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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幕:招笑連者,登場!

《廢墟戰隊招笑連者》 · 竹內真 · 2.8萬 字

【2017年4月·藍&紅】

從啤酒館出來後,我們在車站與渥見告別。雖然已經通知過家入這攤解散了,但我和岡邊還是決定去另一家店接着喝。

啤酒已經喝了不少,所以這次,我們在一家連鎖居酒屋裏點了日本酒。岡邊拿起溫酒的酒壺,往我杯裏斟酒。

「上次見面的時候,你有在想『岡邊這傢伙,怎麼就幹着這麼無聊的工作』吧?」

「我沒那麼想……」

我一邊回斟一邊回答,但沒什麼自信。到底有沒有想過呢?

岡邊盯着我的臉,指着我說道:

「你看,就是因爲心裏那麼想了,你臉上纔會露出那種表情。黃只是單純地在Dead Mall裏玩得很開心,藍你的心思是直接寫在臉了。」

「是嗎?」

「當然啊。你啊,性格上總有些冷淡的地方吧。你自己可能沒那個意思,但別人被用那種冷酷的目光看着的話,就會忍不住心想:『這傢伙不會是看不起我吧?』」

「就算你這麼說……」

不知何時,岡邊已經喝得有些纏人了。學生時代的他應該沒有這一面,或許是因爲積攢了工作和家庭的壓力,想朝我發泄一下吧。

我可不記得自己有過什麼冷酷的目光。本打算就這樣裝傻糊弄過去,但卻還是覺得認真回答比較好。

「……那時候的我,只是單純感到不可思議罷了。那麼大的空間,竟然空無一人地被拋棄在那裏,而巡查它的人卻只有一兩個。」

「嘛,被拋棄的情況也只會持續到今年春天了。等新的業主定下來,估計就會重新開業了吧。」

「新業主,是什麼樣的公司?」

「誰知道呢。據說是時尚行業,但我們這些底層小嘍囉也打聽不到詳情。」

「不是流通行業嗎?」

「最近,市中心的奢侈品牌大樓,以及郊外的奧特萊斯之類的不是很流行嗎?聽說會把那裏建成一個結合了這些特點的巨大設施哦。」

「真厲害啊。」我想起了三鄉的視頻。「招笑連者復活的祕密基地,難道在現實中也要復活了嗎?」

「光憑那種感情行事,只會把周圍搞得雞犬不寧,看看家入吧,我們不是已經深刻體會到這點了嗎?」

我只能這樣附和。我想起了之前在東京站重遇岡邊時他的樣子。那時的他說要去關西出差,看起來很忙,或許,懲戒性調動就是那之後的事吧。

「紅戰士可不會白白摔跤。總有一天,我要給公司甩辭職信,靠新事業大賺一筆。」

「我——」我尋找着措辭。「我也喜歡渥見,但我更喜歡我們之間這種招笑連者帶來的聯繫。我不想破壞它,也根本沒想過現在機會來了之類的念頭。」

岡邊醉眼朦朧,直勾勾地盯着我。

「前陣子,抽籤結果的通知下來了。就在十月中旬的週末。招笑連者一週年紀念公演,可以舉辦了!」

「懲戒……」

「渥見要甩了家入這點固然是好事,可你打算怎麼辦?」

「不過,我可沒有因爲被丟到閒職位子上,就一味消沉哦。」岡邊嘿嘿一笑。「我帶你們進入了Dead Mall,拍了視頻玩,而且,跟我一起被降職的同伴裏,不少都是有骨氣的傢伙,絕不會只滿足於當個上班族。大家被髮配到各地後,也都還保持着聯繫,正在推進新事業的準備工作呢。」

「哦——這樣的話,各種要素就能共存了啊。」岡邊說。「這樣就能打造一個包含舞蹈、打鬥、紀實和幻想等所有元素的舞臺了。」

「我可沒覺得我有捧過你。」

不只是家入,渥見和我都歡呼起來——之前我們就一直有說,打算搞一次單獨的演出。

「啊,對哦。」家入說。「以描繪至今爲止的歷程爲主線,把那些片段融入進去就行了。比如成立時演了內訌的短劇,學園祭時演了觀衆被抓走的秀,還有接到了撒豆子扮鬼的委託後發生的這些事之類的。」

「計劃?」

「主線劇本由家入來寫,嵌入的短劇由我來寫,怎麼樣?」

「說什麼呢。我只是在問你的想法而已。」

「少裝了,明明是你自己想說吧?快說。」

「一旦穴林購物廣場的轉讓定下來,就不能像現在這樣隨便進去了——而且,巡查這個職位本身也就不需要了。我的工作所屬和內容應該也會變,說不定會被弄到別的工作地點做類似的事情。所以我也想,乾脆趁那時獨立算了,最近一直在嘗試說服我老婆。」

雖然被岡邊用玩笑帶過,但我似乎也能理解他的心情——或許,他一直以來對五人齊聚的執着,也源於心中對招笑連者的那份感情。

「嘛,差不多吧。」

「詳細情況不能說,但那是我提出的方案,我們要讓Dead Mall重獲新生。就跟我們三人當時舉起的那個蒼藍寶珠差不多。我想開展一項能夠活用全日本Dead Mall的事業。」

岡邊的聲音裏,透露出一股被壓抑已久的反叛精神——他帶我們進Dead Mall玩,或許也是一種私下的泄憤方式。

接着,兩人又像互相謙讓似的閉上了嘴。古怪的沉默籠罩現場。

開始討論推敲各自想法,是在喫完飯開車回去的路上。

【2004年夏·進軍劇場】

自從去年秋季學園祭以來,招笑連者的工作主要都是活動上的表演和自主電影的拍攝。但是,作爲戲劇社團內的劇團,我們也渴望登上正規劇場舞臺。我們不光想在別的活動中那些湊熱鬧的觀衆面前表演,更想以招笑連者的身份自己招攬觀衆,認認真真地舉辦一場戲劇公演。

說到這個話題時,坐在副駕駛的渥見和坐在我身旁的家入都緊繃了起來。接着,他們迅速對視了一眼。

幾年前,岡邊所在公司的關西分公司好像有一個大型港灣再開發項目。就職於東京總公司、熟悉當地情況的岡邊被派去參與。那本應是有衆多相關企業參與、調動鉅額資本、從而創造龐大利益的項目,但就在即將啓動之際,卻節外生枝。負責土地徵用的另一個部門反覆使用了串標和近乎恐嚇的手段,這件事被週刊雜誌爆了出來。而事態並未止步於部分媒體報道,甚至驚動了警方和檢察廳,最終,項目進行了重組。岡邊公司被撤出了該項目。

「渥見剛纔不是剛說過,現在不是那種時候嗎。現在可不是不考慮對方感受,光說什麼喜歡啊討厭啊的時候。又不是學生時代了。」

「原來幕後發生了這麼驚人的事啊。」

「我啊,雖然在招笑連者裏成爲了紅戰士,成爲了領隊,但我本來就不是領隊那種類型的。雖然從小就是喜歡出風頭的性格,但卻是那種一個人上去莽、周圍人跟不上來的類型。類似那種沒有小弟跟的大哥吧。高中時,體操部裏鬧了矛盾,同年級的好幾個人都退部了。所以——像是有夥伴啦,被大家推舉爲領隊啦什麼的,招笑連者這種情況還是頭一遭。」

「不,社長候選另有其人。有個曾擔任公司項目領導的人。是從我進公司起就一直照顧我的前輩,我們也很合得來。」

「我也想聽——」

「新事業,是什麼樣的?」

「你從以前開始就是這樣,總是說些冠冕堂皇的話而不去行動,這就是藍的缺點啊。真是沒成長。」

岡邊一時沒明白我的意思,但很快就想到了那個視頻,愉快地笑了起來。

「你胡說什麼呢。」

「你們倆,這樣真的好嗎?如果沒問題的話,那這方面的場景或許由藍來寫更好。」

「那就是說,你因爲顧慮周圍人的感受,壓抑了自己的想法嗎?」

「其實啊,我被派去巡查Dead Mall,算是帶點懲戒性質的人事調動。」

「不過,要是以這種形式來描繪至今爲止的經歷的話,是不是連黃向粉表白、兩人在交往這種事也得寫進去了?」

但岡邊正在開車,根本沒有餘力去注意兩人的表情。我本想岔開話題,不巧的是,岡邊說話的速度更快。

「我理解你的心情,但這種事對他來說,難道不復雜嗎?這不等於擅自把他當成素材來用嗎?」

「既然都說到這份兒上了,那也沒辦法了。那就應各位的要求,公佈一下吧——」

「是啊,事到如今,就算被公司知道了也無所謂了,我甚至還想把這當作臨別的贈禮呢。」

我根本無法回答,只能沉默地看向那兩人。

「嘛,雖說不是我直接的指揮違法行爲,所以不用揹負罪名,但也有一些人要追究我的責任,說我輕視合規責任。因爲確實搞砸了這個大項目,我也不好強硬反駁。而且,其中還牽扯到派系的權力鬥爭,一起參與項目的夥伴全都被降職了——所以,我就混到了現在這份工作。」

Rough Play的夏季集訓,也被稱作新生歡迎集訓,含有很強的鍛鍊大一新生的意味。至於全員升入大二的招笑連者,在集訓中也有了享受休閒和觀光的餘裕。在大一學生們爲最後一天的舞臺努力排練期間,我們就在集訓地那須高原悠閒度日。

「你不懂,這叫做『因害羞而說不出口的男人心』。」

說着,他拿起酒壺,給我斟酒。

「那岡邊就是二把手了?」

「我們五個初遇時,家入說我是指揮型,讓我當團長,對吧?那其實只是因爲我說關西方言,總愛在吐槽別人而已。可不知不覺間,我就成了團長,成了紅戰士,成了招笑連者的領隊。這並非因爲我有能力和人望,而是全靠大家捧我。」

「可能有一段時間會身兼二職,等事業步入正軌,我肯定會辭職。我跟老婆也徹底談過了,最近她總算理解了。現在就算立刻辭職也沒關係了。本來那個巡查的閒職,也差不多就是擺明了說『你想辭就辭』的意思。」

「那個,其實——」

「誒?你要辭職自己創業?」

「……真是意外的坦白啊。」

家入和渥見幾乎同時開口道:

而在岡邊說出這麼一句話時,熱烈的氣氛當場中斷,沉默隨之降臨。

討論在車內繼續進行。儘管假日的道路處處擁堵,但這趟堵車之旅卻並未有人在意。

「沒成長真是對不起了。」——雖然很想這樣回他,但我只是沉默地喝乾了杯中的酒。

「也就是說,你是在巡查Dead Mall的同時構思了這種事業?」

「要說招笑連者的歷史,」我開口道。「把迄今爲止招笑連者演過的短劇穿插進來怎麼樣?像精華片段集錦一樣簡短地總結,節奏也會更緊湊吧?」

「——話說回來,說到男人心。」

岡邊繼續說道。他果然是有點喝多了。

「你不是從以前開始就喜歡渥見嗎?那現在不正是機會嗎?」

她掏出手機,說要不現在就打過去問問?岡邊搖了搖頭,表示等事情定下來再說也不遲。

「嘛,就算沒有捧我,也能說成是多虧了戰隊題材的角色分工吧。僅僅因爲『紅是領隊』這一點,言行舉止就能自然顯現出來了。多虧有可以效仿的故事作爲榜樣,我也自然而然地努力想成爲配得上領袖的紅。真是段很好的經歷,至今我都很感謝你們。」

「嗯,說了啊。」

而且,按照Rough Play的慣例,爲了準備就職活動和畢業論文,大三學生在夏秋之交前後退社是常有的事。雖然想繼續從事戲劇活動的人也能以個人形式繼續留下,但原則上要從社團代表、幹事等職務上退下來,把社團運營交給後輩。新幹部從大二後期開始任職,屆時,招笑連者在整個社團中的發言權也會增加。因此,十月份這個時間點,各方面來說都是很合適的。

岡邊正想說什麼,卻又語塞了。又是一陣沉默,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根據岡邊的提議,第二天中午,我們打算組織一場只有招笑連者成員參加的飯局。爲了慶祝招笑連者成立一週年,大家決定稍微奢侈一下,來一頓牛排午餐。

「呃,雖然經歷了各種磨難,但不管怎樣,招笑連者也已經成立一週年了。雖然綠戰士三鄉君不在此處,稍微有點寂寞,但我們也點了綠色沙拉,就請多包涵吧。總之,先以慶祝一週年爲由,乾杯!」

Rough Play內的其他劇團都在進行這樣的演出。我們也會作爲客串演員出演,或者作爲工作人員參與,藉此積累經驗。招笑連者至今未能舉辦單獨公演,也是因爲我們總是忙於承接各種商業演出。也到了該回歸戲劇社團本行的時候了。

「那就直接問他本人好了。」坐在副駕駛的渥見說道。「給三鄉君打個電話,如果他說『好啊』,那就這麼辦,如果他說『不要』,那就放棄。」

「嗯?」

這時,岡邊似乎也終於察覺到了什麼。恰巧這時,車停在了紅燈前。

「哦——越來越具體了。」

「你剛纔說了『先以慶祝一週年爲由』對吧。」

「說得也是啊。可以說是蒼藍寶珠的功勞吧,或者說,當時要拍那種片子,或許,也是因爲憋在我心裏的那個計劃。」

「之所以一直瞞到今天,既是想在慶祝的席間跟你們坦白,也是想讓我們劇團成員先自己商量一下。當然,製作方面會得到Rough Play的後援,但內容上,可以優先考慮我們自己想做的。」

不過,這並非是那種有着裝要求的高檔餐廳。而是一家肉鋪直營、以物美價廉爲賣點的店,穿便服就能進去。岡邊還戴着開車時的太陽鏡,穿着大紅色夏威夷襯衫和四分褲,一副遊玩者的打扮,家入則是黃色T恤配短褲加沙灘涼鞋,明明是高原,卻是一副海邊的模樣。

「呃,關於這件事,有點——」

「說白了,就是降職。被總公司踢出來,塞到那種誰都能幹的閒職上。」

「還是頭次聽到你道謝呢。」我笑着回道。「這種事情,你倒是在平常就用態度表現出來啊。」

「獨立的話,岡邊你就是社長了嗎?」

「……什麼怎麼辦?」

「……」

我問道。岡邊靜靜地笑了,然後壓低聲音說道:

「那,」我突然想到。「之前帶我們進去的時候,你明明那麼小心謹慎,現在卻又要五人齊聚……」

「『先』的意思,是之後還有什麼節目嗎?」

「關於黃的紀實方案,」駕駛席上的岡邊率先開口。「真要搞的話,就是本人演本人吧?那綠的角色誰來演?」

大家齊聲應和,舉起了酒杯。在開始喝酒、分喫沙拉之際,家入向岡邊問道:

「……真是不容易啊。」

幸運的是,通過在大學周邊接連不斷的商業演出,招笑連者的名氣也逐漸散佈開來。也有觀衆是爲了看招笑連者纔來參加活動的。如果是劇場公演,那大學同學也就容易邀請了,再加上整個Rough Play也有固定觀衆,所以,即使是招笑連者單獨的演出,似乎也能期待一定的上座率。

岡邊從胸前的口袋裏取出一張摺疊的紙,展開攤在桌上。那是一張劇場使用申請書。

「不愧是編劇,真敏銳啊。」岡邊嘿嘿一笑。「我本打算等主菜上桌再宣佈重大消息的——不過要是想聽的話,我現在就說?」

「你們倆——」

我乾脆地說道。但岡邊卻不以爲然地搖了搖頭。

「那——如果三鄉來不了,就只能請別人來客串了。但這個叫三鄉守的人曾和我們一起共事過,這是招笑連者的歷史吧?我就是想在戲劇裏描繪這一點。」

「哦——!」

岡邊點了點頭,輕聲笑道。

我立刻反駁回去——我壓抑着內心的動搖,努力當自己面無表情。

就這樣,在喫飯期間,我們熱烈討論着各種構想。渥見說想加入舞蹈場面,岡邊就說想精煉武打戲,我提議既然是在劇場演出,那就應該加強科幻和幻想色彩,家入則說想做成非虛構風格的、回顧招笑連者這一年經歷的作品。雖然沒能當場得出結論,但各種想法倒是越聊越豐富。

渥見穿了粉色Polo衫和米色裙褲,我則是藍色牛仔褲,大家或許都有種「穿上自己的顏色便是正裝」的意識。我們在四人桌前坐定,三杯紅酒和一杯無酒精啤酒端上來後,岡邊帶頭提議乾杯。

看來,兩人的關係似乎已經結束了。至今爲止,他們雖然一直在正常地愉快交談,但那大概並非作爲戀人,而是作爲招笑連者的同伴吧。兩人之間可能已經商量好了。

「雖然我不太清楚情況,」我斟酌着詞句說。「但看來,劇本里還是不要涉及這方面比較好。」

渥見和家入都露出了苦笑。片刻後,岡邊也笑了出來。

信號燈變了,彷彿要甩開這奇妙的緊張感一般,車輛疾馳向前。

【2017年4月·藍&綠】

岡邊似乎打算辭職,而且想讓大家再次五人齊聚。

與岡邊和渥見見面的那天深夜,我通過電話把這些事告訴了三鄉。通話時間比預想的還要長。

「是嗎,紅那傢伙,也終於下定決心了啊。」

「……聽你這語氣,好像早就知道了啊。」

「我確實知道啊。關於那件事,他找我商量過。」

三鄉輕描淡寫地答道。這讓我有點意外。

剛纔也是,岡邊是在渥見離開後纔開始說那件事的。沒想到,他居然已經找三鄉商量過了。

「你說的商量……是指商量他該不該辭職?」

「與其說是商量該不該辭職,不如說是商量辭職之後的事,比如新事業的具體操作方法之類的。」

「三鄉,你在這方面懂得還真多啊。」

「我倒也不是特別瞭解設立公司或者風投之類的東西。只不過紅的那個事業——他不是說想建立一個活用Dead Mall的全國性網絡嗎,所以我就介紹了一個這方面的專家朋友給他認識。」

「那你之前怎麼一直瞞着?」

「因爲他不讓我說嘛。」

三鄉的聲音裏沒有絲毫愧疚。而且,仔細想想,他也並沒有撒謊——如果非說有人撒謊,那也是岡邊在撒謊。

「岡邊前幾天還跟我說,他沒跟你聯繫過呢。既然他找你商量過的話——」

說起來,巡查工作並不是岡邊一個人在做。他還有個叫高遠的同事。如果帶這個勇者鬥惡龍女Cosplayer進去的不是岡邊,那就應該是高遠乾的。

岡邊聲音洪亮,有着能改變現場氣氛的力量。他那爽朗的致詞贏得了掌聲,彷彿爲大會畫上了句號。

三鄉不以爲然地答道。能像這樣接着往下說,看來令他倍感得意。

其他社團成員似乎都以爲岡邊會競選社團代表。但結果揭曉後,卻發現並非如此,岡邊最終擔任了幹事一職。新任代表是一位名叫井田玲花的大二學生——她留着短髮,是個要強的美女,也是招笑連者的敵對劇團「花形」的座長。

「誰知道呢,想劇情不是編劇的工作嗎?」

「Dead Mall找到買家後就能說了也是挺怪的。」

「上網稍微一搜就找到了。既然是Cosplayer,拍了那種照片,肯定會想讓別人看吧。」

電話那頭傳來三鄉的笑聲。然後,他換了個方式解釋給我聽。

「可是岡邊幹事,至今爲止,不管我怎麼跟你拜託這件事,你都總是跟我說『等大會企劃通過了再談』……」

「正是。」三鄉笑着答道。「好看吧?」

三鄉不負責任地笑着答道——我那時也以爲這只是玩笑。根本沒想到,自己真的要去構思什麼《死鬥篇》的劇情。

「既然三鄉你都這麼說了——那岡邊說的五人齊聚的事,我還是不叫你比較好?」

「嗯,去了。」三鄉坦率地承認了。「因爲要介紹一個做自由職業系統工程師的人給他認識,就在碰面之前讓他帶我進去了。那麼好玩的地方,卻只有我不能進去,這我可受不了。」

岡邊雖然立刻提出了反駁,但怎麼聽都像是在找藉口——自從招笑連者的單獨公演決定以來,黑崎就一直想參加,但岡邊卻總會找各種理由,避而不答。

然而,黑崎卻沒有退讓,反而提高了聲音,更加強烈地主張道;

「也就是說,那些人自帶的巨大史萊姆道具被忘在拍攝現場了?」

既然已經下定決心,這態度就有點奇怪了。雖然岡邊本來就愛吐槽,但事到如今,這點小事應該也無所謂了吧。

「噗,回答錯誤。偵探綠戰士解開謎團的線索圖片,我現在就發郵件給你。是有點澀澀的好康照片哦。」

「那個啊——我以爲就是哪家店的促銷品被扔掉了。」

「也就是說——」

「我也想見粉和黃啊——而且,上次你們三人拍的那個視頻也太臨時起意了。下次就五人一起,好好拍個完成度高的吧。」

於是,黑崎暫且選擇了退讓。我們原本就打算在會後舉行招笑連者的排練,坐在黑崎附近的渥見則把這件事小聲告訴了他。

黑崎是一個大一劇團的團長。夏季集訓的首場公演也很成功,而那個劇團還會在Rough Play的舞臺中承擔一部分演出。

「只要有原購物中心的設施,可以利用室內空間,也可以在停車場一角搭帳篷。總之,場地有的是。剩下的就是安排活動所需的器材和人員,到時只需負責當天的運營和設施管理就行了。要買下Dead Mall會很困難,但只要與產權方簽訂租賃合同,那就僅需支付使用費,或是從演出收益中分成,這樣,所需的啓動資金就很少了。現在創辦這種策劃公司,就能以小出資做大業務。岡邊和他的夥伴們,正是想利用他們在現公司積累的不動產管理經驗,成爲這個領域的先驅。」

而招笑連者的四人則決定不參加這次演出——作爲十月單獨公演得到全社團支持的交換,他們提出,將在學園祭中以工作人員的身份做貢獻。

「說是巨大史萊姆,但只要把氣放掉,不也就癟了嘛。反正他們有那麼多服裝,對Cosplayer來說,Cosplay服更重要,所以,把史萊姆忘掉或者扔掉也沒什麼奇怪的。」

「那番話哪裏像事業構想了?」

「這些照片你是從哪兒找到的?」

黑崎把目光投向我和渥見。大概是在擔心讓他「專心於大一劇團」的建議是招笑連者全體成員的意思吧。

「話是這麼說……」

對整個社團來說,十一月學園祭的全體公演是主要活動。今年也拿到了中央廣場舞臺的演出名額,爲此決定了劇目和演員。即以井田的劇團爲中心,將一出帶有故事性的舞蹈表演作爲一部完整戲劇上演。

「就是說,要用這些Dead Mall取而代之?」

「Dead Mall,不是有大型建築、寬闊的停車場、以及招攬顧客的完備設施嗎?既然如此,如果能建立一套吸引人流聚集到那裏的機制,就能形成商機,這便是岡邊的想法。比如最近,首都圈能辦演唱會或戲劇的會場不是面臨不足嗎,還被稱爲2016年問題。主要會場要麼因老舊問題關閉,要麼是爲了東京奧運會而改建,導致無法舉辦演出。」

「……」

三鄉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在強忍笑意。可我總覺得心裏不太痛快。

「那是自然,不正式獲得Rough Play的後援,公演的規模也沒法確定啊。」

排練結束後,我們一起前往家庭餐廳討論。

「那……這個抱着史萊姆的女人是誰?」

「要是這麼說了,不就容易順藤摸瓜,牽扯出辭職和新事業的話題嗎?那件事在公司還是嚴格保密的,當時的岡邊大概不方便說。既然知道他有苦衷,就體諒一下吧。」

據說,岡邊正在爲此尋找能構建系統的人才,三鄉也提供了協助。因此,三鄉似乎對此事頗爲了解。

當天的排練,黑崎也參加了。雖然面對已完成劇本部分的排練只能旁觀,但在基礎練習和即興練習中,他也和我們一起揮灑了汗水。

「……這個,該由我來回答嗎?」岡邊問道,因爲這是在向井田提問。

【2004年9月·官網】

「可是岡邊前幾天……還很在意Dead Mall的拍攝在網上成了話題呢。」

「就算你要加入招笑連者,」渥見開口道。「前提也是要珍惜大一的夥伴。我們完全沒有把黑崎君劇團的招牌演員挖過來的意思。」

「Dead Mall,說白了就是大資本主導的購物中心這種商業模式的廢墟吧?這種東西全國各地都有,據說以後還會增加。他的事業就是把這些廢墟串聯起來加以利用。說白了,就是收集空殼,然後往裏裝新東西的事業。」

我有些疑惑,但還是啓動了電腦。現在打開澀圖的話,也不用擔心被別人看到。正好可以避免用手機接收,導致在上下班路上或者公司裏不小心打開被人看到的局面。

金屬與植物、五顏六色的人造寶石和透明面板——是穴林購物廣場。而且店鋪裏沒有商品,也沒有顧客的身影。這張照片,是在它變成Dead Mall後拍攝的。

「你自己不也被他帶進去拍過視頻嗎。可沒資格說別人。」

「就是黃找到的那個史萊姆。爲什麼那種Dead Mall裏會出現勇者鬥惡龍的史萊姆,你就不覺得奇怪嗎?」

「是Cosplay狂熱者嗎!」

聽三鄉這麼一說,我終於也明白了。比起空殼或者廢墟之類的說法,這樣確實更接近現實的業務。

「首先要珍惜的,是身邊的同伴。」家入也說道。「招笑連者最重視的,就是這種精神。」

「……原來如此。」

沒過多久,三鄉發來了帶圖片的郵件。我點開一看,立刻叫出了聲:

「但說實話,我努力到現在,就是爲了得到招笑連者的認可。要是因爲優先處理那邊的事,導致無法加入招笑連者,那不就本末倒置了嗎?」

「也就是說,因爲這家策劃公司即將成立,岡邊要從現在的公司辭職,所以也就不介意再帶我們進Dead Mall了?」

「能進入Dead Mall,那應該是岡邊的熟人吧?」

「……岡邊和他的同事還真是一對笑面虎、兩頭烏角鯊啊。」

「也可以這麼說。能容納幾千人的設施,正沉睡在日本各地。岡邊他們對新事業的構想,就是建立一個能將這些設施作爲不動產資源、加以利用的機制。」

「蒼藍寶珠之謎?」

三鄉還發來了另外幾張照片。模特是同一個人,但每張照片的服裝和髮型都有所不同。有阿拉伯舞女風格、歐洲神官風格、還有中國風服裝的格鬥家形象,她身穿各式各樣的服裝,在Dead Mall的各個角落拍照。

「那我就不知道了。用戶名寫着瑪姆,但肯定不是真名。」

「——也就是說,有人偷偷潛入穴林購物廣場,搞了勇者鬥惡龍風格的Cosplay,還開了攝影會?」

井田那冷淡的話語,既是說給岡邊,也是說給黑崎聽的。這確實是合情合理的正論,岡邊也正要開口來一句「那回頭再說」。

照片裏的,是一個我不認識的年輕女人。她穿着類似泳裝的幻想風女戰士服飾,以幾乎算是半裸的狀態擺出姿勢。

三鄉立刻答道。我本想回他一句「話雖這麼說,可你怎麼老是不出來」,但三鄉卻用天真的語氣說道:

而在大會接近尾聲的時候,發生了一段小插曲。

「誒,那……」

三鄉說得對。我無言以對,接着,三鄉又用調侃的語氣繼續說道:

我不禁苦笑。這確實是無可辯駁的正論。

明面上,這是爲了報答十月得到的幫助,所以纔在十一月全身心投入幕後工作,但說實話,我們是希望能集中精力準備十月的公演。既然決定了不參加學園祭,那麼,在單獨公演結束前就能專注於那邊。對我們來說,這點更重要。

「這種話題,可以不作爲大會議題,等到私下再商量嗎?」

「大概是想矇混過關吧。要是讓人知道他還跟我有聯繫,肯定會被問爲什麼的。」

「就是這麼回事。想在如此有趣的空間裏拍攝的,可不止招笑連者。而且,他們還把在那裏拍的照片傳到了網上,所以應該也有人察覺到外景地就是那裏了吧。於是就有了『有人在那座Dead Mall裏拍過照』的傳聞。」

他的心情我理解。畢竟,這是招笑連者的一週年紀念公演,岡邊想先以我們四個主要成員爲中心,紮實地構建好戲劇框架。當然,反派等角色也需要其他演員擔任,但對於黑崎,我們有些擔心他是否投入了過多的個人感情。

「那麼,我們內部的小會就到此爲止!」岡邊提高聲音,向全體人員說道。「招笑連者的單獨公演,我們一定會拿出好成績來,屆時還請大家多多協助!」

「之前……三鄉你剪輯那個視頻時,我就覺得奇怪。不補拍影像的話,藍戰士的瞬間移動就接不上吧。所以我才問岡邊,是不是跟你一起去補拍了。」

「那麼,關於以上的事項,還有人有疑問嗎?」

「而且,Cosplay勇者鬥惡龍的可愛小姐姐的攝影,和穿着連體緊身衣的戰隊英雄的攝影比起來——要是讓世人知道我們在幹嘛,更容易令他們無語的,恐怕是招笑連者這邊吧?」

「你這麼說的話,不就辜負了你那邊的同伴嗎?」

「話說回來,雖然不能透露詳情,但紅也跟我說過這方面的事——你看,之前不是有說過嗎,如果Dead Mall是購物中心的空殼,那它的本體去哪兒了呢?他跟你和黃說的那番話,其實就相當於他的事業構想了。」

而且,她還抱着那個史萊姆。不僅如此,照片的背景我也覺得很眼熟。

「啊,那個啊,我也知道。」三鄉輕聲笑了起來。「說起來,我正是從紅那裏聽說這件事,然後去查傳聞到底是怎麼個事兒的時候,才解開了蒼藍寶珠之謎。想聽嗎?」

「有些Cosplayer拍照時,會很注重背景呢。那個Dead Mall,不但有幻想風格的非日常感,作爲廢墟也很漂亮,所以正合適。」

「總之,」家入代替岡邊回答道。「企劃已經通過了,內容方面我們再重新好好打磨。不過,這個話題並非大會討論的主旨,就由我們和黑崎單獨商量吧。」

「那他直接說出來不就好了。」

「大概就是這麼回事吧。所以我剛剛纔說,紅那傢伙也終於下定決心了。」

「說到底啊,」岡邊首先開導道。「你不是還有大一的劇團嗎?那邊也要參加學園祭吧?」

是黑崎。這位前棒球部美男子,如今已被視爲大一學生中的招牌演員。

「憑什麼啊。那是一碼歸一碼。」

「……就算你這麼說,我也沒什麼概念啊。」我想讓三鄉說詳細點。無論是岡邊還是三鄉,都喜歡講些奇怪的大道理,讓人完全摸不着頭腦。

這一方針在大會上順利通過,照明、音響等工作人員也正式確定下來。各幕短劇的劇本也在暑假期間完成了,預計接下來只要反覆排練,就能做出不錯的成果。

漫長的暑假即將結束,Rough Play召開了全體大會。這是一個要先選出新幹部,然後在新幹部主持下討論後半期活動的集會。

「《Dead Mall死鬥篇續集》嗎?」我想起了三鄉剪輯的視頻結尾。「可死鬥什麼的,要怎麼拍呢?」

「關於十月的招笑連者單獨公演,我有疑問!」

「不,紅說他也不認識。」

「如果自願的話,有可能讓我也出演嗎?」

其實早在大會前,兩位大二的座長就已經私下談過了。岡邊以將社團代表的位子讓給井田爲交換,拜託她爲十月的招笑連者單獨公演提供最大限度的便利。這番事先溝通的成效顯著,隨後的討論進行得異常順利。

「澀澀?」

這就是所謂的偵探綠戰士的推理。確實,這麼一想的話,當時找到的那個史萊姆和網上的傳聞就能聯繫上了。

擔任主持人的新任代表井田開口道,大概只是想作爲結束語纔會這麼說。畢竟,她看起來並不是特別希望有人提問。但這時,卻有一名大一學生情緒激動地舉起了手。

「這個嘛,說不定還真是這樣。」

黑崎頓時雙眼放光。他似乎在渥見口中的「就算」這個詞中看到了希望。

環視大家一圈後,我徹底確定了——其實,招笑連者這邊已經有了結論。此次談話,是爲了再次給黑崎打個預防針。

「我們四人的結論是,招笑連者少了綠的話,是沒法演的。」我斟酌着詞句說道。黑崎則邊聽邊認真點頭。

「但話又說回來了,如果這次的單獨公演讓黑崎來演綠,我們又擔心角色會太過鮮明。可能會與三鄉在我們心中的形象相差甚遠。」

「那,我會盡量剋制着來演的。」

「那樣也不錯,但是,」家入說道。「就算黑崎你剋制自己,甚至能很好地模仿三鄉,那也會與這次舞臺的氛圍格格不入。所以,我們決定,乾脆把綠戰士塑造成這次舞臺原創的『特殊角色』。」

「特殊角色……嗎?」

「這次的舞臺,不只是回顧招笑連者的歷史,我們也想把它做成一部完整的喜劇。所以,我們打算把綠戰士塑造成一個光是出場就能引人發笑、同時又能引導戲劇走向的角色。」

「雖然是以三鄉君爲原型,」渥見補充道。「但打算把他誇大成另一個完全不同的人格。」

「具體解釋的話,」岡邊也開口道。「就是這次舞臺的綠,是一個平時就一直處於變身狀態的傢伙。是個對戰隊英雄狂熱到極點、自己設計製作了原創面具,並日常佩戴的怪人。就連上下學都會打扮成綠戰士。他總是戴着頭盔、放下面罩。全身緊身衣外面套一件棒球夾克,就是他的日常穿搭。」

「呃……」

「所以,綠這個角色從頭到尾都不露臉。這也有個好處,就是能把你這張俊臉遮住。我們希望他成爲一個光是出場就能引人發笑的丑角。而且,在最開始我們五個準備舞臺劇時,堅持要搞戰隊英雄題材的,就是這個綠戰士。畢竟,他平日裏就是個戰隊cosplay狂,說出來的話也格外有說服力。」

「原來如此。」

「正因爲綠的這種執着,才把其他夥伴也捲了進來,於是,我們四個也準備了不同顏色的相同服裝,從而結成招笑連者,就是這麼個展開。如果你願意演這一角色,我們可以讓你作爲招笑連者的一員出場。之後也會讓黃和藍寫出這個劇本。」

「請務必讓我演!」黑崎立刻答道。「這種角色,我非常想嘗試!」

「嘴上說說誰都會。從現在開始,你能做好戰隊狂人的角色塑造嗎?」

「我會的!」黑崎一臉認真。「如果可以,我明天就穿緊身衣和棒球夾克來上學。」

「……呃,也不是真要你做到那個地步。」

一向擅長吐槽的岡邊難得退縮了。黑崎則趁勢繼續說道:

「之前,岡邊幹事你說過,想加入招笑連者,就得熟悉道具製作和電腦影像剪輯之類的東西——這半年來,我一直都在學習。這次單獨公演的道具準備我也想幫忙,如果可以的話,我還想開設招笑連者的官網!」

「你和黑崎也有聯絡?」

「可能是從社團活動室拿出來的吧。」

「還說什麼塑造狂熱粉絲的角色,」我苦笑道。「那傢伙本來就是招笑連者的狂熱粉絲啊。」

「而且還說今天實在沒法請假。」

「……我會轉告紅的。」

「所以——對他來說,大概也希望我能以同樣的溫柔回報他,但我卻做不到。就是從這裏開始,我們的分歧越來越大,於是,我們決定先回到原點,作爲普通的招笑連者同伴相處。」

「哦,出來了!」

大概不會有下次了。光是我們五人齊聚就費了很大勁兒,而且聽紅說,能利用祕密基地的機會也只有現在了。就算把黑崎算上,想再去祕密基地集合,恐怕也不太可能了。

「亦或者,那時的他正好是觀衆?」

雖然渥見說這事還沒完全定下來,但從表情也能看出她滿懷期待。而我則感覺,直到現在,我才總算知曉一切。

她直接把手機貼到我耳邊。下一秒,一道激動的聲音傳入耳中。

而現在,我們並肩坐在快車上搖晃着,我終於聽到了背後的原因——我一方面覺得「原來如此」,另一方面又忍不住想,如果當時能明白這些就好了。

「嗯。因爲是新公司,我覺得應該能找到一個彼此都滿意的合作方式。」

岡邊扭頭看了看我們後,如此說道。我、渥見和家入也都表示贊同。

之前我們三人喝酒時,岡邊是在渥見回去之後纔開始說獨立的事。我當時還想,他是不是還不想讓渥見知道。結果壓根兒不是那回事。岡邊早就單獨跟渥見說過了。找三鄉諮詢的,則是人才方面的事,說不定,我纔是最不瞭解情況的那個。

簡短地聊了幾句後,我把電話還給了渥見。等渥見掛斷電話,我開口問道:

「面對自己的孩子,就能毫不遲疑、毫不客氣地付出百分百的溫柔。所以,對孩子來說——尤其是小時候,會覺得父母給予的溫柔是理所當然的。於是,不知不覺間,也會用同樣的標準去要求別人。深見君,你小時候有過這種感覺嗎?」

「總會有辦法的嘛。」

「抱歉,把你忘了。」我老實地道了歉。「而且,這事是從我和家入偶然重逢開始的,就像是同期五人的同學會一樣。」

「有人拜託我,等大家到齊了打個電話給他,他想跟每個人聊聊。」

「……好厲害啊。」家入喃喃道。「沒想到一晚上就能做得這麼細緻。」

約定的碰頭地點和上次一樣,是距離穴林購物廣場最近的車站。但在到達之前,我卻先在快車上和同伴匯合了。首先是在始發站上車時,我被粉叫住了。

「我?」我喫了一驚。雖然最初扮演漆黑將軍、漆黑連者的人確實是我,但我可沒想過會把這種事和企業恐怖襲擊聯繫起來。

「胡說什麼呢。要真是那種關係,你現在說出來不是更糟嗎?」

「是嗎?我只是怕事後被抱怨而已,感覺也算不上溫柔。」

列車在中間站停靠時,上來了很多乘客。其中就有家入。

「我一直在想,不叫上黑真的好嗎。」

「這張照片是什麼時候拍的?」

「這話就別提了吧。」

「沒想到真能五人齊聚呢。」

「沒事,車上人不多。」

我這邊是之前申請的年假總算被批准了。而渥見說是因爲今年春天孩子進了保育園,時間上終於有了空閒。三鄉說是手頭的大項目告一段落,總算閒下來了。家入也說,他最忙的截稿期已經過去。大家好不容易纔把時間湊到一起。

「……好像是有過。」

那張照片並非全部。頁面上還浮現出『說明一下,短劇戰隊招笑連者是以戲劇社團Rough Play爲基礎的劇團!』之類的文字,還有劇團和成員的介紹。雖然成員的個人姓名沒有公開,但點擊『紅戰士』,就會出現『招笑連者的領隊。統率力出衆,擅長髮揮身體能力的特技動作』等角色解說。『演出履歷』一欄裏,列出了至今爲止出演過的活動名稱,並記錄了地點和日期。還有『你也來當招笑連者』的欄目,裏面圖文並茂地介紹瞭如何用市售的緊身衣和頭套製作招笑連者服裝的方法,甚至連能買到改造材料的百元店和網購鏈接都介紹了。最後,還附有『委託請點擊這裏』的郵件地址,考慮得十分周全。

畢竟是工作日白天。我們五人能齊聚反倒才奇怪——雖然對黑崎有些過意不去,但老實說,沒有他在的五人組,感覺才更自然。

「網頁語言什麼的,我都是從零開始學的。在這段時間幫忙的同時,我也拍了不少照片,如果只是個簡單網站的話,我可以先找個免費註冊的網站,今晚就上傳上去。」

黑崎當初是爲了進入招笑連者才學的網絡知識,但或許是因爲他本來就很有天賦吧。招笑連者的官網大受好評,於是,學生時代的他就開始接網頁設計的工作了。黑崎先是從兼職做起,接着逐漸以自由職業者的身份承接業務,畢業後,更是憑藉這份經驗被大型IT企業錄用,真是了不起。

「他說今天來不了,但想跟大家說說話,於是就拜託了我。」

「我在SNS上搜到他了。想着還是把今天集合的事告訴他一聲比較好。」

第二天午休,我們四個大二學生在大學的電腦室集合。爲了檢查下這個據說只花一晚上就做出來的官網,岡邊敲擊鍵盤,輸入了黑崎告訴他的網址。

「誒,你怎麼知道的?」

黑崎雖然在招笑連者的單獨公演中扮演過綠戰士,但因爲名字裏有「黑」字,所以暱稱反而是黑更固定。畢竟一提到綠,大家想到的都是三鄉。

「和岡邊君見面,只是因爲在找工作。」

「但實際上,並不是所有人都會像父母那樣溫柔對待你,對吧?我想,正是通過這樣的經歷,我們才能學會把握與他人之間的距離感。而我在這方面很笨拙。所以人際關係常常不順——但我在Rough Play遇到的家入君,有時就會像父母那樣對我溫柔以待。」

我扭頭望去,只見渥見正在座位上向我招手。這個與職場不同的稱呼方式,令我感到一陣懷念。我剛在她旁邊坐下,發車的鈴聲便響了。

「等等,可以打字聊天。」

「不是去年學園祭拍的嗎?因爲綠的個子很高,所以肯定是三鄉君吧——大概是把舞臺照片的背景處理掉後使用的。」

我們沉默了一會兒,隨着電車搖晃。渥見似乎在思考什麼,隨後輕聲說道:

「我也算是招笑連者的一員吧。可前輩們卻只顧自己聚,連個通知都沒有,太過分了!」

「他回覆我說來不了之後,還特意打了電話過來,看來是相當不甘心呢。說機會難得,想通過電話和大家每個人都說說話。」

不僅如此,渥見還拿出手機開始撥號。

「你好!嗯,我已經和藍碰面了。來,你跟他說!」

【2017年4月·四色+1】

「我跟黑崎開了個玩笑。我說,那個因爲炸彈事件鬧得滿城風雨的漆黑×獵手,該不會就是你這個前漆黑將軍吧?你猜他怎麼回的?他說:『要是懷疑漆黑連者的話,那深見前輩也是嫌疑人哦。』」

我們四人都笑了。那是一種混雜着驚訝、詫異和「怎麼會做到這一步」的疑問的笑。

電話似乎很快就接通了。渥見制止了我,壓低聲音和對方聊了起來。

渥見迅速操作着手機。準備好後,她把手機遞給了家入。家入拿着渥見的手機,靠在車門邊輸入着什麼。

「難道——是黑崎?」

「對了,家入君,有人想給你打電話呢。」

「會回應這種請求,你還真是溫柔啊,渥見。」

「話說回來,」渥見說道。「黑崎君該不會早就開始準備這些了吧?」

「啊,那倒不錯。如果是岡邊的話,對要兼顧育兒的工作應該也能通融吧。」

「既然如此,這次我就忍了,但下次要是去祕密基地集合,一定要叫上我啊。」

「這樣啊,他說他現在在做社交媒體的工作?」

「還是老樣子。最近比起網頁設計,更多是在做社交媒體策劃之類的工作。」

「他說要辭職自己開公司,我就在想,他們會不會需要會計之類的人。就想試着先談談,所以纔去找他商量了一下。」

「爲啥不叫上我啊!」

渥見似乎是在回憶學生時代交往的事。我沒有插嘴,只是靜靜地聽着。

「上次在新宿站,我就看見紅和粉了。只不過沒打招呼。」

家入笑着說,但很快,他的表情就認真了起來。

「對人溫柔,真的好難啊——學生時代的我完全不懂這些。」

「那傢伙的確也很溫柔……但他也有不顧及別人的地方,所以功過相抵吧。」我邊說邊笑道。「最近不也沒改嗎?」

「哦,藍和粉都在啊。」

「找工作?」

「官網?」岡邊一臉驚訝。「你還能做這個?」

「……被黑崎說成是嫌疑人,感覺真不舒服啊。」

就在我想着這些的時候,家入和渥見還在愉快地聊着。

「家入君他啊——是那種會把自己付出的溫柔,要求戀人以同等程度回報的類型。無論過去還是現在,我恐怕都無法回應他這種期待吧。」

「真的?——那,就交給你吧。」

「什麼嘛,喊我們一聲不就好了。」

「哪有這回事。在招笑連者裏,我覺得渥見是最溫柔的。」

過了一會兒,家入笑着回來了,把手機還給渥見後,開始轉告我們他和黑崎的對話。

網站首頁,是模仿戰隊標題字體的「短劇戰隊招笑連者」的五彩字樣。點擊後,則會出現招笑連者擺好姿勢的合影照片。

是黑崎的聲音。我和他也是十年沒見了。能立刻聽出是誰,就連我自己都感到意外。

在行駛的電車中,我們倆不禁深深點了點頭。真要算起來,這次五人齊聚,距離我們成立已經過去了十四年,距離畢業則過去了十年。

「話說回來,你現在在做什麼?」

「好啊……不過現在打過去也不太合適吧。」

雖然有點像是話趕話,但招笑連者官網的開設決議卻就此形成了——而事實上,黑崎當晚就真的把網站做了出來。

「深見君——!」

「我啊——只會因爲別人對我溫柔而感到高興,然後一味索取。我太笨拙了,不習慣和別人相互給予溫柔。直到自己有了孩子,我才明白這一點。」

「不過嘛,如果是藍的話,好像也不用在意。」

渥見也微微一笑,大概是想起了之前求婚的事。

「那張舞臺照片,黑崎是怎麼拿到的?」

座位上已經沒有空位了,家入便站在我們面前,抓住了吊環。他低頭看着並排坐着的我們,開心地說道:

所以渥見才決定和家入交往吧。那時的家入,有着渥見所渴望的東西。而我,卻從未想過她在渴望什麼。

看來,渥見所說的溫柔,是指對戀人和親子之間那種親密關係的溫柔。與對大學朋友或社團夥伴的溫柔似乎是不同的,我想,這種話題大概輪不到我插嘴。

「人家是在開玩笑啦。不過,大概也帶了點今天只有他不能來的怨氣吧。」

「那也是沒辦法的事。」

聽着兩人這番鬥嘴,我也自然而然地露出了笑容。渥見嘆了口氣,解釋道:

應該是說大二暑假集訓時的事吧。說起來,當時也是在車上得知了他們分手的消息。

「誰啊?……話說,剛纔廣播才提醒過吧,車內通話請保持安靜。」

「學生時代,你不是說過,不喜歡父母那種整天面對電腦的工作嗎?」我逗趣道。「現在你自己倒成了專業戶了。」

「不,我想着萬一你們是在偷情,打擾了多不好,所以就沒吭聲。」

「是嗎?最溫柔的,難道不是家入君嗎?」

「話說回來,你們知道今天要去的那個祕密基地的買家,據說就是First Fast嗎?」

「買家……你是說那個Dead Mall?」

「嗯。據說他們要買下整個穴林購物廣場,計劃改造成只售賣自家品牌的巨型時裝購物中心。是我一個對經濟方面很瞭解的同行說的。」

「這消息靠譜嗎?」我一時難以置信。「就是說,要把整個商場都用來賣First Fast的服裝?」

「你們看,那家公司旗下不是也有更高檔的品牌,還有隻在網上銷售的定製設計之類的嗎?聽說他們打算把這些品牌或商品進行細分,作爲商場內的一個個店鋪來銷售。比如這家店只賣T恤,那家店只賣襪子之類的。光是這個計劃本身就能成爲話題,而且我還聽說,開業紀念時,他們會利用商場的設施,舉辦只展示自家品牌的時裝秀。你們看,他們不是被當作黑心企業批判,還成了炸彈恐襲的目標,導致形象一落千丈了嗎?所以纔想藉此機會,通過一個大項目來提升形象。」

「要在那個Dead Mall搞啊……」

如果真能實現,那會是件了不起的事,但我對這條傳聞的可信度毫無把握。渥見倒是站在消費者角度,期待能有First Fast的童裝部門或奧特萊斯之類的店鋪入駐,但從流通業界的角度看,這將是一個極其龐大的項目。

「我覺得這並非不可能。」家入興致勃勃地說。「那麼大規模的Dead Mall,如果不是像First Fast這樣勢頭正猛的企業,恐怕既買不起,也運營不了吧。」

「聽你這麼一說,倒也是。」

「這方面的事,我打算回頭問問岡邊。他多少也應該能聽到些風聲吧。」

說着說着,目的地車站越來越近。一想到馬上就要去到那裏,我心中又湧起了一股奇妙的感覺。

下了快車後,身後傳來了喊聲。

「怎麼,你們都在車上啊!」

是三鄉。明明久別重逢,他卻和學生時代一樣。穿着牛仔褲和搖粒絨夾克,揹着一個大號的揹包。

如果他跟我們坐同一節車廂,這麼高的個子,應該會很顯眼纔對。不過我們坐的是中間的車廂,而三鄉坐的是最前面那節。接着,他朝我們小跑過來。

「我在包裏放了一架無人機。想在祕密基地試試航拍。」

三鄉笑着對我們說道。家入則感嘆道:

「綠,你還是老樣子啊——」

像是以此爲信號一般,我們四個人都笑了起來。

【2004年9月·劇本競賽】

「那我就這麼說吧。無論是黃還是藍,都沒有能夠徹底壓倒對方的力量。黃的劇本寫得很好,但想法太脫離現實,藍的點子不錯,但還沒寫成劇本。要互相彌補對方的弱點,最好的辦法就是合作創作。」

「不愧是紅。」家入說道。「招笑連者的正義之心,催生了利用Dead Mall的事業!」

(注:詞彙天國(ボキャブラ天國)是日本朝日電視臺製作的一檔著名深夜喜劇綜藝節目,由搞笑組合‌Downtown主持。該節目以獨特的語言遊戲和短劇形式聞名,對日本漫才和搞笑文化產生了深遠影響)

「畫質很清晰呢。對焦也對得很準。」

三鄉話音未落,無人機便閃起了閃光燈。懸停在空中的相機,就這樣拍下了我們五人齊聚的紀念照。

「這可是關係到觀衆動員啊。」岡邊說。「既然連高中生都會模仿視頻、在文化祭上演招笑連者,那能不能把他們全都叫來看演出?不如趁這個機會,直接聯繫他們,問他們要不要來看,我們還有團體特別優惠哦。」

「大概小學高年級的時候,不是有陣諧音梗熱潮嗎?我特別喜歡那個,每週都把詞彙天國錄下來看好幾遍。現在我都能背出大部分段子。看着看着,我意識到了一點:就算是諧音梗笑話,有趣的人演起來也確實很厲害。那種演技和節奏的掌握,果然還是爆笑問題、海王星之類的組合是獨一檔的。所以從初中起,我也開始看戲劇了,而且帶着『表演的配合』這種意識重新審視戰隊題材時,從中獲得了和童年截然不同的樂趣。大概在諧音梗熱潮結束後,我又重新變回了戰隊粉絲。」

「說到底,這完全就是抄襲我們的吧。我也不要求他們付版權費,但來表演現場打個招呼是應有的禮節吧。」

「招笑連者,是以戰隊文化爲基礎,從利用那種設定來玩耍開始的吧?然後在各種舞臺經驗中,我們一直在根據當時的情況和對手周旋、玩耍。所以,我才能在當上班族的同時,根據當時的狀況,想着要跟什麼戰鬥、要玩點什麼。就算被硬塞了Dead Mall巡查的工作,我也會想着『要怎麼才能利用好這個狀況』,然後,就先從研究購物中心開始了。」

「那也是,畢竟是政府機構嘛。」

我從旁邊探頭看向三鄉的手機,液晶屏幕邊緣顯示着剛纔拍下的照片。三鄉把無人機召回來後,放大圖片給我看。

「與其看後視鏡,不如拍張紀念照吧。」

黑崎不僅在排練中大顯身手,還在其他方面發揮了作用。最初被認爲只有早就知道招笑連者的人才會看的官網,通過網上的口碑逐漸傳播開來。由於黑崎上傳了剪輯過往舞臺記錄影像的視頻,結果被知名網站介紹,每天都有成千上萬的人前來訪問。趁此機會,岡邊命令黑崎進一步充實官網內容。

「零售和流通行業在購物中心裏做生意,但我呢,畢竟是不動產行業的人。就算是Dead Mall,那也是商品。我從這個角度重新學習了一番,發現學者們都各有說法。有『購物中心纔是未來的社區據點』的肯定論,也有『購物中心是壞東西,是消費社會的弊端』的否定論。」

岡邊說話的口吻,像是默認了在座的每個人都瞭解這項事業。看來,他果然是和每個人都單獨談過了。

一個從孩提時代就憧憬戰隊題材、想要加入招笑連者的新人登場了——以這個作爲最後一幕,來爲單獨公演收尾如何呢?當然,在舞臺上,三鄉和黑崎這兩個角色都將由黑崎一人扮演,但連本人都要同時飾演,這種一人分飾兩角的設定,或許會產生一種奇妙的間離效果。一直以來都戴着頭盔的「三鄉」引退,直到作爲「黑崎」本人登場時,才第一次脫下頭盔,露出黑崎的真面目,這樣又如何呢?

事態演變成了奇妙的走向——之後,大家來到了學生食堂,但在整個午餐時間裏,家入和我都滿腦子想着劇本的事,比平時沉默了許多。

「警察官僚……」

「其實,我父親是警察官僚。」

話雖如此,家入似乎也不是那麼堅持己見——據說,他與三鄉共同構思的方案,結局是一個新穎的展開,在演出最後,揭示了「綠其實是來地球留學一年的外星人,在留學前研究地球文化時,接收到了地球的電視信號,誤以爲戰隊劇是真實存在的」這一設定。「綠坦白一切,大家在春天目送他返回故鄉星球的催淚結局」這個方案本身也有其魅力,但問題在於,它太過偏離迄今爲止的非虛構性招笑連者故事了。

岡邊打開電動車窗,三鄉把無人機伸到窗外。即使輕輕鬆開手,無人機也依然懸停在空中。

「現實中確實已經有Dead Mall出現了呢。」三鄉說道。「多虧了它,我們還能去那裏玩。」

「說到這個,我正想問你呢。」家入探身朝向駕駛座。「聽說要買下那個Dead Mall的是First Fast,這是真的嗎?」

「不不不,編劇必須對所有臺詞都保持客觀纔行——對吧?」

「話說回來,最近的科技真是厲害啊。」

那天夜裏,我把這個想法的梗概寫了下來。家入也在兩天後完成了他的方案。在當天的排練結束後,大家傳閱了我們各自的方案,然後五人圍坐成一圈進行了討論。

「沒有的話,設一個不就行了。」

看來,這之後才和招笑連者聯繫上。於是,我默默等他繼續說下去。

大家像以前一樣齊聲應和。即使沒有練習,默契度也絲毫不減,這讓我很是欣喜。

「哦!」

看來,這似乎就是三鄉平時的工作內容。他這次帶無人機來,既是想展示一下自己的工作成果,也是想着能用來給招笑連者拍攝。

「我們這不是抄襲。是對戰隊文化的致敬。這次劇本里,也有把這句話寫到綠的臺詞裏吧。」

「你要這麼說的話,」家入笑了出來。「我們不也是抄襲電視上的戰隊題材嗎?」

就這樣,我和家入合作完成了劇本的後半部分。雖然結果上似乎是家入寫的臺詞更多一些,但最終的作品還是令人滿意的。憑藉這個劇本,我們得以迎接招笑連者的單獨公演。

「雖然我以前也排練過打戲,但合體技還是頭一次。能和同伴們配合使出必殺技,這太讓人熱血沸騰了。招笑連者·攻擊這種招式,纔是真正有戰隊英雄感覺的招式嘛。」

說起這個,前陣子他也說過「紅戰士可不會白白摔跤」。岡邊這種積極進取的精神,真是值得學習。

說着,岡邊指了指道路前方。那矗立在前方的、像巨型集裝箱一樣的白色影子,就是Dead Mall,穴林購物廣場。

「黃的方案已經寫成了完整的劇本形式,但藍的方案還停留在梗概。」主持會議的領隊岡邊總結道。「作爲劇本,黃的方案略勝一籌,可大家普遍認爲,雖然藍的提案尚顯粗略,但想法本身更好。這裏就綜合大家的意見,請兩位再寫一版吧。」

我、岡邊、渥見和家入四個大二學生利用午休時間聚在電腦室、查看黑崎在夜間更新的官網已經成了一種習慣。雖然並非故意把黑崎排除在外,但反正排練時也能見到面,第一次查看時的模式就這麼固定了下來。

「我覺得,黑崎拼命說出那句臺詞的話,會成爲開場的一個亮點呢。編劇可別自己否定自己啊。」

「就是這麼回事。無論是否定Dead Mall還是肯定它,對我來說都無所謂。購物中心這種東西,從我懂事起就存在了,今後也還會繼續建下去。在這種狀況下如何玩耍的精神,我就是從招笑連者這裏學到的——喏,能看見了。」

岡邊愉快地握住了方向盤。踩下油門時,也沒忘記喊一聲:「出發!」

「哦——拍得真清楚啊。」

「這主意好。乾脆就搞成藍和黃的對決,把三鄉和黑崎當作輔助來寫。來個劇本競賽,採用好的那一個。」

比起之前和岡邊、家入一起來的時候,現在已經是更暖和的季節了。換衣服也輕鬆多了,至於渥見,她已經在春季外套裏面穿好了整套服裝,脫下長襯衫、戴上小配件就能完成變身。

網站詳細介紹了招笑連者服裝的製作方法,據說有神奈川的高中生看了這個後模仿製作,在九月末的文化祭上表演了短劇。官方網站的留言板上,還上傳了他們在教室舞臺上表演的照片。背景的黑板上寫着「2B戰隊招笑連者!」等字樣。

「小時候,我的想法很簡單,覺得爸爸就是正義的夥伴。你看,戰隊題材裏不也有類似英雄們的boss一樣的人嗎?比如,像是現在特搜戰隊刑事連者裏的多奇,或者像以前科學忍者隊裏的南部博士那樣。我很喜歡那種站在正義一方的boss角色,所以一直以爸爸做着指揮戰隊英雄的工作爲榮。」

我如實說道,但黑崎卻露出一副苦笑的表情。他自己大概也意識到這點了吧。

無論是岡邊的心境,還是家入回敬一句的心情,我都非常理解。因爲我也這麼想。

我問了一個一直以來的疑問。黑崎想了想,回答道:

「不,這個嘛——實際上完全不是一回事。小學時有一次去家長工作單位參觀,我和媽媽一起去了霞關的政府大樓。旁邊警視廳的大樓門口有警察站崗,氣氛森嚴,但警察廳就很樸素,感覺就像普通辦公樓。」

「說到客觀,我有個提議。」家入繼續說道。「我和藍討論也總覺得有點卡殼,不如,我們分別和三鄉或黑崎聊聊,各自打磨一下想法?然後再把各自的想法帶回來討論。」

「——今天像這樣五個人潛入內部,也是轉讓前的最後一次機會了。打起精神來玩個痛快吧!」

家入最後這句話是對我說的。但就算問我,我也很爲難。雖然排練和劇本創作在同步進行,但後半部分的劇情還沒定下來。儘管是以黑崎出演綠戰士爲前提來寫的,可綠戰士引退的劇情該怎麼展開這點,我和家入都在爲此傷腦筋。

「說起來,戰隊題材說不定還真參考了實際的警察組織呢。」

「哦,不愧是做記者的,消息真靈通啊。」

「嗯,這主意不錯。」岡邊說。「不過你們倆也得快點把劇本寫完啊。不然連演出計劃都沒法定。」

「同伴之間分個勝負又有什麼意義?成熟點吧。」

「……雖然被這麼說有點不爽,但也確實。」

我和渥見也點了點頭。那個場景不是我寫的,而是家入自己寫的。是招笑連者成立時,綠爲了說服大家而說的臺詞。

「話說回來,黑崎你爲什麼那麼喜歡招笑連者?」

「後來我才知道,那陣子,警察也在加強網絡犯罪應對力度,我父親的部門好像就是負責統括這方面工作的。所以,估計正因如此,他比普通官僚更離不開電腦。但當時的我哪懂這些,只覺得很失望——有一陣子,甚至連戰隊題材都不看了。轉而迷上了搞笑節目。」

「什麼嘛。」家入苦笑着反駁道。「這不是競賽嗎?」

「是啊。所以上大學後,我打定主意要加入戲劇社團——然後就在那兒遇到了招笑連者。招笑連者融合了戰隊題材和搞笑元素,簡直集我所愛於一身。我當時就想『哇,太厲害了,我想做的就是這個』,然後立刻申請加入了Rough Play。所以,我無論如何都想加入招笑連者,能讓我演綠戰士,我現在幸福得不得了。」

「仔細一想,這次能想到這項事業,或許也是多虧了招笑連者。」

「但當時,我還挺期待能看到英雄基地呢。結果到了爸爸的辦公桌那兒,他也幾乎就是面對着一臺電腦忙活,我大失所望。別說指揮英雄了,他唯一跟別人有接觸的,也就是從隔壁工位的人手裏接過文件而已。一點都不像警察,感覺一點都不酷。」

無人機尺寸大概和幾個人分食的披薩盤差不多,但銀色的機身似乎確實能飛行並拍攝。三鄉操作着從胸袋裏掏出的手機,無人機四角的螺旋槳開始轉動。

「不錯啊。還能偷取重要道具,或是安放炸彈呢。」

「說起來,最後還沒進到裏面的,就只剩下渥見了吧?」三鄉問道。「我先隨便飛一下無人機,拍點航拍畫面,你們就自由活動吧。」

【2017年4月·無人機航拍】

他環視着後視鏡裏映出的每一個人,似乎是在尋找能讓所有人都映進去的角度。

「現在只是裝了攝像頭組件,但還能更換揚聲器、魔術臂等各種零件。是一臺能勝任各種空中作業的機器。」

穿過丘陵地帶的農田時,岡邊興致勃勃地說個不停。

得以作爲綠戰士登上單獨公演舞臺的黑崎,比以往更加刻苦地投入了排練。

黑崎說着,臉上洋溢着真實的喜悅。聽着他的話,我也漸漸興奮起來——看着他那張臉,我腦中逐漸形成了一個想法。

「爲什麼會是壞東西呢?」渥見問道。「對於育兒中的主婦來說,比起舊商店,購物中心要方便好用得多啊。」

「問題就在這兒!」岡邊提高了聲音。「我一開始也以爲,人們應該對抗的,是催生Dead Mall的狀況。就是那種從購物中心榨取利潤,然後將其作爲Dead Mall拋棄的大型資本,必須得想辦法對付它們,甚至想過『乾脆安個炸彈算了』。在這一點上,我倒是和那些給First Fast安炸彈的傢伙想法類似——然而,我好歹也是當過正義夥伴招笑連者領隊的人。我不會搞什麼企業恐怖襲擊,反而覺得,我應該站在和犯人戰鬥的那一邊。但就算想戰鬥,卻看不到犯人的身影。那我該怎麼做呢?於是我就想到,只要消除那些催生犯人的狀況不就行了嗎?」

此前的黑崎,大多是作爲捱打的一方,因此能演綠戰士讓他相當興奮。黑崎的動作乾淨利落,在舞臺上很有效果,隨着排練的進行,黑崎的精彩場面也越來越多。就連招笑連者·攻擊這個原本是由綠和黃輔助紅的安排,後來也發展成了紅在使出飛踢後立刻轉爲輔助,再由綠補上一記飛踢的招笑連者·雙重攻擊。

「我說,剛纔你把無人機放出車外時,」岡邊發動了引擎。「要是我當時把車開走了會怎樣?」

我們五人上了岡邊公司的車,岡邊在發動引擎之前,先朝後視鏡裏看了看。

岡邊爽快地點了點頭。據說,這是不動產業界之前就流傳的傳聞,似乎今年春天就要正式確定了。簡單說明之後,岡邊以領隊的口吻向所有人說道:

「那種優惠是什麼時候設的?」家入吐槽道。「我們也沒設高中生票價啊。」

「……努力工作卻讓孩子失望,當父親的也挺可憐啊。」

那天的排練結束後,我和黑崎一起回去。我決定和家入分開行動,先找黑崎聊聊。

「說起來——去年迎新會上,你說過高中演劇部都是女生,所以才進了棒球部。」

「嗯。雖然貫徹了通用設計、對購物弱勢羣體友好,這確實是購物中心的優點。但另一方面,在美國有『沃爾瑪化』這個詞。指大型店鋪把顧客都吸引過去,將原本的商店摧毀殆盡,而且還用低價銷售帶來的低工資,讓當地的僱傭行情都改變了。一旦賺不到預期的利潤,就立刻撤走。有人因此批判說『賺錢的只有經營者,留下的只有Dead Mall這樣的廢墟』。美國是在一無所有的地方突然建起了郊區城鎮,據說,甚至有以Dead Mall爲中心、整個城鎮都變爲廢墟的例子。這種例子在美國全國各地比比皆是,而一直效仿美國的日本也無法置身事外。」

至今爲止登臺時,觀衆大多不足百人。就算是學園祭的舞臺,最多也就幾百人。就連十月的單獨公演,我們原本還在發愁,怎麼才能讓一個大約有兩百個座位的小劇場在五場演出中座無虛席。每次看到訪問計數器的數值上升,我都會產生一種奇妙的心情。

「我也好想早點看到啊。」渥見也如此說道。「總之,先試着以藍的方案和黃的方案把梗概寫到結尾看看?」

「Dead Mall今後肯定還會越來越多。日本不可能一直維持經濟增長。今後人口減少、增長停滯,整個日本或許都會緩慢地廢墟化。Dead Mall正是這種趨勢的象徵。既然如此,否定廢墟也於事無補。我們應該考慮的,是如何利用廢墟來玩耍——我們事業的核心想法就是這樣。從這個意義上說,就算說是創立新事業,其實也跟招笑連者的祕密基地遊戲沒什麼兩樣。」

「是啊。無人機的賣點就是輕巧和機動性。」

三鄉說道。他坐在後排靠窗的位置,打開揹包,從裏面拿出一架帶攝像頭的無人機。

(注:這裏原文就是「2B」,應該是班級名)

「那簡直能當成戰隊題材裏的吉祥物角色了。比如在主人公陷入危機時,潛入敵方基地之類的。」

坐在另一側的家入盯着照片,幾乎要壓到我身上。副駕駛座上的渥見也雙膝跪在座位上,朝我們這邊探過身來。

三鄉用雙手操作着手機。無人機繞着汽車盤旋了一圈,然後停在引擎蓋上方,懸停不動。中央的攝像頭鏡頭正對着我們。

「這關係,」家入說。「就像戰隊題材裏的空中戰艦和偵察機一樣。」

「明明是你先說要搞對決的!」

「總感覺,這輛公司車突然變得像巨型機械一樣了。」

「因爲姿勢控制程序很完善嘛。比手持拍攝還穩,幾乎不會模糊。」

我先是被這個頭銜嚇了一跳,然後才意識到,這跟我的問題有什麼關係?

在這次劇本中,三鄉的綠戰士引退會是一個高潮。問題在於,之後該如何收尾,但也許,應該讓黑崎本人登場纔對?

「這個嘛,在一定程度內倒是能追上,」三鄉搖了搖頭。「但畢竟還是跑不過汽車,而且,如果氣流突然被打亂,我也會很頭疼。雖然不至於墜毀,但肯定會變得不穩定。」

「戰隊英雄五個人,正好適合坐車移動啊。我現在才意識到。」

「好啊。不過既然這樣,我也想試試拍攝的一方。」

「那等到了寬敞的地方,我們換着來好了。這樣還能讓你拍到綠戰士的動作呢。」

「啊,我也要操控。」

「我也想試試,不過要是墜機了,不會要我賠吧?」

「沒問題。它有障礙物傳感器,着陸也是自動的。就算你故意想摔,也沒那麼容易墜毀。」

大家七嘴八舌地商量着,換好了衣服,在後勤區出口前並排站好。不知是誰先笑了起來。

「我們五人,終於齊聚了啊。」

「說什麼呢。不是你召集大家纔來的嗎?」

「所以才格外感慨啊。不,真的謝謝你們。」

岡邊難得說出這麼正經的話。我們正有些困惑地交換着眼神,他就立刻恢復了平時的語氣。

「好,那這次就讓粉打頭陣吧。嗯,你站在正面,黃跟在後面。然後,無人機和綠在你們後面待命。我和藍在左右兩側的門邊待命,等喊預備後,就把門打開,然後粉衝出去。之後就見機行事——喊停由綠來負責。」

簡單確認了流程後,我們再次衝入了祕密基地。

【2004年10月·單獨公演】

在小劇場的舞臺上扮演招笑連者,確實是一種獨特的體驗。

與活動的餘興節目相比,觀衆的專注度完全不是一個級別,而且與戶外舞臺不同,劇場的整個空間都充滿了緊張感。站在昏暗的舞臺上,沐浴在聚光燈下,我能清晰地感覺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在與同伴們接連演完幾場戲之後,也有聚光燈只打在我一人身上的場景。我脫下藍戰士的頭盔,一臉認真地開始講述:

「正義是什麼?」

面朝虛空中的一點,我問出了這句我自己寫的臺詞。在稍退一步的位置上,綠戰士黑崎用冷淡的聲音回應道:

「呃,道之驛的活動而已,也用不着那麼認真地考慮正義什麼的……」

伴隨着這句近似吐槽的臺詞,整個舞臺亮了起來。嚴肅的氣氛驟然變得輕鬆起來,稀稀拉拉的笑聲開始響起。

這時,有新生來打招呼——是穿着嶄新西裝的黑崎。

「也許吧。」紅笑着回答。「當時那個充當蒼藍寶珠的史萊姆,好像也是那些人落下的,搞不好連室內裝飾都被人動過了。」

「好,那就這麼定了!」

黃衝我喊道。他大概是注意到我半路蹲下,所以有些擔心。

曲末,五人一起擺出了招牌動作。「短劇戰隊·招笑連者!」——就在我們齊聲喊出這句話的瞬間,燈光熄滅了。

「正因爲是那樣的綠,我纔想問。在這次的舞臺上,我們的正義是什麼?」

「喂——藍,你沒事吧?」

我手心裏已經滿是汗水。直到現在,我才頭次注意到,自己的心臟跳得異常之快。

「想演戲劇嗎?演員可是全憑體力,真可靠啊!」

「那種正義也行嗎!那不就成了單純的賺錢故事了嗎!」

粉打頭陣,大家朝着中庭跑去。但我在那家有人體模型的櫥窗前停下了腳步。因爲有件事想確認一下。

黃高興地說道,取下了那顆綠色寶石,像棒球比賽裏拿到致勝球一樣高高舉起。他隨口哼出的,是那首著名的First Fast主題曲。

「啊,只要掌握了訣竅,其實很簡單。它擰的是反螺紋。大小正好能握在掌心吧?握住底座用力按下去,然後朝正常方向的反方向擰,就能取下來了。」

「那藍戰士怎麼辦?」

其中,既描繪了招笑連者至今演過的內容,也描寫了其發展經過。但除了我們的實際經歷,還有僅屬於這次舞臺的原創情節。寫劇本的場景轉眼就變成了排練場景,不知不覺間又切換到正式演出的場景,這樣的展開層出不窮。

「非常感謝——!」

「既然如此,你們幾個聽好了!本大爺將以漆黑將軍的身份出現,奪走招笑連者做的料理,做好覺悟吧!你們四人就齊心協力,試着守住咖喱鍋好了。我倒要看看,招笑連者所謂的正義,究竟有多大能耐!」

「啊,『守護』這個詞聽起來好像挺正義的。」

說來也奇妙,正是通過演繹這些現實中並不存在的場景,反而讓我產生了一種與現實記憶重疊的感覺。現實中的我,站在小劇場的舞臺上,但同時,我也完全投入了劇中的藍戰士,隨後,與三鄉一起創作劇本的記憶也復甦了。我甚至能把戴着綠戰士頭盔的黑崎與三鄉的身影重疊在一起。

【2017年4月·人造寶石】

「你居然對平時就一直投入角色扮演的我說這種話!」

「上次紅不是千叮嚀萬囑咐,說不要動裏面的東西嘛。」黃說。「既然那些玩Cosplay的也能潛入,說不定這裏也被他們動過各種手腳了。」

雖然這是未經事先商量的驚喜,但三鄉還是回應着掌聲站起身來,向周圍的人點頭致意。然而,事情並未就此結束,他被我們從觀衆席請上了舞臺。

再然後,到了三月,當招笑連者全員都升入新學年時,綠引退的日子到來了。雖然從一開始就知道這件事,但留下的四人還是品味到了失去一位同伴的寂寞。

我對着攝像頭指了指這塊寶石。這期間,大家也都折返了回來。

藍和綠的一唱一和,讓觀衆席的笑聲比剛纔更大了。我能真切感受到這一點。

「別在意那些細節!只要招笑連者心懷正義,就能和同伴並肩作戰!重點就在這裏!」

首先是我們五人並排鞠躬,然後每個人單獨介紹角色名和演員名,走到舞臺中央鞠躬致謝。按照流程,最後一人喊出「我是飾演綠戰士的黑崎雄太!」後,我們五人再次一起鞠躬——但這最後一場演出,卻稍有不同。

在紅說話的時候,黃已經對那顆被替換過的寶石下手了。他試着照紅說的那樣擰了一下,過程似乎很是順利。

我把放在桌上的藍戰士頭盔扔了出去。在綠慌忙跑去撿的時候,舞臺側方的黑子們悄無聲息地出現,爲我穿上了漆黑將軍的服裝。燈光一變,場景已經變成了面向道之驛舞臺的排練場面。

留下那句告別臺詞後,綠離開了舞臺。留下的四人打起精神,開始着手製作面向四月新生的招新自主電影。

「沒事!」我立刻回答。「只是確認點東西。上次那個視頻裏,這裏的寶石被換掉了。」

「所以我才說,這種事很麻煩,我——」

「鏘啦啦,鏘鏘——!」

「哦,擰下來了!」

「你啊,該不會是想憑剛纔的臨時起意來寫劇本吧?」

「那種事先放一邊!」

「請問,這裏是戲劇社團Rough Play的新生說明會會場嗎?」

我走向舞臺角落的桌子,拿起筆。一邊和綠說話,一邊開始寫劇本。

「你啊……直到最後,都不打算摘下那副頭盔嗎?」

「你忘了嗎?這可不是什麼戲服。」綠用誇張的臺詞說道。「這是在招笑連者成立之前,我就一直戴着的、屬於自己的頭盔。而且,作爲綠戰士經歷了無數場戰鬥的當下,它早已成爲自我認同的一部分。就算離開了招笑連者,我也永遠會是綠戰士——再見了,各位!」

「好,那就這麼定了!」

「說是敵人,誰來演呢?我們五個全都在演招笑連者啊。」

大家似乎已經到達了中庭。我沒理會綠,而是在扶手旁蹲下身,找到了那顆綠色的人造寶石。

綠誇張地退縮了一下。對於這個身爲戰隊狂人、平日裏總戴着頭盔的他來說,那副頭盔早已是他角色的一部分。

在道之驛,紅引發危機,靠黃的機智和那一巴掌得以化解。在幼兒園的節分活動上,由粉擔任主持人,紅和藍扮成了鬼。撒豆子的幼兒園小朋友雖然沒登場,但相關人員從兩側和觀衆席朝舞臺上扔豆子。無數豆子從四面八方飛向赤鬼和青鬼,在頻閃燈光的閃爍中,紅和藍痛苦掙扎的演出大受歡迎。

他手中的寶石,突然爆炸了。

在黑暗中,我憑藉蓄光膠帶形成的標記,靜悄悄地走下舞臺——待燈光重新亮起,便是道之驛舞臺正式演出的場景了。

已經成爲前輩的四人圍住新人,語氣很是歡快。我隨口問道:「想演什麼樣的戲?」黑崎則充滿幹勁地回答:

但,這是爲什麼呢?據三鄉說,除了我們之外,還有Cosplayer潛入拍攝過。難道是因爲在那些照片的背景裏,這顆寶石必須是綠色的嗎?

「我們正巧剛準備好。」

「哦,就是這裏就是這裏。來,快請進。」

「那說不定會有人拿走一兩個呢。」粉說。「畢竟這東西挺漂亮的。」

「不過,這塊寶石能那麼輕易取下來嗎?」

離我最近的綠說道。他本人還沒到,就先讓無人機飛了過來。

但我提高聲音,像是要蓋過那笑聲。

綠用開朗的語氣對四位同伴說道。在一片傷感的氛圍中,紅忽然注意到了什麼,吐槽道:

「不過,說是守護蔬菜和料理,到底要從什麼人手裏守護呢?」

「我從小就特別喜歡戰隊題材。所以,我非常想加入招笑連者。」

「不,那纔是關鍵!我們畢竟是從模仿英雄起家的,所以更應該好好把握核心精神。既然要自稱正義的夥伴,就必須思考什麼是正義。角色扮演遊戲,正因爲是認真投入纔有趣啊。」

雖然沒有詳細商量過,但剛一進來,我們五人都在Dead Mall裏狂奔。

「身材不錯啊。練過體育嗎?」

之前,在三鄉加工的視頻裏,那個人體模型的眼睛會射出光束,被攻擊的藍戰士會瞬間移動——實際情況不過是踉蹌了一下,我打算循着那道幻影光束的軌跡,找到那個地點。

「那當然是……作爲秋季收穫祭活動的餘興,讓蔬菜和料理的銷售興旺起來之類的吧?」

舞臺虛實交織地向前推進劇情。

「那就由我來演!我來當反派漆黑連者!」

「加入Rough Play的這一年來,成爲招笑連者的時間……是八個月吧。時間雖然短暫,但還是謝謝你們。多虧了你們,我過得很開心。」

「哦?聽起來好像有什麼內情啊。」

綠戰士依然戴着頭盔。從舞臺開始到現在,他一直保持這副打扮。

「……當然是要從敵人手裏守護吧。」

這就是最後一幕。黑暗中,主題曲再次響起,但這次,主題曲在中途變成了一首輕快的進行曲。伴隨着這首曲子,演員們開始謝幕。

就在笑容滿面的黃哼出這一句的瞬間。

四人面面相覷。然後,大家開始指導黑崎做出綠戰士的招牌姿勢。隨着背景音樂響起招笑連者的主題曲,表演指導和動作指導逐漸變成了五人的舞蹈。

「那就……爲了銷售,守護蔬菜和料理的故事怎麼樣!」

藉着衝入的勢頭,誰都無法停止奔跑。這情景太過滑稽,不知是誰先笑了起來,我也被逗笑了,但邊笑邊跑實在喘不過氣。很快,大家就放慢了速度,就連原本跑在最後面的綠都超過了我們。

在被叫到名字的黑崎鞠完躬後,他提高聲音喊了句「還有另一位綠戰士,三鄉守!」。話音剛落,燈光師就將一束光打向觀衆席的一角,那裏坐着前來觀演的三鄉。

「今天真的——」

通道旁的扶手處,透明隔板被金屬框架包住、接縫處鑲嵌着人造寶石——在第一次潛入時,紅拍攝的畫面裏,寶石是橙色的。但在三鄉插入的影像裏,卻變成了綠色。那現在的寶石到底是什麼顏色呢?這個奇怪的念頭一直縈繞在我心頭。

聽到這聲音,四人的動作瞬間停住。緊接着,我們像被打開了開關一樣行動起來。

顏色果然變了。上次拍攝之後,它就從橙色變成了綠色,一直保持到現在。

最後,我們六人一起擺出了招牌姿勢——六人版的招笑連者,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不知何時,紅、粉和黃已經站到了綠的身旁。我用嘶啞的聲音念着臺詞,發出反派特有的高亢笑聲,隨後,舞臺燈光驟然暗下。

但在一瞬間的動搖之後,綠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彷彿是要回顧至今爲止的活動一般,他緩緩地環視着觀衆席。當綠再次轉向同伴們時,已經恢復了平靜。

「停!」綠的聲音突然傳來。「突然跑起來果然好累啊。」

「噢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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