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阿連·艾斯瑪與克勞娜·萊斯頓在此長眠】

這是從萊斯頓步行約一小時，位於森林開闊處河畔邊的一角。

我們將他們兩人安葬在與阿連相遇的地方，用手邊的石頭在墓碑上刻下兩人的名字，便完成了埋葬的作業。

小子與大小姐並肩默禱了一會兒之後，開口說話了。

「所以，你應該會好好回答我的疑問，對吧？」

「嗯……還是得看你想問什麼才能決定嘍。」

「我想知道這個委託會出現的原因。爲什麼全部的村民都會變成活屍呢？」

「有一半的內容都是我個人的推測哦。如果這樣你也能接受的話，我就試着解釋看看。」

「就算是這樣也沒關係啦！不然單憑阿連說的那一點內容，我根本摸不着頭緒啊。」

被小子打倒的活屍阿連，在恢復意識後說道：

（求求你們幫幫克勞娜吧。她是我的未婚妻，住在萊斯頓。）

（請幫我把這個轉交給她，並轉告她：「很抱歉，我回不去那裏了。我會在這個地方等她。」）

清醒之後，阿連只說了這兩句話，便陷入沉默，完全靜止不動了。

因爲阿連先生留下的遺物裏，有一份「任務委託書0;Quest Order1;」。

這是用來提交給公會，委派冒險者協助執行冒險委託0;Quest1;的文件。

上面記載着萊斯頓村長的姓名，及幾位見證文件真實性的村民署名。最後，是文件遞送者阿連先生的名字。

「這是要送去艾斯瑪的任務委託書0;Quest Order1;。上面寫着，因爲村子附近有野狗的活屍出沒，所以想委託公會代爲處理。」

「我也有看到那些內容。」

「我想，萊斯頓最先變成活屍的人，應該是阿連。他應該是在遞送委託書到艾斯瑪的途中，遭到野狗活屍的攻擊而死亡，並受到感染。因爲阿連已卸下冒險者身份，並歸還祕輝石0;魔法石1;，或許他就是因爲這樣才敵不過活屍而死亡。」

小子聽了大小姐的說明後，眉頭微微抽動了一下。

「琳。」

「我絕對不會原諒那個傢伙。這個事件，還沒結束。」

「是的。克勞娜也是在那個時候被殺死的。」

再說，大小姐從沒有直接與敵人交戰的經驗。論實戰次數與身體感受，她遠遠比不上小子。

「他手上只有一隻手套。」

回過神時，我已佇立在河畔。

「嗯、嗯……」

哦，對了。小子從這個事件發生之初，就已經懷疑是魔女所爲。

小子的語氣非常篤定。

「的確是。畢竟他牽掛到在臨死之際，還把重要的信物託付給我們這些陌生人啊。」

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但即便是這樣的大小姐，憑藉她擁有的知識與能力，也仍會遇到她無法完全想像與預測的生物。

「你不是說過，活屍會一直重複生前的行爲，而且會非常執着於生前在意的人事物嗎？」

那就完全無法阻止村民們了。如此一來，除了燒掉整個村子之外，就沒有別的「淨化」方法了吧。

他從不會輕忽與魔女有關的蛛絲馬跡，也從未忘記魔女的存在。他是會追蹤、鎖定、捕捉並獵殺魔女的人。

「這樣一來，阿連應該就不可能會離開有克勞娜在的萊斯頓了，不是嗎？」

爲什麼，會有一股強烈的愛意湧上心頭呢？

「接着，變成活屍的阿連先生，又依循着活屍會執着於生前眷戀的事物這個本能而回到了萊斯頓。如你所見，他生前最牽掛的就是克勞娜小姐。」

身爲魔女始祖的後代，當代魔物使的大小姐。

因爲他心中的牽掛，已有了寄託之處。既然如此……

那是心意已決、滿懷敵意地鎖定「必殺對象」的人臉上會有的表情。

「啊？」

聽到這個問題後，大小姐稍微停了下來，沒有繼續說明。

變成活屍的阿連先生之所以會回到萊斯頓，並釀成那場悲劇，正是因爲他想回去找自己的未婚妻，克勞娜小姐。

冒險者就算退休了，身體的動作記憶也都還會留下。小子雖然只有和阿連交手幾秒鐘，似乎也憑着那段經驗推測出他的實力。

他們兩人的相遇，真的是一件好事嗎？就現階段來看，吾輩還無法妄下定論。

「可是，要是有人殺了阿連之後把手套拿走，然後刻意把他變成活屍的話……」

大小姐說不出話來。她現在還沒辦法找到適合的說法，去正面否定小子論調。

出生於魔女國度，揹負着狩獵魔女使命的小子。

這樣一來，阿連在全村村民都死去後，也沒理由再離開村子纔對。

從她低聲唸唸有詞的樣子看來，她應該也有點不確定自己想的對不對。

魔女狩獵者。

小子握着大小姐的手，跟着站起身來。他用他宛如血液般赤紅的眼眸，盯着那座草草立起的簡易墓碑。

說來諷刺，大小姐最討厭的教會的那一套，偏偏在那種情況下成了最好的方法。

還有什麼事比克勞娜更讓他牽掛着，驅動着他前往森林呢？

因爲，他是人類。

「你、你有什麼事嗎？」

「爲什麼我們會在途中遇到阿連呢？」

小子伸手抓住了大小姐的手，攔住她。

那種生物不是魔物。他們經常會被感情左右，並且無法理性判斷、保持中立。

「喂，琳。我再問你一次哦。」

「一般來說，一副手套不是都會有兩隻嗎？」

已在不久前，跟着兩人一同被埋葬與悼念了。

「阿連那傢伙可是在喪失了祕輝石0;魔法石1;的加持，又變成活屍的狀態下，還能靈活揮刀的男人耶！」

吾輩的口氣變得強硬了些，但這是因爲，如果小子繼續再這樣拐彎抹角、不說重點的話，大小姐很可能會開始變得煩躁。

爲什麼，我會覺得如此激動呢？

「唉？不不不，那沒什麼啦。」

「所以，只要地位較高的個體找到了獵物，其他的個體就會一窩蜂地湧上來。這就是我派你去擔任那個角色的原因。」

這裏是……啊！對了。是我和阿連約會的老地方。

他的聲音裏，明顯帶着怒氣。

「嗯。那另一個問題是，爲什麼克勞娜有辦法阻止村裏的活屍們繼續移動呢？」

「的確很慘。不幸中的大幸是，克勞娜的遺體頭部並未損傷，還殘留着思考的功能。若連她的頭都不見的話……」

「也就是說，阿連是殺了全村民的兇手嘍！」

有人從後方叫喚着我的名字，於是我回頭張望。

「哈、哈庫拉？」

要是有人帶着明確的敵意殺了阿連的話……

既然那場悲劇已成事實，那麼事情發生的經過應該就與琳的推測相去不遠了。

他們兩人之間的氣氛才稍微變好了一下，下一秒又變得緊張了起來。

大小姐滿是不解地看着哈庫拉，哈庫拉才終於開口跟她說：

「小子，你想說什麼？」

要是有人帶着明確的惡意，親手毀滅萊斯頓的話……

「你要說是我偏執我也無所謂。或許當時阿連真的只是失手，被屍犬0;活屍1;咬了也說不定；而那副手套，也可能單純只是還沒完成另一隻而已。」

「阿連當時身上不是帶着手套嗎？」

「然而，因爲活屍會把活人看成死人，把死人看成活人，所以，在阿連先生回到村子後，他看見的，就會是心愛的人住的村子裏有無數個活屍徘徊着的景象。」

大小姐和歷代的魔物使之女都基於相同的理由而採取了一樣的行動。這也是她選擇小子當組員的真正理由────

「嗯？」

「嗯！我知道了。我想想哦……活屍的特質之一，就是，由同一株菌株繁殖出來的羣體，會聽命於距離感染源0;帶原者1;較近的個體。」

如果那副手套的其中一隻被搶走了的話……死者有可能會因爲這樣而放不下，繼續在遺失之處徘徊流連嗎？

這次大小姐竟然沒有開玩笑地帶過。而且，吾輩也難得地看見大小姐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蛤？」

關於魔物的生態知識，她絕對不可能會弄錯。這一點，吾輩可以保證。

阿連先生託附給大小姐，請大小姐轉交給克勞娜小姐的手工皮革手套……

「那樣的傢伙，走在自己走過無數次、甚至早就知道會有『屍犬0;活屍1;』出沒的路上，竟然會被它們幹掉？我怎麼想都覺得不可能。」

「不過，菇類應該沒有自我意識才對啊。」

「那並非自我，只是本能與習性。它們的習性其實有點類似螞蟻或蜜蜂那類的社會性昆蟲。你想想看嘛，如果它們只剩下『看到會動的東西就咬下去』的本能的話，那隻會無止境地互相殘殺吧。」

「我無法接受。」

「真的有夠慘的。」

雖然小子曾輕描淡寫地說，他是在不知不覺間被別人這麼稱呼的……

「大小姐，說說看吧！就算只是假設也沒關係。吾輩也很好奇。」

「是，是這樣沒錯。因爲它們的思考變單調了。」

小子用空着的那一手抵着下巴，凝視着那兩人的墓碑。

「你是指……哪個部分不能接受？」

「克勞娜。」

「是，是啊。當時我有聽到，那是要做給克勞娜的禮物。」

「我猜，村子裏菌絲傳播的順序是這樣的：阿連是第一個，接着是克勞娜，之後才傳給村民。也就是說，原來待在村子裏的人之中，感染順位最前面的人是克勞娜小姐。」

「我和阿連實際交過手，所以我很清楚，他絕對不是個簡單的角色，他是一個技術和知識兼備的冒險者。而且，當初要不是因爲你有事先提醒我，我的頭可能早就被他用刀刺穿了。這點要謝謝你了。」

他必定是還想找些什麼，纔會在森林裏徘徊的吧？

當然，我明白小子並沒有要責備誰的意思，只是站在與大小姐不同的立場針對他所見的事實進行判斷而已。

他們兩人雖然平時經常隨意地對彼此動粗，但卻鮮少有這樣「不帶攻擊性」的肢體接觸。被男子一把拉住手的大小姐，發出了和平常不太一樣的聲音。

但世界上不可能會有人在毫無自我意識的情況下，走上以殺戮爲生的道路。

面對小子突然其來直白的感謝與誇獎，大小姐顯得有些不知所措。

大小姐像是在說「我們的任務還沒結束」似地站了起來。

大小姐似乎不明白小子爲何要問這個，一臉不解地歪着頭。

大小姐是魔物的專家，是世界上唯一能支配魔物的魔物使少女。

▽

在萊斯頓的習俗裏，若男女想結成連理，男方就必須親自爲女方做一副手套。

「所以，接下我們就得要去找出最初的感染源，也就是那隻野狗活屍了。如果阿連先生當時有騎馬的話，那匹馬也有可能被感染。」

「難不成，那堆活屍都把我當成食物了嗎？」

「你確定，這件事真的百分之百與魔女無關嗎？」

「……」

小子的眼眸深處，散發着一抹陰沉的氛圍。

「啊，是哦。」

「就算你這麼說，實際上他真的就是被殺掉了，不是嗎？」

爲什麼，會有一陣如炙火般摧殘着我的寂寞包圍着我呢？

「啊～阿連。」

「抱歉，讓你久等了。」

「哼、我纔沒有等你呢。人家纔沒等你呢。」

那不是真的。因爲我一直，在等你。

我真的好想見你。

「嘿，阿連。」

「怎麼了？克勞娜。」

我向阿連伸出了我的手。

「我會一直一直，愛着你的。就算失去性命，也會愛着你。」

「我也是啊，克勞娜。我愛你。就算死了，也會一直愛着你。」

啊！憑着他的那句話，我便確定了────

就算我墜入地獄的最深處，也會因此而得到救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