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招笑連者,集合!
《廢墟戰隊招笑連者》 · 竹內真 · 2.7萬 字
【2017年1月·藍&黃】
考試結束的鈴聲響了起來。彷彿一直在等待這一刻似的,一道聲音從斜後方傳來。
「藍!好久不見!」
這聲不合時宜的爽朗招呼,讓我不由得老臉一紅——自學生時代以來,就再沒人這麼叫過我了。
回頭看去,那個娃娃臉男人正朝我揮手。他與以往印象稍有不同,大概是臉頰到下巴一帶變得圓潤了些。但也不至於說是顯老,那副笑容滿面的樣子,實在看不出他其實已過而立之年。
和他最後一次見面是什麼時候來着?從畢業典禮算起,到今年春天就滿十年了。
「……家~入~也來參加入職考試了嗎?」
我強忍住差點脫口而出的「黃」。考場的大教室裏,很多考生都身穿西裝,室內瀰漫着求職特有的緊張氣氛。在這種地方互稱「藍」啊「黃」啊什麼的,實在是有點不好意思。
(注:「家入」和英文「黃」的日語發音近似)
「那麼,請確認答題卡上是否寫好了考號與姓名,然後從後排座位開始往前傳。」
監考官提高了聲音。我將自己的答題卡疊在傳過來的紙張上,站起身來。
我給了家入一個眼神,示意一起去走廊聊。他似乎也正有此意,率先邁步走了出去。
「休息十分鐘後,開始創作問題考試。請注意在開考前回到座位。」
我一邊聽注意事項,一邊望着家入的背影——黑色牛仔褲配米色毛衣,仔細看的話,毛衣裏面穿的襯衫是黃色的。他至今還在執着於自己的顏色嗎?想到這兒,我獨自微微一笑。
隨後,我也確認了一下自己的穿着——茶色斜紋棉布褲、白襯衫,外套是藏青色,所以身上並沒有用到藍色。口袋裏的領帶雖然用了藍色作爲條紋圖案之一,但我決定不讓家入看到。
今早,在來到這所借用市區私立大學校舍的考場之前,我一直猶豫要不要系領帶。觀察了從車站走向考場的其他考生,看到很多人穿着便裝後,便決定不繫了。畢竟,這是電影公司的編劇考試,並不是非得系領帶不可。
家入無疑也屬於便裝派。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像是某支棒球隊的場邊夾克,牛仔褲從大腿到膝蓋附近還有好幾處破洞。這個時節看起來會有些冷,但他本人卻毫不在意的樣子。
在走廊上,臉頰微微泛紅的家入對我問道:
「世界上最棒的水果,你覺得是什麼呢?」
時隔十年重逢後,作爲開口第一句話,這還真是個相當獨特的提問——其實,這是剛纔考試中的一道常識選擇題。
「說起來,變身前我們經常一起的去呀。」
不過說實話,過了三十歲之後,在職場上聽到糟糕傳聞的次數就越來越多。整個連鎖企業被出售、門店關閉之類的還只是傳聞層面,但兼職員工和老年員工被裁員卻已經成了現實。我自己也曾向多人傳達過解僱通知,不免有種明天就輪到自己的感覺。就在我開始思考「就這樣一直待在這裏真的好嗎」的時候——我看到了電影公司招聘編劇的消息。
「當然有呀?那些以運動員或者藝人名義出的書——」
「那,我也加入可以嗎?」
之所以沒說出口,是因爲實在太不好意思了。無論是在總部還是在門店,這個笑話我都聽膩了,而且用超人去和假面寫手較勁這種行爲,簡直就是小學生的過家家遊戲水平。
家入的語氣充滿自信,再加上他嗓門本來就大,就連來到走廊上的其他考生也跟着點頭。如果回想一下超市裏的水果賣場,就會發現他的說法確實很有說服力,連我都差點被說服了。
分組決定下來後,便進入了各小組內部的討論。岡邊太一率先提議,打算先選出團長。
「變身!」
如果通過筆試,且兩次面試也都能合格的話,似乎就會被錄用爲大日電影株式會社的研修社員。研修地點據說是東京或京都的攝影棚,所以根本無法與超市的工作兼顧——但家入似乎想得更輕鬆。
但家入卻露出一副意外的神情。他抱起胳膊,煞有介事地歪頭思考。
「這樣嗎——」
「不愧是黃啊。連水果都選了黃色的嗎?」
「誒——不行不行!」
一開始,我還沒反應過來。看到我的表情,家入滿意地笑了。
不過,我只是區區一介考生,說這些也無濟於事。所以,我決定換個話題。
然而,我們中間根本沒有高中時演過劇的。勉強能算得上有經驗的,也就只有家入這種在朋友之間寫過劇本的人了。
家入在新生歡迎會的自我介紹時,就說過自己想當編劇。「我從高中時就開始寫劇本了,但不太清楚自己是適合舞臺還是適合電影,所以想加入這個兩者都能做的社團!」
「姑且從高二開始當了副會長。」
考場的男廁所內,家入一邊解開紐扣,一邊低語道。其他的考生全都一臉困惑,我則拼了命地強忍笑意。
那家民宿設有一個兼作大型食堂和宴會廳的大房間,房間的一角搭設了一座小型舞臺。是個寬約五米、深度約兩米的小舞臺,平常似乎是給住客唱卡拉OK用的,但在Rough Play合宿期間,則被用作排練場。到了最後一天,以高年級學生、衝着喝酒聚會來的老社員們、以及民宿工作人員爲觀衆,由新生們獨自創作的戲劇便會拉開帷幕。
笑聲隨之響起,氣氛也緩和了下來。見狀,我也舉起了手。
嘛,作爲考試來說,也許我是對的,家入是錯的。但,碰巧知道答案的我得分,而認真推理、想出有說服力的那套說辭的家入卻不得分,這未免也太奇怪了。在當今時代,這種知識只要上網一搜,馬上就能找到。倒不如說,像家入這樣具備思考能力的人才,才更算得上是有能力吧。
畢竟這是選拔編劇候補的考試。編劇又不需要知道葡萄的產量。這麼一想,常識考試本身也挺無聊的。
不過,白天能去觀光、晚上能喝酒的只有高年級學生,這是個不成文的規定。大一新生沒有遊玩的空閒,而是要在合宿期間靠自己的力量創作一部短劇,並在合宿最後一天上演,這是慣例。
「這個嘛,應該會吧。」
「平衡個什麼啊。你又不是女的。」
「這樣說聽着也太像反派了。」家入一臉認真地搖了搖頭。「這方面的話,只要一說是假面寫手,瞬間就會變得像正義夥伴啦。」
我忍住笑意,回答道。「去年全世界流通的水果中,產量最多的是什麼?」——這是我因工作關係聽過的話題。於是,我帶着一種佔了便宜的心情,回答了葡萄。
與其說我是被岡邊的吐槽吸引,不如說是被家入的裝傻所吸引。家入似乎是看到落單的渥見後,產生了想與她一起努力的念頭。但家入並沒有表現出同情的樣子,而是稍微裝了個傻,這正是家入的品味所在。或許他也已經預見到,只要這麼說,岡邊就會來吐槽吧。
「工作嗎?我是假面寫手。」
「藍你現在在做什麼?」
雖然我不像渥見那樣是被剔出來的,但我想,有了家入和岡邊,也就是這對逗哏和捧哏的組合,創作短劇應該會很有趣。我隱約覺得,要在合宿短短几天內完成一齣劇目,以這兩人爲核心來構建的話,可能會比較順利。
「……時隔十年的一起上廁所啊。」
我也覺得讓家入當團長就挺好的,但這時,他本人開口道:
暑假時,學校舉辦了新生歡迎合宿。我們住在那須高原的民宿裏,白天排練或者觀光,晚上則喝酒聚會,就是這樣的活動。
「是超人」這句話差點脫口而出。我入職的,其實是一家經營超市的流通連鎖企業。
「我寫了葡萄。」
說起來,從以前開始,家入的聲音就有一種奇妙的力量。學生時代的舞臺劇上也是這樣,只要黃氣勢十足地開口,任何臺詞聽起來都別有深意。
「話是這麼說,但對於小規模的編制公司來說,能不能和大公司搭上關係並接到活兒,就是生命線。說極端點,要是這次能成爲契機,讓大日電影開始給我們派活兒,那就算像我這種人走掉一兩個,也夠他們賺一波了呢。」
多虧了這番對話,他在之後一段時間裏被叫做「副會長」。而變成「黃」這個稱呼,則是暑假時候的事了。
「那如果這次招聘錄取你了,你會辭職嗎?」
(注:槍手(ghost writer)和惡靈騎士(ghost rider)的發音也是一音之差)
「關於這些,我倒是想好好跟你聊聊……」家入看了眼手錶。「但看來沒時間慢慢說了。總之先去一起上個廁所吧。」
Rough Play似乎是從戲劇研究會衍生出來的社團。他們宣稱,這邊不僅會做舞臺劇,也會演短劇,拍獨立電影,學園祭時還會舉辦舞蹈演出,以此來招募新生。
看到家入和岡邊這番互動,渥見也露出了笑容。——她平時沉默寡言,可一旦開始排練,聲音就會很大,而且經常一邊看別人表演一邊露出笑容。據說,她初高中時並沒有演過戲劇,只是喜歡看戲,所以才加入了Rough Play。
「說是社長,倒不如說是前輩寫手,或者說是編輯吧……」
「你說你在高中寫過劇本,是戲劇部或者電影部的活動嗎?」
「不,我可不是因爲香蕉是黃色才選的,而是有理有據思考過的哦。」
「這個嘛,也是這麼個道理。」
即使被從三個女生中單獨剔出來,渥見也沒說什麼。只是在一瞬間,她有些落寞地垂下了眼睛。不過,渥見輕輕撥弄了一下茶色賽璐珞鏡框的眼鏡後,便靜靜擺出了接受事態發展的表情。
正當我猶豫要不要向家入說明這些情況時,他卻主動開口發問了:
坐在家入旁邊的岡邊太一吐槽道。他是個小個子男生,在高中時代練過體操,肌肉結實,身手敏捷。說話語速也很快,吐槽的時機堪稱絕妙。
我很難告訴他我知道正確答案。總感覺,用純粹的知識去對抗家入的那套推理,顯得有些卑鄙。
而家入春信這個人,乍一看是那種認真踏實的類型。毫無時尚感的黑框眼鏡、老舊褪色的藍色牛仔褲、扣角領白襯衫外面套一件黑色搖粒絨外套,對前輩也使用得體的敬語。自我介紹後,在回答前輩們的提問時,他的應對也很謹慎且規矩。
變身後,就連上廁所都會很不方便。因爲待機時間可能會拖得很長,所以,變身前大家一起去上廁所,是我們的習慣。除了粉以外的四個男生,都會並排站着,一邊放水一邊說笑。
三個女生要分成兩組,自然是一對二。其中兩個女生是高中時代的朋友,據說她們以前一起進過戲劇部,這次也想分在同一組。而剩下的那個落單者,就是後來成爲粉的渥見。
與樸素低調的渥見不同,那邊的兩個女生都各有魅力。一個是男生氣的短髮美女,另一個是討男生喜歡的性感類型,理所當然地,男生們的人氣也都集中在她們那邊。
「那作爲平衡,我來當這邊的第二個成員吧。」
到夏天時,留下的大一新生大約有十人,於是被分成兩組,每組五人。
「團長什麼的,我根本不知道要做什麼嘛!那種角色,應該讓有演劇經驗的人來當啦——」
「啊,是指槍手啊!」
他用悠然語氣說道,朝我們四人走來——在文科生衆多的社團中,三郷是理工學部出身,算是一個另類,當初被Rough Play邀請時,曾以「進入專業課程後實驗會很忙,可能會退出」爲由拒絕過一次,之後才加入的。
「聽你這麼一說……確實。」
「我嗎?大學畢業之後就一直——」
【2003年夏·集結】
渥見的本名是渥見理美。在最初的自我介紹時,有人說了句「渥見理美這名字聽起來像漫才組合啊」,從此以後,渥見這個姓便作爲通稱固定了下來。另外,前輩們還給大一學生加了個奇怪的指示:「發聲時,要讓聽的人覺得是名字而非姓氏。」
我最開始是在總部工作,大約兩年後,我被調到了物流中心,再過兩年左右,又轉到了門店工作。雖然算是脫離了總部的晉升渠道,但在月島店擔任果蔬賣場主任期間,因爲銷售額的提升,在二十多歲快結束時,我總算是得以升任副店長。嘛,雖說副店長在店長之下,而且有三個人,但只要不提這茬,聽起來還是不錯的。家入也佩服地說:「那還真是厲害啊。」
招聘人數說是若干名,上網一查,過去的競爭率據說高達幾百倍。雖然我也不覺得能輕易考上,但還是立刻報了名。幸運的是,我通過了資料審查,於是便抱着買彩票的心情來到了這個考場。
「編制公司?是指編輯製作公司嗎?」我反問道。「你社長鼓勵你的?」
(注:假面寫手(kamen writer)和假面騎士(kamen rider)的發音僅有一音之差)
「不,不是社團活動。是在文化祭上演出,或者出於興趣拍一些獨立電影。」
「那我就去人少的那邊吧——」
我一邊回答,一邊不由自主地環顧四周。再次確認了休息時間走到室外的考生中沒有職場上的熟人。
「——我在雙葉集團工作。現在被總部外派到月島店當副店長。」
「學生會的職務呢?」
給大一新生的課題是:儘量不使用音響和燈光,在簡易舞臺上表演一出十五到三十分鐘的短劇。禁止使用現成的劇本,如果從某處借用臺詞或角色之類的倒是可以,但整體上必須作爲原創作品呈現,這是規定。
「我沒有加入社團,倒是參加了學生會。我們學校的學生會也跟社團差不多。」
「語言的藝術是很重要的哦。尤其是在和自己職業相關的時候,就更重要了。」
家入雙手叉腰,挺起胸膛。從他的表情上,看不出是開玩笑還是認真的。
「渥見不就挺好的?她是唯一的女生,而且我們五個也是因爲她才聚到一起的嘛。」
被我這麼一指摘,家入似乎也頭次意識到了這一點。他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起來。
「你看,寒冷地區的水果果實小,越暖和的地方果實越大,這是正常情況下的趨勢吧?既然按重量算產量,那越是南方國家產的水果,就該越有利纔對。然後我就想象了一下超市裏的水果賣場,考慮了那些南國水果裏常見的品種。這樣想的話,你不覺得就是香蕉嗎?」
「在那種地方當上班族就是麻煩啊。我嘛,算是半個自由職業者,在編制公司幹活,所以跟公司說了這次考試的事,他們反倒鼓勵我說『想辦法撐到面試,跟大人物搭上線』。」
「雖然人數不多,但你們這五個人的組合在社團內將被視爲劇團,所以要選出一位團長,以他爲中心進行排練。另外,今年女生有三個人,所以兩個劇團都要安排女生加入。」
「有理有據?怎麼說?」
渥見搖頭拒絕。在分組時,面對孤立也什麼都沒說的她,這次卻強硬地拒絕了。
「這有啥嘛。」家入也笑着回應道。「渥見和我都戴眼鏡。」
「一棵樹上結的量也很大,而且,香蕉園不也是遍佈世界各地的嘛?怎麼想都是香蕉啊。」
「不過……」我想出了反駁的話。「擺在店裏的並不代表全部吧。說到產量,還得算上被加工的部分。」
「要是隻限定戴眼鏡的,可就只有你們倆了。也加我一個,我可是戴隱形眼鏡的。」
「前輩們說的是要以團長爲中心進行排練吧?既然如此,難道不是讓導演類型的人來當團長更好嗎?」
而在這樣的情況下,最後剩下的,是一位名叫三鄉守的高個子男生。
合宿第一天的基礎練習結束後,前輩們只給出了兩條指示:
小時候看的戰隊英雄們,都是一邊和敵人戰鬥一邊帥氣變身。而在那變身之前所需要的,其實是一起上廁所。這件事,直到我們自己成了苦逼連者之後才明白。
「有個能理解你的上司真好啊。」
因爲大家都很在意她的反應,於是,短暫的沉默籠罩現場。就在這時,家入用一種若無其事的語氣開口道:
兩個小組決定分成舞臺的上手側和下手側。渥見、家入、岡邊和我去了舞臺的上手側,而那兩個女生則去了下手側。彷彿被她們吸引一般,其他的男生成員一下子全湧到了下手側。
「家入,你現在在做什麼?」
當然,這件事對周圍人是保密的。且不說這考試沒那麼容易考上,要是讓上司或總部知道了我在找新工作,就會變得很麻煩。如果考場設在門店所在的月島或總部所在的葛西一帶,就算通過了資料審查,我可能也會放棄。
雖說業績不佳,但自己主動做出辭職決定並不容易。我是想着,如果能突破這次難關,就藉此做個了斷。招聘簡章上寫着研修期爲兩年,期間年薪三百萬日元,靠這個應該足夠謀生了。
「葡萄啊——我覺得是香蕉吧。」
我們是在東京西南部、位於比市中心更靠近山梨縣的多摩丘陵上的一所私立大學裏認識的。同屬於一個名爲「Rough Play」的演劇系社團,是同一屆成員。
「那社團活動呢?」
在沒見面的這段時間裏,我們對於工作的感覺,似乎已經變得截然不同了。且不說槍手這行,光是聽家入聊他的工作,似乎就很有趣。
「導演類型的人是指誰啊?」
岡邊立刻問道。家入則微微一笑,指向了岡邊。
「你這種吐槽,就挺像導演在給差評的。」
「啊,這倒確實。」三鄉說道。「岡邊,你還會後空翻呢。」
【來岡邊給他整個活兒(無端聯想)】
「這跟後空翻沒關係吧。」
岡邊雖然嘴上反駁,臉上卻並沒有露出不悅的神情。見狀,我提議道:
「不過,後空翻倒是能整成一個看點。」
「對啊。」家入也附和道。「以團長岡邊的動作戲爲核心來寫故事,我也想試試看。」
就這樣,我們這個五人小組的方向性定了下來——總覺得會變得很有趣,我記得,自己當時就是這樣躲在小舞臺的一角,心中暗自竊喜。
【2017年1月,創作考試】
創作考試剛開始不久,家入就發出了聲音:
「葡萄酒嗎!」
雖然只是嘟囔程度的音量,但家入的聲音穿透力很強。黑板前的監考官重新撥動了麥克風的開關。
「有什麼事嗎?如果有問題請舉手。」
聲音裏帶着微妙的煩躁。換作別人,也許就靠裝傻糊弄過去了,但家入卻老老實實地坦白了。
「失禮了,是我在自言自語。」
家入還按照指示舉起了手,對監考官彬彬有禮地解釋道。
「剛纔那道常識題的答案,我突然想出來了……」
「……考試中請保持安靜。」
「我認爲,宇航員無論在何種狀況下都應盡全力求生。因此,在探索活動中所考慮的生存概率,永遠是100%。」
那是一件白色底色、綠色圖案、印着「COLLECTOR」字樣的電路風格T恤,的確很像是理科生會喜歡的款式。
我還是希望兩位主角能齊心協力。正如《宇宙兄弟》這個片名一樣,我想看他們兄弟齊心,度過宇宙中的難關。不是靠心靈相通那種抽象說法,而是希望這份牽絆能以肉眼可見的形式呈現。原作恰好把握住了這一點,兄弟二人的牽絆,再加上週圍人的力量,共同引發了讀者的感動。
「請針對這三種事故,分別討論應對方法。」
家入在走到室外之前的這段時間裏,向我講述了他的想法——《太空遊俠》的高潮部分,是警察的特種部隊衝進來、直接一通亂射。那一段的展開,像是在致敬保羅·紐曼和羅伯特·雷德福主演的《虎豹小霸王》的結尾。但家入的意見是,那樣的結局他無法接受。
大家都笑了起來,看來是達成一致了。
全世界流通的水果中,產量最多的是哪種——如果只考慮以原形出售的部分,葡萄給人的感覺可能也沒那麼多,但如果把加工品也算進來的話,情況就不同了。考慮到被製成葡萄酒、果汁和果醋後流通的量,葡萄的存在是無法忽視的。家入大概是現在才意識到這一點吧。
「我覺得家入挺合適黃的。」
本以爲對戰隊題材很瞭解、似乎也很有感情的三鄉會想當紅,但出乎意料的是,他希望當綠。而在戰隊的象徵色中,綠色算是比較不起眼、或者說不太容易讓人產生角色印象的顏色。
「嗯,算是吧。」三鄉含糊其辭。「說來話長,但我喜歡綠色。」
「所以我對戰隊英雄的印象,僅限於龍珠裏登場的基紐特戰隊那種風格的。沒問題吧?」
考生們各自提出想法,或者對其他想法加以批判,陷入熱烈討論。這時,揚聲器中傳來了最後的指示。
雖然不明白他爲什麼偏偏在創作考試開始之後纔想到常識題的答案,但這方面也確實像他的風格。一想到他到底是經歷了怎樣的思考過程才聯想到葡萄酒的,我就忍不住想笑。
「——其他人怎麼看?」
「爲什麼?」
這是一部以銀行劫匪團伙爲主角的故事,他們還沒來得及逃跑就被警察包圍,於是挾持銀行職員和客戶作爲人質,在銀行裏負隅頑抗。由於誤會而向警察發動了攻擊,再加上人質中又有一名被國際通緝的恐怖分子,事態因此越鬧越大。之後,犯人團伙與人質之間逐漸產生了一種牽絆感,情緒高漲地對抗警察——是一部這樣的喜劇。
「說得也是。」岡邊說道。「那從今往後,大家就用顏色來稱呼彼此吧。」
「這份回答既沒有計算也沒有說明,請問是什麼意思?」
「好像挺有趣的。」渥見說着,嘴角浮現出一抹含蓄的微笑。「我基本不瞭解男孩子看的特攝……是像美少女戰士那樣的嗎?」
此時,考試中的六太尚未得知日日人遭遇的危難。他與其他候選生一起,將諸如「月面車墜入環形山」、「與基地通訊中斷」、「氧氣瓶剩餘量不足」等事故逐一列舉而出。緊接着,揚聲器中傳來了下一個指示:
「不過嘛,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熱鬧點也挺好的。」三鄉笑着說。「美少女戰士也好,基紐特戰隊也好,都屬於戰隊文化嘛。」
就這樣,家入成了黃,我成了藍,我們開始用顏色名來稱呼彼此。
「如果是日日人,應該會像小時候那樣,沿着這條路線,朝這裏前進。」
此言一出,衆人視線立刻轉向了渥見。而渥見在沉思片刻後,回答道:
在書寫的過程中,我體驗到了一種彷彿置身於電影之中的感覺。雖然眼前看到的只是原稿用紙和自己寫下的文字,腦海中卻浮現出了封閉環境和月面的影像。並且,朦朧之中,我彷彿也置身於那段影像內,深深沉浸在故事中。我全然忘記了時間的流逝,全神貫注地投入到劇本寫作中。
「你倒是挑了個挺令人懷念的啊……」
學生時代,我們曾輪流借看錄像帶。那是連社團同伴之間也褒貶不一的作品——它以90年代曾風靡一時的短劇團體「JobiJoba」的舞臺劇《JobiJoba大危機》爲原作,由《跳躍大搜查線》的本廣克行執導,曾在電視上大規模宣傳過一段時間,但票房成績似乎並不理想。
說到戰隊題材的特攝劇,每個成員都有各自的象徵色。我環顧大家,思考着他們會是什麼顏色的英雄。
我在劇本用原稿紙上寫下的場景是:「宇航員選拔考試在封閉環境中進行。候選生們正圍繞着月球立體地圖。」爲了說明狀況,只有考官的聲音從室內揚聲器中傳出:
「電影裏不是有警察特種部隊大規模突入的場景嗎?在那時來個反轉——其實人質和犯人都已經消失了。我把那個場景用劇本形式寫下來了。」
「按常規來想,就是紅、藍、黃、粉、綠這五色吧。」三鄉解釋道。「雖然也有黑、白、銀等顏色,但cosplay用的連體緊身衣和頭套之類的,也是這五色比較多,各方面都比較方便。」
他的語氣中帶着幾分感慨。可能是因爲習慣了岡邊的吐槽,所以當他用這種口吻說話時,大家都會認真傾聽。
「壓根兒不長啊。」岡邊說。「『我喜歡』也就三個字嘛。」
監考官苦笑着回應,教室各處都響起了憋笑聲。似乎很多人都已經猜到家入想出的是哪道題的答案了。
而在電影中,這個元素被徹底刪去,替換成了「各自努力」之類的主題——當然,電影製作或許有各種限制,我的批評再怎麼說也不過是外行人的一廂情願。但在這次創作考試中,我還是得以將這份一廂情願化爲實際的形式。
這是我下意識脫口而出的一句話。而家入立刻反問道:
於是,我用了個卑鄙的手段。
「那當然是——『明明是喜劇卻以悲劇收尾』這個問題,改成『讓它走向幸福結局』了。那部電影,稍微改動一下就能做到的。」
「有一種心理現象叫斯德哥爾摩綜合徵,人質會對犯人產生共情,變得像同伴一樣吧?觀衆也是一樣的。觀衆是站在犯人這邊的,希望他們能巧妙逃脫。可電影卻強行推向悲劇結局,這就不太對了吧。創作者沉迷於悲劇,不過是自我滿足罷了。」
「我選了《太空遊俠》。」
起初我還有些難爲情,但也逐漸習慣了。到最後,顏色稱呼反而固定下來,連本名都想不起來了,習慣這東西還真是可怕啊。
「我的話……」我努力回想着。「我是喜歡獸連者啦。不過五人組應該也看過。」
但話雖如此,毛遂自薦當藍也讓我頗有牴觸感。自己主動申請當帥哥角色,總感覺會被當成自戀狂,怪不好意思的。
提議演戰隊英雄劇的人,是最後一個加入的三鄉守。他身材細長高挑,說話方式略帶孩子氣,一聊到小衆話題,話就會變得出奇多。
我是在電影上映了一段時間後纔看了DVD,感到不滿後,在網上瀏覽了別人的觀後感。似乎有很多人和我有同感,給我的印象是,越是原作粉絲,對電影的批評就越嚴厲。因此,在這次的答案中,我決定深入探討這一點——關於劇本的問題點,我寫了「在月球上遭遇事故僅靠意志力撐過去缺乏說服力」、「雖然叫《宇宙兄弟》,但兩人的行動卻很分散,缺乏聯動性」等等。
畫面隨着六太在立體地圖上沿環形山移動的手指而移動,與實際的月面影像重疊在一起。在那裏,出現了儘管跌倒在地、也依舊在前進的日日人的身影,遠景中,可以看到同伴的月面車駛來——之後,便銜接上現實中電影的高潮部分。
「請針對各類事故及其應對方法,分別估算生存概率。」
「是指《地球戰隊五人組》吧。」三鄉說道。「但那部可是有兩個女生的五人組。」
雖然是靈機一動說出來的,但連我自己都覺得這是個好點子。道理是後來纔跟上的。
說完這些後,他們似乎就對我們失去了興趣,一塊整理起答卷來。我們則並排走向出口。
(注:《跳躍大搜查線》是富士電視臺於1997年製作播映的電視劇,不同於傳統日本刑偵劇,該劇側重於描寫地方基層警察的甘苦與哀樂,並以幽默對白不時反映警政界一些不合理現象與制度。雖然上映初期反響不佳,但後來人氣也開始逐漸升高,還推出了多部特別篇、舞臺劇和電影)
決定要演戰隊題材後,接下來就是角色分配的問題了。
剩下的,是容易淪爲搞笑角色的黃,以及容易淪爲冷酷、陰鬱角色的藍。家入或我將擔任這兩個角色。
按經典模式來看,唯一的女生渥見應該就是粉了吧。此外,紅是領隊,藍是冷酷型,黃是搞笑角色——大概就是這種印象。思考誰來擔任什麼顏色,就像是在重新審視每個成員的角色性格一樣。
「那麼,考試就此結束。」監考官的聲音響起。「各位辛苦了。請在確認沒有遺忘物品後解散。」
然而,我也找不到能向家入解釋的理由。我絞盡腦汁,突然急中生智,說道:
(注:《虎豹小霸王》是由編劇威廉·戈德曼根據真人真事改編、於1969年上映的美國劇情電影。影片主要講述美國西部一個小鎮的劫匪頭目——由布奇·卡西迪和聖丹斯小子組成的「虎豹小霸王」,兩人在多次搶劫郵車之後被警方通緝,因而走上逃亡之路的故事)
六太回答道,態度很是堅決。可就在這時,他得知了殘酷的事實:實際上,正在進行月面活動的日日人遭遇了事故,通訊已經中斷。由於是緊急事態,身爲家屬的六太被告知可以退出考試、離開封閉環境,但六太回答要繼續考試。並說道,日日人也應該相信自己有100%的生存可能,還舉出少年時代的往事爲例,預測他的行動。六太拿來討論時用過的月球立體地圖,說道:
橫寫用紙上,有填寫所選電影片名的欄位,我寫的是《宇宙兄弟》。雖然也猶豫過這種情況是不是應該選大日電影的作品,但這道題是對現有作品挑毛病。個人感覺,選別家公司的話,相對不會那麼容易得罪人。
「合格與否的通知,將發送到大家報名時註冊的專用網站上。」另一位監考官說道。「請不要忘記查看信箱。」
「說到五人一起演動作戲,那肯定是超級戰隊啦。」三鄉興奮地說道。「五人中有一個是女生,這不就是來自祕密戰隊五連者的黃金搭配模式嘛。」
團長、也是動作戲核心的岡邊是紅。戰隊題材中,紅往往擔任領隊,因此也這麼定了。
創作考試結束後,我首先想到的就是這個。
幾乎在我開口詢問的同時,答案就來了。雖然是和《宇宙兄弟》同屬「宇宙」關聯的片名,但多少有些小衆。
「我呢,小時候因爲父母工作原因老是轉學。小學和初中加起來,總共轉了十次學,關西的二府四縣幾乎都住了一遍,當時還被欺負過。要說轉校生最痛苦的是什麼,就是哪怕跟人打起來了,也沒有同伴。我基本都是孤身一人,可其他傢伙從一開始就有同伴意識。因爲我喜歡五人組(fiveman),所以一直很嚮往有同伴啊——」
家入到底是怎麼解答那道題目的呢?
然而,六太的答卷上,對所有事故都只寫下了「100%」這個數字——隨着對這些數字的特寫鏡頭,畫面切換至下一場景:「通過電視屏幕與考官進行一對一面談」。
於是,大家便以這種形式接受了分配。岡邊的吐槽宛如承認的口號般響徹開來,在這點上,他已經頗具領袖風範了。
「深見呢?」
「你選的是哪部電影?」
「五人組英雄嗎……」岡邊太一開口道。「不賴嘛。」
陰鬱角色似乎是很不好演,但如果是搞笑角色,去逗大家笑卻冷場的時候,想必會很難受。考慮到宴會廳的舞臺和觀衆層,我想避開搞笑角色。
他似乎單純是湧起了興趣。缺乏相關知識儲備的他,大概根本不懂藍和黃的區別吧。
「那你是怎麼改的?」
寫到最後一刻時,我纔對自己字跡的潦草感到愕然。重讀一遍後,正當我打算重寫那些潦草到令人無法辨認的字時——考試結束的鈴聲響了。
【2003年夏·五色】
「那你指出了什麼問題,又是怎麼改進的?」
正如標題所示,《宇宙兄弟》講述了一對以宇宙爲目標的兄弟的故事。原作漫畫至今仍在連載,但在電影版中,劇情變成了弟弟日日人先成爲了宇航員,在他前往月球探測期間,哥哥六太參加選拔考試。爲了將長達數卷的原作故事壓縮進兩小時左右的電影框架中,劇本大幅縮減了內容,在上映當時就引發了爭議。
但事實並非如此。六太與幾名候選生一起待在與外部隔絕的密室內,決心留下,說了句「就算現在出去,我也無能爲力」。考試結束後,他抬頭仰望月亮,露出釋然的表情,故事一氣呵成地奔向大團圓結局。影像和音樂也隨之推向高潮,在激昂的氣氛中落幕,但我卻無法接受。
「那可不是英雄。」岡邊吐槽道。「那是徹頭徹尾的反派。還是美少女戰士更接近一些。」
「即興稱呼的時候,用接近名字的叫法不容易搞錯吧。畢竟以後還得區分其他四個人呢。」
針對這些問題的改進方案是:「讓在地球上的六太提出拯救月球上的日日人的計劃」。我記得原作中也是這樣處理的,而且看電影時,也一直以爲肯定會是這種發展。
「啊,其實我也不知道。」家入說。「在我家,小孩看電視是受限的。」
我將答卷傳到前面後,就站起身回頭望去。
雖說無能爲力,但我認爲應該還有辦法。那樣纔會讓我更加心潮澎湃。
「請大家設想一下,今後你們從月球基地出發進行探索活動時,可能會遇到的三種事故狀況。」
四目相對時,家入豎起大拇指,咧嘴一笑。那是「感覺不錯」的讚許手勢。
「不是問那個啦。」家入苦笑道。「是關於演戰隊劇這個提案行不行的話題。」
首先,唯一的女生渥見是粉。女性成員是粉色,這是經典模式,所以很順利地決定了。
「你看,不是很像嗎?家入和黃——在發音上。」
從合宿所開車二十分鐘左右,就有一家大型超市。去買食材的時候,我們看到了派對用品的貨架,也許連服裝都能一塊湊齊。於是,我們決定先分配這五種顏色。
家入把話題拋給了我。似乎是注意到了我一直保持沉默。
【2017年1月·協力】
(注:《太空遊俠》是2000年上映的日本犯罪喜劇電影,講述了三名劫匪闖入「太空銀行」後發生的一系列事件)
這個問題的答案由每人各自寫在紙上提交。候選生們都是宇宙相關領域的專家,因此都能運用諸如複雜的計算公式之類的辦法算出生存概率,並附上解釋。
岡邊大概把這當作贊同了吧。見狀,三鄉滿意地點了點頭。
家入家似乎規定,孩子每週只能看兩檔兒童節目。因爲有個妹妹,所以是男孩子節目一檔,女孩子節目一檔,家入毫不猶豫地選了《龍珠Z》。
創作考試的題目是:「請選取一部日本電影,寫出其劇本上的問題點及改進方案。」答題卡上,附有橫線格式紙和縱寫兩百字一頁的原稿用紙,要求將改進方案中的一個場景以劇本形式寫出來。我一邊想着「看到這題目能聯想到葡萄酒的傢伙還真不多見」,一邊拿起了鉛筆。
「說起來三鄉,你綠色衣服挺多啊。」家入問道。「今天這件T恤也是綠色的標誌。」
我思考了下哪個角色更難演。
「啊,這樣嗎?」
「那倒也是……」我試着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面。「如果能做到的話,確實會很有趣。」
「能做到的。雖然那個場景被當作搞笑橋段處理,但劇情早期,不是有一個銀行職員從地板下面逃走了嗎?也就是說,銀行內部是有逃跑路線的。再說了,那些開始協助犯人的人質中,還有一個戰鬥力極強的恐怖分子。剩下的就是簡單的策略了。假裝還在挾持人質,牽制警察的同時,人質和犯人一起悄悄逃脫就行了。從電影手法上來說,就是先讓觀衆覺得『這下完了』,然後在最後關頭展現出所有人都平安無事的樣子。——打個比方,不是《虎豹小霸王》,而是《騙中騙》那樣的結局。」
(注:《騙中騙》是由MCA環球家庭娛樂於1973年12月25日在美國推出的劇情電影,講述了美國西部的一座小鎮內,詐騙集團小弟胡克和好友康多爾夫一起利用騙局爲老大魯薩報仇的故事。)
聽他這麼一說,確實有道理。但在這次考試的限制時間內,要用劇本形式表現出來,似乎很難。
「那你是怎麼寫的?」
「簡單得很。在劇本開頭的角色表說明裏,寫上『最強的恐怖分子。循着逃出的人質留下的痕跡,確保了逃跑路線』之類的,先把伏筆埋好。角色說明先把一切鋪墊好,劇本正文只寫感人的最後一幕就行。」
「『感人的最後一幕』——這麼自信啊你!」
「和同伴齊心協力渡過難關、迎來幸福結局,這不叫感人叫什麼?」
就在家入自信滿滿地斷言時,我們已經走到了外面。週日下午的辦公區人影稀疏,考完試的人們正匯聚成湧向車站的人流。
「我似乎講得有點多了。」家入咧嘴一笑。「至於藍你的答卷內容,咱們先找個地方喝一杯,接着再聽你講吧。」
我是沒有異議。我的《宇宙兄弟》改進方案雖然不像家入那麼大膽,但我感覺他會喜歡的。
「你看,我就說嘛!」
將中號扎啤一飲而盡後,家入滿意地點了點頭。
「藍的改進方案,不也是『就算隔得像地球和月球那樣遠,兄弟也應該齊心協力』的主題嘛。從與同伴合作渡過難關這個意義上來說,追求的目標和我是一樣的。」
在這種考試中,我覺得評判標準可能不是主題如何,而是怎麼將其具像化——我剛想這麼說,但家入根本沒在聽。他已經轉頭向居酒屋的店員要第二杯了。
「說到底,我們就是喜歡這種東西啊。」家入繼續說道。「通過苦逼連者的活動,這種價值觀早就在心中紮根了——哎呀,能像這樣重逢,光是能重新確認這一點,今天來參加的這場考試就值了。」
不知怎麼地,家入一個人在那兒點頭稱是,然後舉起送來的扎啤杯。第二次乾杯後,家入換了話題。
「對了,你跟其他成員見過面嗎?」
「和紅——不……」我中途改口。「和岡邊之前在東京站見過。他說要坐新幹線去關西出差,只聊了一小會兒。」
「那傢伙,畢業後馬上就結婚了吧。現在在做什麼?」
(注:私鐵(私鉄),指私人企業運營的鐵路線路)
「不,好像不是做銷售的。他穿着筆挺的西裝,一副幹練的樣子。」
看來,綠似乎並沒有將自己代入其中。恐怕從一開始就沒有在意過渥見吧。
我當然想見見她。但如果是在放榜之後,情況就有些複雜了。要是考上了還好,可萬一落榜了,我該以什麼表情去面對她呢?
「渥見,結婚了啊——」
「那就設定成藍站在粉這邊吧。」黃色開始做筆記。「誰站在誰那邊這種人際關係,似乎也能設計得很有趣呢。」
況且,渥見也要來。家入昨晚聯繫我說,他好說歹說才讓渥見擠出了時間。大概是把孩子寄放在父母家後纔出來的吧。
「鳥人戰隊噴射人就是這種模式嘛!」綠興奮地說道。「戀愛糾葛,別名潮流戰隊劇。」
短暫的沉默降臨了——誰都沒有想到這一點。
「我們這邊的話——」紅說道。「就是以五位戰隊英雄的基地爲舞臺考慮吧?」
綠的語氣聽起來有些得意。要是放着不管,他似乎能沒完沒了地說下去,但這時,紅把話題拉了回來。
我刻意帶着嘆息說道。因爲本身就想嘆息,所以索性故意嘆了出來。
「對啊,要是爲了顏色分配吵起來就好了。」我說道。「比如有兩個人想當紅,互相爭搶紅戰士服裝之類的。」
「放榜那天,要不要也叫上粉?」
首先傳入耳中的,是一道年長女子的驚叫。就在我條件反射地扭頭看去時,下一道聲音響起:
沉默中,家入猛灌了一口啤酒。放下杯子時,他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麼似的,說道:
【2003年夏·命名】
「啊——那不就變成情景喜劇了嗎!」黃眼睛一亮。「就像 JobiJoba 的《猿芝居》那種。」
「我可不會讓出領隊的寶座哦——」岡邊立刻接話。「紅色是屬於我的顏色!」
「不錯啊。」我也附和道。「既然跟Rough Play有關——叫『短劇戰隊招笑連者(Rough Ranger)』怎麼樣?」
「就是那個,擺出帥氣的姿勢,喊『我要代表月亮消滅你!』或者『基紐特戰隊,參上!』那種。」
我越發無法想象渥見現在的樣子了。一時間連話都說不出來。
「就是那種場景設定固定,每次都會發生各種騷動的喜劇。《猿芝居》是講述了一羣以動作明星爲目標的人在排練場發生的喧鬧日常——《家有仙妻》的話是女巫和人類結爲夫妻的故事,《HR》則是夜校高中這個設定。在這些固定的場景裏,各種事件接連發生。雖然都是電視節目,但因爲有着固定的場景設定,所以很有舞臺劇的感覺。」
「就是今天考試的結果。不管我們倆是考上還是落榜,我都打算在那天再聚一次。既然這樣,不如把粉也一起叫上。」
「你說什麼?那就憑本事來搶吧!」
「不過,說到超級戰隊,那肯定是要和敵人戰鬥的吧?比如那些企圖征服世界的邪惡軍團之類的。反派誰來演?」
「土地銷售什麼的嗎?」
「『紅你纔是更獨斷專行吧?當領隊了不起啊』——這樣?」
「比起顏色,還是爭奪領隊寶座更有趣呢。」綠說道。「時間連者裏的粉就是領隊。」
「哦——有模有樣了嘛——」
「角色什麼的暫且不論,」我說道。「這種時候,如果出現一個站在粉那邊的人,不是很有意思嗎?就像是力量對比,或者說局勢風雲變幻的那種感覺。」
「就是所謂的單親媽媽。感覺她一副神經緊繃、努力支撐的樣子。」
【2017年2月·粉&藍】
發問的是綠。看來在這個話題上,兩人的知識儲備正好反轉了。
「那總結一下,」黃看着筆記說道。「紅、黃、粉爭奪紅戰士服裝和領袖之位。藍和綠則圍繞粉形成三角關係,這樣可以吧?」
「還是老樣子,在房地產相關公司。」
「與其說是結婚……」家入歪了歪頭。「其實是離婚了。」
約定之日,我收到了筆試不合格的通知。
「情景喜劇?」
「從理論上講,」黃說道。「既然不跟敵人戰鬥,那就只剩下內訌了吧。五個人聚在一起,肯定會產生意見衝突,把那個變成戲劇性的糾葛不就行了。」
「哦——好一場六國大封相啊。」黃認真地做着筆記。「戰隊題材裏搞戀愛故事。」
聲音的主人位於十字路口的對面。是一位倒在路邊的中年女子。只見一輛踏板摩托車從她身邊飛馳而過,似乎是要把她甩開。戴着頭盔的男騎手絲毫沒有減速,直接左轉駛過了十字路口。
雖然只是活頁紙上手寫這種粗糙的形式,但劇本還是達到了十幾頁的篇幅。第二天早上,當大家討論着要去複印人手一份時,紅像想到了什麼似的問道:
「說起來,」紅說道。「Rough Play這個社團名,也包含了『粗糙』和『笑』兩層意思吧。」
「怎麼,渥見也想當領隊嗎?」
「不錯嘛!」綠戰士三鄉立刻附和。「擺造型的時候,可以喊『哪怕沒有惡人,也要擺出正義姿勢的五人組!』」
「嗯,算是吧。」家入含糊地點了點頭。「去年偶然碰到了。在市立圖書館的——兒童閱讀區。」
「…………」
我們就這樣搭建起了第一個舞臺。大家七嘴八舌地出着主意,有時還進入角色互飆臺詞,而家入則在一旁奮筆疾書。當天夜裏,劇本的草稿就完成了。
我走在私鐵車站前,尋找着那家店——事情就發生在雨剛停、我正要收傘時。那會兒,我從車站商店街拐進一條岔路,剛進入住宅區附近。
在和敵人戰鬥的過程中,擺出姿勢、喊出口號和自己的名字——從現實主義的演技角度來看,其實是不合理的。戰鬥中還要做這種悠哉的行爲,結果只會是被攻擊,或者讓對方逃走。但是,戰隊題材本就是面向兒童的特攝劇,所要求的並非現實主義。而它們那種易於理解、以及精彩場面,究其根源,正是來自歌舞伎。
「這名字,和那款傳說中的爛遊戲一樣!」他突然自個兒笑了起來,見我們一臉困惑,又笑了笑——據他說明,有一款韓國廠商模仿日本街機遊戲《ROLLING THUNDER》製作的遊戲,名字就叫《ROUGH RANGER》。那款遊戲的開場動畫之生硬、操作性之差,都爛到了能把人氣笑的程度,反而因此博得了某種另類的狂熱人氣。
「原來如此。」
「加個旁白吧!」綠喊道。「仔細描繪人際關係不但很花時間,也考驗演技對吧。用特攝系常見的那種旁白,一句話就能搞定。」
「痛痛痛!」
這下再也無人反對——從那一刻起,我們五人便成爲了招笑連者。
我心情頓時沉重了起來。萬一只有家入考上了,我該以什麼表情面對他纔好?雖然這麼想,但事到如今,也不可能爽約了。
「啊——我看見了。『藍,你退縮了哦。必須再勇敢些、多往前衝纔行啊』——之類的。」
「啊,等等!」
所有人的顏色都定下來後,紅戰士岡邊忽然收起了笑容,一臉認真。
「三鄉不是在IT行業做軟件工程師嘛?話說回來,你知道渥見的近況嗎?」
連我自己都覺得這名字起得挺隨便的,但綠卻非常中意這個名字。
「擺造型是……」黃戰士家入問道。「什麼意思?」
黃一臉認真地點了點頭,但我卻不知該如何反應。被人那麼一說,反而變得不好意思把視線投向粉了。
「那就用『某某戰隊某某連者』這種形式吧。」綠說道。「這是自《祕密戰隊五連者》以來的傳統。」
(注:江戶時代的一部歌舞伎演劇,講述了一個名爲白浪五人男的虛構犯罪集團的故事)
「並非單純追求現實主義,這正是戰隊題材能夠受到歡迎並紮根下來的原因之一。這種東西,即便是不同文化的人,習慣了之後也會覺得通俗易懂。所以,像戰隊題材這樣的特攝劇,在海外也很受歡迎。它已經和動畫、遊戲並列爲日本的出口產業了。在美國,他們還以日本的戰隊題材爲基礎,製作了超凡戰隊——」
「還沒想過呢。」粉笑了。「起個跟戰隊題材有關的劇團名不就好了?」
「啊……說得也是。」
「哦——聽起來挺有意思的嘛。」
「話說回來,因爲是女生就定爲粉色——感覺有點像是性別固化呀。」
「招笑連者的Rough,本來是『粗暴』的意思,但這遊戲卻被說成是代表『搞笑』的Laugh——玩了個諧音梗。」
對此很瞭解的綠給不太瞭解的粉和黃作了解釋——說起來,五人組的戰隊題材,其實是受到了歌舞伎的影響。以《白浪五人男》這齣劇目爲原型,劇中,五位人氣演員擺出亮相姿勢的精彩場面,成了日後每位英雄各自報上名號的經典場景的源頭。
「能不能設定成『敵人已經被打倒了之後』呢?從戰鬥結束後回到基地,這樣的場景開始展開——」
「對對對,就像藍說的那樣,故事是從結束戰鬥的五人回基地時開始的,路上還在說着『今天的敵人真強啊』之類的話。」
我邊說邊整理思路。對於過分偏向戀愛的題材,我內心是有些牴觸的。
估計是覺得這事兒挺好笑,不知是誰先笑了起來。笑聲中,我忽然想到一個點子。
「沒有惡人卻自稱正義的英雄——這種設定說不定也挺有意思的。」
要是隻有家入考上了,心情會很沉重,但讓渥見和家入兩個人獨處,我也心有不甘。在這討厭的陰雨天裏,我稍微提早出了門,朝着約好的居酒屋走去。
學生時代,家入和渥見交往過一段時間。雖然畢業前就分手了,但現在或許還有聯繫吧。
「帶着孩子呢。一個叫寬太的男孩。說是兩歲了。」
「等一下。」粉也加入了進來。「那我也毛遂自薦當紅可以嗎?」
「這就和剛纔的爭吵聯繫上了呢!」黃說道。「其他人也站到藍這邊,說什麼『隊長的話黃更合適吧』之類的。」
「兒童閱讀區?那……」
那是一種瞬間入戲的口吻。綠則順勢接話道:
「用作劇團名太長了。」黃說道。「把『某某連者』作爲劇團名,這次短劇的標題就叫『某某戰隊某某連者』好了。這樣以後還能變着花樣用。」
我很驚訝。說起來,大家都是過了三十歲的成年人了,就算結了婚、有了孩子也不奇怪。但我卻怎麼也想象不出渥見當媽媽的樣子。
「誒……」
「那叫『短劇戰隊』不就行了嗎?」紅說道。「聽起來就很搞笑吧。」
「這種展開不錯啊。」黃說道。「反正要演的話,就更歇斯底里一點好了,比如『這是性別歧視!我要當領隊!』這樣可能更加通俗易懂。」
「說明一下。」綠色改變了語氣。「『藍之所以站在粉這邊,是因爲他喜歡她!』——就是這種。」
進入臺詞狀態的同時,紅居然真的朝我瞪了過來。讓我也忍不住想回嘴了。
「特攝系常見的那種是指?」黃問道。「什麼樣子的呢?」
這是在社會學課上聽過的詞。渥見雖然唸的是商學部,但幾個通識科目和社會學部的我有所重合。
「說起來,劇團名叫什麼?」
「是嗎?」綠又笑了。「那更非招笑連者莫屬了。」
「誒?」
「與其討論超凡戰隊,還是先聊聊咱們自己的戲吧。如果要以『沒有敵人的五人組』這一題材來演,那怎麼製造高潮呢?」
「哎呀,我覺得家入君才更適合當紅呢。」
「綠那邊又如何了?」
「那……『其實綠也喜歡粉!』這樣的展開如何?」
「還有,」我說道。「『沒有敵人』這個狀況本身是不是也能利用一下?比如思考一下爲什麼沒有敵人——」
「誒?我來演這種角色嗎……」
我一時沒反應過來到底發生了什麼,眼中只剩下踏板摩托車後面飄蕩着繩索的殘影。
「搶包啊——!」
聽到那聲叫喊,我才終於明白。那條看似繩子的飄蕩物體,是女性包包的肩帶。看來是犯人從後方接近,搶走了她的單肩包後準備逃走。
「來人抓住他啊——!」
倒在地上的女子叫喊着。在那道聲音驅使下,我衝了出去。
但踏板摩托車已經轉過街角跑遠了,根本追不上。於是,我跑向倒在地上的女子,向她伸出手,問她有沒有事。
「包,我的包被搶了!」
女子重複着這句話。聲音中透着恐慌和焦躁——彷彿在訴說:我沒事,快幫我把包追回來。
但事到如今,根本不可能追上了。騎車男子早就已經不見了蹤影。
就在這時,傳來了一聲巨響。像是某種東西被壓碎的聲音和巨大的物體撞擊聲混在了一起。
我和女子對視了一眼——看來放棄還爲時過早。我再次衝了出去,追向摩托車駛離的方向。
很快,我看到了倒在地上的踏板摩托車。後輪還在轉動。一把被折斷的塑料傘紮在前輪裏。
而在不遠處,有人正在搏鬥——是那個想逃跑的頭盔男,而他正被另一個人按倒在地。
「——放開我,混蛋!」
和摩托車一樣被撂倒在地的男子發出憤怒的嘶吼。他的右臂被鎖住,肩膀和腦袋都被死死按在柏油路面上。
看來,男子是被某種格鬥技的鎖技完全控制住了。而用這招讓男子動彈不得的,是一名身材纖細的女子。
見我朝這邊跑來,她轉頭看向了我,語氣尖銳地命令道:
「拿手機報警!」
「啊,哦……」
聽到聲音,我停下了腳步——一方面是因爲要從口袋裏掏手機,但另一方面,也是因爲驚愕而邁不動腿。
「果然是因爲後繼無人嗎?」
渥見提高了聲音。頭盔男開始更加劇烈地掙扎起來。
「比起這個,還是講講你們的英勇事蹟吧?畢竟讓我等了那麼久,得好好講講纔行啊。」
「說明一下!藍其實喜歡粉!」
渥見沒有戴眼鏡。頭髮比學生時代更短了。因爲離得近,我這才發現,她那件米色大衣的領口邊緣只用了粉色的線做滾邊。
「我可不會安慰你倆哦。」
「更靠近市中心一點。畢竟老家那邊什麼也沒有。」
渥見的話像是在告誡我們:別聊那些無聊的話題了。受此影響,家入也語氣開朗地問道:
但最終,毫髮無傷的粉卻一邊喊着「我最討厭粗暴的男生!」,一邊將紅一拳打飛。在其他男生圍在倒地不起的紅周圍擺出歡快的定格動作時,粉色轉向觀衆席問道:「劇團招笑連者的首次公演,不知各位觀衆覺得如何?」然後便開始成員介紹。最後,紅也爬起身來,五人舉起緊握在一起的手,故事就此落幕——雖然是個無聊且幼稚的故事,但正因如此,纔會在合宿中大受歡迎吧。社團的高年級學生和老成員們也都從食堂的椅子上站起來,爲我們鼓掌。
「那麼,你是怎麼……」家入的視線在我和渥見身上來回遊走。「阻止騎車逃跑的那個男人的?」
此外,作爲舞臺用的服裝,還準備了多套黑色連體緊身衣。因爲這次不光有五人,整個社團都會來支援,所以,反派角色也有大批人出演。按我們的設計,在正式演出時,首先亮相併負責開場的,就是一羣被命名爲邪惡軍團漆黑連者的黑衣人們,他們會一邊怪叫一邊朝觀衆席襲來。
很快,看熱鬧的人羣聚攏過來,兩名警察撥開人羣走向我們。附近也傳來了警車的警笛聲。
漆黑連者軍團從觀衆席中抓來一名身材嬌小的女性觀衆,將她帶到舞臺上。他們把女觀衆綁在事先準備好的柱子上。就在這時,招笑連者出現,向漆黑連者發起挑戰。
【2003年秋·舞臺】
「啊——那種情況確實有啊。」家入說道。「就是那個大規模店鋪法的影響吧。」
渥見的這副模樣,令我覺得無比耀眼——落榜後一直感到低落的心情,早已被我拋到了九霄雲外。
「說明一下!綠其實也喜歡粉!」
「護身術?」
「休想在歡樂的學園祭上肆意妄爲,漆黑連者!」
「說起來,我們曾在渥見家借宿過一晚啊。」
「啊,就是遊樂園或者百貨商場屋頂上搞的那種吧。」
「『你還好嗎?』——好像也沒必要問了呢。」說完,她露出了略帶羞澀的笑容。精心打扮的衣服到處都沾了污漬,頭髮也相當凌亂。本就微微泛紅的臉頰,此刻又平添了一抹紅暈。
「大概是在我從Rough Play引退、就職活動也結束的那時候吧。我長胖了不少。沒了排練,運動不足,肌肉好像也掉了。我心想這可不行,得做點什麼。就在這時,附近的社區中心開了一個護身術講座。講師是位女老師,講的是一種應用了柔道鎖技和合氣道的女性向健身運動。我只是在那兒學過一點而已,根本不可能對行駛中的踏板摩托車使出什麼飛踢啦。」
隊員之間的戀愛糾葛、爭奪領隊之位——這些似乎都是戲劇社團成員們非常熟悉的話題。再加上這本就是合宿中自娛自樂的內部演出,因此,我們的首場舞臺劇處處充斥着爆笑聲。
實際上,那位女觀衆也是Rough Play的成員,是按照劇本扮演活祭品一角的,當然,普通觀衆不知道這點。在挑選祭品的場景中,女觀衆發出了真切的悲鳴,而華麗救出女觀衆的高潮部分也贏得了滿堂喝彩。招笑連者向走下舞臺的女觀衆揮手告別,最後,再由紅和粉以一對後空翻收尾,五人擺出決勝姿勢。在慶典的興奮熱潮助推下,我們擺姿勢時,許多觀衆紛紛舉起手機和數碼相機,無數閃光燈亮成一片。
「說明一下!紅其實也喜歡粉!」
「快點!」
「話雖如此,還是真了不起。」家入說道。「你變強韌了不少啊。」
「不久後,我們將舉辦一個叫『秋之收穫祭』的活動。想問一下,能否請剛纔的招笑連者也來演出呢?」
「總之,這件事就到此爲止。」渥見拍了一下手。「好不容易重逢,還是多聊聊大家的近況吧。」
等抵達居酒屋時,已經比預定時間晚了許多,家入正獨自坐在四人桌上喝着啤酒。
我說道。渥見先是撲哧一聲笑了出來,然後重新看向我。
「啊——想起來了。」家入提高了聲音。「本應是英雄的招笑連者,完全被當作怪人對待了。那時候的渥見老爸可真嚇人。」
渥見一邊喝着啤酒,一邊解釋道:
在被警察釋放前,我們已經通過電話和郵件說明了情況。但我也很清楚,家入想要的,是更繪聲繪色、更有趣的版本。於是,我決定親自來講。
映入眼簾的,竟是渥見。將騎車逃跑的搶包犯制伏,還讓他動彈不得的,正是招笑連者的粉戰士——渥見理美。
真正能說出重逢的問候,是在把犯人交給警察之後。
「他現在可溫和多了。今天也是,外孫來了,正樂得合不攏嘴呢。」
我和家入同時驚呼道。這是學生時代從未聽說過的事。
「既然是學園祭,那就需要活祭品啊。」
「要是隻有你們兩個大老爺們兒,估計就得喝成悶酒了吧。得虧我也來了。」
家入所說的,大概是指2000年施行的《大規模零售店鋪選址法》,簡稱大店選址法吧——原本日本有一部《大規模零售店鋪法》,目的是通過規制大型零售店鋪來保護個人經營的小型商店,而作爲放寬管制的一環新施行的,正是這部大店選址法。
「帶過去的話,我父母也會很開心的。」渥見坦然地點了點頭。「啊,我現在是個帶着兩歲男孩的單親媽媽哦。」
「當時咱還被渥見的老爸罵了一頓呢。」我說道。「他對我們幾個穿着緊身衣的人說:『別穿成那樣在附近亂走。』」
「其實,我是這附近道之驛的工作人員。」
合宿結束後,我們五人繼續以招笑連者這一劇團的名義展開活動,不久後便迎來了第二次登臺機會。因爲在首次公演中,社團看到了我們贏得掌聲的爆發潛力,於是便委任我們在秋季學園祭的Rough Play公演上擔任開場演出。由於要在校園中央舞臺上表演,我們五人也幹勁十足地投入了排練。
「現在犯人剛被抓住。就在公園對面的參宮橋站。從站前大道拐進去的那條路,步行大約三分鐘!」
權力鬥爭與情感糾葛交織在一起,最終演變成一場雞飛狗跳的大混戰。高潮部分是紅髮揮出自己天生的運動能力,將其他男生一一打倒在地,並高喊出勝利宣言:「老子纔是領袖!」
「你說順路去了趟老家——」家入問道。「是把寬太君寄放在那兒了嗎?」
「那兒現在也已經蕭條了,差不多一半的店鋪都關門歇業了。當時,我們還想着不能輸給超市、必須努力把商店街的氣氛搞起來呢。」
畢竟是戲劇社團,在低成本條件下製作出觀賞性服裝和道具的技術是代代傳承下來的。以旱冰鞋和橄欖球護具爲基礎,再進行上色和裝飾加工,招笑連者的服裝在舞臺上變得日漸亮眼。雖然加上了華麗的裝飾,但關節部分會保持簡潔,以便活動,此外,還加上了口袋,好讓我們變身後可以存放私人物品,這套制服,可謂是融入了各種巧思。
「不對不對,雖然穿着連體緊身衣,但咱外面可是好好套了普通衣服的哦。頭盔也摘了。」
再說,我並不知道家入的考試結果。然而,剛重逢沒多久,渥見就看穿了我們兩人都不合格。
在爲自己的遲到道了歉後,渥見帶着笑容斷然說道。隨後,她朝瞪大雙眼的家入微微一笑。
看來,家入並不太懂這其中的具體內容。雖然這是我工作中常聽到的詞,但我還是決定不糾正了。跟法律相關的麻煩話題,不適合在酒席上聊。
我們誰都沒有車,在這片開墾多摩丘陵一角建起的新興住宅區,去車站只能坐公交。我們本打算直接穿着戲服上公交,以便隨時能上場,但卻被叫停了。渥見老爸說,如果一羣打扮奇怪的人從家裏魚貫而出,會有損渥見家的體面。
「離開老家後——你現在住哪兒啊?」
「然後你就立刻……」我回想起剛纔的情景。「撲上去了嗎?」
「估計也有這個原因吧——不過,主要還是因爲小山丘對面建了一片巨大的嶄新住宅區,那裏有個超大的購物中心。而且還通了條寬闊的馬路,所以現在大家都開車去那邊了。」
每當解說旁白插入時,招笑連者的五人就會瞬間停止動作。然後只有一人面向觀衆席正面,用不帶感情的聲音有力地講述。這形成了絕妙的笑點,紅甚至即興加戲,講述起自己的心情:
「請馬上來!有人搶包!」
「就是那次去演出的時候。」家入說道。「一大早就得穿着招笑連者的行頭坐公交。」
「這次可不能再用內部梗了。」作爲領隊的紅幹勁十足地說道。「來一場正經的英雄秀吧。」
而且,這話似乎正中靶心。家入也瞬間明白了狀況,苦笑着說:「你還是老樣子啊。」
「…………」
服裝由五色連體緊身衣構成,再加上橄欖球頭盔和大號面罩,打造成戰隊英雄的頭盔風格。變身後臉會露出一半,而且連體緊身衣總有種滑稽的氛圍,不過在手肘、膝蓋和胸前加上裝飾後,倒也像模像樣了。Rough Play的前輩們也來幫忙,就這樣,我們在試錯中一點點製作出了這套服裝。
不僅僅是服裝。練功服自不必多說,我們就連日常穿着都加上了自己的顏色。黃和粉把眼鏡換成了隱形眼鏡,粉更是買了好幾套上下全粉的運動服,連化妝品也執着於粉色系。這令她平日裏的氣質都變得開朗起來,曾經那種樸素文靜的印象日漸淡化。
「我不知道該怎麼反應纔好。」我坦率地說出了自己的感想。「做單親媽媽的渥見也好,制伏搶包犯的渥見也好,都相當會變身啊。」
短劇的設定,是招笑連者打倒敵人、回到基地後發生的故事。從「也許黃比紅更適合當領隊」這個話題開始,粉也加入了競選,形成了三足鼎立的權力鬥爭。而戀愛方面的私心也糾纏其中,正義的英雄們就此陷入內訌。
「……等我趕到的時候,渥見已經把敵人制伏了——」
(注:道之驛(道の駅)是日本政府認證的公路設施,由國土交通省負責審覈登記,主要設置於一般公路旁。設施設有24小時停車場、廁所、農產物直賣所、商店及餐廳,幷包含自行車租賃、主題文化展示等多元化服務,類似於高速服務區)
「是嗎?」
綠對這類活動也很熟悉,帶着我們四人去實地觀摩了真正的英雄秀。雖然在旁人看來,這只是五個學生夏末去遊樂園玩了一趟,但我們是認真觀看了兒童向的演出,並從中汲取參考。紅還拉上高年級的前輩們,對我們四名成員進行動作指導,而粉不知是本就有天賦,還是因爲有了輔助,竟然也能和紅一起完成後空翻了。
「我纔沒用那種格鬥技呢——我也就只會護身術而已。」
「是傘。」渥見輕聲笑了笑。「你們看,從下午開始不是一直下着小雨嗎?來這兒之前,我順路去了趟老家,他們說反正有多餘的,就給我塞了把塑料傘。然後我就聽到搶包的尖叫聲,看到拿着包的踏板摩托車衝過來,錯身而過的時候,我下意識把它扔了出去——結果正好絞住了輪胎,犯人就這麼翻車了。」
然而,就在我說到她好像用飛踢踢倒了行駛中的摩托車、又用背摔把掙扎的犯人摔暈過去時,渥見終於忍不住插嘴了。
作爲招笑連者的競爭對手,另一組新生劇團那邊就沒這麼熱鬧了。雖然他們的表演很投入,但不功不過,屬於讓人看不太懂到底在講什麼的學生戲劇王道模式。相比之下,短劇戰隊招笑連者勝在通俗易懂、令人發笑,這大概就是它的優點吧。甚至還有人提出,希望今後我們就以這個陣容,繼續創作招笑連者的續篇。
公演結束後,直接就是宴會環節。在舞臺上扮演萬人迷的粉,慶功宴上也被人羣團團包圍。雖然她本人有些害羞,但平日裏文靜的渥見在舞臺上扮演的喜劇角色卻很有趣——這樣的口碑傳開後,甚至還有人邀請她參加以高年級學生爲中心的公演。
「誒,可話說回來,」家入說道。「咱們以招笑連者身份去的那條商店街,不是很熱鬧嗎?」
我沒能聽清對方的回答。因爲旁邊的渥見發出了叫喊:
我們身下的搶包犯提高了叫罵聲。似乎是想打斷渥見的聲音,但渥見卻冷靜地騰出一隻手,拿起手機貼近耳邊。
光是成功完成這樣一場演出,我們就已經很滿足了,但事情並沒有就此結束。當時,觀衆中走出了一個人,在演出結束後對我們說道,
對於渥見來說,這種誇獎方式似乎讓她有些出乎意料,但犯人已經被逮捕,被搶走的包也平安回到了那位女性主人手中。這無疑是渥見的功勞,據說日後還可能受到警察的表彰。
那聲音比我冷靜多了。原來是渥見環顧四周,找到了帖在大樓外牆上的地址標識,唸了出來。
此刻響起的華麗號角聲,是招笑連者的戰鬥曲。這是玩樂隊的前輩們在錄音室裏爲我們演奏並錄製的,是一首頗具戰隊風旋律的原創曲,一旦登上音量震耳欲聾的舞臺,就會令人自然而然地感到熱血沸騰。
渥見一時語塞,家入則當場笑噴。三人笑過之後,又提議再乾一杯。
明明都到了這種時候,我卻凝視起了她的側臉。那張比記憶中更加成熟的側臉,化着低調且得體的妝容。口紅呈明亮的粉色,肯定是特意選了比平時更亮的顏色吧。那本是十幾、二十幾歲的女孩纔會用的顏色,但用在如今的渥見身上,也顯得格外合適。
「——好久不見。」
幾杯啤酒下肚,我忽然想起了——渥見家那棟整潔的雙層小樓,小樓坐落在一處小丘上的新興住宅區內,位於一座朝向公交車道的高臺上。
這是一個意料之外的提議。但以此爲起點,招笑連者的活動開始擴展到了校園之外。
家入看向我,我搖了搖頭——我可沒有告訴渥見考試結果。把搶包犯移交給警察後,我們一直在接受警察的問話,根本沒空聊編劇考試的事。
「什麼撲上去,說得也太難聽了。我只是覺得,既然是搶包犯,就必須把他抓住——老實說,論力氣我比不過他,心裏正慌的時候,深見你就趕到了。」渥見看着我,微笑道。「謝謝你。」
「年過三十,還能像學生時代一樣做夢,這不就已經很好了嗎?就算沒考上,不也很幸福嗎?」
這位名叫堀井的高大男子一邊遞出名片,一邊目光遊移,像是在用眼神打量招笑連者的每一位成員。
從這句話的中段開始,渥見是對我說的。雖然已經從家入那裏聽過了,但親耳聽她說起,又有一種不可思議的感慨。
那是渥見家所在車站的站前商店街的節慶活動。從早上開始就有舞臺演出,作爲出演者之一,缺了誰都不行,因此,招笑連者全員都在渥見家借宿,做好了準備。
短劇戰隊招笑連者的首次公演大獲成功。
學園祭正式演出當天,校園中央廣場搭建起了正式的舞臺。各種社團的發表和活動都在舞臺上舉行,Rough Play的演出時長爲一小時。開場二十分鐘是「短劇戰隊招笑連者」,中段是高年級學生的短劇,結尾是全體成員的舞蹈表演。這場演出的序幕,就在不祥的音樂和危險的臺詞中拉開。
「立刻放開那位美女!若不放人,我們將爲守護校園的和平而戰!」
我撥打了110,接着上前助陣。我跪壓在男人的背上,用自己的體重困住他,並試圖按住他的手腳。但卻一個沒拿穩,導致手機脫手,恰好在這時,報警電話接通了。聽到對面的聲音,我大聲喊道:
一開始,我本來是想聊聊諸如「是什麼理由被刷掉的」、「合格的人寫了什麼樣的答案」之類的話題。但渥見似乎連這種心理都看透了。
雖然沒看到渥見打倒對方的瞬間有點可惜,但正因爲沒看到,反而可以隨意添油加醋。我解釋說,我只是報了警,摩托車和那個男人都是渥見撂倒的。
【2017年2月·粉&藍&黃】
按理說,這部法律本該也是規制大型店鋪的。但效果上卻適得其反,導致日本各地的小型商店遭受了沉重打擊。再加上經濟不景氣的推波助瀾,日本各地的商店街變得門可羅雀,全國的城鎮形態和消費動向都發生了改變。
在大店選址法的規定下,要準備符合建築基準的大規模停車場和店鋪,能開店的地方必然只能選在地價便宜的郊區。而一旦有了又便宜、品種又齊全的大型店鋪,消費者自然會流向那邊。其結果就是,過去在市中心和商店街消費的人們,現在一說到購物就往郊外跑。於是,傳統的市中心和商店街就失去了活力,只有郊區那些配備大型停車場的大型店鋪熱鬧非凡——這就是現狀。
渥見所說的,想必也是這種變化吧。除此之外,渥見家周圍似乎還發生了另一種變化。
「我家那一帶啊,是泡沫經濟之前開售的新興住宅區,住的幾乎都是年齡相仿的工薪家庭。是那種每家只有一個或兩個孩子的小家庭,而等孩子輩長大成人後,基本上都會離開老家。雖說也有兩代同堂的模式,但後來又有新的住宅區被開發出售,而且後建的那些更便宜、更方便。所以當他們成家時,比起和父母同住,也就更傾向於在稍微遠一點的地方安家了。那麼,原來的住宅區會變成什麼樣呢——就只剩下退休後的老夫婦住在那裏咯,全是些破舊的房子。打個比方的話,就是整個城鎮都老化了——甚至還有那種爲不會開車的家庭提供的、類似拼車巴士的服務。」
「不是我們以前坐過的那種公交車嗎?」
「不是的。是從附近到購物中心往返的巴士。我也曾推着嬰兒車坐過。」
「但渥見你不是有車嗎?」
聽到家入的詢問後,渥見露出一副「你什麼都不懂啊」的表情,嘆了口氣。
「自己開車載着孩子的話,每到一個地方就要把嬰兒車搬下來、把孩子放進去,這樣很辛苦的。又不能把孩子一個人留在停車場,既然如此,還不如讓人連帶嬰兒車一起接送來得輕鬆。購物中心的話,大部分東西都能買到,而且,設計上也方便推着嬰兒車購物。」
「原來是這樣的啊……」
家入看向我,像是尋求贊同。渥見看到這一幕,聳了聳肩。
「不過嘛,對於輕鬆做着編劇夢的單身男人來說,肯定是理解不了單親媽媽的辛苦的吧——」
雖然是開玩笑的語氣,但想必也是真心話。我和家入在這方面確實知之甚少。爲了岔開話題,我問道:
「話說回來,渥見,你工作怎麼辦?是專職單親媽媽嗎?」
「你這種說法也太奇怪了。」渥見皺了皺眉。「雖然目前也算是無業吧,但別看這樣,我其實還挺能掙錢的哦。」
「掙錢?怎麼掙?」
「會計事務所的外包記賬工作,還有網拍、二手交易平臺之類的,各種工作都有。一邊帶孩子一邊考資格證,感覺也算是一種居家辦公吧。」
明明在回答家入的問題,渥見卻沒有直視家入——看到她那副表情,我多少猜到了幾分。
「估計又要被你說『單身男人不懂』了吧——」我鋪墊了一句,然後說道。
由於工作性質,我也經常面試一些作爲兼職候選人的主婦們。我明白,對於正在育兒的女性來說,找到一份工作並不容易。
「『正義必勝』這句話,很多時候都是騙人的,」這次渥見也點了點頭。「但『爲母則剛』這句話卻是真的。英雄題材裏,不是有變身後力量強化的情節嗎?我覺得那就是指生孩子哦。從這個意義上來說,能真正理解英雄題材含義的,不是男人,而是女人吧。」
「嗯。我也跟他說了,大家現在應該沒那麼容易聚齊。」
「我叫了呀。但他說今晚不行——還託我帶了句話:『改天再聚怎麼樣?』」
渥見的語氣變得有些激烈,大概是因爲喫了太多苦吧。言語間,似乎也透露出不想被進一步追問的意思。
「是這樣的,岡邊說,時間和地點都由他指定,讓我們儘量配合一下。」
就這樣,爲了招笑連者的重聚,我們展開了行動。
我和家入同時發出了這樣的低語——正如岡邊所料,光是看到這張照片,我們就已經想去了。
「哦——這句臺詞真不錯。」家入說道。「想用在劇本里呢。」
「哇,這什麼地方,好酷啊……」
招笑連者雖然是從社團內部的短劇開始的,但我們身穿連體緊身衣進行小型演出的做法也逐漸贏得了口碑,開始收到各種活動的邀約。比如需要穿着招笑連者的服裝幫忙做促銷之類的工作,也能賺到日結的打工費。
「不錯嘛,非虛構特攝英雄故事。」
「藍和紅之前倒是在東京站偶遇過。」家入率先答道。「綠的話,只是聽人說起過而已。」
學生時代的渥見因爲住在老家,並不像我和家入這種獨居男生那樣需要拼命打工。可如今的她竟能說出「開拓賺錢渠道」這種話,確實是和以前不一樣了。
「喂,你們最近和岡邊君、三鄉君聯繫過嗎?」
雖然有很多人表示「只要找到孩子託管的地方就能工作」,但保育園不足已成爲社會問題。在有些地區,甚至必須從幾十倍的競爭率中脫穎而出,才能把孩子送進去。想在外面工作卻抽不出時間,結果只能做專職主婦的例子也不在少數。
「話雖如此,我可沒有閒工夫做什麼專職主婦。」渥見接過我的話頭。「不賺錢就養不了孩子,也付不起通信教育的學費。我可是在網上到處找路子,開拓各種賺錢渠道啊!」
渥見那邊,只要解決孩子的問題應該就能來。家入的話,似乎總能想辦法擠出時間。可我就不一樣了。一旦工作排班定下來,基本上就是來不了的處境。
渥見開始擺弄從口袋裏掏出的手機。她在液晶屏幕上調出一張圖片後,遞給我和家入。
「紅還是那麼強硬啊——」
「祕密基地……」
渥見皺起了眉頭,但緊接着,她似乎是想起了什麼,表情又一下子明朗起來。
「他說,要是有人猶豫,就把這個給他們看。『如果能順利聚齊,我就帶你們去一個有點特別的祕密基地。大家一起再變身玩玩吧——』」與這番話一同展示出來的,是一張格外寬敞的廢墟內部照片。那是一個用玻璃和金屬質建材分隔出的挑高空間,照片是從高處俯瞰的角度拍攝的。從交錯的自動扶梯來看,大概有三層樓那麼高。
「我嘛,要看工作排班——調整日程,好像挺難的。」
我無奈地脫口而出,喊了他的角色名——雖然岡邊太一因爲能完成後空翻、說話又帶些挑刺兒的口吻,所以當上了領隊,但隨着招笑連者的活動增多,他也經常強行要求成員。雖說這種領導力也推動了招笑連者的前進,但一想到他過了十年還是老樣子,令我不免有些擔心。
「這方面,你果然還是變得強韌了啊。」家入說道。「學生時代的時候,你還說過因爲討厭獨自去打工,所以想盡量靠招笑連者的演出活動來賺錢呢。」
「那就以渥見爲主角來寫唄?」我說道。「比如成年後的粉戰士之類的故事。」
「誒——我纔不想演那種劇啦。」
大多數情況下,僱傭方希望固定時間、固定工時,但主婦照顧孩子每天都要花掉大量時間,而且突發狀況也很多。比如孩子發燒了或者受傷了,一旦發生緊急情況,主婦當然會優先照顧孩子,而不是兼職工作。雙方的需求無法匹配,最終,經常會演變成不錄用或者錄用後辭退的結局。
「岡邊要是也能來就好了。」我說道。「你沒叫他嗎?」
「好啊。」家入說道。「只要我不是趕稿期,就沒問題。」
「我其實和岡邊在網上,也就是SNS上有聯繫。算是朋友的朋友那種感覺吧,我看到他後,就和他打了招呼。我還跟岡邊說,咱幾個今天要見面,他讓我向你倆問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