車,前往箱根當地確認是否真的會不斷出現落石!」
…………
我決定稍作休息,於是喘着氣仰頭望向夜空。儘管從充滿照明的大廈間還是能看見天空,不過想當然根本看不到任何星星,反倒像是正在窺探一片漆黑的谷底。
「等!快把錢還給我!」
「是指喝醉後就特別愛笑的人對吧?」
儘管我這副氣喘如牛的模樣彷彿剛完成訓練的田徑選手,但其實我就只是個迷失方向的孩子,最終因束手無策而停下腳步。
大家似乎漸漸被《東海道忠》的世界觀給同化了。現場之中唯獨包含須崎小姐在內的新進員工們不知所措地瞪大眼睛。
當我對自己的孤陋寡聞感到傻眼時,突然覺得雙腿一軟,就這麼直接盤坐在地。
「灘先生有先把計程車錢寄放在我這裏,我這就送妳回家。」
「夭壽咧」,我把手機移開耳邊。
「吼~可惡,她是跑哪去了?」
這女人搞啥啊,感覺真欠揍。話說這股煩躁感怎麼令人莫名熟悉?爲什麼咧?
我把灘先生託付給我的長大衣,直接蓋在今裏小姐的頭頂上。
『啥事?』
「嘻嘻嘻。」她開心地輕聲笑着,散亂的頭髮隨之搖曳。
今裏小姐扭頭望來,用她那反射着周圍照明而隱隱發出七彩光芒的眼眸看向我。
『難道現實中的箱根真的像遊戲那樣是個危機四伏的觀光區嗎!? 』
今裏小姐爲了除錯而打算立刻前往現實中的箱根。
但她想得太天真了,在物價如此高昂的時代裏豈能像這樣胡作非爲。
「收到,我會努力尋找的。前輩他們的狀況還好嗎?」
腦海裏浮現出大剌剌地站在原地,一臉得意地高舉兩杯塔杯裝啤酒的她——
『三次。』
視野隨之變模糊,燈火通明的市區看起來如夢似幻。
於是所有人都起身前去搜尋今裏小姐的下落,時間就這麼來到現在。
爲了搶在她繼續做出各種無法預測的行動之前,我從錢包裏取出殺手鐧。
「妳忘了這個,要不然會着涼喔。」
接着我以公司爲起點東奔西走四處搜尋,不過稍微跑一下就已經氣喘吁吁了。
『臺北。』
因爲我幾乎是過着成天只往來於租屋處跟公司之間的生活,所以光是稍微偏離這條路線對我而言就如同一場冒險,我過去最多就只知道位於公司附近的那片神祕森林是個叫做新宿御苑的公園。
『抱歉喔,因爲前輩們吐得東倒西歪,我必須負責照顧他們。』
「須崎小姐?」
『抱歉,我們只能到此爲止了……因爲跑得太急,醉意整個湧上來…………嘔嘔嘔嘔嘔嘔嘔……』
理應與前輩們一起喝酒的須崎小姐聽起來似乎還很有精神。
有了,就是害《東海道忠》的主角•忠路多次喫足苦頭的宿敵『冢路』。
『她有流浪癖,酒醉後總會突然人間蒸發跑去旅行。』
『沒錯,今裏的情況就類似於這樣……她只要一喝醉就會去旅行。』
這次就沿着新宿御苑外圍的道路往南搜尋吧。我穿過鐵路,行經千駄谷車站前的道路,抵達被燈光照亮的巨型圓頂廣場。
他是個外貌與忠路如出一轍,但性情卻和耿直的忠路恰恰相反,沿途四處爲非作歹給忠路造成各種麻煩的冒牌貨。
可惡,這就是所謂的遊戲腦嗎?所以我才受不了最近的年輕人。
「哼哼~~」今哩小姐甩了甩手中的萬元大鈔。
找遍全公司上下,恐怕就只有我一人知道今裏小姐的這個座右銘。如今重新回想今裏小姐於剛纔聚餐時曾經講過的話,她似乎已對箱根產生興趣了。
「我們回去吧,今裏小姐。」
聽完灘先生的解釋後,我突然有股不祥的預感。

「原來逃獄王是這個意思啊。」
「妳對喝酒很瞭解耶。」
『還好,畢竟大家都喝得不多,純粹是沒先喫點東西就喝酒纔會這樣。』
怎麼回事?現在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我~不~要!」
「她明天一早必須與客戶開線上會議。」
『橋匡匡~你有聽見嗎~?』
「若是今裏小姐沒能趕上會議的話?」
「灘先生?」
「該你出擊了。」
原本喝得爛醉的同事們都同時清醒過來。
「就讓我們來玩個小遊戲。」
「小、小遊戲?」
「你用拇指和食指比出捏東西的手勢,但兩指之間要留出一點縫隙。」
我反射性地聽從指令,比出拇指跟食指之間留了幾公釐縫隙的手勢,就這麼伸到今哩小姐的面前。
今哩小姐將萬元大鈔移到我兩指縫隙上方几公分的位置。
「接下來我會在沒有提醒的情況下,讓鈔票落入橋匡你兩指之間的縫隙,如果你能在落地之前用兩指捏住鈔票,我就會乖乖回家去。」
「但是失敗的話……」今哩小姐一臉傲慢。
「你就要陪我一起去箱根。」
我聽完是啞口無言。
原因並非落敗條件,而是比賽方式。
這給我一種「咦,這麼簡單的小遊戲真的OK嗎?」的感覺。
「妳確定真的要採用這個規則嗎?」
「一言既出,駟馬難追。」
「好,那我就接受挑戰。」
「來,要開始了喔~」
哼哼~我可是就連在人羣之中的零錢落地聲都不會漏聽的男人。
直到數分鐘前還在認真思考該用什麼藉口私吞一萬元這筆大錢的我,絕無可能會讓它從手中溜——啊,她放開——
她放開鈔票了。
當我產生上述認知的瞬間,鈔票已穿過我的兩指之間,輕輕地飄到地面。
怎麼可能,究竟發生什麼事了?
……呃,現在不是佩服別人的時候。
「啊,請等一下!」
「走吧。」
我接下來會前往何處?
「請問想要哪種座位?」
這畫面令我聯想起在替電玩除錯時,每當穿過牆壁跌入無底深淵之際,與看着關卡布景漸漸遠去的感覺十分相似。
那是一個如同高掛於夜空中的明月般,能讓人徹底放心下來的笑容。
忽然有一雙儘管很冷卻又非常溫暖的小手捧住我那發抖的手掌。
離開新宿車站的列車朝燈火通明的市區駛去。
我扭頭張望質樸的車廂內部,接着一股不安油然而生。
重點是我接下來會去哪裏?
開銷該怎麼辦?
今哩小姐就這麼大步走向小田急電鐵的售票口,然後啪的一聲將一萬元鈔票放到櫃檯上說:
當我仍保持着準備用兩指捏住東西的動作時,今哩小姐一臉得意地甩了甩撿起來的紙鈔說:
「嗯!就那個浪漫特快吧!」
在看不見星辰的夜空下,於黑暗中散發光芒的高樓大廈隨着距離拉遠是越變越小。
「最好的座位~!」
全身使不上力的我被今哩小姐拖着往前走,從她去販賣部添購大量酒品到穿過剪票口的這段期間,我都完全無法抵抗,最終被帶到特急列車準備發車的月臺上。
倘若有人仍能夠維持理智的話,那傢伙肯定是個變態。
我的皮包裏有現金嗎?
我和今哩小姐肩並肩地坐在椅子上。因爲新宿車站是總站,所以前方能看見鐵路的底端。
「購買兩張前往箱根的全票!」
無法預測的不安接連閃過腦中,我放在扶手上的兩隻手開始顫抖。
理所當然會感到害怕。
這感覺真的就像是正在搭乘一架飛離地球的太空梭。
浪漫特快已經出發了。
與電玩最大的唯一差別。
我宛如被人握住尾巴的某國民級貓型機器人那樣,陷入全身無法動彈的狀態。像這樣被心上人握住自己的手,任誰都難以維持理智。
「今哩小姐,我們還是快回去——」
有一輛紅色特急列車停在月臺邊,那應該就是所謂的「浪漫特快」吧。
這叫什麼「不動明王」啊。
「今哩小姐,這樣實在是太胡來——」
「橋匡,你看,列車超紅的!」
今哩小姐直接牽起我的手。
而是個還沒活過四分之一個世紀,涉世未深的十九歲男子。
「咦,這應該是非常好的座位吧?」
另外——
「簡直就像是一艘太空梭耶。」
那座熟悉的Docomo大廈彷彿一架準備升空的火箭般被燈光照亮,轉眼間就離得很遠,而我也逐漸遠離原本的日常生活。
列車不停加速,逐漸駛離宛若蛇穴般蜿蜒曲折的月臺。
「哇啊~簡直就像是在霓虹燈之中奔馳呢!」
「今哩小姐,請不要用這種假掰的方式跟人買東西!」
今哩小姐對我嫣然一笑。
我纔不是這麼強大的存在。
我們的身體伴隨一聲「喀噠」稍稍搖晃。
「呼啊啊啊啊。」
即便當真穿過外牆,眼前仍有一片無盡延伸的未知世界。
「放心,有我在喲。」
「對吧!? 我也這麼認爲。」
臉上總是掛着笑容的女性就陪伴在我的身邊。
新宿燈火在她的眼中建出一座小小的霓虹燈展場。
今哩小姐指着位於最後一節車廂的觀景席,這邊的座位全都固定朝着車尾的方向,眼前則有着與車頭一樣的巨大玻璃窗。
真不愧是專業人士,面對醉漢的胡言亂語仍能從容應對,轉眼間就把車票交給我們。
「我看看喔,因爲前觀景席已經客滿,就幫您安排在後觀景席。」
有把握能在一天之內來回嗎?
就是前方仍有街道、照明、天空以及鐵軌——
新宿那本該早已看慣的高樓大廈,如今以陌生的角度向後方不斷流逝。
並且會抵達何方呢?
伸手指着我們這輛列車完成確認的站務人員,就這麼消失於亮光之中。
「啊。」令我忍不住微微發出驚呼。
……
一萬元大鈔竟然以磁浮列車般的速度掉下去了。
(我還以爲自己跟這麼好的車廂是徹底無緣呢……)
我很擔心一萬元會不夠用,於是我請今哩小姐鬆開我的手,並向她借看一下車票,結果被總計僅僅兩千多的車資給嚇到了。
「嗯,最好是能一路坐到終點站的車票~!」
這一刻爲我帶來了相同的感受,彷彿自己輕輕鬆鬆就穿過名爲日常的牆壁。
「好、好的,確定是箱根湯本沒錯嗎?」
「啊,我們的座位在這裏。」
雖然我只在廣告裏看過,不過本該位於車頭的駕駛座是改在二樓,從前頭的大玻璃窗能看見車廂內的觀景席,至於它那流線型的車體——
被今哩小姐拉着往前走的我,進入列車的最後一節車廂。
「接下來開往箱根湯本的列車就只有浪漫特快……就只有特急列車了。」
「是我贏了,那就出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