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之五──「Disquietude0;危疑不安1;」
《瘋狂‧鑽石之惡靈的失戀 -JOJO的奇妙冒險-》 · 上遠野浩平 · 1.2萬 字
『太好了!這樣一來就什麼事情都解決啦!——你怎麼沉着一張臉?』
『過於完美的結論呢,在幾乎所有場合之下,都只是被人牽着鼻子走的證明罷了——NiNi。這件事還沒完呢。』
——岸邊露伴《紅黑少年》
1
事情發生在非常非常寒冷的冬季某日。
花京院涼子從小學回家時,家裏莫名喧鬧,許多親戚都聚集了過來。涼子的家是花京院家族的本家,一發生事情時就會將大家召集過來,但那天的狀況顯得尤其異樣。
「──到底是什麼原因,會在埃及那種地方……」
「──可是聽說正在確認遺體……」
「──大使館好像也還沒掌握狀況……」
在親戚議論紛紛之中,隱約飄蕩着沉痛的寂靜,彷彿空氣在互相摩擦的緊繃氣氛,似乎要將皮膚也給刮傷。
「啊,涼子!」
母親看到佇立於玄關的涼子,便跑了過去。她突然抱住涼子,讓彼此臉頰互貼後說:
「你先回房間,今天不要再出門了。」
她顯得十分緊張。當涼子以呆然的眼神回望母親時,母親以悲傷的神情說:
「你冷靜聽我說,就是……典明先生去世了。」
「…………」
涼子茫然若失,什麼話也說不出來。母親雖然繼續說明,但幾乎都沒進到她耳裏。
唯獨──「死於埃及」這句話在腦裏迴響。因爲她認爲必然與五個月前在埃及旅行中發生的那件事有關。
涼子受到攻擊時,典明救了她,那場經歷讓典明產生了決定性的改變。
那年夏天,花京院家慣例的國外旅行決定到埃及參觀遺蹟。去埃及並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只是聽從旅行社社員的推薦罷了。但是──根據後來史比特瓦根財團的調查,這間旅行社的人似乎也仰DIO0;迪奧1;的鼻息,其目的是爲了將花京院典明引誘過去。
在埃及屈指可數的觀光地區盧克索裏,家族成員們一起參觀完遺蹟回到旅館時,涼子迷路了。
對話很自然,彷彿兩人在十年前就已經是主僕關係。
他遇到了什麼事?
「這是──這個『迷宮』是……」
「好吧──花京院,你先就這樣回日本──等待指示。看來我必須在最近與喬斯達那幫傢伙展開戰鬥,將百年的恩怨做出了結。等時機一到,你就要作爲我的尖兵前去戰鬥。」
涼子戒慎恐懼地抬起臉,轉頭回望──便看到花京院典明站在那裏。
DIO──
(嗚嗚嗚嗚嗚嗚嗚……?)
「是的──DIO大人……」
「好啦,回去吧──你什麼也不用擔心。」
「悉聽尊便──」
花京院抱起涼子跑了出去。涼子嚇了一跳,但順從着堂哥的行動。
「──『綠寶石噴射』!」
露出微笑的花京院典明把手放在涼子的背部,將她從凹陷處拉了出來。他的手變得像冰塊般冰涼寒冷。
非常嚴肅──這樣形容都還有所不足,像是拿着利刃指向四面八方的銳利視線,從他的眼中發出──
「咕──」
「自從典明去世後,已經過了十年了呢,日子過得真快,我也老了。」
「…………」
明明是一直線逃跑,若是被追上也就算了,爲何他會站在前方──
「哦,判斷力算得上非常靈敏──明明是首次遇上『迷宮』,卻看出能以攻擊突破啊。你是認爲奇幻世界和童話故事都不存在於世上的的現實主義者嗎?花京院──」
「沒問題的,絕對不要露臉喔!」
(怎麼辦,該怎麼辦──)
涼子纔剛這麼聽見,卻在半秒後──
兩人轉過頭去,便看到一名男人站在那裏。
花京院對她叮嚀道。
「啊啊!找到了。涼子──」
「沒事的,我會向伯父他們說情,讓你不會被罵得太兇。來,回去吧。」
涼子按住耳朵,蹲在原地動彈不得。
「當然是的……我絕對沒有受到強迫……是打從靈魂忠誠於您……」
「你突然不見,大家都很擔心喔。你迷路了對吧。」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就回去吧,大家都很擔心喔。」
涼子在發抖。氣溫明明不冷,她卻感覺全身彷彿都凍僵了。
「啊啊,原來你在這裏啊,涼子。」
花京院說完,便從涼子被他推進去的建築物凹陷處跳了出去。
不知道爲什麼……那個男人出現在眼前。
而牆壁的後方──不知爲何,牆壁的後方並非建築物的內部,而是向前延伸的道路。典明毫不猶豫地跳進牆內。
涼子感覺自己像被留置於原地。是的,她從以前就一直有這種感覺──典明堂哥好像在看着不同於其他人的事物。親戚們盡皆稱讚的、那份不像是少年的沉着穩重,是否就是因爲他知道其他人所不知道的世界──
涼子的伯母光惠感觸良多地說道。這裏是位於M縣S市的花京院家所擁有的一棟公寓,涼子今天將要在此過夜。涼子之所以能讓雙親答應她單獨旅行,也是因爲她要住在親戚的家。
「因爲我非常尊敬DIO大人那比全世界的任何人都來得優秀偉大的力量與智慧……」
本來充斥於周遭的某種壓力消失了。彷彿在狹窄的房間內關了幾小時後走出外面般,空氣流了進來。
花京院再度改變方向,從來路跑回去。剛纔的道路也已復原,所以不會通往他們剛走出來的異空間。
他的口氣沒有任何異常之處。這樣的發展讓涼子幾乎要說服自己一切都是夢,是迷路的恐懼產生的妄想幻覺。
「這、這是──難道……」
向涼子搭話的,是與她感情最好的堂哥花京院典明。涼子開心地緊抱住他的腳。花京院摸着她的頭說「乖、乖」安撫她,讓涼子打從心底鬆了一口氣。
「難道,是和我『同樣』的傢伙發動了攻擊──?」
他在道路的一隅發現了可以讓孩童躲藏的凹陷處,便輕輕地將涼子放在那裏。
涼子聽伯母這麼問,便淡淡地露出微笑。
花京院的嘴脣顫抖,發出低語。
他那非比尋常的緊張態度讓涼子感到膽怯。周遭路上悄然無聲。太安靜了。無論何處都看不到其他的行人……
「堂哥……?」
不久後──安靜了下來。
兩人手牽着手踏出步伐……但明明走了一分鐘,卻無論如何都走不到大馬路上。
接下來聽到的聲音,令涼子在往後回憶時都帶着恐懼。
如果涼子沒有不知不覺間迷路的話,現在他會活着嗎?
他露出溫和的神情,以平靜的口氣向涼子說起話。
「也不需要怕到要吐出來嘛──放心吧,放心吧,不用害怕,花京院──我們來當朋友吧。」
……那之後過了三個月,花京院典明突然離家出走,而又過了五十天後,他死在遠離故鄉的埃及。
「嗯!」
「嗚嗚嗚……!」
明顯很不自然,無論怎麼想都很異常,超出常識範圍的狀況──
花京院這般低語時,忽然不知道從何處傳來了聲音。
花京院停下了腳步。他很焦慮,但沒有太驚訝,彷彿從以前就知道這種事總有一天會發生。
「你爲什麼會這麼想?」
涼子不停地發着抖。從馬路那邊微微傳來了男人的聲音,好像在向花京院說話。涼子聽不清楚他們的談話聲,不過穿插於話語之間的『DIO』、『替身使者』等詞彙卻聽得莫名清楚。
「你是什麼人?花京院典明。」
突然從不同的位置響起這樣的宣告,於此同時,彷彿重疊似地聽到花京院的尖叫聲。
花京院一看到那人,便迅速地採取行動。
「啊啊──你可別誤會了,這種小兒科的『迷宮』能力並非我的力量,而是我『僕人的』。爲了將你引誘進來──花京院。」
「我是……DIO大人忠心的僕人……」
她一個人在遠離故鄉的異國路上嗚嗚咽咽地抽泣起來時,從背後傳來了向自己跑過來的腳步聲。
「啊……」
涼子不知其所以,只能不停地發抖。
接着過了幾十秒──傳來DIO的聲音。
涼子向堂哥瞄了一眼……便看到他露出過去從未見過的表情。
「不過啊,涼子,你還記得那孩子嗎?你當時還小對吧?」
當涼子發覺時,周圍沒有任何人,只有自己一個人走在昏暗的巷子裏。她明明是和家族成員們走在一起,卻不知爲何落單了。
「嗚──」
「好……你很確定是以自己的意志來侍奉我DIO的吧?」
這是就算想得再多也無法得知的事。
「聽好了,絕對不可以從這裏出來喔!」
然而儘管花京院跑了很長的距離,當他發覺時,自己卻在與剛纔相同的地方奔跑着……
花京院典明的額頭──被劉海遮住的部位,有某種東西在蠕動。
說出這句話的,確實是涼子溫柔的堂哥花京院典明的聲音。但某種東西從中缺失了。至今爲止存在於花京院典明身上的重要事物被連根拔除了。
那是剛纔DIO植入他腦內的肉芽。肉芽已經與花京院典明化爲一體。雖然從那凸起來的傷口流出了血,但在下個瞬間,那些血都被肉芽吸收,消失了。
「堂、堂哥,好可怕──」
她說出了謊言。涼子沒有向任何人說過,當時的事對她而言就像昨天才發生過,每天都會想起來。
牆壁在他吶喊的同時炸飛了。像是被大炮轟中一樣受到了破壞。
「那、那個……堂哥……?」
他立即轉過身,抱起涼子逃走。然而其前進方向卻很奇怪──並非沿着道路奔跑,而是猛然衝向牆壁。
這是那個陰陽怪氣的男人的名字嗎?那個DIO似乎在向花京院逼近,聲音漸漸變得大聲。
花京院的說話方式,宛如剛纔的事情從未存在過。彷彿「什麼也沒有發生過」。
那裏已經是正常的道路了──可以聽得到人羣的喧囂聲。花京院正要朝向人羣的方向衝出去時──停下了腳步。
那是花京院典明平時的模樣。
但是──涼子看到了。
「沒錯──是『攻擊』。就如同你所想。」
然而──他在跑到一半時停了下來。
「這個嘛,可能隱約有印象吧。」
彷彿能夠潛入人心底深處的冰冷眼神,金黃色的頭髮,通透的雪白肌膚。令人難以想像是男人的妖豔性感──那人是這個世界上的任何人都無法模仿的男人。
花京院把指尖放在額頭上撥弄幾下後,肉芽便完全無法從外面看到了。
「啊,呃……」
「好──站起來。」
「你放心了對吧,花京院──你剛剛在一瞬間鬆了一口氣吧。只要一瞬間──便已足夠……!」
「不過他是個好孩子哦,只是個性有點過於正經,似乎有着什麼煩惱,卻也不向任何人說──他是去埃及做什麼呢?我直到現在都難以相信他會在離家出走的旅行中遭遇事故。」
伯母的口氣隱然有些陶醉。難以捉摸的外甥的悲劇性之死,對她來說或許多少帶着些浪漫色彩。
這段遠離日常生活的記憶,就像是在安全之處眺望着暗褐色的鑑賞品……但對涼子而言,那卻是扎入心裏的尖銳棘刺。
「不過你也一樣正經呢,涼子。難得來一趟旅行,卻先去掃幕後纔到這裏。年紀輕輕就很注重人情義理呢。」
「哦,是父親叫我這麼做的。」
涼子若無其事地說謊。伯母笑了起來。
「畢竟我大哥是個很古板的人嘛──你有帶男朋友見過你爸嗎?」
「沒有。」
「我想他一定不是生氣就是視若無睹。嗯,一定很精彩。」
這麼說後,她又笑了。涼子也陪着笑,但實際上她一點都無法想像那樣的光景。
(我──沒有這種閒情逸致。)
在她到達真相之前,這種平凡的日常生活是絕對不會來臨的吧。這是涼子心中有如岩石般的堅定感受。
「那麼涼子,之後你有什麼計劃?」
「我打算到附近走走──我想到各處去觀光。」
「反正你也順利考完了嘛。大家都引你爲傲哦,你是花京院家的驕傲。」
伯母邊微笑邊點頭。涼子在點頭回應的同時,稍微感到了良心的呵責。
是的──因爲她之後必須要去做的,是遠比離家出走更沉重的事。
2
透過警方的搜查,已經從清原幸司的房間發現了射殺動物時的無數影片,也扣押了十字弓等兇器,因此他的嫌疑已經受到證實,在當天就確定了將其逮捕與拘留的合法性。但他的家人僱用的律師主張清原很有可能處於心神喪失的狀態,有進行精神鑑定之必要性,所以要進入審判程序似乎還要花上很長的時間。
這是已經有過好幾次經驗的事──東方良平在這座小鎮當了許多年的警察,看過好幾起明顯犯下罪行者受到的處置卻顯得溫吞的案例。
(不過──或許必須承認那個姓清原的男人比較古怪。)
「我說仗助啊──爲什麼你要這麼着急地把我帶到外面來啊?」
荷爾·荷斯儘管心有疑問,但還是被仗助從背後推着,走在清晨的小鎮裏。
「可以的話,能告訴我你爲何那麼珍惜那本漫畫嗎?」
波因哥點了點頭,接着說道:
「你在埃及待過對吧?」
「誰?」
「是有一段時間了。不過我並非一直待在那裏,而是把它當成據點之一。」
「喲,怎麼啦?」
沿途經過的小鎮街道,已經恢復爲與平時無異的景色,甚至令人難以置信曾有人在此行兇。
「每個人說的啊,都盡是些莫名其妙的事。像是隔壁的傢伙半夜弄出咔咔咔的聲音好吵,那肯定是在準備征服世界;像是每天都有貓跑到我家庭院大便,一定是有人故意放貓過來這麼做的;像是電視的收訊很差,八成是有奇怪的電波從某處投射在我家──但是也不能選擇無視,姑且還是得聽他們說這些事情。我們不會對每件事一一判斷對方在說謊或者難以置信,總之先聽對方說話,這就是我們的工作。我不會判斷你說的話是否難以置信,重點只在於你是否感到困擾。」
荷爾·荷斯回問後,仗助便正面注視他的眼睛詢問:
「哎,其實我也不是想知道詳情,所以這部分倒是無所謂啦~~只是你啊,好~像有做過一點虧心事對吧~~」
「啊,涼、涼平先生──你好。」
「啥?爲什麼?」
相對於這些案例,清原被逮捕後……受到了過重的打擊。
「哎唷,就說你別在意嘛。總而言之啊,警察也知道你住那裏不是嗎?」
「話說回來,我可以視爲荷爾·荷斯先生是出去尋找那本漫畫嗎?」
波因哥以快哭出來的神情說。良平笑了一下後問道:
「從好幾年前就待着了嗎?」
「什麼啦?」
仗助自顧自地困擾起來,荷爾·荷斯則搞不清楚狀況。
波因哥以畏畏縮縮、但其他人也能聽到的聲音主動說了來。
「你還沒找到漫畫吧,派出所那邊也沒人送過來。」
「唔、嗯……」
「法、法外之徒……纔沒到那種程度……」
「其、其實──那本漫畫上,會、會出現未來發生的事情──能借此得知許多事──所以……」
「吶,波因哥小弟──你知道警官每天都會聽到一般人說什麼事嗎?」
他極度地消沉失意。茫然自失的清原將眼神飄向不自然的方向,即使向他說話也只會一直尖叫,連談話都有問題。高層懷疑他在演戲,但良平對於這點也感到不自然。
「從十年前就待在那了嗎?」
「咦?」
仗助說完後,抬眸瞪了荷爾·荷斯一眼。當他「嗚」一聲地退怯起來時,仗助又搖了搖頭。
沒錯──花京院典明在埃及與DIO進行的死鬥中英年早逝。仗助「嘖」地一聲,咂了舌頭。
「啊……果然。」
「不容易被誰發現?」
波因哥軟弱地搖了搖頭。
「你們在找的鸚鵡好像被十字弓亂射事件波及而死,聽說是被流箭射中,掉到河裏去了,真是遺憾呢。」
當他騎着腳踏車,以毫無鬆懈的目光巡視鎮內時,有樣東西進入了他視野的邊角。是個小小的人影。
這條路是町內的主要幹道之一,是青葉祭、光之樂章等各種大規模活動的舉辦地點,其中的街頭爵士嘉年華在數年前,由世界性的音樂家空條貞夫帶領電子樂團以※哇哇小號吹奏《黑棉緞0;Black Satin1;》,其妖異的演奏彷彿將整條路化成了異次元,至今仍然爲人津津樂道。(譯註:Wah-wah,一種用於樂器的效果器。)
「我是這麼感覺的。昨天聽了你的話後,就覺得那本漫畫對你而言是無可取代的東西。」
他停下腳踏車,推着腳踏車朝那個人影走近。
對於長年來看過許多罪犯的良平而言,仍然有些事情無法釋懷。會犯下離譜大錯的人,基本上都欠缺想像力。比起對於犯罪沒有罪惡感,更多人是缺乏「做了這種事之後未來會變得怎樣」的意識。所以逮捕這類人後,他們都會顯得有些呆呆的,露出搞不清楚狀況的臉色,甚至到了監獄依然如此,在不瞭解自己爲何會身在此處的情況下被關了進去。
「話說回來,荷爾·荷斯啊──哎呀,只是問個小問題,你可以不用太認真看待。」
「那麼──你該不會認識一個日本人吧?」
聞言,良平的表情奇妙地扭曲起來。
縮着身子坐在路邊長椅上的,是昨天良平帶到旅館去的人物──波因哥。
良平一打招呼,波因哥的身體便在瞬間抽搐了一下,但在知道對方是良平後,便明顯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
「沒啦,哎,希望你不要想得太多──荷爾·荷斯,你可以暫時離開那間旅館嗎?」
「那樣爲什麼會有問題?我可沒有做出會被警察盯上的事情哦。」
良平沒向比自己年輕的同事說過這件事,不過──這種直覺是他在搜查上最爲重視的要素。
*
「事到如今你才大搖大擺地跑出來的話,說不定會帶給她不好的刺激,何況你八成是個盡做些危險事來維生的法外之徒。畢竟是牛仔嘛──」
「就是說啊~~都是十年前的事了,想必各方面都已經有了結果,事到如今又回去翻舊賬,大概也沒什麼意義吧……可是對學姐而言,應該還是記憶猶新的『現在進行式』吧。」
「是嗎?」
他接着這般問道。
「就說你別在意嘛──好啦,走吧。」
(雖然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但總覺得還有些什麼。感覺這座小鎮還潛藏着危險的事物──)
波因哥試着思考,不過這是他不擅長的事。每每都是哥哥或荷爾·荷斯代替他思考,他幾乎沒有靠自己做過判斷,所以這時他近乎是第一次靠自己做出決定。眼前的男人是否足以信任──他做了這個判斷。而波因哥自己完全沒發覺到此事。他在不知不覺之中踏出了這一步,就像是自然而然地將心靈的柺杖交了出去。
「唔、嗯──是見到了……」
看着波因哥縮着身子,良平說道:
「唔、嗯……呃,和、和我沒有太大關係,所以對我來說是無關……緊要啦……」
「啊啊麻煩死了──總之,如果你因爲遺失了那本重要的漫畫而傷腦筋,那我也陪你一起找,所以不要停留在同個地方,四處走走吧。這樣纔不容易被發現。」
「好、好像是──他在日本認識的人一大早過來說『總之先出門吧』,硬是把他帶了出去──」
荷爾·荷斯焦急地詢問後,仗助搖了搖頭。
「啊~是我說溜嘴的嘛~~可是在那個時候,我作夢都想不到居然有那樣的隱情~~也沒辦法呢~~唔~不過這下可出紕漏啦~~」
良平說的話令波因哥身體一震,接着抬起頭。
「可是,漫畫是你很珍惜的東西對吧?」
仗助說到一半搔起後腦袋。
(但是直到昨天爲止,清原看起來也是個普通的大學生。誰都不知道他私下四處射殺動物,還打算找到機會就去對孩童射箭──不,也許他自己都沒有想到那裏……)
「學姐?」
「是啊。」
「哎呀,就說希望你別在意嘛──總之不會太久,因爲她大概二、三天後就要回去了。」
「──嗯?」
荷爾·荷斯儘管搞不清楚狀況,但還是意圖反駁。然而仗助只當耳邊風……
良平邊思索邊踩着腳踏車的踏板。
「咦?」
「唔~總覺得不太能釋懷……」
良平直直地注視着波因哥這麼說。波因哥有點啞口無言,沒辦法立即回答。他無法判斷。這種時候他總是會翻開漫畫,上面會畫着答案,但是──現在沒有漫畫。
「嗯嗯。」
「你好。你已經見到你的搭擋了吧?荷爾·荷斯先生昨天協助搜查後似乎也回旅館去了。」
「果然啊~~我就在想會不會是這樣~~心裏的不安成真啦~~」
「是啊,所以說有問題的不是警察──哎呀,我是說……」
「你、你爲什麼會知道花京院?」
東方良平表情不變地聽波因哥說話,並在波因哥講完一個段落時問道:
「你到底在說什麼──」
「這、這……是沒有錯……」
聽到這個名字時,荷爾·荷斯的臉部變得僵硬,爲此感到心驚。
「咦……」
「在日本──呃,那個人該不會是個髮型非常怪異的小鬼吧?」
「你認識一個叫花京院典明的人嗎?」
「就、就算說了……你也一定、不、不、不會相信的……」
「……嗯,差不多就是從那時候開始的吧。」
仗助看了荷爾·荷斯的表情後嘆了一口氣。
「如果你很在意,自己也可以去覺得有可能的地方找找看啊?而不是單純等待着。」
「…………」
他自行鑽牛角尖起來。
「荷、荷爾·荷斯也有向我說過……不要做多餘的事……」
「不,不是我直接得知的就是了~~哎呀,這下很不妙耶~~」
「什麼意思啦?你是花京院的什麼人?他……十年前就已經死了哦?」
「誰要回去?」
荷爾·荷斯走在清晨人煙尚少的人行道上,「呼哇哇」地打了個哈欠。
當荷爾·荷斯想詢問時,有東西進入了他的視線前方。
道路前方有間清晨就開店的速食店,其開放式露臺的前方站着一名少女,似乎在與坐在座位上的其他客人交談着。
荷爾·荷斯對那名少女完全沒有印象,但是──他看過她劉海那極具特徵的形狀。
「那是──和花京院的一模一樣……」
就在他說到一半時,仗助突然動了起來。
他站到了荷爾·荷斯面前,接着──以替身攻擊過來。
『──嘟啦啊!』
荷爾·荷斯被那兇暴的拳頭毆打,從馬路上飛進了旁邊的暗巷。他衝撞到垃圾集中場的大型垃圾箱,就這樣撞破箱子跌到了裏面。
「──唔啊!? 」
荷爾·荷斯感到混亂,不過立刻就察覺到自己雖然被打中,卻沒受到半點傷。儘管粗暴,但仗助只是把他推開而已。這到底是──就在他要開始思索時,便看到自己撞破的垃圾箱的洞在自己眼前逐漸『復原』。
洞填住後,自己就會出不去──
「喂、喂,這是怎麼……」
焦急的荷爾·荷斯聽到了仗助從外面向他悄悄說話的聲音。
『不好意思啊,荷爾·荷斯──你暫時別從這裏出來。有你在的話,很多事情會變得很難搞──』
這句話結束後,便響起逐漸遠去的腳步聲。仗助似乎離開了。
「什、什什什什什什……什麼東西啦?……???」
3
──將時間回溯至約二十分鐘前。
花京院涼子決定一大早就出門。反正也沒辦法繼續睡覺,而且說不定需要掩人耳目地行動。儘管現在還不確定該做什麼,總之──
『愈來愈接近真相囉!
可是涼涼,這裏不能焦急!
「我是這麼想的──真相就在末端上。無論再怎麼做好表面功夫或是研砥內在,那些都不過是偏頗的形象罷了,但末端沒有空間容許這類掩人耳目的伎倆。既是先鋒同時也是終點的完整存在──那就是末端部分。你認爲呢?你不想知道你的真相位於何處嗎?」
「爲什麼你明明有那麼細長的手指,卻把指甲剪平成那樣的直線──你到底在幹什麼啊?」
「這位小姐──你在旅行嗎?」
「不過就我來看,小姐沒有化妝吧?你的肌膚有點粗糙,會不會是睡眠不足呢?」
男人失望地搖頭後,忽然頹喪地垂首。他的反應令人感到莫名其妙。
周圍的任何一處都見不着男人的身影,留着的只有沒喝完的咖啡。
涼子不禁當場做了個像是小跳步的踏腳動作。腳上完全沒有留下能夠在事後檢驗爲何會變得僵硬的痕跡。
應該要視爲隱喻。若不這麼想的話,就會覺得自己必須要去做出非常可怕的事,無法踏出任何一步。
繞遠路纔是最快的捷徑!
涼子之所以以茫茫然的口氣回答,是由於男人向她說話的聲音也隱然有些含糊。沒有微弱到會被無視,也沒有強硬得令人警戒,是種勉勉強強會讓人不經意回應的聲音。
「哎唷學姐!怎麼啦,這麼一大早的。」
涼子緊咬牙關,壓抑住內心的動搖,一邊緩緩地主動走近仗助。
想來想去也沒用,於是她先走到了街上。
她的腳踝不知爲何動彈不得──彷彿被看不見的某種東西緊緊抓住,無法自由行動。
去找一點火就會啪滋作響的危險線頭。
(啊……?)
男人拿起桌上的咖啡,啜飲一口。沒有聲響,只有液體從杯中被吸入嘴脣裏。那杯咖啡是熱是冷,涼子無法判斷。不知怎地,無法猜測這個男人會如何品嚐自己喜歡的美食──
「你感覺不太像住在附近的人,小姐──看起來像是從周遭分離出來,只有你那一處在發光。」
(──奇怪?)
「至少得等上一週,指甲纔會長長到可以修剪的程度不是嗎──這是何等的愚昧行爲。」
(可是,我一點都不覺得自己有辦法控制這名少年……不管我說什麼,感覺都會被隨便帶過去。)
男人的表情很平靜。像是在微笑,也像是在放鬆休息,有種奇妙的從容。
自己的腳踏在道路上的聲音聽起來特別大聲。平時聽不到的雜音可以感受得莫名鮮明。連自己的呼吸聲都感覺吵。
「…………」
「而且昨天你不是突然不見人影嗎?之後你怎麼了?新聞也一直播報發生了騷動──」
「哎呀,上頭總是說要經常把握住年輕女孩的動向──」
對方的年齡有些難以捉摸,若說是青年顯得年長了些,以中年而言卻又隱約給人孩子氣的印象,是個令人感到不上不下的男人。不過整體的形象就只是個存在感稀薄的尋常上班族。
快狠準地一口氣點燃它──
接着她從聲音傳來的巷子裏,聽到了少年大聲到無謂的聲音。
「嗨嗨~~你好~~花京院學姐,早安安!」
「不過你來得正好呢,仗助──因爲我也想找你。」
(我現在必須設法表現得正常纔行──)
「……不管怎麼看都像是不良少年耶。」
「那是怎麼回事──怎麼把指甲剪得這麼深?」
「…………」
涼子在沒有車子通行的馬路旁因紅燈而止步,轉成綠燈時便走過斑馬線。
城堡燃燒起來,鎮裏也燃燒起來,在大家哭天喊地之時……
「…………」
──自己要遵照顯現於這本漫畫上的預言來行動。這點應該已經是無可避免的了。
去找導火線!
男人像是難以置信似地搖了好幾次頭。彷彿是孩童喫着愛喫的漢堡排時,發現裏面摻進了討厭的香菇時露出的臉色。
她察覺到自己稍微鬆了口氣,然後將視線拉回露天咖啡座。
「那個……」
(不過,其中意義的解釋範圍很廣──點燃導火線……總不會叫我去當縱火狂吧,應該是某種比喻──一定是這樣。再說『城堡』,講到這附近的城堡也就只有青葉城遺址,就算要燒,城堡也根本不存在,只剩下遺蹟──)
(可是,具體而言該怎麼做呢……)
涼子皺起眉頭,想要離開男人。雖說路上人很少,但這裏是市區,就算男人有什麼不良企圖,逃跑也不會費上太多工夫。如果大聲喊叫就會有人過來吧──涼子準備轉身,接着她的動作便變得像是抽筋一樣。
涼子想要說些什麼,就在這時──忽然有一陣風從路上吹過。是突然颳起的強風。
咚咚!
「喔喔。」
「嘿?找我?這是什麼意思,找我約會嗎?果然是因爲這裏是S市?」
涼子抬起頭,便看到東方仗助朝她小跑步而來。
至此,涼子發覺到男人在看什麼。並非臉或胸部或腰部,男人一直在看她的手。
他指向涼子的手,嘴脣歪斜地說道。
接着……
涼子有些困惑。不像街頭推銷那般強勢,而若要說搭訕,男人也沒有給人緊迫盯人的感受。他的說話方式有種莫名的無色透明感。
「…………」
涼子可以確實地感受到……自己在惴惴不安。其原因並非來自於罪惡感。沒錯,就只是她一直以來都在惴惴不安罷了。自從十年前躲在埃及盧克索的那條暗巷時開始,她就一直惴惴不安。
「…………」
隨即在這一瞬間,眼前男人的表情爲之一變。他面露慍色,方纔那難以捉摸的眼神就像不存在過似的,將不快感完全顯露了出來。
男人說這句話時,視線並沒有對着涼子的臉。稍微偏離的視線左右搖曳,在看着某種東西──
涼子思考着。
仗助以捉摸不定的口氣輕鬆說道。不管發生多麼嚴重的事,這名少年想必都會像這樣應付過去吧──他那含糊的態度堅定得會讓人這麼想。
說不定那並非發生於遙遠外國纔會產生的特別感受,而是在全世界各地皆有可能存在的尋常案例。
那時的恐懼──以爲自己稀鬆平常地走在路上,前方卻有陷阱等待自己掉進去的恐懼。
「──唔!」
這裏先轉換視角,去尋找別的東西吧!
「不,和伊達政宗沒有關係。因爲你好像對這一帶滿熟的,想請你帶我到處看看。」
就在這時,從馬路對面響起「喀當」一聲,像是某種東西的碰撞聲。涼子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這瞬間她的腳能夠自然地行動。
(咦──?)
涼涼就能抵達真相了唷──!』
「啊~哎~已經沒事了啦,沒有問題。因爲大混蛋已經被抓到,恢復和平了嘛。」
即使馬上逼問,對方也只會裝傻!
「這──這樣啊。」
「咦?」
「啊啊,不好意思突然叫住你──我在離這裏稍遠──雖說如此,也只離一站而已──的龜友百貨杜王町分店工作,小姐,你都用哪種化妝品呢?」
涼子察覺到男人穿的是范倫鐵諾的西裝,是頗爲昂貴的款式。以上班族而言,出手很闊綽……應該說,這是在職場上可能會被叮嚀『別穿這款來』的服裝。周遭的人都不太注意他嗎?
4
清晨的小鎮很安靜,大馬路上也幾乎沒人,白天的喧囂彷彿是場謊言。
仗助還是一樣,以莫名輕快的口吻講個不停。
強風將涼子的劉海吹得翹向上方,她反射性地舉起手護住眼睛周圍,張開本來輕輕握住的拳頭。
(該不會──)
「呃、呃……」
涼子試着提出此事後,仗助忽地抬頭望向天,說:
當涼子邊思索邊一手拿着小鎮的地圖環視周遭時,忽然有聲音從背後向她搭話。
「啊~沒什麼特別的意義喔?我一直都是像這樣奉早睡早起爲信條的正經少年嘛。」
縱使是在和平、平安、安然無事、順遂到無趣的的日常生活之中,恐懼也隨時潛伏於身旁,等發覺之時或許就已經被吞噬了。是的,無論何時,都在身邊──
「但是你的膚質很好──像你這類型的人,腳底的肉也是軟綿綿的對吧?一般而言,女性有隻花心思在臉部膚質上的傾向,許多人對於其他部分的保養就只有塗乳液來預防乾燥,但身體末端部分的皮膚就如同一種特質──手腳才能顯示出一個人身體的本質。你的手想必很好看吧──」
「不,我覺得彼此彼此──你在做什麼呀?」
涼子轉過頭去,便看到面向人行道的露天咖啡座裏有一名客人坐在座位上,是個看似上班族的男人。其年齡大約在二十歲後半到三十歲前半之間──向她搭話的就是這名男人。
「仗助?」
「不可以以貌取人哦,學姐。鄰居的太太們對我的評價還挺好的唷~~因爲我會和小孩子玩。但不知爲什麼那些小鬼頭卻瞧不起我,說我『腦袋不太好』~~」
如果她當時沒有那麼害怕,抑或當時……只有典明堂哥在場的話──
「是、是喔──呃……」
「仗助,你昨天不是有說過嗎──有個叫荷爾·荷斯的替身使者。我也想見見看那個人。」
涼子漫無目標地於街上徘徊,模模糊糊地思考着。
預言中的導火線,或許就是指這位容易發飆的少年。『快狠準地一口氣點燃它』也可能就是指他失控大鬧。
她想要去重讀漫畫。如果顯現新的內容,就只要遵照它的指示便可。然而輕率地在仗助面前取出漫畫是很危險的,可能會被拿去交還給本來的持有者。
涼子看向男人。但男人依舊沒在看她的臉,只是一直在看她的手──
男人的聲音不會太高也不會太低,明明小聲得像在低語,卻又能確實地傳到涼子的耳裏。然而關於他在說什麼,就有令人費解之處。像是在誇獎涼子,又隱約有些決定性的要素像是在談論着與她無關的、不同次元的話題──
「啊~~~~他啊~~該怎麼說呢~~唔~~那個傢伙啊~~平常都沒在做好事──沒錯!」
啪,他唐突地敲了一下手掌。
「他以前的女人現身逼他負起責任和她結婚,所以他就逃走了。那個花花公子實在是無可救藥,唉。」
「那他的工作怎麼辦?不是在找鸚鵡嗎?」
「啊~這個工作已經失敗了,那隻可憐的鳥死掉了。」
「……發生什麼事了啊?」
「哎呀所以說,已經全部都結束了。」
涼子認爲仗助的態度顯然不對勁。他在隱瞞着什麼事。
(但是──)
不管她再怎麼追究,仗助應該都不會說出隻字片語吧。這邊必須改變策略纔行。
「總之……也就是說,你現在很閒對吧?」
「就是這麼回事,所以不管學姐想到哪去,我都可以陪你喔。」
仗助以像在演戲的誇張動作恭敬地向涼子行了一禮。
「我對這裏不熟,不曉得好地方在哪裏呢──仗助會推薦哪裏呢?」
「這個嘛,哎──是滿多的,要不要先從比較近的地方開始繞?總之先出發吧,就這麼辦。」
仗助莫名積極地催促,就像是想要離開這裏。涼子往露天咖啡座瞄了一眼,看到留在桌上的咖啡被店員收走了。儘管微微有着「那個人是怎麼回事?」的想法,但現在不是在意這件事的時候──她打算忘掉方纔的異樣感。
──就這樣,東方仗助與『命運』在此僅是擦身而過,什麼也沒有留下。結局將會延宕至未來。
*
(──咦?)
清晨在鎮裏慢跑的路人望見有道人影躲在路上角落的陰暗處,偷偷窺視着露天咖啡座。他在那瞬間本想注意看那人影,但立刻就慌張地將目光別過。
路人露出「我會不會看到不該看的東西」的表情。然而讓他有此疑慮的並非那道不自然的人影,而是正站在路上談話的東方仗助與花京院涼子。他對那道人影沒有起任何疑心。
因爲那是一名穿着制服的警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