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赤之誓約

第三章〈妖精之環〉

《替子》 · 妹尾由布子 · 2.8萬 字

◆訪談記錄 10月31日 下午七時/澀谷

——百忙之中打擾了,非常感謝。

「我想先確認一件事。」

——請說。

「你到底是受誰的委託來做這件事的?」

——很抱歉,這違反保密義務,我無法回答。

「你能不能告訴我——回答這個訪談,會不會對美前——月岡小姐不利?」

——這個嘛……您說的不利,是指什麼呢?

「我也不知道。只是總覺得有些不對勁。關於您會問什麼樣的問題,我已經從高原小姐那裏聽說了。當然,我並不瞭解美前小姐的很多事——比如她父母住在哪裏,有沒有兄弟姐妹之類的。但既然是爲了調查那起新宿事件,您的問題卻總有種兜圈子的感覺。」

——任何信息都不會是白費的。

「是這樣嗎?」

——我並不認爲自己把時間花在了不必要的事情上。覺得某些信息看起來沒用,是因爲先入爲主的觀念在起作用。當然,整理信息時需要取捨。爲此也需要一定程度的推論,而這種推論本身就是先入爲主。

「原來如此。」

——爲了做出準確的推論,可利用的信息越多越好。什麼是不必要的,是在進行取捨時決定的。收集信息時,儘可能多地收集——這是我的做法。

「明白了。既然這樣,請您提問吧。」

——月岡小姐是個什麼樣的人?

「什麼樣的人……這問題可真夠籠統的。」

——因爲我不想預先規定回答的方向。

「那我就籠統地回答吧。嗯……月岡小姐是個不可思議的人。」

——「不可思議的人」是指?

——她有沒有對您吐露過什麼心事?

「是用他的力量強行擄走你,還是再派一名〈轉化〉了的〈騎士〉過來。」

他簡短地回答着,同時視線仍在向四周掃視。美前明白了——他是在警戒。他在這裏,是爲了保護美前。

「爲什麼?這恐怕您比我更清楚吧。您調查了那麼多。我能明白的,只有她多麼孤獨。

很有意思吧。真的很不可思議。那到底是什麼呢。」

而她美前,是隨時被人盯着的目標。

『我第一次看到浪花的白馬。』

——爲什麼會變成那樣呢?

財務工作也快要忙起來了。她想起山口說過,明天要做好加班的準備。

不過當時我難受得要命,根本沒那個心思。怎麼說呢,就算絕世美女擺好架勢等着我,我也只會說聲對不起然後掉頭逃跑那種感覺。

——「第一次看到」,應該是第一次親眼所見的意思吧。

「該怎麼做是指……」

——我也正在調查這件事。……那個,她似乎能看到的東西——您也想看到嗎?

但是她好像連村瀨課長也沒告訴過。她基本上什麼事都想自己解決。我覺得那也是因爲覺得自己是『不該存在的東西』——因爲『不該』給周圍添麻煩。」

「哈哈,確實。不過我倒挺喜歡她那種狀態的。我覺得她是在看我看不見的東西——不,不只是我,是所有人都看不見的東西。」

無聲電話那件事,要不是高原小姐告訴我,我根本不知道。有時候我會想,我到底算什麼呢。在公司裏,我自負還算是和她比較親近的了。我的長處就是能和任何人親近到一定程度——而我也想和她達到那個『一定程度』。」

——要是這一切都是一場夢就好了。

美前輕輕滑下牀,用手指梳理着頭髮,走向洗手間。打開燈,洗了把臉。

那時候她不小心說漏了嘴,說出了自己看到的東西——對我說了。但我太笨了,沒搞明白那是什麼。

「您對這一點很執着啊。嗯……她有時候動作會突然停住。毫無徵兆地。那種時候我就會想:『啊,她又飄到哪兒去了。』要不是她,我都要以爲是不是嗑藥嗨了。」

所以,稍微受點挫折我就會找人發牢騷,被罵一頓或被鼓勵一番就恢復元氣。美前小姐從來不那樣。她什麼都一個人扛着。」

然後她猛地回過神來轉頭看我,突然就說了句『對不起』。爲什麼要道歉呢,在那時候。」

「不是。我晃晃悠悠走在走廊上,迎面碰上了她——但她一開始沒注意到我。她正透過窗戶看海。宿舍建在海邊的山坡上,從那裏能看到海。那眼神怎麼說呢……像是在凝視着非常非常遙遠的地方。」

「您還真追着問啊。是的,我是想和她更親近。不過這個話題就到此爲止吧。

——「不該存在的東西」是指?

「就是很難開口問她啊。她不太會配合玩笑,雖然是個認真老實的好姑娘,但不擅長打趣。」

美前將雙手擱在欄杆上,把依然發燙的臉頰輕輕貼了上去。

「完全猜不到。我認識她的時候她已經是這種性格了,她的過去我也幾乎不瞭解。最多也就是誤會過她和村瀨課長是不是有關係。不過,拜那場不倫風波所賜,我知道了她的父親是村瀨課長的好友——但她的父親是個什麼樣的人,對我來說仍然是謎。她不肯告訴我。」

「屋頂。如果我要襲擊這裏,就會從上面來。」

「也沒怎麼長談過……她很少參加酒局,下班後也沒什麼機會聊天。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您只認識公司裏的月岡小姐。

「對。但她也儘量不讓外人看出來。只是有一點時間延遲。然後就若無其事地重新開始動。工作也照做。

「不許擅自出去。」

也許我不該叫住她的,但我這人吧,看到人就忍不住要搭話。順口就說了句『晚上好』。結果她心不在焉地嘀咕了一句:

現在回想起來,我深深地覺得——當時要是若無其事地問一句『那是什麼』就好了。比如『還有特等白馬這種東西嗎?』之類的。笨蛋就該用自己的方式去學習嘛。

——半夜?

「塔利先生去哪兒了?」

——像是靈魂出竅的感覺?

從那往上、再往右,天空的顏色逐漸接近濃重的靛藍,飄動的雲也從灰色變爲近乎黑色。

——那我換個問題。您最初覺得月岡小姐「不可思議」,是什麼時候?還記得起因是什麼嗎?

總之,我回宿舍了。」

「不可能的。我又不是那種角色。要是突然來一句『你父親是個什麼樣的人』,到頭來只會嚇到她。」

——那會是什麼呢?

這話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對了,有一次集訓式的住宿培訓。兩天三夜,主要內容大概是讓大家習慣協同作業吧。那時候,我碰到她了。半夜,在走廊上。」

——今天,能去公司嗎?

——是她照顧了不舒服的您嗎?

她坐起身來,打量室內的情形。塔利的身影無處可尋——在熄了燈的房間裏,他的存在本該像燈火一樣醒目。

陽臺並不大。她不知道這棟樓有多少層,也不知道是哪家酒店,但她住的房間似乎在相當高的位置。

「這也是她不可思議的地方之一。不知道爲什麼,她總有一種覺得自己是『不該存在的東西』的傾向。」

她一個人住,在我們公司上班,不太能喝酒,還有什麼呢……對了,她不擅社交,聽不懂玩笑卻又讓人恨不起來,父親是村瀨課長的好友,啊,年齡是二十三歲。還有就是,她是個不可思議的孩子。

這個念頭不由自主地浮上來,美前不禁輕笑了一聲。沒想到自己在這種時候還會想到工作的事,她可從來不覺得自己是那種以公司爲重的人。

「對對,就是那種感覺。

如果這是自己的房間,要這樣說服自己大概很容易。但在酒店的房間裏醒來,就只能相信意識中斷前的記憶是真實的——如果那不是現實而是美前的妄想,那她就得懷疑自己的神智是否正常了。就算那是現實,也同樣值得懷疑吧。只是懷疑的方向稍有不同而已。

「什麼時候呢……第一次見面當然是在入職典禮上,但當時並不覺得她是那種會給人留下深刻印象的類型。不過,同期女員工本來就很少,所以見過面還是記得的。培訓期間也沒有什麼特別的……只是覺得,這是一個如果不主動搭話就不會開口的人。

凜也不在。是出去巡視之後就那樣沒回來嗎?

——也就是說,您想和她更親近?

室外冷得像冬天一樣。

——那如果您認真地問呢?

人們常說,人終究是生而孤獨、死而孤獨——但美前小姐給我的感覺是,她活着的時候也是一個人。」

——是啊。您覺得是爲什麼?

——是誰幫我放的呢?

「真死板啊。」

「等等。這只是我的感覺,月岡小姐實際是不是這麼想的,我可不知道。」

但當時我實在太懵了,根本沒想到。結果就變成這樣了。我很後悔。明明有機會的,卻錯過了。

「應該是吧。也不像是『嘗試』或『開始』做什麼事的樣子。完全不明白的是前面那句。『浪花』如果是海浪的話,『白馬』如果是白色的馬的話,那也說不通啊。因爲那裏根本沒有馬。

「誰知道呢。她從來沒告訴過我她在看什麼。不過,就算她告訴我了,我能不能理解也是個問題。就和『浪花的白馬』一樣。

不知爲何臉頰有些發熱,美前用仍溼着的手啪啪拍了拍臉,走向陽臺。她把手伸進窗簾之間,打開了鎖。

等待着黎明的城市,寂靜無聲。房間大概是朝東南方向吧。從美前的視角看去,左手邊的天空下方,已開始泛出帶有朝霞預兆的色彩。

我認爲那孩子非常堅強。像我這種怕寂寞的人——哈哈,我自己說出來了——就是這樣。所以就算是不太可信的對象我也會喋喋不休地說個不停。這世上不是有種定律嗎——我多說,對方就也不得不開口。我就用這種方法強行拉近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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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如此。

——畢竟十月也快結束了。

「是的。遺憾的是,我和她的交情也只到那個程度了。」

——真的沒有其他想說的了嗎?關於月岡小姐的事。比如,還有沒有其他讓您覺得她『不可思議』的具體事例。

她首先想到了塔利,但他應該沒有實體。那麼就是凜做的了。

——問我嗎?

「『我不該在這裏』、『我不該存在』、『我不該是這個樣子』……大概這種感覺吧。有時候我會突然擔心,放着不管的話,這個人會不會自殺。

美前用水按了按睡翹的頭髮,打開衣櫃,取出室內拖鞋穿上。她自己的短大衣掛在衣架上,矮櫃上放着揹包。

——那麼,作爲假設,如果她確實覺得自己是『不該存在的東西』,您能猜到原因嗎?

「回去了。大概憑他一個人的權限無法判斷該怎麼做吧。」

不知何時睡着了。回過神來時,窗外已微微泛白。美前確認了一下牀頭櫃上的時鐘——凌晨五點。

我覺得那一定非常痛苦、非常煎熬、非常孤獨。

說起來,您應該也聽說了,之前不是有個無聲電話事件嗎。她的反應也不是對打無聲電話的人生氣。只是害怕、恐懼,但又好像有點認命了。

「這個嘛……倒不是我特別想看。我只是希望能和她親近到——能讓她告訴我她看到的是什麼。那一定是她信任我的證明吧。美前小姐從來沒有對任何人說過——也就是說,她從來沒有信任過任何人。

至於認命的原因——大概她自己也沒意識到——但我感覺,本質上可能是因爲她覺得自己是『不該存在的東西』。」

明明只是隨口一問,美前卻覺得像是在挨訓——和昨晚那種被推開的感覺一樣。

——山口小姐說那是『心不在焉』。

——像是在看此世彼岸的大海,這種感覺嗎?

——您問過嗎?

「對。其實大家一起出去喝酒了,月岡小姐說不能喝酒就留在了宿舍。我呢,其實也不太能喝,結果喝得難受了。大概是喝太快了。所以我就找了個藉口先回去了。我記得當時好像說了句『把一個女孩子單獨留下不放心』之類的話。那時候倒也不是真那麼想的。周圍人還說『一男一女獨處更危險吧』——確實也是,哈哈。

那麼,這次輪到我問問題了行嗎?」

「這裏也沒別人吧。委託人到底是誰?我不會說出去的,告訴我吧。」

「我知道的就這些了。

「你、你從哪兒——」

……美前小姐,真的捲入事件了嗎?她現在是否平安,完全不知道嗎?」

——很抱歉,我不能說。

——您是否知道她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很難解釋清楚啊。」

總之,這就是她對我的『晚上好』的回答。嚇一跳吧?或者說,完全摸不着頭腦。我當時可困惑了。下意識就回了句『誒?』

一個壓低的聲音從頭頂落下,美前慌忙仰頭去看——但凜落下來的動作比她抬頭更快。

「怎麼了?」

「啊——」了一聲之後,美前便僵住了。事態似乎仍然在她理解範圍之外發展着。

凜把美前的手從陽臺欄杆上拿開,抓住她的肩膀讓她轉過身。

「進屋去。這樣無異於在說『快來襲擊我吧』。」

「對不起。」

美前慌忙道歉,走進了房間。凜也跟了進來,一進門就鎖上門,拉上了窗簾。

「多認清一下自己的立場再行動。」

「……對不起。」

再次道歉後,凜的目光變得更冷了。

美前覺得室內的溫度都下降了。當然這是因爲通往陽臺的門一直開着,但凜的不快大概也脫不了干係。

在尷尬的氣氛中,美前在牀邊坐下。凜坐到了昨晚那把椅子上。哐噹一聲沉重的響動,大概是腰間佩劍發出的吧。

一段令人難熬的沉默之後,美前忽然想起了山口的建議,鼓起勇氣開了口:

「那個。謝謝您——爲了我的一切。」

凜微微挑起眉毛,看向美前,像是在問「什麼事」。至少看起來沒有變得更不高興。

美前壯了壯膽,低頭鞠了一躬。

「真的。如果沒有您在,我就會被那些人……被他們抓住了,就算沒被他們抓住,之後出現的那些……我把它們叫作〈那些人〉,呃,就是說——」

因爲不小心用了同樣的詞來表達,美前混亂了。她根本不知道〈輝光之野〉的居民是怎麼稱呼〈那些人〉的。正在爲難時,一個冷淡的聲音給出了正確答案:

「矮神們嗎?」

「啊,是……是的。在我們這邊,通常應該叫作妖精吧。那個……所以……謝謝您救了我。」

「只是履行了使命而已。」

凜的回答很冷淡。他說得過於輕描淡寫,反而讓美前的緊張鬆弛了下來。

也就是說,他一直在監視和保護着美前嗎?

「怎麼了?」

「意思是,即使是隻在冬季走出來,也已經算是難得的了?」

——不會滿意的。怎麼可能滿意。

「迪亞米德是一名被國王的新娘愛上了的騎士。在婚禮的宴席上,新娘對他一見鍾情,她用安眠藥讓宴席上的人們入睡,然後在僅剩的幾個沒有睡着的人——幾位騎士面前,對迪亞米德施下了〈誓約〉,命令她帶她逃走。迪亞米德哀嘆自己無法背叛心愛的國王和同伴,卻又無法打破〈誓約〉,最終還是帶着她逃走了——就是這麼個故事。」

那麼,那超乎常人的跳躍力,就是他通過〈誓約〉獲得的力量了——當然,那應該和那個保護美前的〈誓約〉無關。

她正猶豫着該怎麼問,對方先開了口:

「爲了自己的榮耀而戰。爲了使自己說過的話不致淪爲虛言,爲了堅守自己立下的誓言而戰。」

凱爾特人不使用文字。根據愷撒的《高盧戰記》,他們認爲文字非但不能幫助記憶,反而會使其衰退——也就是說,會讓人變得懶於記憶。

「啊,這個嘛,呃……凱爾特人沒有文字,所以幾乎沒有留下記錄。但對於大陸上的高盧凱爾特人,羅馬人和希臘人留下了大量記錄,其中出現了尼米頓、德魯伊之類的詞。

美前結結巴巴地講起了自己最近剛複習過的《入侵之書》的內容。那是關於圖阿哈·德·達南——作爲先後移居愛爾蘭的幾個種族之一、尤其以魔法力量著稱而被記載的種族——以及相傳他們去了大海彼岸或地下的傳說。

凜點了點頭。美前的脊背又一陣發麻。

因此,只能研究羅馬人或希臘人記錄的間接史料。再結合考古發掘所得的信息,綜合起來才構成了現代人對凱爾特人的印象。

「那……請告訴我。」

「啊——」美前叫了一聲,連連低頭道歉,「對、對不起。抱歉。」

如果說是「無謂」,他一定會很生氣吧。換成「殘酷」也可以。他將會被迫進行不必要的戰鬥。

「如果道謝或道歉就能讓你滿意的話,隨你說多少次都可以。」

但事實上,如果沒有他,自己現在不可能這樣悠閒。

「說是流傳……不如說是殘留……」

「摩根努很強。她是繼承〈女神〉血脈之人。她不僅精通戰鬥技藝,還擁有如同〈祭司〉一般的神祕力量。能自由地喚起風、召來風暴。還擁有一柄絕不會偏離目標的魔槍。她就是以這樣的方式,多年來一直培養着年輕人——只在冬季。」

「嗯……我想是的。」

要是被燒了。要是被拿走了。想到裏面的內容可能被人看過,美前就覺得臉發燙。那說不定和內衣被拿走一樣令人難堪。

凜聳了聳肩。

「那倒有可能。我現在說的語言,和〈琴手〉們用於咒語的語言有些不同。〈賢者〉和〈祭司〉們的語言也不同。恐怕那是古老的語言吧。」

說到這裏,美前失語了。

美前縮了縮脖子,小聲說道:

「摩根努也是這樣對你們施下〈誓約〉的嗎……?」

「是聖林之類的地方嗎……也許有類似尼米頓的存在。」

「達努神族就是指〈女神〉的族羣吧。你們這邊也有流傳嗎?」

對方似乎對自己的話題感興趣,美前卻想不起來了。

——和我這種連自己都保護不了的人,真是天壤之別。

不可能是嚮往。

「莫非……你們不使用文字嗎?」

——我也繼承了〈女神〉的血脈。

「那和高盧語有什麼關係?」

她又嘆了口氣,忽然產生了興趣,問道:

凜點了點頭。

「說起來,你們之前提到過〈祭司〉受理了〈誓約〉之類的話。那是什麼意思?」

像是想起了什麼,凜稍作停頓後纔回答:

「呃,我在想,〈誓約〉也在各種傳說裏留下了記載呢。比如迪亞米德的傳說……您知道嗎?」

雖然是在這種時候,美前還是感到一陣脊背發麻。那不是寒意。是一種因期待而顫抖的感覺。像是在意想不到的地方遇到了不得了的東西。

「那一定是個很強的人吧。」

「本來,古凱爾特語的發音根本無從知曉。從羅馬人記錄高盧人的時代到現在,差不多有兩千年了。就算時間流速稍有不同,在你們的世界裏——雖然不知道達努神族是在哪一年遷移到〈輝光之野〉的——但我想一定也過了差不多的歲月。所以語言的發音,理所當然應該已經有了相當大的變化。」

「爲了〈女王〉?不,我戰鬥只是爲了我自己。」

美前急忙附和,但連自己也不知道「對」在哪裏。

「爲什麼只在冬季?」

「啊……對不起。」

「〈祭司〉會衡量〈騎士〉的〈誓約〉的強度,並根據強度施予〈轉化〉。〈誓約〉會縮小〈騎士〉可選行動的範圍,但作爲代價,會獲得力量。具體來說,體力、反應速度、視覺聽覺等身體能力會得到提升。」

這不由分說地讓她想起了〈誓約〉的事,美前不知道該以怎樣的表情去看對方。她明白要踐行自己說過的話——言行一致。但歸根結底,他爲什麼會說出那種話呢?是因爲美前太可憐了嗎?

但以美前的運動神經,任何豪言壯語都註定只能淪爲虛言。不過正因她把時間花在了讀書上,所以當突然聽到〈誓約〉這個詞時還能大致明白是什麼意思,也知道〈女神〉的名字。

擅自跑來保護美前,擅自立下爲美前的自由而戰的誓言。如果能對他說一句「你很煩人」然後拒絕掉,那該多輕鬆啊。

那對她來說,難道不只是一個接近那些可詛咒的、無論如何都會看到的〈那些人〉的真實面目、用以解開詛咒的手段之一嗎?

——我幹嘛要這麼冷靜地思考這些事呢。

從語氣上很難判斷,凜是把美前的詢問視爲不快,還是引以爲傲——但從當前的對話走向來看,如果此時收回問題,反而像是在輕視凜。那就只能問下去了。

美前盯着放在自己膝上的手。她無法去看凜。

不能把正在想的事直接說出口,美前只好勉強在臉上堆起一個類似笑容的表情,回答道:

——雖然完全派不上用場就是了。

就算知道了這些,又能怎樣呢?

美前困惑地沒能理解其中的含義,凜解釋道:

稍作思考後,美前問道:

「那是什麼?」

——但如果真的是嚮往就好了……

說起摩根努的強大時,凜的臉上帶着自豪。美前覺得自己漸漸能理解他的想法了。力量是值得驕傲的,而驕傲對他來說是最重要的東西。大概吧。

自己是在嚮往嗎?嚮往那種被籠統地概括爲「凱爾特」的東西。

「但也有人會以此爲榮。因爲這證明了自己的強大得到了認可。而且,無論哪種情況,身爲〈騎士〉若被問及〈誓約〉卻無法回答,被視爲一種恥辱。」

「這、這真是太厲害了。我——」

——和古代凱爾特人一樣。

——哇,好帥啊。

要是有筆記本就好了——美前想。那本筆記本,不知道還好不好。那本花費多年時間謄抄、整理、寫下自己思考的筆記本。

——我一直嚮往着。

不過,愛爾蘭的凱爾特語和高盧的凱爾特語語系稍有不同,呃……有Q凱爾特語和P凱爾特語之類的叫法。所以尼米頓在愛爾蘭語裏應該會變成另一個詞。叫什麼來着……」

她喊出的那句「讓我自由」,是不是也像迪亞米德的詛咒一樣束縛了他呢?他說過,自己只爲自己而戰。即使違抗王命並不違揹他的信義——但如果塔利的話是真的,他就將不得不與自己的同伴、與同樣來自〈輝光之野〉的騎士們戰鬥。

「但是?」

被催促着,美前說出了自己的假設:

美前反射性地道歉,然後暗叫不妙,捂住了自己的嘴。凜皺着眉看着美前,但那副苦臉隨即舒展開來,化作一聲嘆息。

如果她能喜歡上自己看得見妖精的視力。如果她能坦率地爲前往一個視之爲理所當然的世界而感到喜悅。那樣的話,就不會讓凜立下那個無謂的〈誓約〉了。

「繼承〈女神〉血脈的人,很少走出〈森林〉。」

——時間不短了……

說不定,她是在爲所有的女性而戰。爲了保護在戰爭中成爲犧牲品的弱者。

凜又聳了聳肩。

因爲凜所在的〈輝光之野〉是一個讓人強烈感受到古代凱爾特遺風的地方,所以自己纔會如此興奮?

聽凜和塔利的話,他們的生活方式似乎仍然保留着許多古代的痕跡。美前雖然不是學歷史的,但這還是讓她有點興奮。

美前在夢中所見的草原上,幻想出一個女戰士的身影。長髮在風中飄揚,手持和凜相似的劍,嘴角掛着無畏的笑容——高大而健壯的女性。閃耀的鎧甲,翻飛的斗篷,胸前飾着凱爾特風格的胸針,率領着年輕人們馳騁戰場。簡直像是戰爭女神。

「您還有其他什麼樣的〈誓約〉呢?」

——〈祭司〉就是所謂的祭司吧。〈賢者〉大概是介於德魯伊和吟遊詩人之間的概念,而〈琴手〉應該就是指吟遊詩人了。愛爾蘭語裏用過這個詞嗎?總之,作爲職能上負責傳承古老故事、神話和律法的立場,古老的詞形和語法是會保留下來的。

「拼寫是一樣的,或者說非常相似。所以nemed,me變成we,就成了neued。對對,就叫內維德。但是……」

「比如,『不殺女人』。」

——啊,現在想這些也沒用。必須好好想起來。

「爲什麼要立這樣的〈誓約〉?」

「那不是〈誓約〉,是詛咒。那個女人大概是繼承了〈女神〉血脈的人吧。」

「〈輝光之野〉的事是這樣流傳下來的嗎。」

美前嘆了口氣——要是學過什麼格鬥技之類的就好了。那樣就能甩出一句「我自己能保護自己」這樣的狠話了。

爲了提振有些消沉的心情,美前勉強抬起頭來。

「……但是,謝謝您。」

「是、是吧。您不知道呢。是我擅自以爲……您看,妖精——不,矮神,尤其是在愛爾蘭,像達努神族這樣的古老神祇,在被基督教迫害之後,那段記憶就變成了妖精——矮神……啊,矮神這個詞本身就直接是那個意思了。然後……您知道基督教嗎?」

「我是經過〈轉化〉來到這邊的,所以基本用語大致都懂。而且在這邊生活的時間也不短了。基督教至少還是知道的。」

「那個,對不起。啊不對,我不是想道歉,那個……就是說,尼米頓是高盧語中聖所或林中聖地的意思,那個……您知道高盧嗎?」

那麼,他們的祖先遷移到〈輝光之野〉,是在這個傳說成立之前——至少是在廣泛流傳之前——或者是在遷移之後口頭傳承斷絕了。

——要是被撕了怎麼辦。

「啊,是嗎。也對。」

「將我鍛造成合格戰士的,是一個名叫摩根努的女人。她不僅訓練我一個人,而是從〈輝光之野〉各地召集有前途的年輕人,不分敵我地教授戰鬥技藝。凡是受過摩根努教導的人,都會立下這個〈誓約〉。」

「是爲了〈女王〉嗎?」

「詢問他人的〈誓約〉,有時會引起對方的懷疑。因爲這是一種探詢對方弱點的行爲。」

「不知道。」

凜沉默了片刻,然後給出了這樣的評論:

——我也是這樣,詛咒了你嗎?

其實,她本該這樣問的。

「摩根努有那種能力,但她從不對任何人施加詛咒。」

那聲音的冰冷讓美前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她下定決心抬起頭,但凜並沒有看美前。他的眼眸像冬天的天空一樣陰鬱地暗淡着。

「因爲曾被〈琴手〉施加過『被自己訓練的年輕人殺死』的詛咒,所以凡是受過摩根努戰鬥技藝教導的人——被稱爲摩根努的〈兒子們〉的人——都會立下那個〈誓約〉。但摩根努從不強迫。」

「……對不起。我剛纔,侮辱了您的老師。」

「不必在意。我也不在意。因爲我和你,相差太遠了。」

雖然看起來並不像不在意,但美前也只能接受這個回答。想必凜也在忍耐。換作平時,或許已經被他一劍斬殺了。

——但是,「不殺女人」。

多虧了摩根努,自己才平安無事。多麼諷刺啊——美前想。多麼卑鄙。多麼懦弱。

眼淚忽然快要湧出來,美前拼命咬住了嘴脣。她覺得如果在這裏哭出來,凜一定會真的失望。

所以她忍住了。即便如此,凜似乎還是察覺到了。

「你自由就好。」

「……」

美前沉默着,凜又說了一遍:

「我發誓過,爲了讓你不必去你不想去的地方而戰。所以,你需要做的,只是決定你想去的地方。就算想逃到天涯海角,那也行。想留在這裏,也可以。」

——天涯海角根本不存在的。

在他的世界觀裏,地球還是平的嗎?世界的盡頭,海水會化爲巨大的瀑布落入虛無的深淵嗎?

不,世界的盡頭應該有樂園。因爲他就是從那裏來的。

「想去的地方……」

「十七。」

但是,想知道。然而,美前沒有勇氣向這個不愛說話的年輕人提出這個問題。

2

——我身邊,一個人都沒有。只有我自己。

到了新宿換乘時,美前鼓起勇氣問了一句:

「閉嘴,看前面。」

——可是,逃到哪裏去呢?

「那個,在哪裏?打什麼工?」

「對我來說,都一樣。你說這裏是安全的,那我就沒法從這裏出去了不是嗎?我和你們不一樣,我很弱。我只能服從。」

他每天都坐嗎——可是,這樣一個引人注目的人如果進了同一節車廂,美前再怎麼遲鈍也應該會發現纔對。

屍體會不會還留在那裏?凜說,因爲那些血,這塊地方被玷污了。美前戰戰兢兢地環視四周。

沒辦法,她只好換了個問題來敷衍過去。

「不然緊急時刻趕不上。」

「……對不起,我說了什麼不好的話嗎?」

「你比我小好多啊。」

「和昨晚那些男人以及矮神們一樣。有人在唆使。但烏鴉是不祥之兆……它帶來戰爭,招致死亡。它的血,已經玷污了這塊地方。」

妖精界的騎士用月票通勤——這感覺也挺奇怪的。

怎麼也形不成像樣的對話。想打聽點什麼,馬上就會撞上牆壁。明明在酒店房間裏還能聊得好一點的。

「絕對安全的地方不存在。被盯上就是這個意思。你自己要有覺悟。」

「因爲你說想去,我才只是確保了一個安全的地方。沒有監禁你。」

能保護自己的人,肯定不會明白的。

時間雖然還早,新宿站已經開始擁擠起來。凜像是爲她開路一般,在人流中走着。

美前抬頭看向自己公司所在的位置。

被他說着,美前看向前方。兩棟樓之間很窄。凜在那狹窄陰暗、幾乎照不到陽光的地方,面對着開裂的鋪裝路面停下了腳步。再往前走三步左右,就是緊急樓梯的入口。

美前雖然覺得不至於吧,但還是忍不住確認道:

「那個……我不知道能不能問,我在公司的時候,你在做什麼?」

所以,她纔會跟着這個自稱來自異界、總是一副不高興表情的年輕人走吧——她這樣想着。

「屋頂。」

——烏鴉掉下去了?

「你住在哪裏?」

「別、別這樣。你幹什麼,我要叫人了。」

「沒有不好。」

——我當時就站在那附近。然後烏鴉來了,烏鴉掉下去了,我往下看,看到了凜……然後他馬上就消失了。

「通勤電車。」

她很害怕。怕得不得了,而能把這份恐懼發泄出去的對象只有凜,所以她是在遷怒於他——美前頭腦深處冷靜的部分這樣分析着自己。

「我一直沒注意到您。」

凜的臉色沉了下來。這次不是憤怒,而是像有什麼心事似的表情。

讓美前難以忍受的是,那些目光接下來一定會轉向她,然後露出一副「什麼啊」的失望表情。

他根本不明白——美前想。當然了,他一輩子都不可能明白。對暴力的恐懼,對被強加的不合理命運的憤懣。

「我說了別說了!」

對美前來說,這已經是用盡全力在抗議了,但凜輕輕帶過:

但她已經不想再待在這個房間裏了。這是一個不知道塔利什麼時候會回來、也不知道與凜爲敵的〈騎士〉會不會被〈轉化〉後出現的地方。她不想這樣心安理得地留在這裏。

「您平時也坐電車嗎?」

「說起來,我以前看到過你……就是在緊急樓梯那兒。」

「那,你說打工在我樓下也是——」

「平時我會隱去氣息。」

僅僅因爲凜站在旁邊,別說癡漢了,連被人推搡都沒有。但最讓她覺得厲害的,是那些睡眼惺忪的人們幾乎無一例外地都把目光投向凜。

被劈頭蓋臉地說了這麼一通,美前連自己都沒想到地叫了出來:

美前只是因爲想不到其他地方可去,嘀咕了一句「想去公司」,凜就把她帶到了車站。去公司必須乘坐的線路和換乘站,他似乎都非常熟悉。

有人、有什麼東西,出現在了這個地方。就在美前公司的旁邊。

凜沉默着。沒辦法,美前只好看着樓梯。仔細看了看,然後想起來了。這是那時的樓梯——她和聖子談話、被烏鴉襲擊的那個地方的正下方。

沒有一個人——美前想。

「在你公司樓下,做遊戲測試。」

在站臺上等車的短暫時間裏,她又試着搭話:

美前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含糊地點了點頭。

「我反射神經不錯。」

今天乘坐的和平時一樣的電車,感覺卻完全不同。

丟下這句失禮的話,他先上了車。美前也有些惱火,但再看凜的表情,不悅的神色也更濃了。

到了美平常下車的車站,兩人下了車。凜熟練地刷了月票,若無其事地和美前並肩走起來。公司就在前面不遠處了。

「……是、是誰?是誰幹的?你待在這裏,不危險嗎?」

美前愣住了。她猜過他可能很年輕,但沒想到這麼年輕。心想自己用敬語真是虧了,美前嘀咕道:

「是〈轉化〉的咒陣。我想是有人以烏鴉的血爲媒介,把什麼東西送了過來。」

家已經變成那個樣子了。她已經害怕得不敢一個人回去了。也沒有可以突然投靠的朋友。大學時代的朋友,要麼是好不容易找到了工作,要麼是回了老家。現在聯繫一個正在上班的人讓她覺得過意不去,而那些沒找到工作的朋友,也不知不覺疏遠了。關掉手機電源更是加速了這種疏遠。

「這是什麼?這裂縫……瀝青的裂法好奇怪。」

美前猛地一怔。

——不是這個問題。

「烏鴉嗎。」

他沒有像第一次見面時那樣抓住她的手腕,也沒有攬住她的腰。即便如此,美前卻像被繩子牽着一樣跟在他身後。

凜投來一個「這不是理所當然嗎」的眼神,美前縮了縮脖子。然後,她想起來了。

「像是麥田怪圈……」

——〈轉化〉到底是什麼。

冷不防,凜握住了美前的手。美前慌忙想抽回來,卻紋絲不動。不僅如此,她被他拽進了兩棟樓之間的縫隙。

「打工。」

美前覺得很難看,但她抑制不住聲音的發抖。

「想知道確切數字的話,用自己的年齡減一下就知道了。」

——知道了又能怎樣。

瀝青並不是毫無規律地開裂的。它形成了多個同心圓,再加上從中派生出的直線和曲線,構成了一幅複雜的幾何圖案。

她想逃離的東西,只靠自己一個人的力量逃不掉。不僅如此,她還必須受到那個她想逃離的對象的保護。

她知道。道理姑且不論,現象她是知道的。因爲握着她手的這個年輕人,正是通過那種〈轉化〉,從異界來到了這個世界。

哪裏都看不到類似烏鴉屍體的東西。取而代之的是——

看到凜過檢票口時手裏的東西,美前才確信他真的是每天通勤。他拿着月票。

如果沒有這個異界騎士——這個她不願相信的命運的象徵——她連好好逃走都做不到。也就是說,無論逃到哪裏,都不能算逃掉了。

「幹什麼?」

「……別說了,別說這種話。」

凜爲什麼要帶着她走呢?因爲使命?那倒也是。但〈誓約〉似乎並不屬於使命範疇。美前已經在心裏玩弄這個同樣的問題好多次了。

凜停下腳步,美前也站在了他旁邊。他們公司所在的那棟辦公樓,是一棟普普通通的建築。但凜的話讓它帶上了一種陰冷的氣息。

——爲什麼他要說什麼「爲了讓你不必去不想去的地方而戰」這種奇怪的話呢?

毫無頭緒。

「那該不會是……我住的那棟樓……?」

但對美前的問題,凜點了點頭。

「你多大年紀?」

美前踉蹌了一下,凜扶住她的那一瞬間,周圍投來了羨慕的目光——至少美前是這樣覺得的——而且很明顯,周圍的人都把他們看作一對不般配的情侶。

「遊、遊戲……」

那倒是當然的吧——美前在心裏嘀咕。她不知道該作何評論。遊戲。坐電車通勤。月票。而且還十七歲。

美前又愣住了。騎士打工,還用月票通勤?剛纔那句「通勤電車」原來是這個意思嗎?

「你們對我來說,也夠礙事的,莫名其妙的,還淨給我添麻煩。你們知道自己做了什麼嗎?擅自把我擄走,關在酒店房間裏……對啊,這不就是綁架監禁嗎?」

「那到底是什麼?」

身份證明之類的怎麼辦呢?就算是打工,遊戲測試這種活兒難道不需要相應的人脈嗎?難道也是靠塔利的魔法搞定的?

和往常一樣,那件黑色大衣的背影什麼也沒有傳達給她。

什麼都想不出來。

美前想,現在也許能逃走。凜甚至不會回頭確認她有沒有跟上。只要混進人羣就行了。她不引人注目。對不引人注目這件事,她有自信。

但不管怎麼想,害怕就是害怕。她一個人承受不了。

「既然你知道我強,那你想去哪裏自己去就行了。不管你走到哪裏,只要我能戰鬥,我就保護你。」

「那讓我去公司。快放手。」

「你不能成爲第一個到的人。等有其他員工上班了再進去。要不然,我也跟你一起去公司?」

美前覺得他真幹得出來。如果這時候能說一句「請便」,那該多痛快。但她做不到。

「那、那還是算了。……但是,你就不擔心嗎?我可能會把你們的事告訴大傢什麼的,你不在乎嗎?」

「連你自己都不怎麼相信的東西,你覺得不是當事人的其他人會信嗎?」

美前無言以對。而凜的話毫不留情地刺穿了美前。

「不管你說什麼內容,你有那種會相信你的朋友嗎?」

「說、說不定有呢。」

美前忍不住回了一句,但那不是她的本意。她比誰都清楚,沒有那樣的朋友。這不過是顯而易見的逞強。但凜沒有鬆口。

「沒有吧,那種人。」

「你怎麼知道?」

「因爲我知道。」

「你怎麼——」

凜把另一隻手伸進大衣內側的口袋裏。美前以爲他要掏出什麼來——結果是手機。既然連月票和打工都有了,事到如今手機這種東西已經不足以讓她喫驚了。

但那不是普通的手機。待機畫面上,滿滿地顯示着一張她熟悉的面孔——格林姆林。

「等、這……」

那張臉的上面,排列着圓潤的字體:

『呀,美前!今天上班有點晚嘛?我還以爲你內置時鐘慢了呢。』

是格林姆林。對了,凜和美前電腦裏住着的那隻格林姆林,本來就是合作關係。她應該知道的。第一次意識到凜存在的那次地鐵事件中,格林姆林就是在協助凜行動的。

「我和這傢伙有交易。讓它把你身上發生的一切都通報給我。」

「告訴我網址。」

美前趁着格林姆林自以爲掌握了對話主導權而鬆懈的一剎那,迅速抓住它,扔進了垃圾桶。她瞬間清空垃圾桶,剩下的對話框也消失了。

——是跟蹤狂。

美前抬頭看向凜。她腦海裏浮現出所有有電子設備的地方,意識到她根本不知道格林姆林什麼時候、潛伏在哪裏,看到了什麼、聽到了什麼,又是怎樣報告的。

他爲什麼會在我房間裏?

「……哎?」

美前移動鼠標的手停住了。

她能心甘情願地聽從別人的話,去那個什麼〈輝光之野〉嗎?

他以爲自己是誰啊。

我明明什麼都沒做。

「荒唐可笑。」

她呼了一口氣,開始寫信:「我跟你說啊。」

「我發郵件給你。」

「那發郵件給我。」

他們還拿了我的內衣……

「你以前說過吧?有那種可以諮詢怎麼對付跟蹤狂的網站。」

變得有平時兩倍大的格林姆林,正在屏幕上穿梭的光箭之間跳着舞,向她眨了眨眼。

如果凜和塔利是普通的日本人,比如那個〈輝光之野〉在日本國內的某個地方,〈女王〉是個有錢的寡婦什麼的,其實和美前有血緣關係,因此想見她一面——如果是這樣的情況,雖然感覺仍然很不現實,但如果是這樣的話,美前或許會跟他們走。

——但是,話雖如此……

還是趕緊想辦法比較好。

情緒激動起來,思緒無法整理了。總之,她覺得很討厭。一刻也不想待在這個男人身邊了。

你不覺得噁心嗎?

今天我實在想不到別的地方可以去,

——這樣做是否明智。

『早上好,高貴的大人——開玩笑的。你今天最好別去茶水間哦。』

什麼公主、異界、替子之說,都可以先放到一邊。凜和塔利不就是單純的跟蹤狂嗎?無視美前的意志,擅自編造出關係的妄想,徹底地糾纏着她——這樣想就行了。

只要不在眼前,凜和塔利也可以用這種方式無視掉。

誰來救救我。

美前嘀咕着,打開了郵件客戶端。必須現實一點。用這個世界的、日常的、常識的——用美前一直以來遵循的那些無形的規則來衡量,只用她覺得正當的東西,來勉強解釋現狀。

但是,但是,那個男生也很奇怪不是嗎?

「收到。」聖子說着走向了自己的座位。美前也坐到自己的位子上,伸手去拿鼠標想解除電腦的屏幕保護——然後半彎着腰僵住了。

我感覺好像同時被兩組跟蹤狂盯上了一樣。

「那個……那個無聲電話……是你打的嗎?」

——我並不喜歡現在的生活。

「騙人!」

而且還有個奇怪的男生在裏面。

聖子當然帶了。普通的女白領,人人都有手機。機不離身,連休息時間也放在胸前的口袋裏。

我找到那個對付跟蹤狂的諮詢網站了。

美前雖然自己都有些驚訝,但還是不得不承認。

郵件客戶端的收件列表裏,出現了聖子的郵件。

「可、可是那時候,我應該關機了啊。」

原來如此,他什麼都知道吧。沒有電子設備的地方,哪裏都不存在。

昨天我回家,發現房間被人翻了個底朝天。

我跟你說啊,說好了要解釋的。

不可原諒。難以置信。

『你沒帶,但同事帶了啊。』

如果辭掉這份工作,再就業肯定會很困難。但即便如此,即使要拋棄一切,她也一定會選擇去那個呼喚自己的人身邊。

——搞什麼啊……

不被任何人需要,在哪裏都找不到自己位置的人。

可他居然知道我公司在哪?

美前終於意識到,前方道路上經過的人影中,有她公司的同事。然後,她發現凜連她公司的同事都認得,不禁感到一陣暈眩。

——波加特?

聖子一瞬間露出有些意外的表情,但馬上點了點頭。

「不是我。」

——棕精靈,是從先住民族的記憶裏誕生的傳說。

格林姆林嘿嘿地笑了。

「交換條件。到底發生了什麼,你得好好告訴我。」

美前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坐下,移動鼠標,屏幕保護消失了,但格林姆林沒有消失。一個對話框彈了出來。

——既然如此,順着別人的期望去〈輝光之野〉,又有什麼不好呢?

「等一下,在這裏我不記得。在我的瀏覽器收藏夾裏。」

自己呢?自己待在這裏,好嗎?

「公司。你想去吧。」

她猶豫着寫完,發送花了大約三十分鐘。中間還必須穿插工作——這個時節並不空閒。她擔心心不在焉地幹活又會挨山口罵,但即使寫完了郵件,也無法集中精力工作。或許是沒出什麼差錯,或許是山口還沒檢查完她的工作,總之沒有人說她什麼。

我真希望這是個玩笑或者一場夢,但它是真的。

雖然不太明白,但這不是出了大事嗎?

我逃出去之後,又被外面的暴走族纏上了。

就在這時,凜冷不防放開了美前的手。

但是事情很離譜,不知道你能不能相信……

她恍惚地想着,偷瞄了一眼山口。山口正專注地盯着顯示器,噼裏啪啦地敲着數字鍵盤,仔細覈對數字。她就像是爲這份工作而生的一樣,完全融入了那個位置。

那種感覺又湧了上來。

他幫我訂了酒店——我已經回不去那個房間了。

像往常一樣,美前抓住對話框扔進了垃圾桶。她試圖把鼠標光標對準格林姆林,對方卻在桌面上靈活地四處逃竄,同時又彈出了一個新的對話框。

除了「這不合常理、實在無法當真相信」之外,她找不到別的理由。

聖子左手叉腰,右手豎起食指,晃了晃。

『那傢伙可危險着呢,喂。怎麼辦啊,美前。』

——如果是真正喜歡的工作,就能集中精力了吧。

那待到下班時間的話,不是又會被抓到嗎?

——沒有我待的地方。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美前抓住了像往常一樣踩着遲到邊緣來上班的聖子,開門見山地說:

喂,既然公司地址都被人知道了,

就說想來上班,他就送我到了公司,

後來剛纔那個男生救了我。

就算異界騎士聽起來不現實,但跟蹤狂就不一樣了。不管對誰說,都不會有人相信。實際上,無聲電話那件事的時候,聖子也說過差不多的話……

我好害怕,真的好害怕。

美前一言不發地轉過身,離開凜身邊,向大樓入口走去。

——既然是跟蹤狂,就有對付跟蹤狂的辦法。

她心底某處響起了警鐘,但現在的美前沒有餘力去回應。

——憑什麼做這種事。

「嗯。怎麼了,又是無聲電話?」

『你的事,俺什麼都知道。俺也是,凜也是。』

美前在記憶中搜尋着妖精的分類。波加特是一種愛作惡的妖精。棕精靈是幫忙妖精,但一旦惹它不高興,有時也會變成波加特。

被征服的民族爲了生存而淪爲征服者的奴隸——那段記憶,只不過是被故事化成了幫忙妖精而已。僅此而已,別無他物。

『你把棕精靈惹毛了吧。那傢伙已經徹底變成波加特了。』

這樣的生活,不可能快樂。

就是他們把我的房間弄成那樣的。

美前告訴自己。關於〈那些人〉的事,儘量不要去想。尤其是現在,她不想去想。

就算他的出身是異界,但現在他就在這裏。應該也必須遵循現實世界的法則和法律。

『烏鴉那次也是,俺覺得不對勁,就把凜叫來了哦?』

「來了一個人。你想去的話可以去了。」

她只顧着思考如何不引人注目。如何看起來像個普通的女孩子,如何不被排擠,如何讓人覺得她至少是個無害的人。

呼嗚——!什麼啊!

……所以呢,鏘鏘!

我幫你約好啦!

工作可能很忙,但人身安全更重要吧。

十點出發的話來得及。

美前呆住了,又把郵件讀了一遍。郵件裏寫着會面的咖啡館名字和電話號碼、對方的姓名和手機號碼,還有「鐵拳制裁!跟蹤狂」網站的網址。約好的是十點半,現在已經九點半了。

不愧是三倍速——她不由得感嘆。

確實,聖子說得對。如果待到下班時間,凜一定會找到美前。他會爲了護送她回家而出現。

把他擊退也是一個辦法,但遺憾的是,美前完全沒有能擊退他的手段。

——就算去諮詢跟蹤狂的事,可能也無濟於事……

『吼吼!』

格林姆林用手拿着對話框,出現在顯示郵件正文的窗口上方,探頭往裏看。

『去〈輝光之野〉就那麼討厭嗎?待在這裏,也沒什麼好事吧。』

美前粗暴地拿起鼠標,抓住格林姆林扔進了垃圾桶。

『你這麼粗暴地對俺,俺也會變成波加特的哦。』

看到從垃圾桶裏伸出的對話框,美前把光標對準它,以極快的速度打字:

『剛纔郵件的內容,不要告訴凜。』

格林姆林打開垃圾桶蓋子,大搖大擺地走了出來。它在顯示器中央盤腿坐下,又浮起一個對話框。

『可是,行嗎?很危險的哦,你一個人出去瞎晃。你知道在你不知道的時候,凜替你幹掉了多少敵人嗎?』

我怎麼可能知道——美前想。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奇怪了,我不記得關過機啊。

「是嗎?」

「嗯——」女人嘀咕了一聲。

「是嗎?」

這家店外表看起來開放,進去之後卻有種奇異的壓迫感。天花板很低,燈光也很暗。沒有播放音樂。

美前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回答是否合對方心意。她嚥了口唾沫,然後才注意到自己還沒上水。

美前鼓起勇氣,對山口開了口:

對方的嘴脣勾起一個微笑的弧度,緩緩吐出話語:

「跟蹤狂是什麼?」

——但就算是這樣,這種狀況我也無法容忍。

「你可以回去了。」

「這個……我不能說。」

眼睛被墨鏡遮住看不清楚。那墨鏡的款式和美前買過但一次也沒戴過——因爲戴上後格外不適合自己——的鏡面墨鏡很像。

「對、對不起。不過你看,我趕時間。」

美前回頭又確認了一遍。明明是背陰處應該很暗,戶外卻顯得很明亮。但在那片明亮的地方,並沒有普拉達的揹包。

聖子一臉無語,但美前真的不記得自己關過機。是昨晚那場鬧劇中不小心長按了按鈕嗎?也不可能是早上賭氣關掉的。反正上班期間到處都是開着的電腦,事到如今關手機電源也沒意義。

她怎麼也控制不住結巴。這個戴墨鏡的女人有種奇異的壓迫感。坐下來之後,美前注意到揹包旁邊放着一張攤開的紙。上面用大字寫着標題:《跟蹤狂應對法》。

「好、好的。」

——這麼暗還戴墨鏡……?

——到頭來,也許我真的逃不出凜的手掌心……

但對方終於抬起了頭。墨鏡裏模糊地映出美前自己的臉。看到自己那副不安的表情,美前心想必須打起精神來。

「對、對不起……」

但首先要對付的是凜。就算他有超人體力,但他擁有血肉之軀,存在於這個世界的法則之下——必須知道遠離他、保護自己的方法。

「這可是聯絡工具,你給我好好開着。山口罵我了,說下次再私用就把我電腦上的郵件客戶端刪掉,所以我一直往你手機上發郵件,結果一點反應都沒有,我就覺得奇怪了。」

「非常抱歉。」

美前剛因爲私人郵件差點捱罵,自然不能再上私網,連好好確認一下那個網站的時間都沒有就趕到了約定地點,所以她完全想象不出對方是什麼樣的人。普拉達的揹包真的能當標誌嗎?雖然放在桌上的人大概不多,但基數本身就很大。

對方沒有回答。墨鏡裏映出的美前,看起來比剛纔更加困惑了。她不知所措地盯着鏡子裏的自己。

「是·謝·謝·您,纔對·吧?」

「跟蹤狂的定義,我不知道自己說得對不對……但我認爲是指不顧對方感受、一味糾纏的人。大多數情況下,他們抱有單方面的妄想,定義了一個與對方真實形象相去甚遠的虛假形象。」

3

「你發什麼呆呢。」

「咦?哎?真的嗎?」

指定的那家咖啡館在小巷裏。臨街的一面做成露臺樣式,似乎想營造露天氛圍。這個時段,背陰處的戶外座位看起來很冷,不怎麼吸引人,但即便如此,五張桌子也都坐滿了。

這句話忽然浮現在腦海中。她試圖忘掉它。

已經沒有退路了。

而且,明明是來等人的,卻朝着店裏面坐,這也讓人很不舒服。

美前一邊把對話框塞進垃圾桶,一邊問自己。

「誒?」美前反問,女人重複道:

懷着黯淡的心情,美前趕到了約定地點。

「什、誒?啊,呃,商量什麼?」

說完這句話,格林姆林自己消失了。只剩下對話框留在那裏。

與其容忍自己的一舉一動都被人知道,她寧願冒着一定的風險,也要試一試。

她早退離開公司時被聖子拉住,聖子語速極快地說了一大堆——什麼加油啊、我會幫你看看有沒有人跟蹤你啊——美前基本都忘了。只記得聖子又抱怨她手機沒開機。

揹包放在從入口看過去右側靠牆的桌子上。要不是那塊刻着品牌標誌的金屬銘牌在反光,她差點就錯過了。

「那個,山口小姐。打擾一下,對不起。我……」

如果昨晚的暴走族又出現了呢?

突然被問定義,美前有些措手不及。她想,這難道是面試考試嗎?對方在衡量自己是否值得幫助——衡量美前自身的價值。

當然,對付跟蹤狂的方法裏,大概不會有避開格林姆林的招數。那隻能自己去找了。一定有某種避開妖精的咒語。如果妖精真實存在,那麼也應該有驅避它們的魔法。

什麼「是嗎」?美前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有些退縮。

她努力把注意力拉回紙上,正要翻下一頁時,對方開口了:

「公司內部郵件可不是用來幹這種事的。我也不是說絕對不能私用,但總得有個限度——總之,好像出了大事,你就回去吧。反正你待着也沒心思工作了。」

一出大樓她就穿過馬路,確認有沒有人跟在後面。但她覺得就算確認了大概也沒用——凜能隱去氣息。那麼顯眼的一個人,竟然能不被人察覺地每天跟蹤她。只要他想,現在也一定能輕易混入人羣跟在她後面。

——被丟棄的替子,根本沒有任何價值。

必須試一試——美前又一次告訴自己。這是最後的堡壘了。

「那個,這個是……給我的嗎?」

——你知道有多少嗎?

「坐啊?」

「好奇怪啊。」

沉默持續了一陣之後,美前小聲嘀咕道:

美前的手機號碼已經告訴對方了。

聲音比想象中要低。

美前朝聖子坐的方向看了一眼,但被隔板擋住了,什麼也看不見。

美前覺得這人真是夠隨意的,但還是拿起了那張紙。右上角裝訂起來的紙大概有十頁左右。第一頁像是目錄。改善容易被跟蹤狂盯上的性格、遇到這種情況要懷疑跟蹤狂、如何發現竊聽器和偷拍、如何聯繫警方——條目確實在眼前,但內容根本進不了腦子。

就算離開公司,街上也到處都是電子設備。而且,凜確實說過讓她關機。

「對不起,真的……」

美前在通道中間停下腳步,仔細打量着對方。

山口乾脆地回答道,看都沒看一眼嘴巴一張一合的美前,平淡地繼續說道:

坐在桌邊的人影正朝着店裏深處的暗處,託着腮。看不清長相,但能看出她戴着墨鏡。

對方的眼睛被墨鏡遮住了,所以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在看美前。美前想,是不是自己太敏感了。

「你跟誰商量過?」

即便如此,美前還是猶豫了。她甚至想過就這樣不打招呼直接回去。

「啊,真的耶。再不快點就要遲到了。好了好了,別慌。低調,低調。我從窗戶看着你。」

「是說跟蹤狂的事嗎?」

美前困惑地掏出手機一看,確實關機了。

叛逆心佔了上風,美前決定開着機。只希望別適得其反。

因爲那個女人正在看着她,那道視線讓她在意。

不開機又會被聖子罵。但開着機的話,情報又會泄露給格林姆林。

「不過——」山口壓低聲音問道,「不用向村瀨課長報告嗎?」

「你想看就看吧。」

山口終於抬起頭,看向美前,一字一頓地說道:

「比如,你被抱有了什麼樣的妄想?」

「誒?那、那個……」

這應該就是約好的那個人了。

「不,不能讓課長爲這種事操心。而且,可能只是我搞錯了。」

美前又確認了一下桌上的揹包。是普拉達。店名也肯定沒錯。

山口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輕輕嘆了口氣。

「比如呢?」

——這樣看來,大家想坐外面也不奇怪。

他在和公司同一棟樓的一樓打工,還睡在美前公寓樓的屋頂上——這種事,一定有辦法應對。一想到他此刻就在樓下,美前就感到說不出的厭惡。

約定的標誌是普拉達的揹包。說好了不放椅子上,而是放在桌上。

凜不會來救她了吧。真的沒有危險嗎?

在站臺上等電車時,美前掏出手機,盯着它看。她猶豫了很久,不知道該不該開機。

——不過,格林姆林本來就知道我出門了。

和一如既往以倍速生活的聖子這樣交談了幾句之後,美前與她分了別。

就是爲了確認這一點,她纔來到這裏的。美前再次痛切地意識到——這裏是懸崖邊。她已經沒有退路了。

精心編成的長髮在暗色衣物的映襯下泛着淡淡光澤流淌而下。筆直的鼻樑,即使在昏暗的店內也泛着白皙光澤的高高顴骨,勾勒出清晰月牙形狀的朱脣。她的表情帶着一種愉悅的風情,像是剛聽完一個有趣的笑話。

約會地點、時間、電話號碼、對方的名字——全都寫在聖子發給她的郵件裏了。格林姆林不可能不識字,所以它肯定都知道。

「明白了。我也替你保密吧。」

『隨你便吧。老實說,俺也受夠了給你當保姆。俺就趁機歇會兒了。』

「剛纔高原發了郵件給我。她說『讓她自己解釋的話肯定說不清楚』。……你們倆,在公司搞什麼啊?」

——我纔不是什麼替子。

這家咖啡館到底是怎麼回事——她正半是發愣時,女人開口了:

算了,那也無所謂——女人嘀咕道。

美前漸漸開始覺得自己來這裏可能是個錯誤。且不說網上有那種跟蹤狂諮詢網站,這種網站本身到底有多少可信度就很可疑。

「警察怎麼說?」

對方用慵懶的語氣問道,美前愣了一下。她完全忘了這回事。一般人會報警這件事,她直到剛纔都沒想到。

「啊,沒有……電話……」

美前閉上眼,在記憶中搜索着室內的影像。光是回想就很難受。但清晰地浮現在腦海中的昏暗房間景象裏,也包括滾落在地上的電話。她還記得從電話延伸出來的白色電線在半途中斷了。

「電話線被切斷了。」

「原來如此。」

女人沒什麼幹勁地附和道。

確實,美前的解釋太缺乏說服力了。她又不是沒有手機,也照常上班。有的是時間打電話。

沉默又持續了一陣。

「那個,我……」

該說什麼纔好呢?美前結結巴巴地尋找着下一句話。說「我對你很失望」嗎?但對方大概也一樣。她大概覺得美前是個連報警都沒報、只會嚷嚷「不得了了不得了了」的膽小丫頭吧。

「你有手機嗎?」

「啊,有的。」

「沒人提醒你要關機嗎?」

美前的嘴張成了「啊」字形,卻發不出聲音。她保持着從胸袋裏掏出手機的姿勢,僵住了。

就在這時,手機響了。

美前嚇了一跳。心跳快得像要爆炸,幾乎要從喉嚨裏跳出來。

她強行嚥下湧上來的硬塊,儘量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向女人告罪道:

她是不是死了?美前希望她只是暈過去了。拜託了,拜託了——美前祈禱般地搖晃着那個女人的肩膀。

一瞬間,美前滿懷期待地回過頭。她以爲會看到那個已經熟悉的年輕人的身影。

女人悠閒地架起劍,仍然用那種慵懶的語氣問道:

美前握着手機站起來,向外看去。

「那傢伙應該能察覺到。這個已經被污染了。」

女人的腰間左右各掛着一把劍,身前還斜挎着一把。

「我只拿走你體內隱藏的東西。容器沒有用。」

美前抓起揹包,朝着發光的人影衝了過去。

美前默唸着,這種事不可能發生。不會的。不會的。

店外的桌椅被掀翻,一名戴着全罩式頭盔的騎手下了摩托車,走進店裏。外面還有六輛左右並排停着,引擎聲轟鳴不息。

但映入她眼簾的,是一輛鉻銀色車身,一邊滾動一邊疾馳過狹窄的街道。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沒用的。」

沒有反應。

「可、可是……」

美前的手碰到了類似紙片的東西,下意識地低頭看去。上面印着:「鐵拳制裁!跟蹤狂 主辦人:MIKA」。下面還有聖子告訴她的那個網址、郵箱地址,以及確實有印象的手機號碼。

美前第一次對對方產生了明確的感情。那是憤怒。這股憤怒讓她勉強站了起來。

彷彿存在本身即是痛苦,它彎曲着身體,一邊呻吟一邊仍然將手臂水平舉起,筆直地指向美前。

和凜那種經過〈轉化〉的存在不同,它沒有被物質化。應該只是幻影、虛像。

這是聲音的核裂變——美前想。但現在不是享受聯想的時候。

不知何時,她也站了起來。她那白皙的容顏沐浴在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光芒中,愈發顯得潔白。

美前無言以對。事態已經完全超出了她能理解的範圍。

女人握緊手機的手上加了力道。手機像鋁罐一樣被捏扁,噗的一聲冒出青白色的火焰燃燒起來,轉眼間便消失殆盡。

轟隆隆作響的摩托車踢散了跳舞的矮神們,周圍瀰漫的音樂戛然而止。與此同時,那個看起來像是通往地下異界的、發着光的奇異鐘乳洞般的東西,也在劇烈的震動中合上了蓋子。

女人微笑了。美得像女神一樣。

「沒人告訴過你,你被盯上了嗎?」

「被打擾了就無法進行儀式。」

在毫無特色的大樓林立的街道上,摩托車再次駛過——同時伴隨着一聲巨響,玻璃碎裂了。一根鐵管砸破了咖啡館的玻璃門。

「啊,那是……」

美前瞪大了眼睛。這個女人怎麼會知道這件事?

女人的聲音無情地宣告道。

女人從美前身邊走過時,露出了一個挑釁的笑容。

那羣建築,靜靜地開始上升。

就是這傢伙在給美前做標記。現在手機沒了,它爲了給騎手們指示目標,不得不親自現身了吧。

「沒人告訴過你,不能小看矮神的力量嗎?」

「也不能放着那些傢伙不管。你就乖乖在這兒看着。等我收拾完垃圾,再來繼續。」

「……哎?」

美前的耳朵再也聽不到外界的聲音了。只有密集在那裏的聲音在肆意擺佈着她。

——和電話裏的聲音一樣。

就在她衝進對方懷中的那一瞬間,指尖先麻木了。手腳——身體的末端開始失去知覺,變得冰冷。

她慌忙按下通話鍵,把手機貼到耳邊。

原本應該坐在戶外座位上的客人們,手牽着手圍成了一個圈。他們唱着似曾相識的旋律,輕盈地踏着舞步,不停地轉着圈。他們腳下踏過的地方綻放出光之花,脣間流出的音樂將周圍的空氣染成了彩虹色。

女人猶豫了片刻,然後將劍收入鞘中。但她的手已經搭在了另一把劍的劍柄上。

騎摩托車的人和這個女人不是一夥的嗎?

美前轉頭看向那個女人。

『找到了。』

『就是這傢伙。』

「不、不會吧……」

直到這一刻的攻防,美前都在被拉伸的時間裏仔細觀察着。必須逃——但逃也沒用——兩種想法將她向相反的方向拉扯。她動彈不得。

「這下那些傢伙找到你的標記就沒了。不過,它們很快又會找到新的玩具,所以別大意。最好在那之前讓我抓住你。」

刀身不像凜那把那樣樸素,上面用黃金和寶石繪製着複雜的紋樣。

——是要拿走〈女王〉替換進來的靈魂嗎?

——這纔是,真正的……

瀝青路面露出平整的切口,迅速上升到超過美前視線的高度,消失在咖啡館窗戶的可視範圍之外。緊接着出現的,是一個隱隱散發着磷光的洞穴般的東西。青白色的光照進店內,晃得美前睜不開眼。

女人繼續轉動着劍。光圈變成雙重、三重,進而衍生出更復雜的紋樣,開始自行旋轉。

首先聽到的是噪音。像是把麥克風對準強風時捕捉到的聲音。然後是說話聲。

——因爲我想要抓住那無聊的現實。因爲我的自私——我想要否定眼前看到的真相、死死抓住那壓倒性的力量不願放手。

「你到底是誰?」

就在這時,彷彿擠進了被延緩的時間流的縫隙一般,一個朦朧地泛着珍珠色光芒的人影出現了。那輪廓扭曲着、痛苦着、掙扎着,在店內飄飄忽忽地移動。剛纔還在這裏,轉眼又出現在別處,身形也不穩定,最後落在了店鋪深處的一個位置。

「喂。喂,求你了……」

被鐵管橫掃倒下的椅子、從桌上跌落摔碎的杯子、飛散的玻璃碎片、水滴、從頭頂灑落的碎裂燈罩、變得更加昏暗的店內。

她唰地拔出其中一把。

昨夜的恐懼歷歷在目地復甦,同時她痛切地感到——凜不會來救她了。

「想逃的話,逃也行。我最喜歡玩捉迷藏了。」

纏繞在美前身上的是聲音。是聲音的集合體。那聲音像夢中造訪〈輝光之野〉時一樣壓倒了她。化爲奔流而渦旋、解開後又重新畫圓起舞的聲音,密密匝匝地凝聚在那片空間裏。

啊,對了——女人繼續說道。她走到通道上,站在美前面前,飛快地動了一下左手。下一秒,美前的手機已經到了她手裏。

女人緩緩摘下墨鏡。墨鏡下露出的眼睛,是玻璃珠般透明的藍色。

「好了,怎麼辦呢。」

一切都像是慢動作在運轉。

緩緩踱步、睥睨着店內的騎手。再次響起的玻璃碎裂聲。紛紛揚揚的透明碎片每一片在空中劃出的軌跡,以及它們墜落的樣子。

「不想信就別信。不過,凜也說過吧——讓你關機。」

「想知道名字?就算記住了,你也沒時間做什麼了。你會死在這裏。」

雙腳落地的那個身影,像螢火蟲一樣忽明忽暗。看不清面容,但痛苦的樣子卻顯而易見。

——都是爲了我。

女人咂了咂舌,劍正在生成的光之紋樣瞬間消失了。

女人已經站在美前和騎手之間,拔出了一把新的劍。那動作優雅得宛如舞蹈。

4

遠遠看去像是珍珠色光輝的東西,實際上是聲音相互碰撞、迸裂而產生的火花般的存在。由於美前身體的介入,流動受到阻礙,激烈地相互撞擊,散發出更加盛大的光芒。

女人微微沉下身體,向前衝去。騎手展現出意想不到的敏捷,避開了女人的劍。天花板低矮、空間狹窄,對女人不利——她能揮劍的範圍很窄。騎手在桌上一個前滾翻,從女人側面穿過,向美前逼近。

美前動彈不得。

她絆到的是倒在通道上的人。那人面朝下趴着,從衣着和體型來看是個女性。

美前原以爲是痛苦掙扎的動作,其實正說明了這聲音的流動難以維持人形。

「啊……」

「你、你憑什麼讓我相信你說的話?」

——不會吧,怎麼會……

「別小看矮神的力量。那些傢伙沒有節操,誰都會依附。而且,它們無處不在、無所不看、無所不聽,連接着這邊和那邊。盯上你的可不只有我一個。我先告訴你——我比那些傢伙對你更好。那些傢伙,是你最不該落到他們手裏的對手。」

美前盯着對方,退到通道上,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摔倒了。

跌倒的腳下感覺到柔軟的東西,美前慌忙滾到一旁。

此刻,街道恢復了原來的景象。

仔細一看,那些人影都是半透明的——透過他們,能看到街道對面排列的建築。

那人一動不動。美前剛纔還壓在了她身上。

那聲音微弱得像風的低語。隨即被窗外傳來的轟鳴聲淹沒。

如果靈魂被抽走,會變成什麼樣呢?美前無法想象。

就在這時,周圍充斥的光芒出現了一絲陰影。

劍劃出一道弧線,留下殘像,形成一個光圈。

——如果那是像塔利一樣的存在,就應該能穿過去。

「你覺得那些傢伙是怎麼找到這裏的?靠這個。」

「真快啊。」

「……唔、啊!」

「抱歉,我接一下。」

「也沒人告誡過你,要認清自己的立場行動嗎?」

那半透明的人影,看起來像是〈那些人〉的一種,但也和酒店裏見到的塔利相似。無論如何,都不是這個世界的東西。

連尖叫的餘裕都沒有。美前的身體被構成人影的某種東西纏繞住,被剝奪了自由。

——必須跑。

增強的光芒照亮了咖啡館深處的門。緊急疏散指示燈的綠色搖曳可見。後門就在那裏。

美前拼命地想要邁出一步。但邁出的腳被聲音纏住,無法掙脫。像在空中抓取什麼似的盡力伸出的手,也無法逃脫那回旋的聲音。

腳已經抬不起來了。

將美前吞噬之後,發光的人影膨脹起來,穩定了作爲人的輪廓。它將站立不穩的美前吞入自己體內,再次喊道:

『小的們,就是這傢伙!』

隨着這聲呼喊,包圍着美前的聲音消失了,人影也消失了。美前失去平衡踉蹌了一下,想要用右手撐住桌子,但手不聽使喚,失敗了。

金屬碰撞的沉重聲響在店內迴盪。大概是那個女人和騎手在戰鬥吧,但美前連抬頭確認的力氣都沒有了。那些已經像是遙遠世界的事了。

而且,無論哪一方獲勝,等待美前的命運都不會令人愉快。

——救命……

美前心中清醒的部分評價道,這是在祈求無用之物。沒有人會來救自己。既然已經丟下了聲稱要保護自己的凜,美前能依靠的只有運氣或奇蹟了。

她拼命想要撐起身體,卻做不到。麻木還沒有消退。她好不容易把右肘撐在地上,正準備用左手手掌把身體推起來時——後背遭到了衝擊。勉強支撐着身體的手臂承受不住那股衝擊,美前下巴磕到了地上。

眼鏡滑到了鼻尖,卻連扶正都做不到。

跨過她的身體、踩在面前地板上的靴子,是厚重結實的男款。

戴着手套的手驀地掠過視野,美前被提了起來。想要反抗,手腳卻不聽使喚。只能在半空中無力搖晃的手臂讓她感到了絕望。

美前集中全部意志力,將所有神經集中在右手上。趁對方現在大意,只要能動一隻手就夠了。她要捏碎那個不太想碰的地方。

眨眼的瞬間,不知何時湧出的淚水從睫毛尖端落向地面。似乎是因爲太用力,眼睛都溼潤了。

但要說到自由活動,還差得遠。美前認真地祈禱着,想要恢復右手的感覺。她再次眨了眨眼,像是要甩掉殘留的淚滴。

視野中閃爍着光芒。

——什麼?

美前閉上了眼睛。夠了。受不了了。

「我不會輸給任何人。」

沉下身體的凜用左手抓住對方的武器,用餘勢未消的劍擊打對方小腿,閃過踉蹌的對手轉到其背後。掄起的劍砸在了騎手毫無防備的背上。

美前連尖叫都做不到。在那缺乏現實感的景象的中心,女人站在那裏。她抱着剛剛斬下的首級,一瞬間看向了美前。

美前本想反問「騙人的吧」,但看向凜的臉——他的目光是認真的。不是謊言,也不是玩笑。

一出店門,抱着美前的騎手動作停了下來。美前抬起頭,看到小巷深處有一個人影正向這邊走來。

即便如此,女人的語氣卻很是輕鬆。

一直沉重回響着的摩托車引擎聲消失了。

凜插到女人和美前之間,美前已經看不到女人的身影了。只能看到黑色大衣的下襬,以及從那裏露出的兩條腿。

美前猛地一怔。

凜的聲音充滿了苦澀。美前第一次聽到他用這種聲音說話。因爲閉着眼睛,神經都集中在聽覺上。呼吸急促的是凜這邊。女人的呼吸沒有亂。

女人揚聲笑了起來。向後仰起臉,露出白皙的脖頸。

「你不知道嗎?不能相信城裏那些傢伙。」

抱着美前的騎手把美前像布袋一樣扛在肩上,不長記性地跨上了自己的摩托車。但引擎發動不了。

一名騎手試圖再次發動引擎,但摩托車還是沒有反應——而凜已經像逐幀播放的畫面一樣,出現在了那名騎手身旁。

「我沒興致了。今天就到這裏。但我還會再來的。而你——贏不了我,永遠。」

女人的右手一閃,騎手的脖頸噴出鮮血。美前清楚地看到失去頭顱的身體伏倒在地。甚至看到了那一瞬間,手像是要抓住什麼似的動了動,腳抽搐了幾下。

抱着美前的男人步伐變大了。在他大步邁進的雙腿之間,一個小小的影子輕盈地飛舞而過。

「……沒想到你會來。」

「後面,凜。」

無論是在屋頂上連續跳躍時,還是從酒店屋頂突然出現時。從地鐵逃出來時,凜總是可恨地神色不變。

她想起了倒在咖啡館通道里、最終也沒能和她說上一句話的那個女人。

「快!」

她瞪着那個女人。爲了凜,爲了倒在咖啡館裏的那個女人,也爲了自己。

是個耳熟的名字。好像是凜的師父。擁有〈女神〉之力、召集年輕人傳授戰鬥技藝的女劍士。

第三個人掄起鐵管,吼叫着朝凜的背後砸去。黑色大衣翻飛,鐵管掃過了它的殘影。

——我明明不想這樣的。

美前身後傳來一聲鈍響,鐵管滾落到她身旁。

「怎麼了,凜?好不容易見到師父,連個招呼都不打嗎?」

——比如,『不殺女人』。

凜手中握着劍。是還收在鞘中的劍。凜如疾風般踏出一步,刺出一擊。

「爲什麼你要做這種事,摩根努?」

「原來如此,這就是〈替子〉嗎。看來不只是只小鹿崽呢。」

——我已經離不開這個人了。

可現在,不只是呼吸急促,連架着劍的手臂似乎也在顫抖。嘎吱嘎吱地發出刺耳的聲音。

如果是它們,讓摩托車出故障簡直是輕而易舉。

男人發出一聲悶哼,終於倒下了。但凜沒有慢慢確認結果。沒有任何預備動作,他擲出了左手中的鐵管。

女人向下一個騎手走去。對方避開了她的劍,但兩人實力的差距一目瞭然。騎手們恐怕撐不了多久。摩托車一旦動不了,他們也無法擄走美前逃跑了。

很狼狽。但這是她能做到的全部了。

說完,聲音便消失了。

過了好一會兒,美前才意識到——那像是有什麼東西摩擦過的聲音,是女人收劍的聲音。

凜毫不猶豫,用劍的護手擊中對方腹部。騎手悶哼一聲,跪倒在地。

——到最後,也一點都不帥氣。

也許是穿過那個半透明人影留下的後遺症?不,這光和那個人影發出的青白色光芒色調不同。更像是某種熟悉的東西。

是血。

藉着揮回劍的勢頭,凜輕盈地轉身半圈,再次越過美前上方,與重新撿起鐵管的領頭男人劍刃相交。

——好、好厲害。

格林姆林再次飛過美前的視野。然後,像之前在地鐵站裏那樣,朝她眨了眨眼。

美前拼命抬起頭。她看到了站在門外的女人。她似乎放棄了在狹窄的室內戰鬥。她扯下倒地摩托騎手的頭盔,正抓住他的頭髮將他拖起來。騎手的背被女人的靴子踩着。

美前意識到了四下飛舞的金色粉末的真面目——是〈妖精之粉〉。

嘴脣勾起了弧線。那是微笑的形狀。

凜無法戰勝她。不僅要超越師父,還必須超越〈誓約〉本身才有可能。

「……你是怎麼找到這裏的?」

另一名騎手呆呆地看着同伴倒下的樣子,緊接着身體便飛到了半空中。他一邊嘔吐一邊飛了出去——不幸的是靴子卡在了摩托車上,連人帶車一起倒在了地上。一聲令人不快的悶響後,男人發出慘叫。長長的慘叫過後,他把蒼白的臉埋在了地上。

又來了——美前想。又是這樣。因爲美前執著於自己的自由,凜又成了犧牲品。

「好孩子。不愧是有我〈兒子們〉的名號。會是一場好仗。」

格林姆林是在機械上搗亂的妖精。據說這個傳說最初源於大戰時期飛行員之間的傳聞。引擎狀況不好的時候,就會被歸咎於格林姆林。

「如果你要被帶到你不願意去的地方,我能感應到。」

突然,世界被寂靜包圍了。

劍鞘擦着鐵管一路滑到對方手邊,正中驚愕的男人手指。

回頭一看,剛纔應該已經倒在桌上的那名騎手正痛苦地掙扎着,再次倒下。

短暫的沉默之後,腳步聲響起。凜的聲音追着那腳步聲。

聽到聲音的同時——凜已經從美前上方躍過。美前慌忙回頭,只見一名還戴着頭盔的騎手正捂着腦袋踉蹌着,就要倒在翻倒的桌子上。似乎是被護手擊中了頭盔。

——凜贏不了這個人。

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騎手的腹部就捱了一擊,連人帶車倒在了地上。

——摩根努?

「你這是什麼意思?」

美前正勉強想要站起來——凜輕飄飄地落在她面前,然後又跳開了。

不行——美前想。凜贏不了這個女人。

凜那個『不殺女人』的〈誓約〉,原本就是獻給這個女人的。

——您還有其他什麼樣的〈誓約〉呢?

直到美前死去,他都無法獲得自由。

美前抬起頭。

然後直直地看向那個女人。她打算說「帶我走吧」。眼睛發熱了。自己在哭嗎——她想。

「起來。」

「你去哪裏!還沒分出勝負。」

儘管剛纔受到了打擊,對方還能再次站起來,這份骨氣值得稱讚——但實力差距太大了。

女人將兩顆首級的頭髮系在一起,像挑行李一樣隨意地掛在左肩上。血液正從那斷面滴落。

凜再次回到美前面前。再次襲向凜的鐵管,伴隨着尖銳的聲響被彈開了。

「好久不見啊,凜。」

凜不可能沒有意識到這一點。但他手持利劍,擺出一副寸步不讓的姿態。聲音中充滿了憂愁。

「我從來就沒有相信過!……但是,我相信你,摩根努。」

鐵管再次橫掃過他剛纔所在的位置。能聽到劃破空氣的聲音。不僅如此,鐵管實際產生的風甚至吹亂了美前的劉海。

近乎白色的金髮。隨風翻飛的黑色大衣。

女人那玻璃珠般的眼睛裏,忽然蒙上了一層陰翳。

已經受夠了。

騎手咂了咂舌,把美前扔到了地上。美前下意識向前伸出的手完好地完成了使命——那一刻,美前終於抱有一絲微弱的希望。

是因爲美前想要抓住現實,才被牽連進來的無辜者。凜也是。

——也許能逃掉。

「沒錯。」

——明明直到剛纔,凜從來沒有這樣喘過氣……

——格林姆林!

對方用鐵管勉強擋下了這一擊——看來他多少有些武術功底。但沒能完全擋住,鐵管從他手中脫落。

被鼻血和淚水弄髒的臉上沒有恐懼的神色。只有一片冷漠。

美前慌忙想要起身——頭頂傳來激烈的聲響。

女人劈下的劍,被凜的劍架住了。

俯視着美前的凜表情嚴峻。語氣也不留情。美前還在發愣,他的聲調升高了。

美前回過神時,凜已經單膝跪在她身旁。

這是一場無益的戰鬥。必須讓他停下來。反正自己註定要被某個人隨意擺佈。不能再讓凜爲了自己個人的、無聊的願望而戰了。

美前仰望着兩柄劍,僵在原地動彈不得。離撐在地上的左手幾釐米遠的地方,有什麼東西啪嗒一聲沉重地滴落下來。

正拼命試圖發動摩托車的騎手,沒有注意到美前抬起了頭。

美前連着眨了兩三下眼。但光沒有消失。

他悠然邁出一步、兩步——然後突然轉爲全力衝刺。

「你受傷了嗎?」

「是〈誓約〉的一部分吧。」

難道自己無論怎樣都會連累別人嗎?

凜握住呆立的美前的手,想要拉她站起來。美前膝蓋使不上力,正費勁時,凜伸手托住她的腋下,把她抱了起來。

「我自己能站。」

「不能在這裏久留。」

被他這麼一說,美前才注意到周圍飄蕩的血腥味。那個女人屠殺了兩個騎手。而且是斬首——

一陣噁心湧上來,美前用手捂住了嘴。

「竟然……做出那種事……」

「她來這邊世界大概還不長。不知道那麼做會引發什麼騷動。收拾善後的人要辛苦了。」

「來這邊世界……那,在那邊這是常有的事嗎?」

凜略微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低聲答道:

「沒錯。敵人的首級會成爲戰士的力量。」

——說起來,古代凱爾特人是有獵首習俗的。

原來如此——美前一邊這樣想着,一邊推開凜,衝到路邊,大口嘔吐起來。

「沒時間了。走。」

美前覺得不可能,但還是勉強壓制住嘔吐感。明明覺得已經吐光了,卻還是一陣陣往上湧。很難受。

「快。」

覺察到凜的聲音帶着前所未有的焦躁,美前回過頭——嚇了一跳。

他額頭上浮着油汗,身體在微微顫抖。

「你、你怎麼了?」

「沒事。你已經好了嗎?」

他身旁浮着一個光圈——就像剛纔那個女人用劍畫出的那種。那光圈如同月亮周圍的彩虹,輪廓模糊,始終在旋轉。

「塔利。」

一個朦朧發光的人影,浮現在大樓的陰影中。

凜握住美前貼在自己額頭上的手,轉過身——然後鬆了一口氣似的嘆了口氣。

「馬上就會好。走吧。」

「怎麼看都不像沒事。對了,得去醫院。」

塔利手持豎琴,正在演奏音樂。那音樂似乎維持着光圈——就像女人通過旋轉劍來產生光圈一樣,如果音樂停止,這光大概也會同時消失。

大概是太過震驚,噁心感一下子消失了。但美前根本顧不上慶幸。

美前走到凜身邊,把手貼在他額頭上。燙得嚇人。

「走。」

美前還沒來得及反應,已被凜抱起,穿過了那道光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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