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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之七──「DIO0;邪惡化身1;」

《瘋狂‧鑽石之惡靈的失戀 -JOJO的奇妙冒險-》 · 上遠野浩平 · 3.1萬 字

『遇到死路了呢。無計可施……可是,你爲什麼在笑?』

『哎呀,因爲這樣終於可以往上爬啦,NiNi。你們看起來是牆壁的東西,其實是階梯哦。』

——岸邊露伴《紅黑少年》

1

一八八八年的冬天──出身於義大利的冒險家威爾·A·齊貝林寄給老師多配地的信中,留着下列記述:

『……我長年來一直爲了對抗石假面帶來的威脅努力至今。然而現在,我擔憂這樣的認知也許從根本上就顯得天真。我認爲我的認知也許過於天真了。我已經充分備妥與吸血鬼戰鬥的對策,也有自信,但是──我從未考量到要與那個男人戰鬥。

那個男人似乎與生俱來便擁有兇暴的精神層面,遠超過我所預期的最壞狀況。儘管有數度更生的機會,也受到養父賦予愛情與信任度過青春期,這個男人的黑心卻沒有絲毫減退,反而愈是接觸善良的事物,就愈去精通如何將其破壞的技術。惡人的精英──如果這樣的概念存在的話,這個男人便恰恰符合。或許──我不由得這麼想──石假面的邪惡,正是爲了被這個男人利用而存在。或許製造出石假面的古代文明之所以滅亡,也是爲了在幾世紀後將石假面交到那個男人手上,而必然註定的命運──』

……威爾將在收到這封信的多配地趕赴他身邊前,就慘死於與邪惡的戰鬥之中。他並非第一個犧牲者,也不是最後一個,不過是消逝於忘卻彼端的無數人中的一人罷了。這些人持續與黑暗奮戰的意志是否能夠繼承下去?也許活在當下的人們總是不斷地受到歷史的試煉──

(不過剛纔那個女孩──髮型很像花京院,是仗助的女朋友嗎?)

荷爾·荷斯回到街上,再度於剛纔的區域展開搜尋。

(什麼嘛,他是以爲我會橫刀奪愛嗎──還是說只是單純怕羞?)

荷爾·荷斯邊想邊在路上徘徊時,當──咚──這般模仿鐘聲的電子報時音不知從何處傳了過來。

他稍微感到心驚──在DIO0;迪奧1;的事情閃現於腦中的現下,鐘聲並非是他能平靜地置若罔聞的聲音。

(對了──對我而言,那就是最後……DIO被打倒前的最後記憶──十年前的那一天……)

那一天──傍晚時刻。太陽幾乎下山,即將真正轉變成黑夜的那個時刻。在埃及的開羅裏,常人絕對無法知曉、延續了百年的黑暗之戰將要迎來結局。

那時,荷爾·荷斯正在住院。他的頭部受了重傷,被緊急送到醫院後,只經過了半天。

「──啊!」

當他恢復意識時,發現自己身旁的是坐在牀上以棉被蓋住頭的波因哥。

波因哥在發着抖。

「……什、什麼嘛──我敗給喬斯達他們了嗎……?」

荷爾·荷斯按住包滿繃帶並隱隱作痛的頭──從已縫合的傷口觸感來看,似乎是不小心以自己的替身能力射中了自己的頭,但幸好子彈只有擦過而非射穿頭部,使他大難不死。之所以會昏厥,比起槍傷本身,更偏向是腦震盪引起的。

「阿布德爾和伊奇也死了。我們的人數少到了一半。」

荷爾·荷斯不禁嚇了一跳,抬頭望向深邃黃昏的暗沉天空──有東西飛了過去。

「爲什麼我會飛奔到外面?說到底,爲何我會悠哉地躺在醫院?爲什麼喬斯達他們沒有了結我們?我們應該滿身都是破綻纔對……」

「我──看到了。」

那傢伙的時間──吸血鬼的時間到來了。

好好感受自己什麼也做不到吧。

「嗚、嗚嗚……」

荷爾·荷斯的喉頭泄出了聲音,身旁的波因哥在「嗚啊啊啊」地哭泣,並抱着頭蹲在地上。

「不過喬斯達先生將這件事告訴承太郎,才終於分出了勝負──我是聽他們這麼說的。」

「啊、啊啊啊……」

然後……花京院的替身姿態逐漸消逝。

「怎麼啦?又有什麼奇怪的預言──」

軀幹的正中央被打穿了一個大洞,那是花京院典明的身影。

荷爾·荷斯逼問波因哥,但他只是發抖,沒有回答。

受到打擊的同時,鐘聲在城鎮鳴響!

「不、不……不對──」

荷爾·荷斯說道。波因哥「咦」的一聲抬起臉後,荷爾·荷斯在渾身顫抖的同時,凝視花京院破壞的鐘塔。

心驚膽戰──打從骨子裏發出的顫抖無法停息。

「完、完蛋了……已經完了……無論如何,絕對、敵不過……」

「我……」

「爲什麼你會這麼判斷?你不認爲也許是我們反過來受到了DIO的支配嗎?」

就在他累得渾身無力時……

震驚──!

打從一開始,他就已經輸了。他屈膝的對象不是別人,而是自己膽小又軟弱的怯意。

在荷爾·荷斯的頭上,花京院撞上了設置於樓房屋頂的水塔,在嚴重破壞水塔的同時陷入其中,接着……動也不動了。

「你知道結果如何嗎?」

他一想到這裏,便從全身噴出冷汗。全身都在焦躁的焚燒之下。那股焦躁是──

直到剛纔都還一起戰鬥的搭擋只是身體四處貼滿了OK繃,幾乎沒有算得上受傷的傷口。不過他的臉色蒼白得非比尋常,怎麼看都不像正常的健康狀態,似乎是因爲這樣才與荷爾·荷斯一同被送入醫院。

「花京院──解開了DIO的祕密……」

──儘管其中意義一點都不明瞭……但是上面清楚地寫着『結束了』。這本奇怪的漫畫所使用的表現幾乎都曖昧不清,唯獨這裏莫名地肯定。

「…………」

「嗯?」

「…………」

從遠處又連續傳來破壞聲。戰鬥還在持續。

他在與喬斯達等人戰鬥之前,就已經受到DIO的震懾……屈服其恐怖之下。

天空已經變得很暗……幾乎看不到陽光了。

「……怎、怎麼回事……爲什麼我輸了卻平安無事?喂,波因哥。」

接受你們兄弟這幾個月所做的都是徒勞無功吧。

當──……破壞指針的衝擊使塔裏的鐘產生了迴響。

現在終於明白──荷爾·荷斯敗北的原因。

「…………!」

「──那、那麼──他們已經……在和DIO……?」

十七歲的少年在遠離故鄉的土地上,在沒有任何家人知曉的情況下,就這樣結束了他的青春。

「不對──並非只是被殺死……花京院、那傢伙……之所以破壞鐘塔,不是負氣的垂死掙扎,而是……」

其他更多的事,荷爾·荷斯無法轉化爲言語。他自己也沒有掌握狀況。不過這份直覺非常實在,有種不可能會出錯的感觸。

有如閃光般,施展了綠寶石噴射。

他解開了。

『結束了,結束了,這下就結束了──

「喂、喂──不妙了,真的不妙了!如果DIO反過來殺死喬斯達他們,接着他一定會來收拾我們……因爲我們執行任務失敗,會被處死作爲懲罰!」

男人渾身是傷。儘管傷重到缺損了手與腳的一部分,他的雙眼卻散發出令人畏懼的精氣。

他在死亡的同時,飛過了開羅的夜空……

荷爾·荷斯被這麼一問,便「呼」地嘆了口氣。

就算來不及,他還是會奔跑。

DIO的祕密。

接着從稍遠之處響起了鏘的一聲,是某種東西被打碎的聲音。戰鬥還在持續。縱使花京院倒下,喬斯達等人依然在持續死鬥……

「你醒來啦,荷爾·荷斯──」

「…………」

荷爾·荷斯回看過去宿敵的面孔。不過……從他的身上已經感覺不到絲毫敵意。

……醒來時,他再度躺在醫院的牀上。

波因哥打開漫畫,發出虛弱的聲音。荷爾·荷斯起身,從旁看向漫畫。

荷爾·荷斯說着說着就發覺到了。沒錯……如果是因爲喬斯達他們無法理會受傷的荷爾·荷斯等人──如果他們已經沒有這個餘力。

「約翰·皮耶爾·波魯那雷夫──」

「是啊……我沒能看到那個場景。」

總之得先離開這裏,躲藏起來纔行──預言還沒有明確敘述他們會被收拾。也許「結束了」只是身爲DIO手下的富裕人生就此告終的意義罷了。沒錯,要放棄還早得很──

就在他這般呻吟時──

男人的聲音傳進耳裏。荷爾·荷斯將視線轉過去,便看到一名認識的男人坐在那裏。

咚──一道沉悶的聲音響起。是從上空傳來的。

飄散的鮮血拖着尾巴飛舞於周遭──在那中心,那人被擊飛了。

無法動彈的花京院典明在最後──喚出了他的替身。

「這、這這……這是什麼意思啊?」

而他透過破壞時針作爲訊息……將此事傳達給了同伴。

然而DIO不見人影,這發攻擊也不可能命中。這一擊僅朝着聳立於附近的鐘塔,打碎了那碩大的指針。

從撞破的洞口流出來的水逐漸浸溼他的身體。

荷爾·荷斯衝過知之甚詳的開羅巷弄。波因哥被拉着手臂,但他只是吁吁喘氣,沒有抵抗。以目的地而言,荷爾·荷斯判斷車站當然不行,得找個地方調度車子,然後──就在他這般左思右想之時……

「……竟、竟然有這種事──我、我除了服從之外別無他法,但他──就算自己敗陣了,依然還……」

血從纏繞在荷爾·荷斯頭上的繃帶裏沿着頭皮流下。傷口又裂開了。接着他的意識漸漸模糊……

喬斯達等人已經掌握了與DIO戰鬥的方法……

「嗚、嗚嗚嗚……」

「混賬東西,現在是發抖的時候嗎!這間醫院想必已經被他知道了──快點逃啊。」

……真是的,這樣一來,荷爾·荷斯也總算能安分地沉睡、道晚安囉。』

波魯那雷夫寂寞地左右搖頭。

沒有任何一件能做的事。

荷爾·荷斯尋找起DIO的身影。明明攻擊了花京院,卻到處都看不到他的身影。怎麼可能……就在荷爾·荷斯這般戰慄時──

是與之前不同的醫院。內部裝潢整齊清潔許多──說不定這裏不是醫院,而是應以研究設施稱之的場所。自己的身體各處刺着點滴的針。

什麼也做不到。

毫無疑問的當場死亡──那個花京院典明……被一擊打倒了。那個沒有破綻,總是沉着冷靜,無論任何敵人皆可應付的少年束手無策、彷彿被大象踩扁的螞蟻一般……

「你們……打倒DIO了啊。」

所以波因哥,你要快點轉換心情。

不過荷爾·荷斯並不坦率,他會不死心地飛奔到外面吧。

他靜靜地如此表示。波魯那雷夫稍微睜圓了眼。

他的生命燃燒殆盡,替身也完全消失了。

人終究只能受到命運的擺弄。

這時,他的臉色也變得蒼白。漫畫上這麼寫着──

「嗚、嗚嗚……」

荷爾·荷斯抓住波因哥的後頸,忍受着頭部傷口的痛楚,從病房的窗戶跳了下去。他們的病房在二樓,因此沒費太多工夫就從醫院脫離而去。

荷爾·荷斯站在原地,一步也動不了。

「…………」

荷爾·荷斯閉上了眼睛。他的全身有股強烈的脫力感。波魯那雷夫繼續對他說:

「你一直都醒不過來呢。自從你倒在開羅的路上,已經過了一週。話說回來──當過你搭檔的波因哥和他的哥哥歐因哥,已經去向史比特瓦根財團自首了──你要怎麼辦?」

「…………」

「你之前有說過吧……槍勝於劍。說你的替身是『手槍』,所以劍贏不了槍──你現在依然這麼認爲嗎?我的〈銀色戰車0;Chariot1;〉的劍攻擊對你的〈皇帝0;Emperor1;〉不管用嗎?」

波魯那雷夫的口氣很平靜。他並非在挑釁,而是基於過去的經驗慎重地進行確認。他早就已經──看透了。

「……饒了我吧。」

荷爾·荷斯虛弱地低語:

「是我輸了,徹徹底底的敗北──隨你們處置吧。」

他半抱着自暴自棄的心態這般表示後──

「呵──」

波魯那雷夫笑了。那穩重的笑容,與荷爾·荷斯所知道的波魯那雷夫隱然有着決定性的不同。他變得比以前更加虛懷若谷。

「我稍微對你改觀了,荷爾·荷斯。」

「啊?」

「我本來以爲你會馬上求饒──本來以爲你會說『我會盡數說出自己知道的祕密,讓我加入你們吧』。還真乾脆呢。」

「…………」

「哎,這是玩笑話啦──今後你將會或多或少受到史比特瓦根財團的監視。啊啊──當然了,別做出犯罪行爲哦。」

「我本來就是戀愛至上主義者。從今以後,我要去找我分佈在全世界的女朋友,請她們親手做各個國家的料理給我喫。」

荷爾·荷斯說完後,波魯那雷夫又笑了。

「那還真令人羨慕呢──世界各國啊。」

『終究被逼上絕路了──你是這麼想的嗎?』

他試着跟了過去。螞蟻的動線不斷延伸,不久後荷爾·荷斯來到了還在施工中的大型設施。

……而現在,在十年後的S市,荷爾·荷斯又被追憶震懾,站在原地不動。

這當然不會是現實吧。就像荷爾·荷斯說過的那樣,應該只是被那隻鸚鵡的能力迷惑了感覺。然而……那逼真性與現實絲毫無異。

波因哥抵達日本後,馬上看到車站的商店有賣這種零食,便央求荷爾·荷斯買給他。波因哥很少會說這種話,荷爾·荷斯便想着「有那麼好喫嗎?」向他要了一個來喫,所以纔對其形狀有印象。甜甜圈就只是名稱,硬要說的話,口感比較像餅乾,甜味很重,感覺是昆蟲會喜歡的味道,而孩子氣的波因哥當然也很愛喫。至於波因哥爲何會知道這種零食,則似乎是以前曾有日本觀光客送給他喫,所以他纔會有如果來到日本便一定要再喫一次的想法。

荷爾·荷斯不禁做出莫名其妙的辯解。他完全被吞噬了,被對方的魄力蓋過了。波魯那雷夫注視他一會兒後,便站了起來,準備離去。

「只要學姐沒有當場死亡,就能用我的能力治好她的傷──這裏就是勝敗的分歧點。該怎麼辦呢……」

在仗助自言自語時──其實也在一點一點地靠近。接着他不動聲色地以指甲觸碰掉在地上的繩索,下個瞬間──

「但是──也不能因爲這樣就胡亂攻擊。還是不知道花京院學姐到哪去了……可惡~完全中計了~~……」

然而就在這時,波魯那雷夫的眼神忽然變得尖銳。

「替身攻擊──可惡。」

他這麼問道。荷爾·荷斯「咦」了一聲稍微語塞時,波魯那雷夫又平靜地接連問道。

「好像──和波因哥的鞋子是同樣的鞋印……」

這是他們的最後一面。在那之後,荷爾·荷斯再也沒有見過他。

就只有這件事。

仗助迅速地拉繩索──將涼子從原處拉過來。順利救到人了……就在他這麼想的時候──

「…………咦!? 」

不是鸚鵡的叫聲──那是負責保護DIO、被賦予將侵入宅邸之人盡數殺光之使命的隼·佩特夏的戰吼。渴求鮮血的殺戮吼叫──在聽聞的瞬間,仗助感受到彷彿全身凍結的恐懼,反射性地閉上了眼睛。

『嘟啦啦啦~~!』

「什……」

就在波因哥快要叫出來時,不知何時站在他背後的某人朝着他的後頸砍下一記迅速的手刀。波因哥馬上昏厥過去──然後他醒來時就像現在這樣……被拉回了十年前的埃及。

荷爾·荷斯本想叫住波魯那雷夫,卻在講到一半時閉上嘴巴。沒有任何事情可以說。就算問他在義大利發生過什麼事,也已經沒有意義。唯一能夠確定的……

(這傢伙──還在戰鬥……我已經退場了,這傢伙卻還是一樣,正在與黑暗中的某個人物戰鬥着──)

而是他從未去過的外國,帶着乾燥沙塵的陰暗道路──埃及的暗巷。

「喂、喂喂……那傢伙,跑進了這種地方嗎?今天的工程是不是差不多要開始了啊──」

(有、有什麼事情要發生了……?)

沒錯,沒有什麼好擔憂的。我本來就照波魯那雷夫說的和平地生活着,對於女人當然也一直都是溫柔以對──就在他於心裏嘀咕時,有東西在腳下蠢動的模樣映入了眼簾。

荷爾·荷斯試着講出些囂張的話。他顯然感到安心、放輕鬆了。一想到可以不用再戰鬥了,他便有種如釋重負的感受。

「什麼?別開玩笑了,你說埃及?要去國外的話,我想說一開始先到夏威夷或關島比較不會有錯耶,難度一下子就太高了啦。」

「和平地活下去吧,荷爾·荷斯──對女人溫柔點哦。」

當仗助正咬牙切齒時──

「唉、唉唉唉,是──埃及。啊、啊啊啊……」

他緊握拳頭,咬緊牙關。追根究底,從無力的涼子被招引過去的那一刻起,就顯然可以明白敵人的目的是引誘其他的替身使者──對方像是刻意讓人看到似地將她扔在這裏,所以只會有這個可能。

仗助成功將波因哥拉到身邊,但是──就在仗助想要再度將視線移至周圍的瞬間……聲音響起了。

然後……當他再度睜眼時,眼前的光景已經不是施工中的建築物內部了。

「這是──『愛喫鬼甜甜圈』嗎?」

「是啊,沒錯。印尼、巴西、日本、澳洲、印度,至於你的故鄉法國當然也在我的守備範圍。」

「這樣啊──」

看起來沒有外傷──也就是說,此人並非被物理的方式毆打……

「咕──」

總之,肯定是個隨便闖進去會受到嚴厲斥責的場所。

荷爾·荷斯調整好帽子,上下襬動銜在嘴裏的棍子。這是他放鬆情緒的儀式。他重整心情後,再度踏出步伐。

「咕~~這完全就是……『陷阱』啊──」

仗助繩索拉到一半時神色變得僵硬。因爲被繩索纏住的人將臉朝向了他。

仗助邊抱怨邊環視周遭。

2

「嗚、嗚嗚嗚……」

他被換上了女高中生的制服──肯定是涼子被扒下來的衣服。那她人呢?

他的雙眼已經沒有笑意了。

是螞蟻。

幾分鐘前──波因哥與東方良平分開,認爲「得主動行動纔行」而在小鎮裏徘徊時,有道聲音在他的腦中響起。

荷爾·荷斯抬頭望向建築物。非常非常地大,簡直就像城堡一樣。這座建築物是要花上好幾年的大工程,完成後肯定會成爲這塊土地的名勝之一。其構造似乎有別於其他樓房,外牆完全沒有混凝土,似乎是要全部做成玻璃牆。但現在當然是空空如也,只架好了鋼筋。

他在低語的引導下,來到施工中的建築物前方。

「波、波魯那雷夫,你──」

那不是花京院涼子,而是個子矮小、活像個小孩子的外國人男性──波因哥。

仗助之所以遲疑於突擊,是因爲還不曉得敵人現在盯上的是自己還是涼子。自己受到攻擊還無所謂──他可以迎擊。但被盯上的若是涼子呢?

「啊啊啊──是〈宅邸〉的、外圍地帶……和那時一模一樣……」

往下一看,便發現波因哥已經醒來,此時正發着抖。他看到的風景似乎與仗助相同。

那是漫畫書對他發出的低語。漫畫在對他說『快看』──

「噫咿咿咿──」

「義大利呢?」

「不、不對──不好不好,現在不是發呆的時候……」

『託、託託、託──』

「可、可是──這股熱氣……這乾燥的氣味──這幻覺也太濃厚了……替身的力量與射程距離成反比,所以……這代表那只有問題的鸚鵡現在非常地接近我們吧。是在這一樓,還是樓上或樓下──推估是在幾公尺之內……」

讓螞蟻聚集過來的那個零嘴的形狀,是他曾經看過的。儘管他幾乎不曉得日本的點心,但唯獨知道這個。

他讓替身現身,將繩索撕成許多段的同時扔向涼子。斷掉的繩索散落於她的周圍,同時逐漸復原──形成了將涼子捆綁起來的形式。

波因哥也不打算把纏在身上的繩索解開,就只是一味膽怯着──

荷爾·荷斯沿着螞蟻的動線移動視線,便看到又有一處蟻羣聚集的地方,那裏也掉了一塊愛喫鬼甜甜圈。再走到那裏去,便又望見零食掉在別的地方。

有禁止進入的封條──但內側有幾個腳印,腳印的大小與形狀也是他心裏有數的。

建築物雖然有設置階梯,但由於尚在施工,不是堆了許多資材與貨物就是鋪着塑膠帆布,空間十分狹窄。從這樣的階梯跑上去的仗助在來到四樓時,發現追逐的目標倒在該樓層的角落。他看到穿着女高中生制服的人物倒在地上。

波魯那雷夫說完後,走出了病房。

「這、這傢伙是──」

那人背對着仗助,看不到其表情。可以聽到呻吟聲,但身體沒有動作,似乎是失去了意識。

荷爾·荷斯小心翼翼地朝陰暗的內部窺視──就在這時……

(莫非──)

是彷彿能夠撕裂鼓膜的怪鳥尖叫聲。

當仗助臉頰抽搐時,從腳邊傳來了沙啞的尖叫。

『咕嘰唉唉唉唉唉唉──!』

零食掉在地面,引來了螞蟻。

「哎呀──」

光是如此,荷爾·荷斯便已沒有任何能對波魯那雷夫說的話。

從腳下的道路傳來腳被沙子絆着的觸感。道路──是的,就只存着站在路上的感覺。

「──沒、沒有……我沒去過那裏。」

仗助的替身發出了吼叫──

「喂、喂,波因哥老兄唷──這裏到底是哪裏啊?現在是什麼情況啊!? 」

有如被劍尖指向喉頭的寒意,令荷爾·荷斯全身湧起了寒意。

『──嘟啦啊啊啊啊……』

然而漫畫本身不在手上,所以波因哥不曉得具體而言該做什麼事。正當他想着「怎麼辦」而困擾時,便看到表情急迫的少女朝自己這邊衝過來,他下意識地急忙跳進建築物中躲藏。隨後少女也進入了建築物。她似乎因爲焦急而看也不看波因哥一眼,打開包包從裏面取出某個東西──是預言漫畫書。

「是、是啊。頂多就是喜歡義大利式西部片罷了……可是就連這些片子,我也只看過英文版──」

就像在說該確認的事皆已確認完畢,已經沒有事找你了──似乎是這麼回事。

(啊──)

仗助本來要衝上前去,但是……他停下了腳步。

「真的嗎?」

「你去過義大利嗎?荷爾·荷斯──你和那塊土地有緣分嗎?」

從上方樓層隱約傳來了像是吼叫的聲音。荷爾·荷斯嚇了一跳。那聲音是常人的耳朵絕對聽不到的聲音。

差點就要踩到的荷爾·荷斯反射性地將腳挪開。這時他「哦」一聲,發現了一件事。

「看來這個敵人打算收拾掉其他所有的替身使者,由自己獨佔特殊能力是吧──真是令人火大的傢伙……!」

彷彿從黑暗深淵響起的聲音不知從何處傳來。

聽到這個聲音的瞬間──像是要凍結住全身的恐懼侵襲了仗助與波因哥。這個感覺是在重現十年前被殺死的男人所感受到的戰慄。

『錯了──你打從一開始,就已經被逼上絕路了。在你產生「也許能逃離我」這種毫無可能的妄想時,你就已經被將死了。』

兩人的腳同時開始像在痙攣般顫抖。本來就坐倒在地上的波因哥維持着坐姿,而仗助──整個人往下倒去。

「嗚……!? 」

他站不起來,跪倒在地,陷入了當時聽到這道『聲音』之人的狀態。

彷彿心靈中樞受到摧折的感受──這種感受已經超越了單純的心理作用,甚至侵蝕至肉體。

咕,某些東西涌上喉頭,難以忍耐。

「嗚噗──嗚惡呃呃呃呃……!」

沒有任何前兆,仗助就突然嘔吐起來。嘔吐物灑落至地面,無論是浸溼路面的程度,還是沾染沙子的速度都極爲真實,令人感覺真的處於該地。

「嗚嗚……真的假的──我今天早上都還沒喫過東西的說──」

在仗助呻吟時,怪鳥聲再度響徹周遭。

『咕啾咿唉唉唉唉唉──!』

殺人隼〈佩特夏〉從埃及的夜空飛來──其周圍也浮現了白色的物體。

那是不可能出現於天空的物體──冰。

「……!? 」

仗助還來不及眨眼,鳥就將冰錐向他射來。冰塊的飛彈──

「咕!」

仗助打算以替身拍落那些冰錐……卻觸碰不到。那是不存於現實、從與仗助相異的次元而來的攻擊,所以無法彈開。

然而──唯獨刺進身體的痛楚,化爲他自身無庸置疑的感受侵襲而來。

(什麼──居然被逃掉了──?)

「嘎啊啊啊!」

「……咕嗚!」

「…………」

仗助站起身並粗暴地扯斷繩索。

「嗚、嗚呃呃呃──這、這是……」

他們的脖子上纏着某物──那物綁住了兩人,因此他們產生被火焚燒的錯覺而掙扎打滾時互相受到拉扯,使兩人的喉嚨被緊緊勒住。

『太好了~這樣一來,你就能可喜可賀地從DIO手下的身份畢業啦~!』

「這是什麼東西──這個氣味是,汽油……哦──!? 」

它靈巧地轉身,使火柴前端摩擦建築物的牆壁──這隻隼帶着智慧的行動令人想像不到是隻鳥,它在下個瞬間將點火的火柴朝向波因哥與仗助丟下。

「──咕、咕咕……」

(不、不行了……束手無策……到頭來,無論怎麼掙扎都還是敵不過DIO大人──)

「哼──」

「嗚呃呃呃!」

「啊──」

波因哥發出了慘叫。他也中彈了。聽到聲音的所有對象都會均等地受到傷害。

但是──唯獨受到踐踏的感覺有如洪水般湧現,使人溺於其中……

而是M縣S市施工中的綜合設施內部、積滿施工灰塵的地板。

怪鳥再度隨着漫天飛舞的冰錐急速降落。

「所以──就無視攻擊本身。」

很唐突地,他們變成了落湯雞。

仗助說到這裏時,在地面上一點一點燃燒的火焰終於燒到融化的汽油塊上,使火勢猛烈燃燒。

「對、對不起……對不起……我、我我、我害得你、遇到這種事……都是我的錯……」

波因哥發出「嗚哇啊啊」的尖叫,他身旁的仗助繼續將說到一半的話講到最後。

……傳進耳裏的聲音,其內容幾乎沒有進到仗助腦內。

仗助用鼻子哼了一聲。

如此呻吟的仗助發出的聲音是嘶啞的。

絕對無法避開的攻擊毫不留情地對仗助與波因哥造成傷害。手臂被刺中,腹部被刺中,腰部被刺中,腿部被刺中,但是──

「爲什麼是你的錯啊?」

波因哥在受到幫助時,抬頭看向這位奇妙的少年。

前一刻沒有任何液體淋在身上的感覺,彷彿液體突然出現於他們周圍似地一下子就渾身溼透──這種狀況是波因哥所知曉的。

仔細一看,有些地方形成了繩圈合爲一體,就像粗製濫造的益智環,切成好幾段後融合爲奇妙的形狀。

「…………」

血沫飛舞──仗助明白實際上沒有出血,只是將十年前的被害者受到的傷害重現於仗助的感官罷了。但光是疼痛就足以使人類休克致死。

仗助靜靜地說完後指向前方,滴落在路面的汽油被火點燃,正一點一點地燃燒着。

「是、是怎樣──你們是怎麼啦!」

但在下個瞬間──可怖的凍氣圍在他們四周。連空氣都爲之凍結的那股絕對的冰冷──將一切都凍住。

若再度重現當時的情況,聽到聲音之人究竟會有怎樣的下場?

『啾咿唉唉唉唉唉唉唉唉──!』

並非比喻。

「因、因爲……我隨隨便便跑到外面……荷爾·荷斯也叫我不要出去……都怪我以爲、我這種人或許也能、做到什麼事……都怪我明明無計可施,卻覺得一定有方法可以解決……」

「什麼叫『我這種人』啊?和你沒關係啦。面對無計可施的事情,和誰做了什麼事都沒關係啦。」

「──咕哇!」

感覺得到與自己的相同之處……同樣在小時候遇到困難,而且同樣有人將自己帶出無底深淵。

「嗚、嗚嗚──」

波因哥抱着頭,蹲在地上縮成一團。他的指尖突然──感覺到溼潤。

波因哥的聲音也同樣嘶啞。

當DIO要做出什麼動作時──沒有任何人可以感覺得到。就只能在受DIO支配的狀況之中,毫無防備地受他翻弄──而現在,潑灑在他們身上的液體是……

「現在的情境也是一樣。這種攻擊──再怎麼掙扎都不可能抵抗得了──不存在任何對策。這是重現早已在十年前成功的攻擊,無論怎麼做都是無法抵禦的。當然會怕了,可怕的東西就是可怕,這是無可奈何的事──所以……」

咂了舌頭的仗助耳中再度響起『聲音』。

連汽油都能凍結的凍氣,讓他們的全身冷到骨子裏……絲毫動彈不得。但就算如此,冰塊依然會由於外部的熱量逐漸融化。

「……你在哭嗎?」

波因哥縮起身子,但危機並非這樣就能解決──他們的全身很快地陷於火舌的籠罩。

『感覺如何?即將被自己精心栽培的鳥殺死的感覺如何?』

仗助在方纔將波因哥拉過來的繩索──以互相纏繞的形狀套住了兩人的脖子。

仗助在痛苦得面容扭曲的同時,察覺到了這個事實。DIO打算徹底玩弄男人,觀察他發出尖叫、痛苦得快發瘋的模樣──

「沒錯……在凍結融解的同時,那些火焰又會燒過來。窮追不捨,絕不讓對方逃掉……」

就在波因哥想着「爲何會得救」的瞬間……

十年前──聽到這個聲音的男人……曾經是佩特夏飼主的男人在此受到殺害──這是事實。

在他說完的同時,兩人的全身都被火焰籠罩。劇烈的高溫與衝擊使他們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不斷掙扎打滾、四處亂動──男人被活活燒死的痛苦附着在他們身上,就要將他們拉入死亡深淵時……兩人猛然倒了下去。

「你講的話還真無聊。明明無計可施,卻覺得有方法可以解決?這種事情當然打從一開始就無解了嘛。不就是因爲怎麼做都沒辦法,纔會無計可施嗎!」

「面對無計可施的事,就算正面硬幹也是沒用的。這種時候不要爲了找出解決方法而橫衝直撞──而是要想出隨便敷衍過去的方法。」

他們的呼吸斷絕,意識僅在一瞬間變得稀薄──與此同時,侵蝕他們精神的佩特桑之咒縛也解開了。

「嗚呃呃……沒、沒錯──我在即將受到攻擊時,將繩索『復原』成纏住我們喉嚨的形狀──只要被勒住脖子,無論對方讓我們看到什麼幻覺,都肯定能立刻恢復正常──因爲呼吸停止、頸動脈無法將血液送到腦部的話,就什麼也感覺不到了……所以我不是說了嗎?」

地板──那裏已經不再是埃及的地面。

仗助反射性地想以替身治好波因哥的傷──但傷口當然沒有癒合。他能修復的只有現實的傷──無法修復十年前產生的破壞殘影。

(這是──這種狀況急遽產生變化的現象是──DIO大人的〈世界〉……?)

波因哥發出呻吟,仗助也在旁喘息。

這是爲什麼呢──他顯然比自己強大許多,度量也很寬廣──但波因哥依然隱約覺得這名少年『與自己相同』。

「噫──」

仗助在大聲說話的同時,依然不停地發着抖。

佩特夏從上空翩然而降──這次冰錐沒有浮現於它的身邊。

「唉、唉……」

「不──纔不是這樣。這只是在玩弄罷了……證據就是──」

這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會是「現在就要死在這裏,所以那份重擔也會隨之卸下」的意思嗎?因爲不管是罪惡感還是內疚等所有一切,只要一死就會結束──會是這個意思嗎?

「噫、噫咿咿咿咿──」

並非錯覺。

波因哥抬頭望向仗助。縱使這名少年再怎麼大膽無懼,面對這窮途末路的絕境,他的神情也因恐懼而僵硬,身體顫抖不已。波因哥的雙眼撲簌簌地流出淚水,凍得蒼白的臉頰因這股熱淚而稍微回溫。

仗助在說話時,有如裸着身子被扔到嚴冬時期西伯利亞的徹骨嚴寒,令他牙齒打顫得吱吱作響。

波因哥想起投射冰錐過來的佩特夏的能力正是〈冰〉,火在瞬時之間平熄了。

在顯然是現實的現在,兩人同時倒在地板上,發出很大的「啪當」撞地聲。

之所以會如此,是由於兩人剛纔都被掐住了喉嚨。

並非過去。

仗助呻吟之時,它已經攻擊了過來。

荷爾·荷斯發現兩人後,讓手中浮現『手槍』衝了過來。

「咕、咕──居、居然有這種事,微妙地──故意不打要害……」

他轉過頭去,便看到戴着牛仔帽的男人從那裏跳了出來。

『我之後必須去支配人類不是嗎?成了壓倒性優異存在的我,必然會走上這條路──而關於支配人類的方法,是要透過絕對的恐懼來制服他們,還是要多少給予他們安心感,令我現在有些遲疑──所以,我決定拿你來做實驗。』

波因哥的腦裏浮現了寫在漫畫書上的語句。

將他們綁在一起的東西──正是繩索。

『不,我是認真地在問──我DIO自從捨棄當人類後,已經過了百年以上的歲月。老實說,關於人類是怎麼思考事情的,我已經忘掉一半以上了。到底要在什麼時候,人類纔會感到恐懼?』

「明明冷得透頂又難受,卻在感到暖和時就會被燒死──這個十年前的傢伙居然想得出這種事──……」

沒錯,並非靠自己的力量,而是被某人救過──對於波因哥而言是哥哥,而這名少年也確實有着這樣的對象。

就在波因哥茫然之際,從階梯傳來了鏘鏘鏘的腳步聲。

仗助依然跪在地上,無法站起來。

仗助一面幫波因哥扯斷繩索,一面頂着臭臉不快地如此說道。

波因哥被這麼一問,便抓住仗助的衣角。

『展現恐懼給我看吧。爲了讓我看清──當人類打從心底感到恐懼時,會發生什麼事。來吧──你就儘管畏懼,害怕發抖吧。這就是你要爲我做到的最後一件工作──只要曾一度發誓向我DIO效忠,就算是最後一絲感情都要爲我所用!』

「嘖──」

「嗚、嗚嗚嗚──」

取而代之的是它嘴裏銜着──一根火柴。

3

當波因哥軟弱地喃喃說道時──

讓佩特桑停在手臂上的男人,訝異於仗助他們受到的傷害就只有猛咳嗽而已。

(怎麼回事?那傢伙的能力──帶來了預料外的變化……不過──)

男人緊咬牙關到發出嘰嘰聲後,咧嘴一笑。

(這樣一來,他們已經發現了破解方法──沒有下次了。得用下個戰術確實殺掉那些傢伙。)

男人的耳垂有被嘴喙咬過的痕跡,是被佩特桑咬的。

藉由將身體的一部分給予鸚鵡,共享其能力。

被DIO改造過的動物替身使者由於其精神的『容量』比人類少,便有着行動因而受限的缺點。舉例來說,極端兇暴化的隼·佩特夏的弱點,就是一旦將對象識別爲敵人後,直到收拾對方前,縱使超越自己的極限,也無法停止殺戮行動。由於強制性植入的替身能力侵蝕了正常的本能,使它欠缺生物的均衡機制。

而鸚鵡·佩特桑也基於其記錄聲音的性質,光是記憶聲音就用完了容量,不存在『如何使用』的機制,所以需要其他個體作爲『控制裝置』來另行思考。

將肉體的一部分提供給鸚鵡之人,其靈魂的一部分會與鸚鵡連結,成爲替身能力的另一名本體。該人的性格將會反映於能力的內容……並非透過鑽研與磨鍊自己的精神而產生的能力,也不需任何素質,不需任何印證,不需任何勞力,不需任何代價──有如從天上掉下來、只需隨手撿起的超能力。

縱使不負責任且不作區分地行使這份力量,這名術者也感覺不到任何罪惡感與壓力。

「Thing, Thing, Ultimate Thinger──♪」

他有如醉漢般哼着歌,以輕鬆自若的態度挖掘搜尋危險至極的過去──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啊?喂,仗助──」

荷爾·荷斯小心翼翼地舉着『手槍』朝兩人接近。

接着──仗助突然以銳利的眼神瞪向他。

『──嘟啦啊!』

他以替身毫不留情地毆打荷爾·荷斯的顏面,擋不住拳頭的荷爾·荷斯被揍飛了。

「做、做做──做什麼啦?」

感到莫名其妙的荷爾·荷斯訝異不已時,仗助向他罵道:

「不要隨便拿着手槍揮來揮去啦,還不知道被抓來當人質的花京院學姐身在何處呢!」

而達比手中──像是什麼事也沒發生過般,再度湊齊了附着指紋的五張A。

她站得不穩,身體搖晃着……眼睛的焦點也茫然不定,顯然是沒有意識的失神狀態──荷爾·荷斯不認識這名少女,但看過那別具特徵的髮型。

「那、那個──」

(那是──而我現在的牌,確實是剛纔發給對手的散牌……這是怎麼回事?)

而是因爲有道人影站在他的前方。

就在三人注意着大鳥的時候──

(什──)

自己現在身處潮溼悶熱的空氣中,正坐在桌子前面。面積不大的圓桌──用於玩梭哈的桌子。

達比「唉」了一聲抬起臉後,黑影點了點頭,並亮出手中的牌。

「已經復原囉──你還真愛抱怨耶。」

那麼──剛纔奔跑的身影以及腳步聲是──

「真是的──實在很難習慣你的能力啊──就算傷會治好,但你也太過依賴暴力了啦──是說,你說的花京院學姐就是剛纔那個女孩吧……她怎麼了?」

這名少女並非只是站着。

他望見鳥滑翔進了下方的樓層。荷爾·荷斯抓住邊緣,朝下方的樓層跳下。

「喂、喂──」

看來過去聽聞這道『聲音』的人,被迫與那黑影比梭哈。

「居然要向我達比挑戰梭哈……不好意思,或許你是位優秀的替身使者,卻顯得有些魯莽呢,DIO大人──是這麼叫吧?」

『我非────常地討厭這個名字呢──丹尼這種沒有品味的名字,令我感到噁心。取這種名字的傢伙,會讓我想用鐵絲將其捆綁起來,塞進箱子裏,關進垃圾焚化爐,使其活活燒死──如何,丹尼爾……你,曾經被人叫過丹尼嗎?』

自己的前方則坐着彷彿臉上掛着黑紗般,無法看出表情的黑影。

聲音的口氣輕鬆到滿不在乎的程度。明明是關乎生殺予奪的事,說法卻彷彿只是在說「咖啡果然是熱的才香」。

達比感覺到痛楚。指尖有刺痛感。連看都不用看……達比的雙手已經沾滿了血。他的十根指尖全被割破,從那裏流出了血──其血痕沾在對手拿着的牌上──也就是說,那是……

「嘖──」

咂了舌頭的仗助爲了追上她而跑向樓梯。

『那就好。恭喜,你撿回一條命了。』

就與即將自殺的人相同,但是──她絕不可能是以自己的意識這麼做的。其雙手握着槍把,右手拇指放在扳機上,但手指上是否有力氣則完全不得而知……而且身體各處都在抽搐痙攣。她不知何時會扣下扳機,危險得無以復加。由於她的姿勢被固定住,使身體顯得僵硬,但如果這是催眠的效果,卻也沒有任何機制控制住肌纖維的疲勞產生的不隨意反應。

他手上的牌在不知何時之間變成了散牌。

被拆散了嗎──只有波因哥察覺到這個事實,但他已經無法將此事告訴兩人。

荷爾·荷斯搖搖晃晃地站起來,這時仗助冷淡地表示:

不可能,沒道理,不合理。所有的方程序都告知「不可能會有這種事」的事實,卻在眼前輕易地受到扭曲。

「喔、喔──我知道了!」

沒有湊成任何牌型──是副散牌。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被偷換了嗎?但是達比應該連一瞬間的空隙都沒有露出纔是。這代表對手可以在不知不覺之間於達比的雙手弄出十處傷口,並且奪走他所有的牌,與自己的手牌交換嗎?

那個聲音響起了。

說到一半時,對方已經沒在聽了。他唐突地改變話題。

「不、沒有……別人一直都是稱呼我爲達比,我從來沒被叫過丹尼。」

做得像是鸚鵡,連骨架都搭得很隨便的風箏──幾乎和紙飛機一樣簡陋。完全被單純到有剩的手法騙了……不過令荷爾·荷斯感到愕然的並非這個風箏。

「那、那也不用突然打我吧,用嘴巴講啦,用嘴巴!嗚──臼齒斷了……」

嘶沙……

但是她的衣服不是被扒下來,套在波因哥身上作爲誘餌嗎?

這道聲音有如對着人後頸吹氣般,令自己起了雞皮疙瘩。

少女將小型手槍的槍口含在嘴裏。

(可、可是……這、這樣──豈不是……)

仗助說到這裏時,現象產生了。

自己自信十足地說道。這道聲音在這波『攻擊』中不過就是個微弱的殘音,沒有任何力量──黑影繼續發出聲音:

(到底是怎麼回事……這、這就是DIO的〈世界〉……?)

剛纔──看到花京院涼子奔跑時,她的模樣是怎樣的?

自己點了點頭。

「真的假的──哎,難怪有種太過順利的感覺……但如果是這樣,真兇是──」

「唷咻──」

(相對地,對手的手牌是什麼牌型都不是的散牌──對我達比精密無比的牌堆操作術而言,這點小事不算什麼──)

她往前傾的臉很明顯地被異物入侵……嘴脣之間夾着東西。

他再度看向對手──頓時說不出話來。

三人轉過頭時,女高中生──花京院涼子從陰暗處跳了出來,看也不看三人一眼,以急迫的模樣朝着階梯衝到了樓上去──事情發生在轉眼之間,誰都沒有反應過來。

『丹尼爾,你的弟弟泰倫斯已經成爲我忠實的僕人──而你無論如何都想要站在與我DIO對等的立場是吧?』

是吸血鬼甜蜜而冰冷的細語。聽到這句話的瞬間,仗助的意識被吹到了過去的世界。

達比認爲在認真一較高下的賭局裏,使詐既非罪亦非惡。沒能看穿詐術的人才會輸,是被騙的人蠢,這就是他的勝負哲學。

他想必是個自尊心很強的男人,就算在此被單純的武力殺死,也只求守住身爲賭徒的尊嚴。被殺死確實很可怕,但他並沒有因此而屈服──他緊咬牙關,開始將撲克牌發給自己和黑影──梭哈開局。

接着他確認自己的手牌──愣住了。

恐懼已生──這個名叫達比的男人對於高深莫測的黑影感到戰慄。不過,並非是決定性的畏懼。

荷爾·荷斯將手放在下巴上確認牙齒的觸感,然後皺起臉來。

當波因哥喊出聲音時,兩人都已經離開本來所在的樓層了。

黑影看到自己的手牌之差,「哦」地吐出了一口嘆息。連撲克臉都不裝,表現出來的模樣就是個外行人。達比感到憤怒,在一瞬間瞪了對手。

黑影以溫柔的聲音,向動搖與混亂到達極限的達比低語:

落在他腳邊的是一張薄薄的紙──風箏。

(這、這個情況是……?)

他在發下去的卡片上也不留情面──達比手上的是五張A,是內含僅有一張的鬼牌的最強牌型。

她沒有穿着外衣──制服被脫了下來,身上只剩內衣。

「花、花京院──?」

仗助衝到屋頂,涼子的身影卻不存在於任何一處──他環視周圍時,總算察覺了。

荷爾·荷斯走到樓層邊角,將上半身伸往室外。

「沒錯,這是我的絕對矜持──我只是個賭徒,將一切投注於一對一的賭注,就是我的生活方式。我與弟弟不同──以替身使者而言,或許是泰倫斯較爲強力沒錯,但在賭博方面,我遠遠比他認真──」

是不是穿着制服?

簡直就是炸彈──不曉得何時會爆炸的危險物……不過,她身處此處就意味着──

是一名少女。

他說出這樣奇怪的話。自己「啊?」了一聲感到訝異時,黑影繼續說:

「……唔。」

『話說回來,丹尼爾──有件事我很好奇,該不會──你從小時候起,愛稱就是〈丹尼〉吧?』

荷爾·荷斯發出吆喝聲,跳進了數公尺之下的樓層。若直接以腳着地會對膝蓋帶來過大負擔,因此他翻轉身體以全身份散受力來降落,就像是柔道的受身。荷爾·荷斯不同於其他替身使者,無法透過能力來承卸肉體的負擔,所以體術自然變得熟練。在力量型的替身使者之中,甚至還有人能做到幾乎只能以飛天來形容的動作──他過去交手過的喬斯達一行人幾乎都有這種水準──但他的行動半徑則與常人無異。

荷爾·荷斯迅速起身,尋找剛纔確實降落至此的鳥──他的神情變得僵硬。

「你去追鳥──我去救學姐。她的樣子好像不正常。」

『我很中意你哦,丹尼爾·達比……發牌使詐時,那毫不猶豫、自然而然的動作──我就承認你是個超一流的賭徒吧。所以──讓你贏取這場牌局。』

於透過通風口可以一覽無遺的室外天空,有道影子穿梭而過。

然而──來到屋頂的仗助終於明白自己被擺了一道。

當然,他有使詐。

就在荷爾·荷斯講到一半時──

「仗、仗助追過去的是──那麼,他現在……!? 」

對手拿着的牌,其牌背上清晰地印着指紋。指紋的顏色是鮮紅色──也就是血痕。

「啊!」

從樓層角落也響起了皮鞋在混凝土上踩踏沙塵的聲音。

(──呃,誰的……)

「『重現』不久前的過去──」

似乎是隻大鳥。它由上往下降落。

「是佩特桑──那隻鸚鵡還活着。你之前以爲自己射殺的,一定是標本或某種僞裝吧。」

──花京院涼子衝上階梯的聲音傳到仗助的耳裏,他跟在後面爬到了上方樓層。

「什、什麼──?」

『Open the game!──這種時候是要這麼說對吧?是不是啊,丹尼爾·達比──』

『聽好了,達比──這場勝利是『借』給你的。既然你贏了我DIO,就不允許你再輸給任何人。你若輸了,就等同於令我臉上無光。今後──就算是玩耍,就算是故意,也絕不能輸。你若輸了──便意味着崩壞。』

「…………」

達比的全身都被冷汗浸溼,體重在一瞬間少了三公斤以上。存於他心中的已經不是自尊心也不是志氣。

僅存的是被恣意蹂躪的感受……甚至不是挫敗感。僅剩的認知就像「不吸進空氣就無法生存」這般單純。

若不服從DIO就會死──此事被深深地銘刻於心中,除此之外的所有事情盡皆沒用。

衝刺也沒用。

撤退也沒用。

努力也沒用。

抵抗也沒用。

奮起也沒用。

憤怒也沒用。

悲哀也沒用。

後悔也沒用。

沒用也沒用。

「…………」

達比茫然若失,一步也動不了。彷彿化爲了雕像,完全動彈不得──

──被迫『重現』這份十年前感受的東方仗助,也一樣無法動彈。

(嗚、嗚嗚──)

真的是想動一下都沒辦法。連一根指尖或是瞳孔的擴大縮小都無法自由控制。慘烈的絕望徹底奪走了肉體的自由。

有人慢慢走近在現實世界裏只是呆呆站在原地的他的背後。

「可、可是──就是那些同伴把堂哥帶到這種地方的對吧?帶到這種、危險的地方……」

「嗚、嗚嗚……這是──」

那人在涼子面前,與她一樣飄浮着。在一般狀況下,佩特桑的能力不過是感覺上的幻覺,只會單方面將幻覺傳達給目標,但似乎是由於這個被害者的靈魂被封進類似特殊結界的空間,於相乘效果之下產生了不可思議的現象。兩種能力交相重疊而生的波紋。

4

她叫了這聲後,少年便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我很軟弱……承認這件事之後,我終於覺得能夠稍微原諒自己了。以前我一直都不太喜歡自己──因爲擁有別人沒有的特殊能力,就逞強着讓自己孤獨,不對任何人敝開心扉──但那其實只是無法接受寂寞感受的軟弱,和替身能力沒有關係。我就只是個膽小鬼。」

少年回問道。看了他的眼睛,在那溢滿精氣的眼神注視之下,涼子──

假賴谷一樹──是這個男人的名字。不過他在心中將自己命名爲〈Ultimate Thinger〉並如此稱呼。

一如預料,涼子的身體被非比尋常的力量固定住,想稍微拉動都沒辦法。如果貿然用力過猛,她的身體會有損傷的風險,不過──

「等、等等──我、我還沒說出真的非說不可的事──」

荷爾·荷斯小心翼翼地靠近至花京院涼子的身邊,努力設法解除將手槍塞入口中的危險狀態。

可能會阻撓此事的危險幼苗得儘早摘除……無論是誰都不會留情。

「對了──你很像涼子,不過高了許多……你也是被那個替身抓住,被關在這個空間的嗎?」

他踏着沒有遲疑的步伐,從仗助背後接近。他的手中握着的是連鋼鐵亦可熔接、熔斷的乙炔切割器,那散發着超高熱能,在這座工地中擁有最爲強大的破壞力──

對於這樣的涼子,少年投以溫柔的微笑。

至少不會死,而且仗助若立刻來到便可治好傷勢。但不曉得仗助現在的狀況如何。

「遇見你真好──如果你真的是未來的涼子,就代表你平安無事地長大──這意味着我們的旅行沒有白費。所以我就相信你吧,謝謝──」

存於他精神根底的是『輕蔑』的感情。

涼子聽到「同伴」兩字,便感受到像是胸口被緊緊揪住的怒意。

他說出了奇妙的話。

「堂哥──?」

她從未看過少年這樣的表情。他總是隱約帶着陰影,懷抱着祕密,存着得不到滿足的念想,但現在的他──有着直直看向前方並且毫不動搖的視線,有着像是從正面迎上太陽光的輝芒。

他在學校的成績只有中下程度,運動神經也絕非優異,儘管如此,他還是打從心底輕蔑着其他人。沒有任何根據就認爲只有自己處於世界第一的立場,其他人全都不值一哂。

「你……不太一樣呢。看來不是因爲在戰鬥中敗陣而被帶到這裏──好像是從別的地方來的。」

「謝謝你。不過,我已經不那麼討厭自己的軟弱了。」

「我──都是我害得堂哥……」

少年聞言,點了點頭。

「啊啊──看來承太郎他們戰勝那個叫泰倫斯的敵人了。我的戰鬥很幸運地似乎還能繼續下去──」

少年以淡然的口氣說着,然後他皺起臉……

「我好像──在哪看過你……」

「如果……什麼?」

他拿着發出超高熱的乙炔切割器,從無法動彈的少年背後慢慢接近。

「堂哥纔不軟弱!」

涼子的雙手緊緊地握着槍把──要掰開她的手指十分困難。

那人穿着警察的制服──是真正的警官。

也就是──那人明明屬於過去,卻將臉對着現在的花京院涼子,並且發現了她。

「不,這或許是不得已的……只要切斷手臂的肌腱,讓她的手指無法使力……」

儘管抱怨,荷爾·荷斯還是爲了取下手槍而使力。

明明見到了自己想着「要是能再見到一面會有多麼開心」的人,卻完全說不出想講的話,彷彿只是在增加對方痛苦的自己,讓她感到非常非常地惱怒。

涼子的喊叫聲愈來愈小,就連自己的耳朵都聽不到了……

當他看到其他愚昧且可笑的人們沒有任何想法地過着悠哉快樂的生活時,便會生出滿腔怒火,每一個人在他眼中都會顯得十分可恨。

向他灌輸這種思維的是他的祖父……假賴谷茂儀造。他是個奇怪的男人,明明年紀大到曾在第二次世界大戰從軍,卻擁有非常年輕且強健的肉體,然而他說自己對紫外線過敏,隨時都在臉上塗着厚厚的油彩,絕對不會在白天時外出。他總是待在遠處的房間,白天時不讓任何人靠近,只有晚餐的時候會與家人一同用餐,除此之外看似什麼也沒喫,卻也沒發生過營養失調的事。若不看化妝與只在晚上出門這兩點,他待人處事的態度很好,所以鄰居都說他像個仙人,然而茂儀造只讓孫子窺見他的內心。

「可、可是堂哥──如果……」

「嗚嗚──別這樣啦,我對女人哭泣很沒轍,手指會抖的……拜託你別哭啦──」

(這個髮型怪異的小鬼·東方仗助也一樣──)

『不能認輸啊,花京院!』

這股沉穩且冷靜的判斷力,與涼子所知道的他如出一轍。

「我、我……」

她很不甘心。

荷爾·荷斯被迫做出決定。

儘管他打從心底輕蔑一切,過着妥協於周遭的生活卻也毫不費勁,而這也是在效法祖父。真相總有一天會出現在他身邊,只要靜靜等候時機到來即可──他抱着這樣的想法一直隱瞞本性至今。之所以當上警官,也是由於他隱約覺得這是個接近真相的位置。

「聽好了,一樹──無論別人表面上再怎麼和善,都絕對不能對他們敝開心扉──因爲只要把他們的假面具扒下來,就可以看到每個傢伙都是滿肚子黑水。我親身體會到人類這種生物是多麼骯髒、膚淺且愚劣──不,別人好像以爲我是經歷過戰爭才變得古怪,但我在戰前就已經是軍人,戰爭不過就是場遊戲罷了。我見識到真相,是在開戰的數年前──那是我接下諜報任務,被派遣至瑞士的聖莫里茲時的事……我在那裏親眼目睹到何謂超越萬物──」

「如、如果──不、沒事、沒事──你一定會贏的!堂哥一定會與那些同伴一起獲得勝利!嗯,絕對不會有事──」

硬奪手槍──只剩這個方法。但那必須要涼子的臂力遠比荷爾·荷斯的握力來得弱纔行。若是一般情況,纖弱少女的肌力有限,當然不會構成問題……然而涼子現在並非處於正常狀態。

「沒錯……我現在對於這點也有痛切的感受。好不容易到達了DIO的宅邸,卻被他手下的替身擺了一道,像現在這樣被封住靈魂……我真軟弱。」

然而茂儀造遺留的思想,僅繼承在了假賴谷一樹的心中。沒有其他家人知道,那種深不見底、被黑暗污染的,受到詛咒的選民思想。

也就是說,仗助肯定還沒有打倒敵人吧──他真的來得了這裏嗎?

……花京院涼子的意識,在不知爲何處的無重力空間飄蕩着。

涼子歪着嘴脣說完後,少年便稍微皺起了眉頭,說:

(啊……這是……)

這世界上有着被隱藏起來的真相,觸及此真相者便擁有立於萬物頂點的資格──這就是Ultimate Thinger扭曲的堅信。

「不,不對。不是涼子的錯,一切都出自於我的軟弱。就只是我的精神尚未成熟,纔會落得任憑DIO擺佈的下場。縱使被植入肉芽,若是擁有真正強大的精神也應該能夠保持自我纔是……屈服於恐懼的不是別人,正是我自己。」

接着空間整體也變成了模糊的灰色,少年的身影逐漸從中消失。

「聽好了,一樹,頂點永遠只有一個。而將頂點作爲目標的人,不會拘泥於無聊的尊嚴與信念,抱持最後能獲勝就好的心態即可──儘管教會我這件事的人已經前往遙不可及的虛空彼端,不過在俗世之人意圖將我觸碰到的真相消除殆盡時──只有我躲藏起來,成功逃出生天。我不信任任何人。我在覺醒之前便已結婚生子,所以你的父親沒有從我這裏繼承真相──不過一樹,唯獨你,等到你再長大一點,我就將流動於體內的精華分給你吧。這樣一來,你也能和我一樣接觸到世界的真相,得到立於世界頂點的資格。」

「怎麼辦……?」

涼子不禁如此叫道。明明是在幻覺之中,她卻流下了眼淚。

談着這些事的祖父眼中閃爍着妖異的光彩,與展露給其他家人看的溫和眼神有着決定性的隔絕。

「我都變成這樣了,這樣講雖然沒有說服力……不過要放棄或許還早哦。我的同伴們應該還在應戰,他們說不定可以把我們救出來。」

「可惡──感覺只要在扳機上施加一點點力氣,就會射出子彈……」

接着──少年的身體在空間中像升騰的熱氣般模糊起來。

不過……他有時會感到壓力大得無與倫比。

他以苦澀的表情這麼說道。

就在他緊握住手槍時,突然──意識不知飛至哪處的涼子,從雙眼撲簌簌地不斷溢出大顆的淚珠。明明精神已經分離,肉體卻還是自動做出反應。

上方一片死寂,幾乎沒有聲響……至少沒有在戰鬥的氣息。

「可是,非試不可──」

5

當她緊抓着少年這麼說時,少年露出有些悲傷的神情。

「你或許是我無意識之中產生的幻影……你會長得像涼子,或許也是因爲我想要將落入DIO咒縛的責任也推到她身上──」

涼子不曉得該說什麼纔好,而少年向她表示:

(沒錯──這隻鸚鵡之所以落入我的手中,便是在證明我Ultimate Thinger擁有獲得全世界的正統資格──)

那人──靈魂被分離開來,關進了這無底空間。

「堂哥──」

假賴谷一樹爲何自稱Ultimate Thinger?爲何需要意義爲「究極的存在」的這種誇大的異名?答案在於他心中的黑暗。

一聽到這道聲音的瞬間──她就被扔進了什麼也沒有的空間,陷入與十年前聽到這道聲音之人同樣的狀態。

「唉?」

祖父說完後將臉上的油彩擦掉。化妝之下的並非平時的老邁容貌,而是除了二十來歲之外不作他想的年輕肌膚。

自己理應是位於絕對高點俯視着所有人的帝王,爲何其他人都不知道此事──這樣的憤怒會自他的心中湧現。這種怒意長年積蓄下來,使Ultimate Thinger變得更加扭曲。而現在──從持有〈弓箭〉的學生服『男人』那裏得到佩特桑這樣的武器後,他打算一掃心中的鬱憤。

那名少年如此說道。涼子察覺到他的眼睛上有着傷痕。那是她從未見過的面容。不──正確而言她有看過,但那只是在他的遺體從埃及運送回來,於故鄉舉辦葬禮時纔看到的。在他活着時,涼子從未見過有着那道傷痕的他說話的模樣。

這是一樹小時候的事。這位祖父在他還是小學生時突然失蹤──那段時期在附近徘徊的怪異外國人們也一同消失了,因此人們議論着是否爲犯罪事件,一時之間引起騷動──但最終便從人們的記憶中淡去了。

如果就這樣關在這個空間裏,之後不是就不用戰鬥了嗎?沒錯……也許就不會死了。那樣不是比較好嗎?

(啊啊──那個人是……)

她跑上施工中的設施時聽到的聲音,將她帶進了這片茫然世界。是一位陌生的年輕男性,以非常急迫的口氣如此呼籲的聲音:

少年露出了平靜的表情。

「因、因爲──因爲就是這樣啊!你說得對,有錯的人是……」

──這般脫口而出。

……眼前湊齊了五張A,對手放在桌上的牌型則是散牌──然而他的心中僅有受到極大打擊的絕望感……

「不、不可能……發生了什麼事……」

DIO已經從他的眼前離去。達比一個人留在座位上不斷低聲碎念,而東方仗助的感覺也與他同步。

(嗚嗚──什麼東西……感覺的確是很不可思議啦──……可是不過就是梭哈嘛,這個男人爲什麼要驚愕到這種地步啊──他到底投注了多少精力在賭博上啊……)

對於仗助而言,DIO和達比都是他所不能理解的。他對兩人的感想就只有「憑藉着無法共鳴的自我認同而活」。這兩個傢伙自行比起梭哈,而自己只是被牽連其中,卻同樣陷入再起不能的狀態,無論怎麼想都令他難以釋懷。

(我才懶得管這種勝負咧──再說達比老兄啊──姑且算你贏了不是嗎?如果是我,就算形式上再怎麼難看,只要贏了賭博就會老實地歡天喜地哦──你會不會太死腦筋了啊──)

但不管仗助再怎麼於心中抱怨,這也不過是過去的重現──事到如今早已無法改變。

「悄、悄悄地瞞過我達比的目光,趁虛而入嗎……不對,不可能有這種事。這個地點也是──」

達比將視線遊移至四周時,仗助也能看到室內的模樣。不曉得是在賭場還是旅館,反正是個像是大廳的地方。這裏非常寬敞,現場還有好幾個人,不過這些人全都以不安的眼神看向達比。看來在場的所有人都是一夥的,是達比安排的暗樁。

(這傢伙還真是準備周到呢──但要是這樣,對手的牌應該都被後面的人看光光了纔對啊……可是到頭來還是被動了幾次手腳──)

「不管對手做了什麼……也都是在我的眼前做的……不可能有其他的幫手。全都是那個男人……DIO獨自的力量──居然有這種事情……那個傲慢的泰倫斯之所以會向他屈膝的理由,我現在切身感受到了……完全無能爲力──」

達比受到嚴重打擊,不斷喃喃自語──這時仗助領悟到了。

(原來如此──都在他的眼前,是吧……)

(哎呀,說真的,我一點都不瞭解你這個人,你想必是個壞蛋吧,八成是做了很多壞事,纔會在十年前受到報應──不過啊,達比老兄,雖然我與你只在很短暫的時間裏感覺同步──但即使如此……)

仗助在被植入的恐怖感之中,將精神集中於僅餘些許的正常部分。這項作業有如在黑暗中用手尋找掉落在地上的針,不過──仗助有自己的『標記』。

(即使如此,我還是相信你──相信你那身爲賭徒的自尊、修練與技術。既然你剛纔說問題只存在於眼前……那你那份感覺也是從眼前來的──否則便無法忠實『重現』了。)

仗助的身體與達比一樣僵硬得動彈不得,無法自行移動。他能動的就只有替身──不過達比也是替身使者,所以仗助只能移動力量強於達比的部分──而這份力量差看來微乎其微,只能讓他動一瞬間。

一瞬間──便已足夠。

『──嘟啦啊!』

仗助自身什麼也看不到,什麼也聽不到,什麼也感覺不到──在現實世界茫然而立的他身上跳出了有着替身之名的靈魂分身,並以其兇暴的拳頭向空中一揮而過──那份手感沒有傳達給仗助。接着他的集中力中斷,替身也消失了。

「唔嗯──」

(手槍──)

花京院涼子的叫聲超越亞空間,響徹於現實世界。

「嗚──」

幾乎就要抓住的重要事物,穿過手臂而去──

他擔心地問道,並朝仗助跑來。剛纔似乎是他將掉在腳下的乙炔切割器踢開的聲音──由於他是跑過來的纔剛好踢到……看似是如此。

「你、你──都知道對吧……知道典明堂哥的下場……知道他是怎麼死的……知──」

她因爲自己的言語而激動起來。

「爲什麼、要這樣──」

等到他醒來時,自己已經──站在工地現場尚未完成的地板上。彷彿自己無法察覺即將從睡眠中醒來的時刻般,不知不覺地──回來了。他有些頭暈,接着自己可以感覺到就像潮水退潮般,在幻覺中經驗過的事逐漸從記憶中消逝。這代表過去就是過去──不能一直停留於現在吧。留在仗助心中的印象,就只有好像做過類似賭博的事。

「你是──DIO的手下對吧……!」

有東西落在前方的地板上,正在發出呻吟。那是隻拍動翅膀掙扎着的鸚鵡。

『給涼涼一把手槍。

「──等等!堂哥!」

他還沒將話講完,面對着仗助背部的警官便變了眼神。

「喂、喂──」

荷爾·荷斯想要向她說明自己是無辜的,但是──

要安撫她說「你現在只是一時衝動」嗎?

「知──知道他是被殺死的……!」

既然被對方認真地以槍口指向自己,荷爾·荷斯爲了自保──便不得不迎擊。

你要爲了我,去殺死喬斯達他們喔。不然,我就殺了你──被這般脅迫卻無從抵抗、失落離去的荷爾·荷斯,在昏暗的DIO宅邸裏被某物絆到。

仗助稍微抓了抓後腦勺,接着轉回佩特桑的方向。

「發生了不少事情,實在很難──」

(可是,這個真相──指出的方向就是將我視爲敵人開槍……我沒有任何話可以向她說。)

(DIO的──)

(我──是〈皇帝〉嗎?這是命運──在與DIO的關係上,我揹負着身爲〈皇帝〉的宿命……)

「嗚哇──!? 」

「…………唔。」

是堆積如山的女性屍體。

仗助看向鸚鵡時,他在背後──撿起了掉在地板上的金屬碎片。他像在握着小刀般,高舉碎片的尖銳部分。

他不經意地將手伸向其中一名女性的臉時……

他看向腳下,那是在前往DIO身邊時也看過的東西。

荷爾·荷斯在拼命攀住邊緣的同時,受到少女燃起殺意的視線所震懾。

要解釋一切的錯都出在DIO身上嗎?

荷爾·荷斯領悟到了。她絕不會相信口說無憑的話吧。她的憤怒是出自靈魂──現在如果不搬出真相,她絕對不會接受。

幻覺中的記憶在轉眼間變得模糊──即使如此,她的心中還是存着有如冷風吹過隙縫的寂寥感。

仗助等待着……他並不曉得在現實世界經過了多久的時間,不過……

「啊啊,你是──」

「……唉?」

(不──不行。)

打穿DIO的奴隸的大頭吧。』

她伸出雙手,想要跑出去──而前方是正在設法從她手上取下手槍的荷爾·荷斯。

(這、這個女孩──抱着恨意嗎?對於殺死花京院典明的DIO……以及其關係者──)

(──但是,這是謊言。我纔不是無辜的……我確實以DIO手下的身份與花京院他們戰鬥過……而且打算殺了他們……)

DIO的糧食,食用完的殘渣。並非不情不願,而是主動將身體獻給DIO吸血、被魔性魅惑的悲哀又愚昧的女人們──

身體懸空的荷爾·荷斯睜圓眼睛時……涼子伸出手臂。

要和平時一樣口頭上隨便敷衍過去嗎?

仗助起死回生的一擊命中了它。在那瞬間,鸚鵡發出的聲音中斷,所有『重現』都強制結束。

荷爾·荷斯被涼子撞飛,接着打了個滾──滾到了建築物的邊緣部分。

(我──)

瞄準額頭的正中間──

荷爾·荷斯至今爲止從未認真思索過這句話的意義。過去他都將那場戰鬥視爲以半途而廢的方式結束,然而現在有人站在他的面前,要來爲他的放棄行爲定罪。他被迫面對命運。

「啊、啊啊──哎,該怎麼說……」

他只是輸給對方,並不是沒有犯下罪過。這個事實無法改變。

本來快攀上來的身體被她的魄力壓制得失去力氣,再度垂了下去。荷爾·荷斯死命抓住邊緣,他的身體懸在半空搖搖欲墜──

「…………」

只要伸出食指,便可將手指放在扳機上。隨時都可以發射。

『因爲這就是命運──命運是無法改變的。你只能以〈皇帝〉的身份參加這場宿命之戰。』

荷爾·荷斯在抓着邊緣的同時,手中浮現了替身的『手槍』。它穿過地板,與他的手掌重疊。

『咕嘰嘰嘰……嘰唉唉……』

在仗助痛毆鸚鵡,使她拉回意識的瞬間──想要攀向幻覺彼端的她,身體做出了一樣的動作。

這時浮現於荷爾·荷斯腦裏的,是恩亞婆婆說過的話。

「嗚咕──」

而涼子──則是在醒過來後,得知自己在哭。

那隻顫抖的手握住的手槍,遠比方纔還危險得多。完全無法預測何時會走火。不,並非走火,並非事故,也有可能是故意被髮射出去──基於她的復仇心。

就算她現在立刻開槍──荷爾·荷斯也能擊落子彈了。甚至還能將子彈打回去擊中她。應該可以將她僞裝成自殺,逃過這個國家的法律。沒有任何問題──對於最優先避免糾紛的荷爾·荷斯而言,這是很好的辦法──說不定是最好的解決方法。

她察覺到自己拿着手槍。她不會明白剛纔甦醒時沒有誤扣扳機是件多麼僥倖的事。

她的腦中浮現了漫畫的預言。

「唉?」

(東方仗助啊──……我本來打算以「想要闖進工地惡作劇,卻不小心用乙炔切割器在自己的身體上開洞的蠢貨」這樣的方式爲你作結──但我要變更計劃。就幫你改成「跌倒時被碎片刺到的倒楣鬼」吧──至少你在別人心中留下的笨蛋印象能減少七成呢……!)

要用「我不是認真的」來當藉口嗎?

她將手中握着的手槍槍口朝向荷爾·荷斯。

抬起臉的她看到了荷爾·荷斯設法從邊緣爬上來的模樣。她見過那頂別具特徵的帽子。

「我、我──」

要向她講理說「做這種事也沒有意義」嗎?

「────」

要試着反過來怒喝「你恨錯人了」嗎?

他想要踏穩腳步,但很不巧地他的腳下鋪着固定不牢的帆布,便連同帆布一起滑倒了。

「嗚哇哇哇──哇哇!? 」

Ultimate Thinger露出了本性。

荷爾·荷斯有種重新認識到DIO無所不能的感受。這些女人的人生到底是什麼?與DIO的巨大相比,她們就只是微不足道的東西嗎?

仗助咂了舌頭,接着想要接近鸚鵡。此時喀當聲從背後響起,他便轉過頭去。

涼子反射性地飛奔而出。她衝到樓層邊緣,站到荷爾·荷斯前方。

而且她是看不到這個替身的。

「原來如此──看來是將力量都用於幻覺上,便沒有保護自己的替身能力──怎麼變得好像我在欺負動物。也罷,算是剛剛好沒有殺死它吧。」

是已經在漫畫裏看過形狀的帽子──那就是,DIO的……

像現在這樣受到逼迫的感覺,過去也曾有過……那是十年前他意圖射殺DIO,卻反被震懾後的事──

「你沒事吧,東方仗助小弟?」

「我是你外公的同事,因爲聽到奇怪的聲響才從階梯爬上來。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荷爾·荷斯先生和一個女孩子倒在樓下──而你又是?」

(嗚嗚──束手無策嗎……)

涼子以沙啞到令人覺得她是否要從喉嚨噴出血來的聲音怒喝出聲。

隨即他看到那裏站着的,是一名穿着制服的警官──假賴谷一樹。

它就是佩特桑。

「你……你是!」

荷爾·荷斯拼命抓住邊緣,差點摔了下去。他的姿勢像在吊單槓,全身都處於懸空的狀態。

「嗚、嗚嗚──」

那個女人的嘴脣裏吐出了氣。荷爾·荷斯「哇」地一聲慌忙後退。

(她、她──還活着嗎?)

女性全身的肌膚幾乎都變得蒼白,不只是極度貧血那樣的程度而已。即使如此,她還是勉強活着……但馬上就要死了。

如果放着不管,一定會死──

「嗚咕咕咕……」

荷爾·荷斯也調查了其他女性的狀況。大半皆已死亡,不過有幾人同樣勉強保住性命。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荷爾·荷斯發出呻吟。他明白這些女人是自作自受──自己與她們之間沒有任何關係與責任。

但是──就算如此……

「咕咕……該死。」

當荷爾·荷斯回過神時,他已經抱着女人們像在逃亡般脫離DIO的宅邸。他將女人們抬上車,送到地下醫院。雖然醫生索求天價診金,不過他照着付了。

這樣的行爲有何意義?如果被DIO知道會被責備嗎?還是他會認爲無所謂而放置不理呢?荷爾·荷斯甚至連這些都不知道。不過他隱約有種類似罪惡感的愧疚感,便立刻強迫波因哥與他組成搭擋,奔赴與喬斯達一行人的最後一戰。然後吞了敗仗──過了一陣子,他再度來到地下醫院時,醫生向他說了件意外的事。

「女人們全都逃走了喔。哎,反正你已經付錢了,我倒是沒差啦。不過那些女人全都懷孕了,所以我以爲她們肯定是到你那裏去了。」

「咦?懷孕?」

「是啊,所有人都是。不但非常初期,身體又衰弱,她們爲什麼不流產呢──怎麼,不是你的孩子嗎?」

「怎、怎麼回事──是誰的孩子?」

「天曉得。也不用特別在意吧?那些女人看起來也沒什麼節操。」

醫生以不負責任的態度說完後,發出「嘻嘻嘻」的笑聲。

「…………」

荷爾·荷斯彷彿感到背脊發寒──之後並沒有發生什麼事,不過他有時會問自己,爲何要把那些女人從宅邸帶出去。

他舉起手臂靠向頭部,然後……輕輕地敲了敲側頭部。

然後她放下握着手槍的手,那把兇器從她手中滑落,掉到地板上發出聲響。

『我就只是個膽小鬼──』

──光是音量便足以產生風壓,似乎要將人吹走的怒濤連打。

她感覺到有人輕輕將手放在自己的的肩膀上。令她感到懷念的某人在向她說「已經夠了」。

世界上最溫柔對待女性的男人。

Ultimate Thinger撿起掉在地板上的尖銳碎片,將其舉起──準備朝仗助的後腦勺一口氣刺下去……這時──

「啊啊──附帶一提,碎片已經『復原』囉。」

仗助沒有動作──他的身體不穩定地搖晃起來。

荷爾·荷斯感覺自己似乎聽到了愛迪.琵雅芙的深邃歌聲。高歌着「就算失去愛人,也要爲愛而生」的那份高潔意志在他的心中迴響。

她指着他的臉。

荷爾·荷斯抬頭望向將槍口對向自己的少女。

「你、你……爲何……」

不過──就在這時,她的心中忽然浮現了一句話。

他與少女對望了一會兒。

「什……!」

「是爲什麼呢……施工時起重機之類的東西會大幅度地運作對吧?我想大概是在那時勾到的吧──那個碎片。」

仗助一面自吹自擂很悲哀的事情,一面以一副「真是夠了」的模樣搖搖頭。

在仗助保持背對姿勢這麼說的同時,Ultimate Thinger手中的碎片像生物一樣蠕動起來,於下個瞬間──猛然飛向後方。

仗助逼近Ultimate Thinger,面對嘴裏低吟着「咕咕咕」的他審問:

『……沒用沒用沒用沒用沒用沒用沒用沒用沒用沒用沒用沒用沒用沒用沒用沒用沒用沒用沒用沒用沒用沒用沒用沒用沒用沒用沒用沒用沒用沒用沒用沒用沒用沒用沒用沒用沒用沒用沒用沒用沒用沒用沒用沒用沒用沒用沒用沒用沒用沒用沒用沒用沒用沒用沒用沒用沒用沒用沒用沒用沒用沒用沒用沒用沒用沒用沒用沒用沒用沒用沒用沒用沒用沒用沒用沒用沒用沒用沒用沒用沒用沒用沒用沒用沒用沒用沒用沒用沒用沒用沒用沒用沒用沒用沒用沒用沒用沒用沒用沒用沒用沒用沒用沒用沒用沒用沒用沒用沒用沒用沒用沒用沒用沒用沒用沒用沒用沒用沒用沒用沒用沒用沒用沒用沒用沒用沒用沒用沒用沒用沒用沒用沒用沒用沒用沒用沒用沒用沒用沒用沒用沒用沒用沒用沒用沒用沒用沒用沒用沒用沒用沒用沒用沒用沒用沒用……!』

「比起第一,寧居第二」,這就是荷爾·荷斯的人生哲學。管他什麼第一,見鬼去吧。

「…………」

「每個人都會優先保護自己,至於會真心擔心一般人而衝過去救援的正義笨蛋濫好人嘛,這種呆瓜頂多──就只有我的外公吧。」

她接着皺起眉頭問道。

「────!」

她發出呻吟。她認爲開槍就能解脫。就能與至今爲止只能被什麼也做不到的無力感所折磨、難堪的自己永遠道別──

(沒錯……就是這個。這纔是身爲〈皇帝〉的我。)

「唔哇哈哈哈哈,你這愚蠢的傢伙!把我困住就放心了是吧!你沒有給鸚鵡致命一擊呢。我和佩特桑是不同的個體──不適用本體不能動,替身也會跟着不能動的規則啦,你這呆子!」

涼子瞪着被手槍指着──表情卻出奇地平靜沉着的荷爾·荷斯。

接着──大幅度地彎向右邊……就那麼停住。

仗助在極近距離之下聽到這道『聲音』,停下了動作──

「啊啊……哎呀,沒什麼大不了的。肯定是……這下子終於可以痊癒了吧。」

Ultimate Thinger表情僵硬地發出呻吟。

仗助用鼻子「哼」了一聲。

聚着力氣的手臂耐不住緊張地痙攣起來。似乎是僵硬到連同肩膀一同麻痹了。

爲何那時會不顧自身的危險把女人們帶出去呢?就連荷爾·荷斯自己都不知道──不過,當時在自己心靈深處燃起的是何種意念,他現在似乎能夠明白了。

這正是荷爾·荷斯對自己宣誓的靈魂規範。

「咦?你──那滴血……」

「最重要的是,我可是非~~常清楚警察不一定全都是好人啊──那些傢伙不但充滿無聊的偏見,又會以貌取人,碰到立場比較弱的人態度更是差到不行,冷酷得很呢。一般的警察如果看到像我這樣的可疑傢伙在禁止進入的地方做着奇怪的事情,比起擔心我,更會先回報『發現危險人物』叫人支援,纔不會主動靠近咧。因爲要是被牽連進去就麻煩了嘛。」

「因爲我也想當個膽小鬼……大概吧。」

「嗚咕──咕咕咕……」

聞言,荷爾·荷斯摸了摸頭蓋的部分。他的舊傷就在那裏。過去誤射自己的那個位置──明明經過了十年,卻總是會滲出血,無論如何都難以癒合的傷痕……裂了開來,流出鮮血。

仗助以緩慢的動作轉過身。

Ultimate Thinger得意至極地放聲大笑。

「你聽起來可能會覺得很誇張──但一點都不誇張,就只能這麼說。」

仗助沒有擺出獲勝得意的態度,反而是以嫌麻煩的口氣說道。

接着……從手中收起替身。

「咕咕咕咕──咕……」

「笨蛋──你完全被我引誘過來了!」

面對荷爾·荷斯的疑問,涼子以非常不甘願的態度與疲累的口氣說:

當仗助轉過頭時,鸚鵡──已經起身,正在張開嘴巴。

縱使收拾她是最好的解決方法,那又如何?

「當然了,那面牆在完工時會加以填補,或者一開始就是以受到毀損爲前提製作的,之後再加以移除也說不定哦?這就只有專家纔會知道了。你說是不是啊──『真兇』老哥唷~~」

6

(死吧,東方仗助──!)

「就說你嘴裏好像在含滷蛋,我聽不懂啦。嘴巴再張大一點,張大──」

「咦?什麼?我沒聽到哦,講話再清楚大聲一點啦。」

他在看仗助置之不理的鸚鵡。

「咕咕咕、咕咕……」

(沒錯──所謂的〈皇帝〉,所謂真正的支配者──並非遵從於狀況、他人或利益,而是依照自己的意志生活,是自我靈魂的支配者……我若是〈皇帝〉,在這個狀況下──面對現在這個事態……)

涼子無論如何都想不起來是在哪裏聽到這句話的。然而,那無疑是她心中的英雄花京院典明的聲音。冷靜地自我判斷的那道聲音給她的印象,不知爲何現在──也能從被她握住生殺大權的這個男人身上感覺到。

他如此宣言時的視線並非在看仗助──而是他的背後。

「你以爲我會屈服於你這種人嗎?東方仗助──你不過是替我提鞋都不夠格的渣滓!所有人類都要在跪倒在我腳下,我要站在遙不可及的高處俯視人類!」

(在這裏,現在──)

連同握着碎片的Ultimate Thinger──一起撞到牆面上,與其融爲一體。不只是手也一同埋進去的程度,而是彷彿將蠟像加熱至融化後再推到蠟板上──毫無區分地融入進去。

仗助進一步靠近對方,接着……在他走到Ultimate Thinger面前時,這名警官──咧嘴一笑。

她本來緊繃的嘴脣放鬆,接着「呼────」的一聲,嘆了一大口氣。

在荷爾·荷斯「嗯?」了一聲,稍微睜圓雙眼時,涼子向他伸出了手。荷爾·荷斯抓住涼子的手,爬了上來。

涼子訝異地注視他,他又點了點頭,肯定地斷言。

怎麼回事?爲何這個男人能夠如此冷靜?這代表他根本不把我看在眼裏嗎?既然他這麼想,就乾脆扣下扳機吧──她甚至這麼想着。

「什──」

涼子注視着荷爾·荷斯時,忽然……

「唉……你知道對吧?」

(到頭來──我還是什麼也做不到呢……)

「啊啊──你以爲自己的外表是警察,就不會受到懷疑了嗎?雖然這沒什麼好自誇的……不過我這個人很難取信於別人呢~~纔不會有突然有人擔心地跑來問我『你沒事吧』的狀況發生咧──在得不到他人關心這一點上,我可是小有自信哦~~」

「我姑且還是問一下──你到底是抱着什麼企圖……目的是什麼?」

「爲──爲什麼你會知道?在理應完全騙過你的狀態下──」

涼子咬牙切齒到發出嘰嘰聲。總覺得非常地、極度地不甘心。當然也有憤怒與恨意,但不甘心的程度要大得多,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是在對什麼不甘心呢?

(我要──在這裏──)

「咕……」

呀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狂笑出聲。

絕非單純的自暴自棄,也不是心灰意冷。

「他拯救了人類。」

「唔唔唔、唔唔──」

這就是荷爾·荷斯的決心。

「你──應該知道典明堂哥他們做過什麼事纔對……那個人爲什麼會變成那樣?十年前,他到底做了什麼……?」

「上吧,〈佩特桑〉──讓最強的『聲音』響起吧!」

這就是他身爲〈皇帝〉應當遵從的判斷。

除此之外什麼也不重要。

鸚鵡遵照指揮者的命令,有如咆哮般以最大的發聲量鳴叫起來。那是如同地鳴的重低音,唯獨力量極大的替身才能發出的吼叫──

「好像有血從你的額頭流出來──?」

既然這名少女向他的帝國發出宣戰佈告,他便認同對方的正當性,對她『投降』。

他正面承受那彷彿熊熊燃燒的眼神。

荷爾·荷斯被這麼一問,在一瞬間屏住了呼吸,但馬上就這樣回答。

她握着手槍的手不停顫抖。

因爲我認同自己受過傷了──荷爾·荷斯如此想着。

他也將身體傾向左邊,敲了敲另一邊的側頭部。

喀喀兩聲,他左右轉動身體──旋轉頭部。

無論怎麼看……都是在做放鬆身體的拉筋動作。

「唉──」

就在Ultimate Thinger皺起眉頭時──仗助稀鬆平常地轉過身,露出若無其事的神色,保持着平靜──然後……

「啊~有夠吵的。耳朵裏真的還在嗡嗡響耶……雖說是清晨,但這下子會不會有人來抱怨噪音啊~~」

他以裝傻的口氣說道。

「什……!? 」

Ultimate Thinger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不可能,沒道理會有這種事。正面感受到最大最強的替身施展連打,纔不可能會安然無事!

「啊~說得也是……看你的臉就知道你難以接受了。」

仗助伸出手指指向Ultimate Thinger,接着豎起手指「嘖、嘖」地晃了兩下,說:

「你好~好看清楚吧──看來你的注意力不夠哦。如果你有慎重觀察你自傲的佩特桑,就不會做出丟臉的事情了──要好~好地確認哦。」

「唉」了一聲的Ultimate Thinger目不轉睛地注視佩特桑後──發現了某件奇怪的事。

「那──那個嘴喙是……怎麼了?」

鸚鵡原本帶着弧度的嘴喙,表面看起來格外會反光……明明之前都是圓滑的光澤,現在卻變得莫名明亮閃耀──形狀改變了。

像是切割後的鑽石,從曲面變成了多邊體。變形了。

修復爲了──不同的形狀。

「難、難道──」

「沒錯,就是一開始的那一擊──我在幻覺中打出那一拳時,就已經把鸚鵡的嘴喙打碎了──這是爲了不讓它再度發出之前那樣的叫聲。無論是哪種吹奏樂器,只要稍微凹了或歪了,就絕對無法再發出以前的聲音。忠實而正確地重現聲音正是〈佩特桑〉的能力重點對吧?也就是說,只要音準有點誤差,發出來的聲音──就只會成爲單純的噪音。」

仗助面向鸚鵡,走過去將拍着翅膀亂動的鳥拾起。

仗助已經轉過身背對變成這副模樣的假賴谷一樹。

「那就閃人吧……畢竟無論怎麼想,我們都是非法入侵嘛。」

仗助邊抱怨邊拍掉衣服沾上的灰塵,並從口袋裏取出梳子梳了幾下頭髮,接着拾起在地板上走來走去的鸚鵡。鳥沒有亂動,顯得很溫馴。

唯獨這樣的未來,是再怎麼等待也絕對不會顯現於預言漫畫上的吧──波因哥如此確信。唯有此事不能依賴任何東西,只能靠自己設法達成──他將這樣的想法銘刻於心中。

「──啊!」

「而你──剛剛提到什麼不同的個體了吧,那是什麼意思呢……」

假賴谷一樹呻吟到一半時,如同超音速噴射引擎的推進般,炸裂了。

「那、那個──」

「謝、謝謝──你。」

答案──熱氣球。

「嗚嗚嗚嗚──」

「嗚嗚嗚嗚嗚嗚──」

(我、我……擁有這種決心的日子也會到來嗎……)

「嗚嗚──」

仗助邊說邊催促波因哥,並抱着鸚鵡迅速走下階梯。波因哥慌忙追上他,並想着:

波因哥想說些什麼,卻又把話含在嘴裏。

波因哥遲疑時,仗助走到屋頂邊緣,朝着下方大聲叫道:

他看到東方仗助從裏面走了出來……以及手上拿着的物品。

隨後,下面傳來「有」的回應。

他顯現出替身,緩緩地來回撫摸鳥的身體。接着……

「啊,什麼?」

切割器的固態燃料受到引爆,一時之間產生了巨大的火焰──其閃光照亮了建築物,照亮了小鎮。有如火災般的炫目光芒──彷彿被吸收般逐漸消逝。

東方仗助的替身發動突擊,其氣勢之猛甚至讓鋪在周圍的工程用帆布好似被旋風捲入,落在下方的機械類工具也被漩渦吞沒了。

「你剛纔好像說過什麼,對了對了,俯視人類還是什麼的──說過這種話對吧。」

「唷,波因哥老兄──找到囉。」

仗助漫不經心地將漫畫書扔過去。波因哥儘管慌張,但還是設法接住了。

那是他的漫畫書。

仗助將鸚鵡放回地板,再度朝向Ultimate Thinger──不,朝向已經什麼也不是的人類假賴谷一樹走過去。

「嗚啵哦啊哦哦哦哦哦哦啊啊啊啊……」

『──嘟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嗚──」

「話說回來──你有興趣嗎?對我的髮型好奇嗎?想知道我爲什麼要理出這麼Great的髮型的真正理由嗎?」

「算了──還是不告訴你~」

爬上屋頂的波因哥不禁叫出聲音。

──就這樣,在小鎮一隅不爲人知地發生的〈佩特桑〉事件閉幕了。

「你喜歡那樣的地方嗎?喜歡高處嗎?」

「嗚嗚嗚嗚嗚──」

「嗚嗚嗚──」

他們肯定也擁有與這位不可思議的少年相同的精神吧。他們心中存在着就算不刻意化作言語,也能自然傳遞的奇妙決心。

塊狀物在往地板落下時改變軌道,飛向Ultimate Thinger,回到了他的頭的側邊……與耳垂化爲一體。

一同被破壞的東西聚集在一起,包含大量的帆布、原本落在地上的乙炔切割器,以及空氣。

「我這個人啊~~老實說,很不會看漫畫耶~~會很迷惘要怎麼看呢~~那個框框?是叫分格嗎?實在很難理解是以什麼法則排在一起的耶~~」

鳥顫抖起來,隨即從喉嚨裏吐出了小小的塊狀物。

假賴谷一樹被有如礦物般堅硬的替身拳頭打得落花流水,飛到了空中。他身上受到的破壞──不久後逐漸復原。

「呃……」

(好、好像……可以明白了……爲什麼喬斯達先生他們能夠面對遠遠強大許多的DIO軍團……其中的理由……)

「這樣就代表你再也不是替身使者了吧──」

「喂,荷爾·荷斯!學姐有在那邊嗎!」

假賴谷一樹的身體與化爲巨大廣告氣球的帆布黏在一起。他的身體輕飄飄地從清晨的小鎮浮了上去,在空中飄蕩。

與鸚鵡同步的位置恢復原狀了。

『咕噶噶……喀喀。』

帆布+炎熱+空氣──這是個單純的方程序。

「我就特別告訴你吧。其實啊,真正的理由是──」

他如此低語後,便朝着建築物屋頂的角落踏出了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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