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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所謂的死亡

《魔物使少女 ~綠瞳的冒險者~》 · 天都ダム · 3萬 字

今天,「那傢伙」又在村子附近徘徊了。

「萊斯頓」是個小村子,每當遇到村內無法自行解決的問題時,村長一行人便會召開漫長的會議────表面上是「村民會議」,實際上是「卸責大會」,並一如往昔地決議,將問題交給專家處理。接着,就會發委託給冒險者。

爲此,他們就必須派人前往騎馬往返需要一天的艾斯瑪,或是足足有三倍之遠遠的克羅貝爾。

地處偏僻的萊斯頓村,雖然會有行商定期來訪、收購村內特產的皮革製品和牛肉加工品,但收入也僅僅勉強維持村民的日常生活。

儘管皮革工藝品的需求與村外潮流息息相關,但村裏卻從來沒有人願意到大城市探訪,去仔細瞭解現在的流行趨勢。

村裏的那些管理者們總愛搬出女神的教誨說:「知足就好,奢侈是罪。」但在我看來,他們根本只是不想面對太多的改變而已。

所幸,這一帶幾乎沒什麼魔物出沒。這或許是得益於四面環河的地理位置,但那些自古以來便在這份恩澤下過日子的大人,卻沒有意識到自己有多幸運。

村裏的老人,甚至還會明目張膽地嘲笑那些爲了防禦魔物而築起城牆的外村,說什麼「明明他們住的地方只有狗頭人之類的魔物而已」。

然而,在如此安逸的村落裏,竟然出現了魔物!這對我們來說有多大的衝擊,可想而知。

若來的只是一般的狗頭人,丟丟石頭就能趕走它了。但此刻出現在我視野裏的「那傢伙」,卻擁有人類的形貌。

「……」

血肉已剝落的身體、腐爛垂落的眼球、赤裸外露的骨頭。

那本該是已經死了的「人類」,是一動也不動的屍體。

那傢伙沒有再靠近,只是在遠處靜靜地凝望着村子。

「阿連~求求你快回來吧!」

就連平常又懶又摳的村長,看到「那種東西」近在眼前,整個人也開始緊張起來。

阿連送委託書去艾斯瑪已是幾天前的事了,不知是否因爲找不到可以處理的人,纔會拖那麼久還沒回來。真的是令人愈來愈焦慮。

不過,村裏實在也沒有半個人可以治得了那傢伙。因爲……

「啊?是活屍嗎?」

大小姐回到艾斯瑪的第二天早上,一到公會,職員就開口對她說────

我一邊跟路上的村民打招呼,一邊走到廣場去打今天要用的水。到井邊時,村裏的太太們早已聚集在一起,如火如荼地聊起天了。

兩者之間,水火不容。

身爲魔女始祖繼承人的大小姐,迅速從小子旁拉開一段距離。

「就選這個啦!決定了!」

「說!你是爲了什麼目的接近我的?」

「還是說,你們要挑其他的冒險委託0;Quest1;?比如,殲滅下水道的老鼠、『魔晶窟』的採掘、設置避妖燈籠之類的,有幾個推薦的工作……」

「我們家老公有說哦!說阿連很有天分,再一下下就會做好了。」

「唉呀,對耶!」

而像我這樣,丈夫並非出自這個村子的情況下,與我成婚的男子就要向村民拜師學藝,從零開始學習製作。

「那麼,這個任務就這樣處理了。接下來,就拜託二位了,祝你們一路平安,順利歸來。」

我們住在艾斯瑪之後,曾從她手上接過幾次委託。或許是知道大小姐的辦事能力不差,她漸漸地會理所當然地把各種麻煩的任務若無其事地丟到我們頭上。

像是活屍0;Living Dead1;、骷髏人0;Skeleton1;、幽靈0;Wraith1;等等的不死族0;undead1;,一般都是不會交給冒險者來處理纔對。

「因爲那件事,『聖女管理所0;Carbunculus1;』似乎也出動了。騎士爲了支援護送和移轉工作離開了艾斯瑪,所以纔會人手不足。」

大小姐一聽到那個名字,臉變得更臭了。至於那是爲什麼,想必不用我說大家也知道。

我聽見了響亮的撞擊聲,和小子「嗚哇」的哀號聲。唉,就當作沒看見吧。

「你來公會除了接受冒險委託0;Quest1;以外,還能有什麼事嗎?」

支撐着萊斯頓的主要經濟來源────牛皮加工製品中,最特別的就是手套了。

「你們兩個差不多該適可而止了吧,別再鬥嘴了。」

「別鬧了!報酬如何?值得接嗎?」

「因爲如果我一開始就對你這個自稱是『魔女始祖後裔』的傢伙坦白的話,你一定會不管我,那我就死定了!」

「早安呀!」

「喂!搞清楚,是你先靠過來的吧!」

「好險!」

「我知道哦。怎麼了嗎?」

只是說聲早安,就會得到如此熱情的回應。我一邊苦笑,一邊向她們點頭示意,開始探向水井打水。

艾莉菲爾小姐看着兩人打鬧了一會兒,忽然「啪」的一聲拍了拍手。

「好……」

井邊的其中幾位太太看到我笨拙的模樣之後,一邊苦笑一邊跟我說:

然而,艾莉菲爾小姐卻只是語氣平淡地回說:

「……」

「爲什麼要派這種任務給我?這不是神父或教會騎士的工作嗎?他們不都是直接燒掉整片森林或村莊來解決嗎?」

大小姐正盯着艾莉菲爾小姐頸間的那條皮革項鍊看。粗糙的作工,和她打理得一絲不苟的制服格外不相稱。不過,像大小姐這種直接批評他人外貌的行爲,完全就是在找碴。

一早起牀,就冷得全身發抖,所以我簡單整理了一下儀容就出門了。

「不好意思,我突然想到有點事情要辦……」

「這樣很討厭耶,我們家旁邊偶爾也會出現狗頭人。」

看來,艾斯瑪公會已正式指定她負責大小姐相關的業務了。換句話說,就是把麻煩的事推給她。

「等阿連回來之後,就沒事了。」

大小姐敷衍地應了一句後,艾莉菲爾沒有看向我們,而是……

那個認真的人,認真地生着氣,而且整個人還有夠恐怖。

身爲「鐵娘子」的她,當然不會被那種低級挑釁激怒。她丟下這句話後,就像是在說「行了吧」似的,低頭看向文件,繼續忙起公會的事務。

「……艾莉菲爾小姐。」

「怎麼了?」

「年輕真好啊~」

教會騎士是教會的主要武力,理論上不會隨便離開駐守的城市,所以出差算是相當罕見的事情。

他抱着腿蹲在原地,別過臉去,挪開視線,儘可能不與吾等對上眼。

在艾斯瑪公會櫃檯服務的艾莉菲爾0;Elifel1;小姐擁有一雙鳳眼。平時總是戴着眼鏡0;Glasses1;,穿着制式的制服,既不幽默也不時尚,看起來就是會與大小姐水火不容、全身散發嚴肅氣息的女性。

「是說,我們還沒答應要接耶。」

「有什麼事啊?魔女獵人先生?」

「等等!這不全都是菜鳥0;G Rank1;在接的工作嗎?」

「琳。」

「哦~早安呀!克勞娜妹妹。」

每次看到她們,她們都是這樣興奮地聊着天,話題換個不停,一副永遠聊不完的樣子。

「你聽說了嗎?前陣子萊迪亞村出現了食人狗頭人耶!」

「等等!不是她說的那樣啦!先聽我解釋!」

冒險者是無時無刻都會講求效益的生物,就算工作再麻煩,核心的任務內容都是大小姐在執行,所以小子會想選擇收入豐厚的冒險委託0;Quest1;,完全是意料之中。

她們如此親切地笑着,一方面是因爲我讓她們想起年輕時的自己,一方面也是在爲眼前這個即將加入她們行列的姑娘,送上一點小小的祝福。

此話一出,她們又開始興奮地尖叫着,歡聲地說年輕真好。

艾莉菲爾小姐的表情紋絲不動,視線也沒有挪開。也就是說,她始終盯着單膝跪地、按着自己腿的小子,並繼續開口說道:

話一出口,大小姐與吾輩不禁同時望向小子。

爲此,最近我們都會趁艾莉菲爾小姐不在時纔去公會。但似乎因爲之前我們提高了海德拉任務的報酬,在選萊迪亞任務那次又在櫃檯花了太多時間,引起了大家的不滿。到後來,只要大小姐一出現在櫃檯,職員就會立刻請艾莉菲爾小姐來處理。

當她說出那幾個字的瞬間,小子忍不住「噗」地叫了一聲。

不過,因爲「不死族」也是魔物的一種,由身爲能支配所有魔物的魔物使來處理也是合情合理。問題在於,公會與教會之間的關係極差,遇到業務重疊的情況時,往往會演變成麻煩的糾紛。

正因如此,若非不得已,大小姐絕不會和教會扯上關係。這是大小姐的原則,而我也百分百贊同。

更別提大小姐的身份還是魔女始祖0;琳葛林1;的正式繼承人,而在教會眼裏,魔女理當是遭人唾棄的異端。

大小姐盯着書面資料,大大地嘆了一口氣。

「說實話,報酬很高。只不過……真的超、級、麻、煩的啦!」

大小姐用半睜着的冰冷眼神看向了艾莉菲爾小姐。

「今天也很漂亮呢,非常地青春洋溢。」

「食費要自行負擔,不過報酬會把那部分補上。」

「辛苦你了呢。不過,再忍一下下就好。」

「早安!」

「對了。在艾斯瑪東南邊、萊迪亞的反方向,有一個叫做萊斯頓的村落。聽說那裏有『活屍』出沒。」

「利利耶特,就是那個在艾斯瑪西方的商業都市。之前那裏曾有過魔女審判,不過……」

「那只是謠言而已啦!對了對了……」

「你戴的首飾,真的跟衣服很不搭耶。」

「哇~我當時沒說真是太棒了呢。」

實際上等於別無選擇的大小姐,「呃────」地低聲哀號了一會兒。

「唉~我也好想早點拿到手套哦。」

看向了雙脣緊閉的小子,也就是大小姐的同行者────哈庫拉·伊斯提拉那裏。

男子會從父親那兒學習製作方法,女子則會收到未來的丈夫爲她親手製作的手套。

根據兩人的契約,負責完成冒險委託0;Quest1;的人主要是大小姐,小子的職責是在遇到狀況時擔任護衛。

「啊!」

因爲這類案件通常會需要藉助女神的「淨化魔法0;Purify1;」來處理,所以,照慣例都會送往教會去。

每次清晨從井裏打水時,手總是快被凍僵了,而我也每次都會努力地壓下差點脫口而出的叫聲。這一連串的動作,已經是例行公事了。

大小姐直接把小子當作出氣筒,再次用腳踢向他的腿。不過,已被踢過一次的小子早有警覺,所以沒被踢中。

我現在還沒辦法擁有,那些太太們戴的那種可以防水的皮革手套。

大小姐不悅地皺起眉頭,用腳尖輕輕踢了小子的腿。

「某種程度上,也可以說是因爲您哦。『魔女獵人』哈庫拉先生。」

「啊?教會騎士怎麼又出差了?」

「請你不要亂說話!我纔不會把你丟着不管!我會爽快地送你上西天,再把你好好埋起來!」

「因爲目前沒人能處理啊。現在在艾斯瑪的教會中,只剩下還未受洗、沒有淨化能力的修女0;Sister1;而已。駐守在那裏的教會騎士目前正在出差中。」

「……沒事。」

明明先前對我們戒心滿滿、處處找碴,但他骨子裏卻還是像個冒險者,十分講求實際。

她機械式地脫口而出的這句話,是公會規定所有職員一定要對所有的冒險者說的制式臺詞。畢竟,冒險者的工作總是伴隨着大大小小的危險。

「不過、不過,你怎麼可以連一句也不提呢!」

他有着一頭微微卷曲的白髮,和一雙血紅的眼眸。以男人來說,個子並不算高,但跟嬌小的大小姐一比,就顯得格外魁梧、特別顯眼。他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還悠哉地打着呵欠。

艾莉菲爾小姐在兩人齊聲回應後,便將相關文件放在櫃檯桌上。

「早啊!克勞娜0;Clauna1;妹妹~」

大小姐的壞毛病之一,就是在咄咄逼人地說話時,就會把對自己不利的事情全部忘光。

在他尚未被認可能獨自完成手套之前,我的雙手就無法得到手套的保護。

「快回來吧!阿連……」

今天的水格外冰冷,碰到的地方還刺刺的,隱隱作痛。

大小姐本來就是個多話的人,以前只有吾輩和她旅行時,都是由我負責接話。自從小子加入我們之後,應付她說話的工作就落到小子頭上。

通常大小姐都是想到什麼就說什麼,小子也都敷衍地搭個兩句。只不過,今天卻沒見到那種輕鬆拌嘴的日常景象,大概是被公會那邊發生的事影響了吧。現在路上沒什麼人,整條街道安靜得只剩腳步聲。

「……」

「……喂!琳。」

「幹麼?」

「可以告訴我,你態度這麼冷淡的原因是什麼嗎?」

平常小子爲了配合大小姐的步伐,總是得刻意放慢腳步,但現在因爲大小姐大步快走,小子偶爾還得要小跑步才能追上。

在小子快逼近大小姐時,她又會跨大步伐拉開距離,如此不斷反覆。

看來小子也差不多累了。更重要的是,身爲一向秉持着理性行動的冒險者,他肯定會想盡速擺脫眼前這種莫名其妙的情況。

「好啦好啦,快點告訴我,你到底爲什麼要發脾氣?」

「非得要我說出來你才知道嗎!? 」

大小姐一回頭,就突然把吾輩抓起來扔出去……呃咳!

「哦哦哦!」

吾輩「啪噠」地掉落地面後,沒有散成碎片,而是彈了起來。

「除了肚子餓和沒睡飽之外,我實在想不到還有什麼能讓你不開心的事啊!」

「當、當然還有很多啊!我本來就很喜怒無常!」

艾莉菲爾小姐口中的聖女管理所0;Carbunculus1;,其實是直屬於教會,專門狩獵魔女的單位。其目標是動用一切手段,徹底殲滅世界上所有的魔女。

連接兩邊的道路爲了避開森林而大幅繞行,而我們的冒險委託0;Quest1;內容,是調查與討伐周遭出現的活屍,再順便確認萊斯頓村是否平安。

因爲這座森林連馬匹都很難走了,更不用說是拖着馬車行動。到最後,我們只能徒步直線穿越森林。以冒險者的腳程來說,這樣的距離也得耗費上一整天。

以大小姐的祖先────魔女始祖琳葛林爲首的魔女,自古以來便一直存在於這個世界上。

「我當時的確是不擇手段地想把你拉過來呀。不過呢~」

阿連是卸任的冒險者,所以他曾經在艾斯瑪和萊斯頓之間往返多次。他在城裏有許多人脈,對公會的禮節和規矩也十分熟悉。從這點來看,他確實是最適合的人選。我當然明白這一點,只是……

「我不但長得可愛,胸部又豐滿,還有一雙迷人的眼睛。」

以當時的情況來看,大小姐開給小子的條件幾乎等同於威脅,不過她本人似乎早已忘得一乾二淨。正當我心裏這麼想着的時候……

「好的,阿連。路上小心,快點回來哦!」

萊斯頓是一座被河川環繞的村落,在沒放下吊橋的情況下,很難進出村落。

「當然,那並不是我主要的工作,但或許那樣說比較省事吧。」

看起來她也知道自己幹了什麼好事嘛。

「是的,所以只要不走出村外就沒事。我已經提醒過村長了,只能在必要的時候才把橋搭起來。」

不過,除了在魔女的國度之外,世界上沒有任何一個地方的統治者能持續執政兩千年以上。

沒錯,遵守約定是這個世界中最重要的法則。不論是對冒險者、魔女,還是魔物使的後代來說,都是。

「那你爲什麼還會想跟着我一起行動?」

在萊斯頓的習俗裏,爲了祈求旅人路上平安,會贈與對方皮革項鍊。

「你、你說什麼啦!」

因爲大小姐並不認爲自己是「善良之人」,所以哈庫拉說的話,讓她有些緊張。

小子深深地嘆了一口氣。看來他真的把滿肚子的怨言都往肚子裏吞了。

「唉~是因爲我長得太美了嗎?」

「哎喲,蹲下來就是了。」

近千年前爆發的「魔女戰爭」,造成了極其嚴重的災難。一座位於南方大陸0;科爾塞烏尼1;上的列島因此完全消失,是一場名副其實的「大災難」。

「克勞娜,那我去去就回哦。」

狩獵魔女0;Witch Hunt1;,顧名思義,就是把魔女當成獵物的人。

唉……或許我只是因爲現在的局勢太不穩定,纔會那麼不安吧。

「不就是因爲你害我不得不這麼做的嗎?」

「你那個沒有極限的自信,到底是從哪來的啦!」

「……好啦好啦,我先承認,沒說出口是我不對。」

哦,小子,別被噎着啦。這種程度的自信,是琳葛林家女孩兒的「基本配備」啦。

看來小子是真心感到抱歉。因爲他罕見地露出了尷尬得要命的表情。

小子沉默了好一陣子,而急性子的大小姐似乎也看出小子正在思考着怎麼表達,便耐着性子等他回答。

將心中的恨意轉化爲狩獵魔女的行動,可以說是再自然不過的發展。

「我很快就會回來,順利的話明天中午就能到家了。」

「什麼事也沒有。」

一般來說,村莊或城鎮會以最初開拓者或首領的名字來命名。比如,艾斯瑪城就是以第一任打造城鎮的人的名諱來命名,而特託娜小姐的祖先則名爲萊迪亞。

「這個嘛……」

「嗯?」

「比如說,那種明知道麻煩又不划算,還是硬接下冒險委託0;Quest1;,去救什麼狗頭人之類的傢伙?」

大小姐似乎認同了小子的說法,只能皺起眉頭生悶氣。

「當初我只是在單獨行動時偶然打倒了魔女,但這類事情發生過幾次後,公會便開始會把這類的任務指派給我。」

「不過,相對地,這對馬也會造成很大的負擔。若是剛好沒找到可以處理的神職人員的話,可能就得多停留幾天。而且人多一個,開銷也會直接翻倍,對吧?」

「你竟然好意思說沒錯哦……」

「我很想親眼看看,如果世界上真的有善良的魔女,會是什麼模樣。畢竟,我之前遇到的那些魔女,個個都是爲了滿足自己不擇手段、卑鄙至極的傢伙。」

她們的魔法,既不是來自於人類智慧累積、建立的體系,也不是靠着無數試錯淬鍊而出的鍊金術。她們的魔法,是動用不屬於這個世界的「裹世界」法則,去改寫人類世界規則的一種力量。

「別的魔女我不知道,至少我自己就曾經被那些打着『狩獵魔女0;Witch Hunt1;』名號的傢伙們折磨得不輕。」

「喂!」

有狩獵魔女經驗的冒險者不多,而公會又是一個將適合的工作轉介給冒險者的組織,因此這樣的走向,也算合情合理吧。

大小姐又朝小子踢了過去,不過又被他閃開了。這樣就是一勝二敗了。

「什麼啦!」

「我反而比較擔心村子的安危呢。如果『那傢伙』只有一隻是還好,但若不是的話,就……」

或許是因爲那個名字讓小子想起了不愉快的回憶,他的表情逐漸變得扭曲。

雖然阿連這麼說了,但身爲送他出門的人,我還是會擔心。最重要的是,只要他不在身邊,我就不安心。

儘管吾輩認爲自己有權抱怨個兩句,但氣頭上的大小姐跟小子似乎把吾輩當空氣了。也罷!先觀望一下好了。

「你的家鄉『伊斯提拉』,是古老魔女的名字,也有『魔女的國度』之意。」

《魔物使少女 ~綠瞳的冒險者~》1 第二章 所謂的死亡插圖(1)
《魔物使少女 ~綠瞳的冒險者~》 · 1 · 第二章 所謂的死亡 · 第1張插圖

當然,因爲河水不深,流速也不算太快,所以身手好的人還是可以游泳過去。但因爲「那傢伙」無法跨越流水,所以就算到了村子附近,它也絕對進不來。這是曾與無數魔物打過交道、經驗豐富的冒險者阿連的判斷。

在那場風波期間,大小姐的前幾代「魔物使」曾深深牽涉其中,不過這件事暫且不提。

畢竟,魔女的力量源自於惡魔之力,要動用那種能力,就必須付出活祭品作爲代價。

但如果真的變成那樣,我們又會被村民們不分青紅皁白地誤認爲,是利用處理村內危機之便,偷偷在城裏享樂。

小子刻意轉開頭不看大小姐,捂着嘴小聲說道:

只不過現在大小姐的步伐緩慢了下來,最後兩人幾乎步調一致,並排着走。

既然阿連都這麼說了,那我也只能相信他。

「跟那些沒關係啦!我聽過的,關於魔女始祖的童話故事裏有提到,她是世界上唯一會行善的魔女。」

在衆多勢力之中,最積極想清除魔女的,就是教會。

「這是當然的吧。遵守約定是最重要的事。」

「竟然有人可以理直氣壯地這樣講哦!」

艾斯瑪和萊斯頓之間隔着一片相當廣闊的森林。

「不過,你不是說它過不了河嗎?」

「總之,在和之前的隊員們會合之前,我會負責保護你。這是我們當初講好的事,身爲冒險者,我一定會謹守約定。」

「你真的很黏人呢。」

「對哈庫拉來說,善良之人,是什麼樣子呢?」

「喂~琳。」

「你應該也知道我從哪裏來的吧!喂~史萊姆。」

「阿連,你先蹲下來。」

「這樣說來,哈庫拉你自己也是啊。」

在名字後面標記的家鄉0;Home Name1;,就代表一個人的出生地、現居的村落或城鎮名稱。

大部分的魔女,都會用魔法來滿足私慾,而且常常會爲了達成目的而不惜犧牲他人。

阿連似乎有些不解,但沒有再多問,直接跪了下來。

說真的,我好想跟他一起去。我甚至希望他找不到神職人員,這樣我們就有理由多停留幾天了。

我將繩子系在他的脖子上,接着用我的脣輕輕觸碰着他的脣。

然而,大多數的冒險者都會在世界各地移動,所以那個地名,必定就代表着家鄉。

「我是因爲運氣好,才從那裏逃出來的。說真的,我非常討厭魔女。」

「都是你害我變成這樣的。」

阿連溫柔地微笑着,用指尖輕輕撫摸着我給他的禮物。

再者,由於獵殺魔女是十分危險的工作,所以偶爾也會以冒險委託0;Quest1;的形式交給冒險者處理。

「還是說,你要跟我一起去?我的馬可以坐兩個人。」

「因爲我有點在意。」

大小姐抱起吾輩,氣呼呼地大步往前走,小子果然也乖乖地跟在後頭。

這部分大小姐也說得沒錯。公會有借款給冒險者的機制,冒險者只要通過審覈,就能依照過往實績借到一定金額。當然,前提是要有足夠的信用。以小子的情況來說,的確有商量的餘地,而且他大可以好好重整裝備,再去追上同伴。

那小子還是老樣子,死都不肯叫吾輩的名字。他的叫法,就像把人類直接叫做人類、精靈叫做精靈一樣粗魯。但因爲這裏的史萊姆只有我,所以我只好回應他。

「嗯,沒錯啊。」

這樣一來,我們很可能沒辦法在村子裏繼續生活了。

「當時你其實也有別的選擇吧?像是動用存款,或者去借錢之類的。畢竟你是B級冒險者,也可以拿祕輝石0;魔法石1;去抵押啊。」

「嗚?」

那片森林十分茂密,但有勉強可通行的道路。琳一邊走着,一邊大口咬着從艾斯瑪買來的三明治。她鼓着腮幫子,一邊咀嚼一邊歪着頭說道:

「有葛摩故嗎?偶吾會給椅咕哦。」0;有什麼事嗎?我不會給你喫哦。1;

「我不會跟你搶啦!等你吞下去再講話。先吞下去。」

「嗯……(飽嗝)。那你就不要在我喫東西時跟我說話嘛!」

「好啦好啦,不好意思。」

「真的覺得不好意思的話,是不是該用行動表示點什麼?」

只不過跟她說一句話而已,就演變成這種局面。我把自己那份三明治的其中一塊塞給她,她立刻「唉嘿嘿」地笑着拆開來喫。

「問你哦,有沒有可能……活屍突然冒出來,是魔女搞的鬼?」

要是她忍不住又開始喫的話,一定會沒辦法好好說話。於是我趕在她再度張嘴喫東西之前開口問她。

「爲什麼又扯到魔女那邊去了?」

「因爲,魔女不是很擅長使用魔法操縱骷髏人0;Skeleton1;之類的魔物嗎?」

我曾經與這種魔女對戰過。她竟然還直接從墳墓挖出骸骨操縱它!

「你的意思是說,活屍也是這樣來的嗎?」

琳露出有些苦惱的表情。即便如此,她也沒停下嘴巴,繼續大口吃着三明治。因爲沒辦法好好對話,我只好藉機把手邊剩下的三明治喫完。

烤得微微焦香的方塊麪包,夾着薄片起司和重口味的火腿,用這樣的三明治來當旅途中隨手喫的午餐,真的是太奢侈了。

琳花錢十分豪爽,尤其在喫的方面,更是大方。這是我與她短暫相處下來所觀察到的情況。不過,我的餐費也都是她出的,所以就算花多了,或是自己那份被她喫掉了一塊,我也沒什麼好抱怨的。

「哈庫拉……(咀嚼),你曾經對戰過……(吞嚥)活屍嗎?」

琳把我給她的那塊三明治大口大口地喫光,她邊喫邊問我,我也沒多想就回答她。

「我有和動物的活屍實戰過,但人型的活屍,只有聽別人說過。」

「你的意思是說,教會的處理方式是正確的嘍?」

「嗯……魔物的生態會因區域不同而有差異,所以你說的狀況也是不無可能。只不過,活屍並不是那種類型的魔物,所以我能想到的理由,就只有……」

「所以說,哈庫拉剛纔提到的那種骷髏人0;Skeleton1;,分類上應該算是魔像0;Golem1;(注3)之類的生物。」

「就算砍掉腦袋、劈開頭骨,菌絲還是會活得好好的。只要環境合適,照樣能從那裏繼續繁殖。所以最方便有效的處理方式,就是徹底燒光它們。」

「口水快流出來了~」

「幽靈0;Wraith1;的話就比較特殊了,是一種死者的思念與魔素結合後,意識單獨脫離出來的『狀態』。一旦附身在骸骨上,就會變成另一種叫做『冢人』0;墓妖1;的魔物。這類魔物相當棘手,運氣不好的話,還可能遇到會施展魔法的個體……再者,它們的外觀跟骷髏人看起來一樣,所以要特別小心。」

「嗯。」

「只要在那個階段把核心植入體內,等他們死後肉體腐爛到只剩骨頭時,骸骨就會開始動起來了。」

「可以的。因爲我能支配世界上所有的魔物。」

要如何定義「魔物」?這件事其實還是有切入點的差異,但假設琳說的都正確,那麼像魔像、骷髏人……等,就不能視爲「生物」。

琳用空着的那隻手託着下巴,停下腳步,陷入了思考。

「啊~所以它們纔會咬人或抓人啊。」

「所以,萊斯頓是這個地方嗎?」

「沒錯,它們的攻擊行爲完全是本能反應。畢竟是菇類,會怕乾燥與高溫,而且它們只能寄生在屍體上,所以就算被抓傷、沾到菌絲,只要事後好好處理就沒事。另外,它們是靠操控肌肉在動,要是身體損壞到無法行動,就只能等着腐爛……到那個階段時,菌絲就會冒出表面並四處蔓延,如果碰巧黏到其他屍體上,就會從那裏重新繁殖擴散,然後……」

「嗯?不過,偶爾不是也會突然從墓地冒出一堆骷髏人嗎?」

剛剛那個充滿知性、講解知識的她跑去哪裏了?現在的她,看起來滿腦子都是喫的啊。

我忍不住又做出了和聽到蘑菇人時一樣的反應。

真正的活屍其實跟大家想像的完全不一樣。硬要說的話,頂多只有「似乎會待在潮溼陰暗的地方」這個共通點而已。

「在那之後,菌絲會透過血管從大腦一路擴散、繁殖至人體的肌肉與內臟……等,人體因此會開始急速腐化,肌肉組織會被破壞,眼球會垂落,皮膚也會跟着潰爛……」

一般來說,冒險者應該或多或少都有遇過這種魔物。

「活屍的確是會怕聖水沒錯,但如果只是一般的水,就沒有相同效果了哦。而且我之前不是說了嗎?活屍的核是菇類的一種,所以在潮溼的環境裏反而如魚得水哦。說實話,連魚都有可能被寄生變成活屍哦!」

「原來我們熟知的活屍就是這樣來的啊。」

在那之後,琳又陸續分享了一些關於活屍的知識,聊着聊着,就聊到魔物的話題去了。

它雖然不會直接攻擊人類,但會四處散播有毒的孢子。一旦處理不當,麻煩就大了。若是它單獨出現,遇到的人喝個解毒藥就能解決,但因爲它多半會與其他魔物一起出現,就會變得不好處理。

「因爲我的鞋尖和鞋底裏都嵌了薄鐵板呀。」

感覺似乎鬆了一口氣。但,似乎也稱不上是安心。我試着深呼吸一口氣,切換自己的思緒。

我記得她出發前在公會時,好像對教會的處理方式很不以爲然的樣子。

琳在聽到我低聲這麼說之後,突然瞪大眼睛看着我。

注3:又稱「泥人」,是傳說中用巫術灌注黏土而產生自由行動能力的人偶。

琳又踢了我的腿!還好,我在千鈞一髮之際躲開。這是今天第四次攻擊了!

「不要中途切換話題啦!」

「通常是『吸血鬼0;Vampire1;』中的貴族階級,或最高階的不死族纔會無法跨越水面。他們之所以沒有離開『黑暗大陸0;混沌荒原1;』,就是因爲無法橫越大海。」

「但這在冒險者之間是常識耶?事實上,我也曾因爲躍過河川而成功甩掉那些傢伙。」

「喂!那根本是兇器耶!」

「魔……像嗎?」

「所以啊,活屍一出現就立刻判定是魔女做的,我覺得有點言之過早。當然,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呃……也就是說,用我對付活屍的那套方法來處理的話……」

「萊迪亞是以牛皮加工聞名的村落,照理說牛肉料理應該也很多。遇到喜慶場合時,通常也會端上整隻烤小牛哦。」

「等一下,那是什麼意思?你是指,那些傢伙0;骷髏人1;……是人造物?」

「嗯,我懂了。那就沒問題了。」

「那我來簡單說明一下好了。嚴格來說,活屍並不是指那些會動的屍體本體,而是指讓屍體動起來的菌類。」

「嗯,沒事。當我沒說。總覺得好像哪裏有點怪怪的。」

「……真的假的啦!」

「是真的啦!我沒在跟你開玩笑!」

「原本受命待在迷宮內巡邏並殲滅侵入者的骷髏人,有時會在巡邏的過程中離開迷宮。要是剛好製作者是古代優秀的鍊金師或魔女的話,骷髏人甚至還能直接複製核心到其他骸骨,從而自我增殖。像這類野生化的骷髏人,其實並不少見。」

「那我們就努力在今天之內到達萊迪亞村吧!哈庫拉。」

正因如此,它們纔會被稱爲「失去死亡記憶的族羣」0;不死族1;。

我過去一直以爲,同一類的魔物都是大同小異,所以從來沒深入研究過它們爲何死了還會動。

「我就……砍掉它的頭之後,再砸爛頭骨,看它沒動靜後,就那樣放着了……啊!好險!」

「因爲骨頭是生物留下的遺物,說是人造物有點不太對。簡而言之,骷髏人就是把骨骼直接拿來當身體用的低成本魔像而已。只要在身上嵌入控制核心,下達指令0;程序1;,骷髏人就會照做。所以,骷髏人不會像活屍那樣留下生前的記憶,因爲根本用不到大腦。」

「哦!對。」

地圖的左端,標示着村落的名字。不過,整張地圖最引人注目的點是……

「結果迷宮一蓋好,他不是就把那些人全部活埋了嗎?」

「別在那邊給我流水口啦!」

「夠了哦!你踢人很痛耶!別再踢了啦~」

「哇~整個村子都被河川包圍起來耶。對了,阿青,這個村子有什麼好喫的東西嗎?」

「沒錯。而且,活屍畢竟是生物,所以一定會試圖去繁殖。換句話說,它們會製造新的屍體,然後將已繁殖的菌絲移植進去。它們喜歡潮溼的地方,會本能地想喫肉……但因爲宿主的代謝已經停止了,所以喫了也沒什麼意義就是了。」

說到這裏,琳的解說已經完全停不下來了。儘管如此,我還是把心裏的疑問說了出來。

我問完她之後,她又用問題回敬我,搞得我有點不爽,結果她竟然又伸出了食指說:

「是像步行菇0;蘑菇人1;那類的生物嘍?」

「什麼爲什麼啊!當然是因爲活屍過不了河啊。」

依照那些人的說法,女神的奇蹟,就是把所有壞東西一律清除乾淨。

「不淮閃開!」

「……蘑菇人嗎?」

「哈庫拉,你知道你用了最糟糕的方式處理活屍嗎?要是沒收拾好,可是會鬧出大事的耶!」

「我也沒在跟你開玩笑啊!」

「總覺得,只要是你插手的事,都會釀成大事唉。」

沿途不但地形起伏大,又遍佈着細小的溪流與河川。若是河寬還在跳得過的範圍內倒是無所謂,但考慮到行李可能會掉進水裏,有些地方還是得乖乖繞路。

「哦哦哦……」

琳斬釘截鐵地答道。

「沒錯。當真菌寄生在昆蟲身上時,就變成了冬蟲夏草,寄生在屍體的腦部時,就變成了活屍。不論宿主是人類、動物還是魔物,都有可能會被寄生。菌絲會在大腦裏擴散,直接操縱神經,控制身體的反應,最後奪走宿主的身體。這就是屍體能再度活動的原因。」

當然,也有那種鍊金師打造出來之後失去控制、最終徹底野生化的個體。不論是哪一種,都具備一種共同的特徵────

「說到魔女,就會想到不死族……這種聯想真的是有點先入爲主啦。說實話,活屍和骷髏人根本是完全不同的魔物啊。」

反正都是同一類魔物,所以就用同樣的方式處理就好。這樣說起來好像也沒錯啊。

「嗯嗯,那你當時是怎麼處理的呢?」

躺在她細細的指尖上的東西,就是四處可見、頂着厚厚的菌傘的「菇類」。

結果琳吞吞吐吐地講了半天,還是沒說出結論。不過,這完全不會影響她接下來要採取的行動。

「回到正題。所謂的不死族,就是被偏向暗屬性0;Veil1;的魔素驅動的死者。活屍、骷髏人的核、怨靈、冢人皆在此列,無一例外。因此,能驅逐黑暗能量的淨化魔法0;Purify1;對它們全都有效。對教會而言,這些不死族恐怕沒有太大區別。」

畢竟是我自己提起的話題,所以多少還是有點興趣。再說,一直走路也很無聊,邊聊邊消磨時間剛剛好────真沒想到,我竟然也會出現這種念頭。

「嗯……這部分就要追溯到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記不記得,以前曾有位性情偏執的魔導士,召集了大批奴隸,強迫他們打造出一座迷宮?」

「嗯?是嗎?」

「就只有……?」

「總之,因爲村子整個被河川包圍,活屍進不去,暫時就不用擔心村子的安危了吧。」

也就是說,我們是因爲古代的鍊金師留下了爛攤子,所以現在才被迫來對付這些骷髏人嗎?

「蛤?爲什麼會這麼說?」

冒險者該把錢砸在哪種裝備上,是長久以來爭論不休的問題,但若是需要經常長途跋涉,就絕對不能省買鞋子的錢。這句忠告,究竟我是從誰那裏聽來的呢。

「菇類是一種真菌,粗略來說,它其實是黴菌的親戚。而活屍呢,就是類似冬蟲夏草那種『寄生性真菌』。你有聽過冬蟲夏草吧?」

我告訴自己:接下來就得把心思放回冒險委託0;Quest1;上了。接着,便攤開從公會拿來的地圖。

那個在我看來是「常識」的事情,琳竟然好像完全不知道的樣子。

對。就是會棲息在像這種魔素濃度極高的森林,或迷宮0;地下城1;的底層裏的,會走路的菇類。

「嗯。印象中有人有時也會透過冒險委託0;Quest1;叫我們去採集。就是那種長在蟲子身上的菇類,對吧?」

的確,若是從「屍體會動」這點來看,兩者似乎沒什麼差別。

「比較有趣的一點是,只要它們仍屬於同一羣體,就算彼此相隔甚遠,也能共享情報。」

「真的嗎?」

原來琳講了這麼長一串,就是爲了消除我那個微不足道的疑慮啊。

大概是因爲知識相關的話題讓她興致勃勃,琳開始不自覺地用手指畫圈圈。

「問你哦~你的力量,也治得了魔像這類的魔物嗎?」

「總之,真相是什麼,到村子裏之後就會知道嘍。」

也就是說────琳就地蹲下,從樹根附近拔起某個東西。

在我的印象中,石兵0;魔像1;就是那種用硬邦邦的石頭做成的巨人。它們大部分會在迷宮裏擔任看守寶物或門之類的工作,力氣又大又頑強。在覈心被砸爛或被打到動不了之前,它們完全不會停下來。

「哇~看起來有很多地方都要繞道而行啊……」

「只要出現一具活屍就燒掉整個村子,這個方法實在太極端了啊!因爲根本不用做到那種程度就可以解決問題了嘛。」

今天,「那傢伙」又在村子附近徘徊了。

「啊……」

雖然我知道那傢伙無法越過河川,不至於會傷害到我們,但光是知道它在那裏,心情就會變得很不安,感覺也糟。

村裏的男人們一度因爲受不了,向它射了幾箭,但都沒射中。因爲這樣,它後退了一陣子,但沒過多久又會跑出來。

它看起來就像是在暗中觀察着我們的一舉一動。

當然,我覺得那傢伙應該是不具有那種能力纔對。

我要不要先打好明天的水呢?還是說,直接先回家縫點東西呢?

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背後忽然有人出聲叫住了我。

「不好意思,可以佔用你一點時間嗎?」

「唉……?呀!啊!哇!」

回頭看向跟我搭話的人之後,我被幾件事嚇到了。

儘管如此,我的目光還是第一時間就被眼前那位少女耀眼的雙眸吸引。

「初次見面,請多指教。」

少女輕巧地提起裙襬,恭敬地行了一個優雅的屈膝禮。她有一頭和我們這種偏僻村落完全不相襯的美麗金髮,身上的外套也像是貴族小姐的行頭,整個人突兀到有點嚇人。

目前我們村子因爲那傢伙而進入了「警戒時期」。不論是從外面入村,或是從村子裏外出,都是被禁止的事情。所以,照理說村子裏不太可能會出現像她這種引人注目的人才對。

真要說會有什麼例外的話……

我抱持着期待望向少女的右手,她似乎是注意到了我的動作了,直接將手背朝外,好讓我看清楚。

她的右手上,鑲着一顆美麗的綠色寶石,跟阿連的一樣。也就是說……

就在我確定她身份的同時,少女也報上了名字。那是在這一帶幾乎不曾聽過、十分罕見的名字。

「呃,那該怎麼稱呼你呢……提────」

「咦?」

「不過呢,執行任務的預備工作還要一些時間纔會完成。所以,可否請你在等待的期間,先帶我到村子裏到處逛逛呢?」

「唉……怎麼會這樣?」

那是一隻骯髒噁心、血肉掉得七零八落,身體腐爛的怪物。

像是斥責孩子般對着牛羣這樣說。

「不、不過……阿連本來也是冒險者啊……」

……

「完完全全不可能哦!說實話,冒險者絕對會被排在『最不適合談戀愛的對象』第一名啦!」

「因爲阿連是我們村子的恩人,所以他同時獲得了拜師學習和結婚的機會。」

哞哞哞哞哞哞哞────

「嗯?到底發生什麼事了呢?」

「沒關係,我完全不會介意的。這是冒險者常會遇到的情況。」

哞~~~~~

看着她滿臉期待、雙眼發亮的模樣,我被逗得忍不住笑了出來。

「真的嗎?那就太好了!」

突然間,有一頭牛大聲地叫了起來。

因爲我年紀還很輕,實在沒有立場責備她們的態度。

「不好意思,大家的情緒可能都有點緊繃。」

「他是卸任的冒險者,不能算進去啦。對了,如果是村子裏的女生,要做什麼纔會被認可呢?」

每次看到她們,她們都是這樣興奮地聊着天,話題換個不停,一副永遠聊不完的樣子。

「克勞娜小姐,你還好嗎?」

「冒險者應該有辦法驅除它,對吧?」

哞哞哞哞哞哞哞────

她竟然有辦法臉不紅氣不喘地講起這種事?我覺得既困惑、又害羞,同時又因被旁人肯定而感到喜悅。所有的情緒交錯在一起,讓我的臉頰不由得熱了起來。

「對了!我聽說這裏的特產是牛肉!」

「唉、嗯。謝謝你們哦。」

我站在那裏百思不解,結果牛又陸續叫了起來。

「那個……爲什麼要找我?還有,就是……我記得應該有人已經到公會那邊提出冒險委託0;Quest1;了吧?」

「認識我的人都叫我琳,如果你願意這樣稱呼我的話,我會很開心的。」

「今天也很漂亮呢。青春洋溢的。」

「這樣很討厭耶。我們家旁邊偶爾也會出現狗頭人耶。」

「規矩?」

……

自從「那傢伙」出現在村子外圍後,日子就變得很辛苦。所以琳的回答,真的是天大的好消息。因爲村民們終於可以脫離害怕的日子了。

哞哞哞哞哞哞哞────

「那是當然的。我就是爲了要處理這件事纔來到這裏的。而且是用走的。」

她會親自來到這裏,就表示委託順利送到艾斯瑪去了。但如果是這樣,阿連也應該要回到村裏纔對,而且照理說要更早到纔對。

然而,她卻只是面帶微笑地朝迎面走來的牛羣伸出了右手。

「你聽說了嗎?前陣子萊迪亞村出現了食人狗頭人耶!」

不過,她說她走路過來時,好像有想暗示什麼的感覺……

「初次見面,請多指教。」

到家之後,我請她坐下,端上茶沒多久之後,她就開門見山地說了。我一時間有些困惑,只好反問她說:

雖然我們是排班輪流照顧牛,但如果注意到有狀況不處理,好像也說不過去。我爬過柵欄,迅速查看飼料的情況,結果喂槽裏乾燥的穀物堆得滿滿的,完全沒有被喫過的跡象。

「嗯……好像也不能因爲都沒喫就全部直接丟掉啊。」

這個牧場的面積佔了全村的一半,飼養着村裏所有的牛。它們撐起了全村的生計,而照料它們的工作,就落到全村女子的身上。

與此同時,三十多頭牛也突然一起叫了起來。

「你是他的未婚妻,對吧?」

這個由村民共同經營的牧場,是萊斯頓皮革業的核心。

「哦~早安呀!克勞娜妹妹。」

「萊斯頓在接納外來人士進村時,是有一套規矩的哦。」

我起身偷偷望向窗外,看到了「那傢伙」的身影。

哞哞哞哞哞哞哞────

「年輕真好啊~」

只不過,她們在瞥了琳一眼後,表情就瞬間僵掉了。她們立刻移開視線,轉向我繼續說話。

「這位是名叫琳的冒險者。她是來幫我們驅除那傢伙的。」

她優雅地提着裙襬行了一個禮,看起來美得不得了。像我這種普通的村姑,就算照着做,也絕對做不出那種感覺。

哞哞哞哞哞哞哞!

「村長有交代我要向您請教一些事情,所以我特定過來拜訪您。」

他大概是怕閒着的冒險者去做些多餘的事情,所以才請我幫忙的吧。這樣說來,村長非但沒有把麻煩的事丟給我,反而還貼心地爲我製造和同齡女子聊天的機會呢。

琳對着緊張無比的我用力地點點頭。

萊斯頓的牛一向很溫馴,在一般的情況下不會過度興奮或躁動,是非常穩定的品種。然而,它們現在卻明顯像是在索求什麼似的。難道是飼料不合胃口,纔會想跑到柵欄外嗎?說實話,我無法確定。

爲了讓自己冷靜下來,我趕緊喝了一口水。沒想到琳竟然在那時候突然問我,還露出有點惡作劇的笑容看着我。

因爲牛的健康與村子的經濟息息相關,於是我立刻爲它們做了簡單的檢查。不過看起來並沒有發現任何異狀。

我刻意「咚!咚!」地用腳踩地展示鞋子,琳接着又嘆了一口氣。看來這是她不自覺的習慣。

「對了,我想請教一下,那個傢伙……」

我咬着牙,雙手用盡喫奶力氣才能提起的水桶,她卻輕鬆地一手一桶,幫我把水提回家。真不愧是冒險者,臂力完全不是我這種鄉下姑娘可以比得上的。

琳從柵欄的另一側開口問道。

「啊……原來如此啊。」

「呃!」

焦躁迫切的心情像是被潑了一把水似的,有些失落。不過,聽到阿連平安無事,我也鬆了一口氣。

「辛苦你了呢。不過,再忍一下下就好。」

「等阿連回來之後,就沒事了。」

「本來對一般人來說,冒險者就是異類啊!」

好了……剛纔可能因爲村子裏同齡的女子太少,一不小心聊過頭了。現在該來談談正事了。

「早安呀!」

哞哞哞哞哞哞哞────

「嗯……啊,那邊是牧場。雖說是牧場,腹地也不算太大就是了。」

我眼前這位個子比我矮一顆頭的少女,溫柔地笑着對我說。

「哇!那……現在阿連進行得如何了呢?」

「沒錯哦。它們只要肚子一餓,就會發出那種叫聲。你可以在這裏等我一下嗎?」

琳這樣描述她自己。這個年紀與我相仿的少女,竟然有辦法笑笑地說出這種話……

「是皮,牛皮啦。」

我分別向村裏的太太們打了招呼之後,向她們介紹了站在我身旁的琳。

不管怎麼說,就算是冒險者,那麼多隻牛同時跑向她,也十分危險。一想到這裏,我忍不住大聲喊着:

「琳!往後退一些!危險啊!」

「唉~不可以這樣哦!要乖。」

「我們家老公有說哦!說阿連很有天分,再一下下就會做好了。」

「哇~好甜好浪漫耶~真想知道你們兩個是怎麼相遇的。」

「嗯,有的,不過他會晚一點回來。公會那邊還有一些事情要交代他,所以我先過來確認情況。嗯……照這樣算的話,應該明天中午左右會到吧?」

因爲之前從來沒遇過這種情況,所以我整個人愣住了。

「唉呀,都這個時間了。我得趕快餵它們喫飯。」

牛羣不斷地甩動身體,然後慢慢一起走向琳所在的方向。

「別、別再問了,好害羞耶……不過,你沒有這樣的對象嗎?我聽說冒險者之中,有許多都是男性。」

「唉、唉……女生的話,要做一雙鞋子哦。像我現在穿的這種的。」

「別、別這樣……那個、阿連他……那個……」

「呀~等等,等一下!」

「我都聽說了哦~阿連爲了和你結婚,不但卸下了冒險者的身份,還搬到萊斯頓來,對吧?」

哞~~~~

事實上,我也不覺得困擾,因爲剛好可以轉換一下心情。而且,雖然我纔剛認識她不久,但卻滿喜歡她的。總覺得,只要看着她的眼睛,心情就會慢慢安定下來。

我們寒暄了一會兒,打完招呼後,我就拉着琳的手離開那裏了。

我終於明白爲什麼村長要請冒險者先來我家了。

「對呀。我們村子是以牛皮加工品聞名,而在村子裏的男人,一定都要自己做出一副牛皮手套,才能證明自己是能獨當一面的人。他必須從零開始做到好,且需要經過專業職人的認證,才能正式成爲村子的一員,並獲得結婚的資格。」

「那只是謠言而已啦!對了對了……」

「它剛纔的叫聲,是在告訴你它們肚子餓了嗎?」

「唉~我很樂意帶你去到處逛逛哦。」

哞哞哞哞哞哞哞────

我心想:「牛羣怎麼可能會聽她的話?」結果,竟然真的聽話了。

牛羣突然同時停下來,並就地蹲下伏地,一動也不動了。

「你、你有養過牛嗎?」

琳接着得意地抬頭挺胸,對着驚訝不已的我說:

「嗯……算是有類似的經驗。比起魔物,還是動物比較好溝通。」

「唉~不愧是冒險者,真厲害耶!明明跟我年紀差不多而已……」

「不過相對地,也有一些克勞娜小姐做得到但我做不到的事,所以算是扯平嘍!扯平!」

聽到她這麼說之後,我不知怎地,感到有點心虛。

「纔不是這樣呢,和村子裏的其他女孩相比,我真的很不中用。」

「唉~真的嗎?」

「真的真的,像我做的鞋子,也是勉勉強強及格過關的。我從小就有一個很要好的朋友,她做什麼都很厲害,所以我一直被拿來和她比較。而且常被別人說,我是沒用的克勞娜。」

「嗯~我的話,天生就是天才美少女嘍……自己說有點不好意思就是了。」

「你真的是一個沒心機的人呢。」

琳長得很可愛,她的手指沒有皸裂,也沒有長倒刺,頭髮整理得又長又柔順。要是在我們村子裏把頭髮留這麼長的話,早就被泥灰弄得乾澀又打結了。

像她那樣的少女,就算說那種話,也不會惹人討厭。說起來,這也算是一種才能吧。包括這一點在內,總讓我覺得……

我和她,真的是活在兩個完全不同世界的人。

「對了,你剛纔提到的那位兒時好友,現在人在哪裏呢?」

「她實在是太優秀了,早早離開村子去外面闖蕩了。我跟她應該有五年沒見了呢。」

「那麼,她離開後曾回到村子裏嗎?」

「克勞娜小姐?」

不過啊,冒險者真的很厲害耶!明明受了那麼嚴重的傷,竟然只花了一個禮拜就痊癒好了!

奇怪的是,拉米歐小姐向它射了一箭之後,毫不在意地離開了現場。

是阿連!阿連用他的手臂替我擋住了雙頭狼的攻擊,並保護了我。

阿連的的確確這麼說過。所以,一定是這樣沒錯。

然而,因爲我們是排班照顧牛隻的。本來一直覺得好麻煩,還想着要不要偷個懶,但現在想想,當時要是偷懶沒去的話就遇不到他了。還好那時有乖乖去做。

嗯,我都記得。我們兩個手牽着手,一起去向村長報告。

和他相遇的那天,剛好輪到我去照顧牛隻。

有一隻和族羣走散的雙頭狼,把我們牧場的牛拖走了。因爲這件事,我們向公會提出委託,然後他就出現了……

「你、你也不用嚇成這樣啊……」

「那傢伙手上,突然有武器了耶……」

「嘖……根本無法溝通嘛。」

「辛……苦你……了呢……」

他說:「只要一想到自己離開後,你又得一個人在那個房子裏生活,我就覺得受不了。我不想再讓你承受那種寂寞了。」

後來,大家決定讓他在村子裏待到傷勢痊癒爲止。結果啊,當我自告奮勇說要負責照顧他時,村民都非常不高興。

「唉呀,哦……呦嗚……克勞娜滅滅……」

「唉……?」

現在,它們有思考能力了嗎?

……啊,不好意思。

不過,最讓我開心的一件事就是大人們說在我婚禮的那天,可以讓我那個被逐出村子的兒時好友回到村子裏來。就是她介紹阿連到我們村子裏來的。對我來說,她就是我的愛神0;邱比特1;,所以我無論如何都要邀請她來參加。

大家好像都聽不懂我在說什麼?不,不可能。明明大家和平常一樣。

他那時笑笑地問我說:「你還好嗎?」當時的表情,我到現在都還記得。

到底是誰呢?金色的、綠色的,美麗的。

我被她口沒遮攔說的那些話逗笑了。

我就問他說:「唉?爲什麼?」結果你猜他說了什麼?

接着,它將箭一一擊落,被斬成兩截的箭掉進河裏,傳來撲通撲通的聲響。

「等等等等阿連連連連……」

「啊~所以你們還是有保持聯絡嗎?」

「她都被逐出家門了,還說想要搬出村子,真的很不像話啊!村長和她父母都快氣瘋了。」

……

不過,按照我們村裏的傳統,在男人能獨自做好一雙牛皮手套之前,不能正式結婚。所以到現在我都還是未婚狀態,阿連也還在學習中。

我連它們呼吸的聲音也沒聽到,四周變得好安靜。

我相信,所有的村子應該都會以自己村裏的文化習俗爲傲,但萊斯頓這個地方,風氣又比其他村子更加明顯。

大家都說:「一個獨居女子怎麼能做這種事!」但我沒有讓步。不,我根本無法讓步。

「不會不會,別在意。你……怎麼了嗎?」

我一直問他說,爲什麼要幫我擋,還爲了我受了那麼嚴重的傷?但他只是靜靜地苦笑着,沒有多說什麼。

「嗯。村長那羣人大概不會給她好臉色看。畢竟,年紀大了,個個想法都很古板。」

我根本說不出話來。我連話,都說不太出來。

那些頑固的老人們也說,既然他是村裏的恩人,可靠、年輕又健康,願意娶沒有親人的我,那就沒什麼好反對的了。就這樣,我們兩個獲准結婚了!

到最後,大家拗不過我,只好讓他住進我家。

早上,我到井邊取水時,看見了它。

「因爲每個月商團都會來村裏一次,所以她也大概每個月會寫一次信給我。」

總覺得哪裏怪怪的。

「我們……家……老……公公公公……說、說說……再、再等……」

因爲很想找個人說說剛纔看到的事,我快步地走向她們。

我想不起來。那個人,是誰?是什麼時候來的?昨天?前天?

「嗯,應該是。我和他第一次見面,是因爲他接受了我們的冒險委託0;Quest1;而來到了我們村子。」

我往井邊走去,村裏的太太們又和往常一樣,聚在井邊閒聊着。

啊~要是那時候琳你也在場就好了啊~

牛兒們不知不覺間已經閉上眼睛,一動也不動了。

不過,我的身體卻完全沒感到疼痛。不論我等多久,都沒有動靜。我小心翼翼地張開眼睛,竟發現……

「唉?唉!? 」

今天,「那傢伙」又在村子附近徘徊了。

或許是已經受不了這種令人窒息的局勢,男人們朝那傢伙射出了箭。雖然幾乎都沒射中……

雖然我知道那傢伙無法越過河川,不至於會傷害到我們,但光是知道它在那裏,心情就會變得很不安,感覺也糟。

「喂!給我滾遠一點!」

對了。昨天,好像有某個人來到了村子裏。

但她很聰明,肯定不會這麼想。

所以我們就會約在出了村子之後的河邊聊天。不知不覺,那裏就成了我們約會的老地方。

雖然阿連當時順利打倒了雙頭狼,自己卻受了很嚴重的傷。

我想告訴她,那傢伙竟然拿着劍揮斷了箭。

「我一定要繼續說嗎?」

我的背脊突然竄起一陣寒意。好、冷……

結果一走進牛舍,就看到魔物站在那裏。

我連思考自己已經完蛋了的餘裕都沒有,就只是害怕地閉上眼睛。

我在這個村子出生長大,所以一直聽大人的話,也把那些事當成理所當然……

不一樣的地方,只有那傢伙拿起武器這件事。然後呢?

「對呀。說實話,我覺得非常不可思議。」

我瞄了琳一眼,發現她正賊賊地笑着。不知不覺間,話題竟然扯到我和阿連相識的過程上了。

「哦~那你和阿連,該不會是一見鍾情之類的呢?」

砰!的一聲。

聽到這個陌生的聲響後,我看向河的那一邊。那傢伙就在那裏。

我心中不由得泛起一股深不見底的恐懼。

我立刻大叫一聲。不知是不是因爲這樣激怒了它,它直接朝我飛撲過來。

阿連也說,他會找他冒險者時代的組員們一起來參加。

「不、不好意思。那個,我,好像有點累了。」

「……」

「唉?」

四年前,阿連還是冒險者的時候,曾爲了驅除「會喫牛的雙頭狼0;Orthrus1;」來到萊斯頓。

這不協調的感覺,到底是怎麼回事?

要是再這樣繼續放任下去,那傢伙究竟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結果你猜他說了什麼!?

「啊……」

可是我沒辦法。

「啊……」

萊斯頓被河川包圍着,所以,「那傢伙」無法闖進來。

只不過,我看見了不同於以往的景象。那傢伙手上拿着劍,一把銳利的劍。

一開始大家都在想:「這傢伙看起來這麼斯文,真的行嗎?」阿連身形偏瘦,身高也不算太高,就連他拿的武器都細得不得了。大家甚至覺得,去找肉店的多倫叔叔幫忙說不定更有用呢。畢竟,那把切肉刀比他的武器看起來兇悍好幾倍。

「哇~就算是這樣,他們也還是准許了你和阿連結婚的事啊。」

「呀啊!啊!」

「今天……也……漂亮……耶。年輕、年輕。」

我哀傷地尖叫着。接着,有人從背後叫我一聲。啊!對了,我怎麼會忘了。我看見琳捂着耳朵,「嗚唉……」地痛苦呻吟着。

住在萊斯頓這種小村落,根本沒什麼機會能親眼看到冒險者戰鬥,所以村民們會有那種反應,好像也不難想像啦。

總之,因爲我已經知道雙頭狼可能會出現,所以一直想着要趕緊做完回家。

「唉~我從來都沒聽阿連說過那種事情耶。」

「那、那個,對了。琳,可以聽我說嗎?那個啊……」

「冒險者是一種完全沒有感情生活的職業,若不隨時補充一點戀愛八卦,真的會悶死人的啦!」

「那、那個,剛纔啊,那個活屍……」

結果,差不多在一年前左右,他就向我求婚了。

好奇怪啊,那傢伙從沒做過這種事。更奇怪的是,它的武器又是從哪裏來的呢?

可是啊,要是在村子裏碰面……那個,大家都會起鬨鬧我們。

……

作爲補償,村裏的大人們也有答應我們,屆時一定會爲我們兩人舉辦盛大的婚宴呢。

「年輕……真……好。」

後來我和他就這樣暫時分開了。不過,沒多久阿連又跑來了。什麼護衛隊任務啦、幫忙送信啦,這些事照理來說都輪不到他做,但他就是會找理由來看我。對,就是來找我的。

(嗚嗚嗚嗚嗚嗚嗚)

很不舒服。那是一陣令人極爲不適的低鳴聲。

那道聲音,到底想傳達些什麼?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我看到了。「那傢伙」竟然出現在河川邊界的內側。

它是何時進來的?怎麼進來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一件事。

這裏,已不再安全了。

「呀……」

在我放聲尖叫之前,那傢伙竟動了起來。

「克勞娜小姐!」

琳抓着我的手,拉着我離開。

「啊……等、等一下,拜託你!」

「那傢伙」完全不理會我們,徑直地朝井邊的大家走去。

「不……不要啊────」

我的哀號聲,她們根本不可能聽見。

那傢伙高舉起武器,朝着太太們用力揮下。

……

「那傢伙」一直從河的那一邊望向我這兒來。

「那傢伙」一直在看着我。

「那傢伙」一直一直一直,只看着我。

我其實早就察覺到了。

「我在說的是你啊,克勞娜。有件事非你不可,因爲你是第一個。」

「有沒有人在那裏?有人嗎?求求你們……」

我彷彿被推向了另一個世界。

因爲阿連他,已經……

這裏纔不是萊斯頓,不是我生活的地方。

她們開心地互相聊着天。

真的在聊天嗎?不,她們只是假裝在聊天。

「不、不要,我不要啊!這是什麼啦、爲什麼、怎麼會這樣!」

「這是……什麼?琳?」

大家都在,也都死了。

「咯啵。」

鞋店的漢特叔叔,鼻子以上的部分全空了。

那是村民們一直齊心呵護着,支撐着萊斯頓村民生計,非常非常重要的牛羣。

「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是倒地死亡的「某個物體」。不知是牛,還是某個我認識的人類,我已完全無法辨識。

我知道那是什麼聲音。

「阿連!阿連!阿連!救我!不要,不要啊!」

「琳,等等。我不懂你到底在說什麼啊?」

快想起來。想起來想起來想起來想起來!

阿連的師傅,哥羅特先生,腹部破了一個大洞。

一定是這樣,因爲她們根本沒有發出聲音,所以除了假裝,我想不到別的可能。

「很抱歉……」

「咯啵啵啵────」

「克勞……娜。」

那個人,是拉翁叔叔。站在他對面的,是他的兒子泰洛塔。

不過,阿連不在這裏。

沒有人回應我的呼喊,我的視野裏,已不存在任何翠綠色的東西。

我只是爲了壓抑自己心中的害怕,才一直裝作沒看見。

肉已掉光的身體,腐爛墜落的眼球,裸露在外的白骨。

「……琳?」

腐爛。崩塌。死去。動了。朽壞。失去生命。骨頭外露。內臟和眼球,都死了。大家。都在看我。它們動了起來。明明死了卻動了起來。所有人。救救我。拜託,誰來救救我。你們不要過來,不要靠近我。求求你們了,拜託了。

「咯啵啵啵、咕啵、咕啵啵。」

當那陣風穿透我的身體時,變化就悄悄開始了。

「沒……關……」

那是已經死掉的人類,理應是不會動的屍體纔對。

「咯啵啵啵啵啵啵……」

因爲,有人的右半臉已經不見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感到困惑,於是一邊消化着異樣的感覺,一邊走了出去。身體好沉重。

一道搖晃的影子,朝我靠了過來。

村裏的太太們和往常一樣,聚在井邊閒聊着。

放眼望去,也沒有任何一個我認識的人。

「怎、怎麼了嗎?爲什麼會露出那種表情?」

「呼咻呼咻~」

大家都在。村子裏的大家,都在。

沒有任何一件事改變,沒有任何一件事奇怪。我很普通,我很正常,我完全沒事,我真的沒事。

「呀啊~」

那是想做到某件事,最後卻沒能做到的人臉上會有的表情。

「是的,我是琳。很抱歉,克勞娜小姐。」

我的眼前一片黑暗,但意識變得清晰,彷彿腦中的霧氣漸漸地散去。

那個物體已經腐爛到看不出原形,全部的肉都糊成一團。

啵哦哦哦────

啵哦哦哦哦哦────

誰來幫幫我吧!拜託了!

「你在哪裏?你跑去哪兒了?琳!琳!」

和往常一樣。

「啵滋、咯啵、啵噗啵。」

或許是爲了回應我的祈求,神明纔派了他的使者前來吧!

當我回神過來之後,少女已經不在我身邊了。

我的身體不由自主地朝聲音的方向慢慢走去。

到達牧場後,我看到牛羣高聲地鳴叫着。

「啊────」

那道聲音,是在喉嚨已整個鏤空的情況下,奮力鼓起肺部、吐出氣息而漏出的空氣聲。

「嗯……唉?」

「咯啵────咯啵噗咕!」

厲害的獵人哈依爾和他女兒娜吾妹妹也在那裏。

和往常一樣,和往常一樣,和往常一樣,和往常一樣。

「和往常一樣,對吧,阿連。因爲啊……」

我走到家門前,感覺自己好像少了點什麼,像是哪裏缺了什麼似的,有種自己的什麼被奪走的感覺。

啵哦哦哦哦哦哦────

村子裏到處都是令人感到噁心、發毛的聲音。

啵哦哦哦哦哦哦────

某種東西從地面與魔杖的接觸點擴散開來。那道像石子投入水中般的波紋,在空氣中微微震動,緩緩朝我奔來。

因爲,有人下顎以下的肉已經腐爛脫落了。

「你真的,這麼覺得嗎?」

它們的身體,全都腐爛了。牛角已剝落,鼻頭紅腫腐爛,糊成一團,內臟也從體內掉了出來。

……

那種表情,我很熟悉。因爲我自己也曾無數次露出相同的神情。

放眼望去,都是我陌生的景象。

「啊、啊啊啊……」

「咯啵!」

我跑離廣場,真的好可怕好可怕!

那裏有人!有三位太太聚集在那裏。她們健談、雞婆,但又非常會照顧人。

阿連一直不在這裏,也不可能會在這裏。

住我隔壁的拉勞羅夫婦,脖子被扭轉了一百八十度。

那些聲音,聽起來像是在邀請死神來到身邊的笛聲。但事實上,那不是笛聲。

「我一直以爲還來得及的……我以爲事情可以平靜地收場,所以才一直放着沒處理。但我沒想到,事情會突然失控得這麼快……」

裝好水,提回家。我每天都一直做着,和昨天一樣的事情。

「咯啵啵啵啵啵啵。」

我想起來了!

「咯嗶、咻。」

「你,你在說哪件事情?」

琳拿起手上的魔杖,用杖的末端「咚」地敲了一下地面。

回頭一看,一個女孩出現在我眼前。金色的秀髮,綠色的眼眸,我好像在哪裏見過她?是的,我很確定,我曾見過,那女孩。

「咯啵啵啵啵────」

我聽見了一道聲音,那聲音靜靜地撥動着空氣。

在牛舍的深處,牛羣正反芻着某種東西。我不想看,卻還是不小心看見了。

她們和往常一樣,和往常一樣地……

「……不會吧……」

「啊……」

琳可愛的臉變得扭曲,她眼角泛着淚光,一臉懊惱的樣子。

因爲,有人的喉嚨已經空了一個大洞。

「爲什麼!這到底是什麼情況!我不要,不要,不要啊~~」

好希望有人能幫幫我,我立刻走向廣場,因爲我知道,在水井那裏,一定有人可以幫我。

我們大概是在半天前到達萊斯頓的。

「哈庫拉。」

琳用僵硬的聲音叫住了走在她前面的我。

「怎麼了?」

她的聲音裏,沒有一絲絲玩鬧的成分。

「前面的那棵樹後面……有東西躲着……來了!」

幾乎在琳說完的同時,那傢伙便以驚人的速度,用一根細長的棒狀物朝我刺來。

「呃、好險!!」

那一記攻擊毫無疑問是瞄準我的眉心射來的,我迅速別開頭,才以毫釐之差躲過。

雖然讓人火大,但要不是事先知道它會「動手」,我大概早就掛了。

「嗚嗚嗚嗚嗚────」

我往後跳開,與對方拉開距離,並拔出了劍。到了這個時候,我才總算看清對方的模樣。

那傢伙一邊低沉地咆哮着,一邊用雙手架起一支細長、足足兩公尺以上的長槍。那是人形的輪廓。

我一眼就看出來,那不是山賊。

它少了一隻眼睛。身上的大部分皮膚都已潰爛、剝落。側腹缺了一大塊肉,內臟也溢了出來。

最重要的是,它沒有心臟。我之所以會知道這件事,是因爲我能從它心臟位置的那個大破洞看見身後的風景。

是活屍,而且,還是那種很懂得使用武器的活屍。

「快……快快快閃……閃閃開開……」

我聽見它的呼吸裏混雜着某種近似於說話的「聲音」。明明已經是一具屍體,卻能清楚感受到它對我的敵意。

「哈庫拉!請你阻斷它的行動!」

「這是……什麼意思?」

已經不是需要去討論它現在是生是死,狀態正常與否的階段了。

雖然我答應琳要擔任她的護衛,但我好像反而因爲她在場而讓自己陷入生命危險。總覺得,有哪裏不太對勁。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哇哇哇哇────」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但是,我無法阻止琳繼續問下去。

儘管如此,大家仍挺身而出。在村裏遭遇災難時,每個人都會爲了保護家人朋友奮力一搏。

雖然它的聲音沙啞又扭曲,但我也聽得出來,那是男性聲音。

「被矯正回來的話,它會變成怎樣呢?」

有人這樣喊着。村裏的男人們爲了阻止阿連,全都拿着武器朝它衝了過去。

「你、們、是……」

「別說得那麼輕鬆啊!」

「沒錯,就是這樣。哎喲~人長得太可愛也是一種罪呢。」

琳持續進行剛纔的動作。活屍低吟的聲音,愈來愈頻繁了。

回想起來,剛纔它好像一開始就把我鎖定爲攻擊目標,完全沒看琳一眼。

一隻被斬斷的手像在挖地似地動着,似乎是想抓住那支槍。我再次深刻感受到,活屍真的有夠棘手。

「謝謝你,哈庫拉。你做得很好。」

就在我快說完我的問題之前……

每當琳用魔杖輕輕地「咚、咚」敲着時,杖尖的巨大寶石便透出淡淡的光芒,忽明忽滅地閃着。

────對村民趕盡殺絕的阿連,看向了我。

「這就是它麻煩的地方,它會先摧毀宿主這部分的理性。」

只是「殺掉」,也還死不了的魔物嗎……

「你是同行,對吧?」

儘管如此,琳仍然無情地繼續追問着那具曾經活着的屍體。

「它們的大腦就算還留着,也並非毫無受損。所以,思考會變得單調,也會漸漸無法察覺各種矛盾。多數情況下,它們會無止境地重複生前的日常,或者無法離開自己執着的事物。但最麻煩的是,一旦變成這種狀態,它們就會把其他生物看成是活屍。」

每當它揮舞着長槍,就會有某個人的頭碎掉、胸腔被刺穿、喉嚨被撕裂。

「殺了它!快殺了那隻怪物!」

「啊~什麼嘛!這傢伙該不會以爲,我是要傷害你,所以纔來攻擊我的吧?」

早上我去取水時,看到阿連正揮着手中的長槍,刺穿所有出現在它眼前的村民的景象。

「……勞娜……」

我一眼就看得出來,阿連的樣子已經不太正常了。因爲,它的胸口正不斷地流出鮮血。

光從刺擊的速度、掌握距離的方式,就能推測出它經歷過多少實戰……毫無疑問,它相當習慣戰鬥。

「嗚嗚、啊啊……」

「什麼意思啦?」

「活屍可以重現生前一部分的動作。也就是說,它們在使用屍體的大腦,能做到這種程度的槍法,代表它還殘留着主觀上的自我。這個人,還沒有發覺自己已經死了。」

只不過,它有一個致命的缺點。

武器也是,一看就知道是被長期使用、細心養護着,已完全貼合手感的利器。

「我懂你的心情,不過請放棄吧!那傢伙,已經不算是阿連了!是魔物,是怪物啊!」

「因爲我是特別的呀!所以剛纔它不是也說了嗎?說『快離開!』」

「它有辦法清醒過來嗎?」

不去讓它清醒過來,就這樣靜靜地埋葬它,對這個男人來說,纔是最幸福的結局。這個事實,連我都看得出來。

槍尖絲毫不差地瞄準我的右胸刺了過來。

活屍,說話了。

竟然,回應我了……

它確實很強,帶來的威脅依舊不容忽視。

「讓它清醒過來。」

「你砍掉它的一隻手或一條腿就好,別砍下它的頭!」

「所以啊,我現在正在努力把它錯誤的認知矯正回來。」

那是一隻單邊的皮革手套。它將其緊緊握住,接着又呻吟了許久。

「照理說,它應該可以恢復一部分生前的人格。」

「問你哦,琳。你的意思是說……」

「哦……哦……哦……哦……克……勞……娜────」

「克勞娜,住手!你是想送死嗎?」

無數個爲什麼,在我腦中狂奔流竄,並深深折磨着我的心。

在我看來,它就是一具屍體而已。

我一邊大喊着阿連的名字,一邊朝它奔去,但卻被人死命地拉住。然而我聽見了,清清楚楚地聽見了。

我沒被刺中。在確認好它的攻擊軌道後,我側身閃避,順勢沿着身體的轉動向它揮劍。

它的胸口破了一個大洞,怎麼看都不可能是還活着的狀態。

令人不敢置信的是,那個有着阿連外表的某種物體,竟然回應了我的呼喚。

光是在旁邊聽着,都覺得那些問題過於殘忍。

它的身手十分俐落,俐落到讓人感覺不出它是一具已死去的活屍。

短短不到五秒的攻防落幕後,那具只剩單腳的活屍東倒西歪地摔倒在地上蠕動着,發出毫無意義的嘶吼。

像是要回應我的推測似的,它迅速地逼向前來。

「很可惜呢。」

而它手上的槍尖,在眨眼間便飛到我跟前。

琳蹲下來看着這個男子的臉。

「!」

「……誰?我……得去找……不行,我得……回去……萊斯頓……」

「姑且問你一下,你現在是在幹麼?」

────那抹曾向我輕聲傾訴愛意的雙脣,露出了白骨。

我先把槍從中間斬成兩段,順勢劈斷它伸直的手臂,接着回刀將右膝以下的腿切落。

那到底是,誰發出的尖叫聲呢?

「啊!? 要怎麼阻斷?」

要是它偷襲我說不定還可能會贏,但正面對決的話,也就這點水準而已。

「阿連、阿連!」

「請告訴我你的名字,還有,到底發生什麼事了?爲什麼你會……」

「不,只有哈庫拉看起來是。」

我不禁歪着頭,反覆思考着琳說的話。

────它一邊撫摸着我的頭髮,一邊用僅剩着的那顆眼睛,深情地凝視着我。

────那張曾向我溫柔微笑的臉,只剩下半邊。

「啊、啊……」

那傢伙一邊發出低吟聲,一邊把手伸進自己的鎧甲裏,緩慢地取出某個東西。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各拗娜……」

「────鏘!」

畢竟阿連之前曾當過冒險者,一般的村民若想擋住它的槍法,必然會出現死傷。

前往艾斯瑪辦事的阿連,在幾天後回到了萊斯頓。

這具活屍,是有能力使用生前技術與裝備的冒險者活屍。

「喂!竟然這樣也能動得了啊?」

琳走到活屍身旁蹲下,在它的臉旁邊用杖尖輕輕「咚」地敲了一下地面。

「阿、阿、阿連……爲什麼,爲什麼……」

我想走向阿連,卻被人攔住了。我大聲尖叫。

「要是你現在還健康活着的話,這一戰應該會打得更過癮吧。」

「……你已經死了嗎?」

「也就是說,在這傢伙眼裏,我們看起來像是活屍?」

「不會吧……」

「你的意思是說,菌絲會讓它們把對方視爲敵人,然後主動撲上去攻擊嗎?可是一般遇到敵人不是會逃跑嗎?」

這具屍體上沒有祕輝石0;魔法石1;。而且它的肌肉也幾乎全數腐壞,所以它完全無法展現生前擁有的力量與速度。

「我可以揍你一拳嗎?」

「呀啊啊啊啊啊~~~」

「活屍真正的本體────那些菌絲,會爲了擴散、傳播而襲擊其他生物。那麼,爲了要讓宿主替它完成任務,你覺得它會採取什麼方法呢?」

「繩子!快拿繩子來!快點綁住它,別讓它移動!」

「可惡!你給我停下來!」

「竟然敢對我老爸……」

兩邊打得愈來愈激烈,再這樣下去,大家都會死掉。

「克勞娜,你快逃吧!你往村子的後面走,從那裏過河!這樣你就能……」

只不過,我想逃也逃不掉。壓住我的鞋匠漢特,臉部鼻子以上的部分整個被砍飛了。

噴出的鮮血,濺得我滿臉都是。

不知不覺間,活屍0;那傢伙1;已來到了我的面前。

「放開、她。」

接着……

「放開她……克勞娜────放開、她……」

「它」再次呼喚了我的名字。或許,只有我聽得出來,它在叫我吧。

「漢特!可惡!!」

「你快點從克勞娜身上下來!」

「阿連!!」

有個人影大聲叫了阿連的名字,並向它衝去。阿連瞬間就用刀刺穿了他的身體。

「咯啵、你這個、蠢蛋!」

即便腸子被刺穿了,他還是用力地撲上去抱住阿連,強行壓制住它。

我跟他也很熟。他是阿連的皮革工藝師父。

「哥羅特壓制住它了!」

「大聲……?」

我的喉嚨發出了混濁的聲音。那個聲音,難聽到令我幾乎認不出是自己的聲音。

啊啊。

「早安。你醒啦?」

大家都在。都在這裏。都過來這裏了。

刺穿我身體的牙齒讓我感到一陣灼熱的刺痛感,痛到讓我覺得身體被撕裂了。

萊斯頓已成了一座死者之村。死去的村民們誤以爲彼此還活着,並以死去的狀態繼續在村子裏生活着。

我的脖子,裂開了。

阿連彎下了身子,抓住了我的肩膀。我們四目相對。只是,在它混濁的眼底,我已看不見任何的光芒。

我抓住了琳伸向我的手,站了起來。已不成形的腳,咕滋一聲地塌了下去。即便如此,我也完全不覺得痛。

不過,我還是接受了。

「我們已經將它安葬。如果克勞娜小姐想要的話,我們也可以將你葬在那裏。」

我還是接受了自己,死去的事實。

事已至此,我也不想再去反駁她了。

啊~沒錯。我剛纔一直都在作惡夢。

「你是爲了,把這個、手套、送到、我手上,所以、纔來、這裏的,對吧?」

「阿、連,阿連……阿連,阿連……」

「……等、我……嗎?」

是的。在阿連回來的那一天……

有一個人,光明正大地混進了村子裏,並在這幾天一直陪在我身邊。

我想在它身邊。

總覺得,只要看着那抹翠綠色,心情就會平靜下來。

但至少,讓我完成那個唯一的……

「阿連……」

琳輕輕地搖了一下頭。

琳回應了我的疑問。

所以我覺得,自己會因此感到悲傷或想哭,也是意料中的事。

「啊!? 克勞娜!你在做什麼?」

「就是現在!殺了它!快點!」

「……?」

「那……琳,爲什麼,你要到,我的村子裏,找我呢?」

非常地,冰冷。

要是現在阿連還是冒險者的話,在這種情況下村民們也絕對不會是他的對手。但是,現在阿連已經沒有祕輝石0;魔法石1;的加持了。在被壓制的情況下,一下子被那麼多人圍攻……

那絕對不是一個幸福的夢。因爲,阿連不在夢裏面。

一個男性的聲音,在空氣中響起。他用極快的速度,徑直地跑到琳的身旁。

我非常清楚,那女孩────琳的問題背後真正的意義。

「住手!那是阿連啊!是阿連耶!不要殺它啊!呀啊~~」

「你真的有辦法搞定,對吧!? 」

這種狀態,是從何時開始的呢?

「……唉~我想、起、來、了。全部。」

琳沒有直接回答我剛纔的問題,而是從她長袍的內側拿出了那個東西。

我的身體不由自主動了起來。我試圖抱着哥羅特先生,將他從阿連身上拉開。

「我、不知、道,這個、村子、到底、發生什麼、事了?阿連他,又發生、什麼事了?」

我現在,就只有一個心願。

「阿連、是不是,已經、死了、呢?」

「請你,大聲地說出來。」

現場已經沒有任何人可以阻止擺脫束縛的阿連了。

爲什麼我,死掉了呢?

「其中一個理由就是,只有你,克勞娜小姐,可以阻止村民們。」

我抱着阿連的腿。但我已完全無法從它身上感受到一絲體溫。

我猛然回神,發現眼前有一抹翠綠色。

「我要、怎麼做、纔好呢?」

「只要你對村民0;活屍1;們說出以下這個指令────『別再動了,安息吧!』之後,它們就會停止活動。這樣一來,它們就不會離開村子,災情也就不會再擴大了。能做到這件事的只有你,克勞娜小姐。」

「啊……啊?」

「另一個理由是……」

那是一個沾滿血跡與污泥的圓形皮革製品。上面粗糙的縫線痕跡,依然清晰可見。

因爲我任由自己的慾望驅使,親手殺了人。

「────嘖!」

「……問你哦,我已經、死了,對吧?」

雖然有點不可思議,但我不知怎地,就默默地接受了。

「哈庫拉,你那邊情況如何?」

阿連把槍精準而仔細地刺進每一個村民的身體裏,一個也沒放過。

我想見到阿連。

我……

「克勞娜小姐。」

阿連肯定會撐不下去。

除此之外,我什麼都不想要,也什麼都不能要。

「你這笨蛋!到底在想什麼啊!」

另一方面,因爲吊橋不知何時被拉了起來,所以那些想逃跑的女人和孩子們也無法越河逃走。

我那微不足道的抵抗,讓阿連因此暫時脫困,並找到破綻進行反抗。

我知道那是什麼。那是我一直一直很想要的東西。很寶貴的東西。

是對於我和那個人的未來,很重要的東西。

我緊緊握住手上的皮革護身符。

……

爲什麼,這個女孩要來萊斯頓呢?

「琳!」

要是我還活着的話,一定會喜極而泣。

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哥羅特先生以性命爲代價壓制了它的動作,村民們舉着武器,從哥羅特先生的上方一口氣撲殺上去。

「克勞娜……」

我感覺到某種黏糊糊的東西,正在發出聲音。好想喫。

它終於順利地,來到了我的身邊。

「萊斯頓的人,全都死了。村裏的每個人,每隻動物,全都變成了活屍。」

我完全聽不懂她在說什麼。爲什麼,只有我可以?

「我已經把能找到的都儘量引過來了,可是啊……」

這個叫哈庫拉的青年大聲地喘着氣,並回頭看向他跑來的方向。

……啊啊。啊啊啊。

「這是阿連先生請我暫時保管的東西。」

「阿連……」

在我冷靜下來之前,就已經被某個人一拳揍飛了。

「跟它們說,安息吧。」

我的意識像是被薄霧籠罩般,開始變得模糊不清。

「……」

「在、哪……克勞……娜。」

我已經……

「克……勞……娜……在、哪、裏……」

白髮,紅眼……總覺得好像在哪裏見過。

最後,它也走到了我的面前。

「……」

「是的,你說得沒錯,克勞娜小姐。啊,不是……」

「它有請我傳話給你。它說:『很抱歉,無法回到你身邊。我在老地方等你。』」

不可思議的是,我的思緒與視力,都是清楚的。

「阿連,阿連,阿連……」

我們在她的眼裏,看起來就是一羣屍體吧。

我想,那個「原來的我」,再過沒多久就會離開這個身體了。

這也難怪。因爲我的喉嚨,已經開始腐爛了。我的身體,恐怕已經沒有什麼地方是完整的了。

大家爲了保護村子,一起團結合作。

他們一定是爲了排除災難,才一路追着敵人聚集過來的。一定是。一定……

「啊、啊、啊……」

我連着好幾天,都站在河的對岸監視着有活屍徘徊的村子。

琳一個人衝進村子裏,害我一直提心吊膽。再加上對岸一直傳來濃烈的屍臭與怪異的叫聲……說實話,我的精神已經臨近崩潰。

每天都有傢伙朝我射箭,這點也很麻煩。

如果琳說得沒錯的話,村民應該會覺得我是活屍。所以,他們會警戒、反擊,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原本想說,它們一定射不到我,沒想到差點被射個正着,嚇得我急忙掏出劍來……唉,那個就算了。

結果,琳好不容易回來了之後,給我的下一個任務,竟然是要在村子裏狂奔,到處去挑釁活屍,然後一路逃給他們追,把能動的全部引到指定地點去。

「那個臭女人真的很敢講耶!」

「嗯嗯,不過,這可能是最好的辦法哦。」

「你說的那個『最好的辦法』,應該沒有包含要我去死這一項吧!? 」

「那是當然的嘍。」

和我一起留在岸邊的史萊姆蹦蹦跳跳地跟在後面,時不時還會幫忙纏住村民們的腳讓他們摔倒。不過,數量實在太多了,根本處理不完。

把所有村民,再加上牛隻等家畜算進去的話,我至少與兩百個以上的對手交戰過。

麻煩的是,它們一旦受到刺激,就會窮追不捨地跟上來。雖然它們的速度不快,但因爲數量超多,根本沒辦法喘息。

好不容易來到指定的會合地點時,回頭一看,發現全村的活屍都追了上來,害我不由得驚聲尖叫。

「你真的有辦法搞定,對吧!? 」

「是的,沒問題。」

「我可以相信你的沒問題,真的沒問題,對吧?」

活屍村民們成羣結隊,蜂擁而至。克勞娜朝着那羣步伐緩慢,方向卻無比明確的活屍們走去。

「我好想見它。」

它們就像沙堡崩塌般,一個又一個地,接連倒了下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無從得知。或許琳,會知道吧?

「……地方」

「……安息吧,大家……我們,已經……」

既然她都這麼說了,我也只好閉上嘴巴。

再也沒有任何東西會動了。也絕不該再動。

「後面的那個大概就免了哦。」

「琳……」

「當然。大概吧……」

這位看來應該就是阿連的未婚妻了吧。

「好的,我們一起過去吧,克勞娜小姐。」

「阿連的……」

亡者們的呻吟聲,就是它們的回應。

「別說話,哈庫拉。」

這就是,所謂的死亡。

接着,就只剩下一具具的屍體。

「來吧,過來吧。」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

在琳身邊的那個活屍,屍體損傷情況比其他村民們少。是位女性。

我完全沒料到她會出現那種反應,嚇得我當場說不出話來。

已經死了。

「嗯……」

「你,是誰?」

「要好好保重、自己哦……琳。謝謝、你。」

「是。」

「非常抱、歉,大家。都是我、害了、你們、的。」

「你們的感情,很好呢。」

在最後一聲「砰!」的倒地聲之後,連牛的屍體也完全靜止不動了。

「會的。你很快就會見到它的。」

就在她說完那句話的瞬間,村民們紛紛開始出現變化。

琳毫不猶豫地握住那隻早已腐爛成一團的手,牽着它向前走去。

怎麼可能!!那具活屍,竟然有辦法說出有意義的話,甚至還露出了微笑!

是埋怨,是否定,還是認同?

克勞娜就這樣一動也不動地呆立了一分鐘左右,才終於再次開口。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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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魔物使少女 ~綠瞳的冒險者~ 1

  1. 01插圖
  2. 02序章 與冒險者的相遇
  3. 03第一章 所謂的生存①
  4. 04第一章 所謂的生存②
  5. 05第二章 所謂的死亡正在閱讀
  6. 06終章
  7. 07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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