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誓約〉
《替子》 · 妹尾由布子 · 2.7萬 字
◆訪談記錄 10月31日 下午五時半/四谷
——感謝您在百忙之中抽出時間。
「我想盡快回公司,請您長話短說。」
——您隨時可以中止,沒有問題。
「老實說,我對月岡的事瞭解並不多。我覺得您去問村瀨課長會更好。總之,儘快搞定吧。我該說些什麼?」
——請問您如何評價月岡美前這個人?
「考績評定嗎?」
——用什麼標準都可以。
「大概就是——還沒脫離學生氣吧。也沒什麼幹勁。不是那種沒有上進心層面的問題,而是我覺得她對工作本身就沒有興趣。總是心不在焉的。」
——很嚴厲的評價啊。
「如果是考績評定的話,工作做不好的人被評低分是天經地義的。」
——那麼首先,關於『還沒脫離學生氣』這一點,能否具體說明指的是哪些行爲?
「這種信息真的有用嗎?」
——任何信息都有幫助。
「……濫用公司內部郵件。她經常丟下工作不管,和高原互發消息。似乎也因私事上過網——不過這遠比不上高原就是了。當然這種事也沒什麼好比的就是了。高原好像一天看好幾次新聞網站,還逛論壇。」
——也就是說,月岡小姐還沒到那種程度。還有其他方面嗎?
「似乎也經常用手機接收公司外部朋友的郵件。最近倒是少了——不過那也是爲了屏蔽惡作劇電話,不得已而爲之的感覺。」
——就是那個無聲來電的事吧。山口小姐也知道嗎?
「嗯,聽說她爲此長期關機來着。」
——您瞭解詳細經過嗎?
「高原是個情緒容易外露的人,她本人似乎自以爲藏得很好,但其實非常好讀懂。反過來,她在揣摩別人心情這方面也很擅長。我被她指出過『您今天心情不好吧』或者『您好像很高興』之類的話。」
——爲什麼您覺得荒唐呢?
「月岡不會因爲那個就心不在焉吧。松川那邊——他可能喜歡月岡。這只是我個人觀察得出的看法——松川表面上對公司的女性一視同仁地搭話,但實際上對月岡相當重視。」
「建造高牆,是爲了保護什麼吧。所以,牆的內側應該有純粹的東西、容易受傷的東西。她既不會因爲溝通不暢就去攻擊對方,也不會隨機應變地找方法矇混過關。而是在摸索如何對自己誠實的生活方式的過程中,牆變得越來越高了。總而言之,只要和對方保持距離,就不會受到不必要的傷害,也不會讓對方感到不快。她是那種『自己很重要,但對方也很重要』的孩子。」
「怎麼說呢。我並不討厭她。但也沒法和她親近起來。她本人似乎沒有意識到——但她身上確實有些什麼。雖然只是一種模糊的印象——但她明顯有着和常人不同的『某種東西』。」
——她們關係有那麼親近嗎?
——那是什麼呢?
「死記硬背。正如我剛纔所說,她沒有理解。」
勤勞的棕精靈很少現身。不過,比起目擊到棕精靈這件事,此刻對美前來說,聖子的反應更爲重要。
——是嗎?
——如果是其他年輕女員工的話,您認爲她們『心不在焉』的原因會是什麼?
「我是這麼認爲的。僅僅是勉勉強強完成最低限度必要工作的狀態——你要我怎麼評價?當然,也許連完成必要工作這一點都值得肯定。去年也分配來了一個女孩子,但不到一個月就辭職了。連學習工作的時間都沒有。」
——月岡小姐是記住了工作內容的吧。
——這一點不能套用在月岡小姐身上嗎?
「我原本以爲可能是聊天內容出了什麼問題——但如果是那樣,高原的表現又太正常了……」
「誰知道呢。」
「我不知道。連『那究竟是什麼』都已經徹底遺忘、徹底失去了的東西——我覺得這個說法可能更接近正確答案。雖然是很抽象的說法。……嗯,我並不討厭月岡。只是……」
——另一種意義是指?
「那個嘛——」聖子聳了聳肩,接過美前重新沖洗過的茶杯,只粗略擦了擦外側,一邊從茶壺裏倒茶一邊回答道:
——結果怎麼樣了?
——烏鴉的事我從高原小姐那裏聽說了。山口小姐當時目擊到了嗎?
「她經常受傷。也許不是笨拙,而是運氣不好。也可能是兩者都有。被烏鴉襲擊這種事就和手巧不巧沒關係了。」
「對、對不起……」
美前一邊想着「你能不能走開啊」,一邊故意弄出聲響來洗茶杯。誰知棕精靈突然從藏身處跳了出來,狠狠掐了一下美前的手背。
「不清楚。我只知道,和其他年輕人相比,月岡擺弄手機的時間要少得多。尤其是十月,她幾乎沒怎麼用過。不過,就算不用手機,也不代表她就會認真工作——所以問題不在於手機這個工具,而在於她本人的態度。」
棕精靈無言地瞪着美前。它的眼睛像火焰一樣燃燒,頭髮噼啪作響地倒豎起來。平日裏溫和的面孔,此刻卻是一副惡鬼般的猙獰表情。
「高原不會說的。這也是我個人觀察的看法——高原似乎認爲公司裏的男性當中,松川是最合她胃口的。松川那邊呢,似乎又處於一種不知道該怎麼向月岡本人靠近的狀態。而月岡——她不僅在戀愛方面,在整個人際關係上都比較遲鈍,所以大概完全沒有察覺吧。」
「那次茶水間事件的時候,我記得她手背上也有淤青。推測大概是心不在焉地做什麼事時不小心撞到了之類吧。」
「你都關機這麼久了,如果對方還繼續打來,那說明那傢伙也相當有毅力嘛。怎麼說呢——你也不想一個人接那種電話吧?怪噁心的。我陪你。不過,我今天不太想喫三明治。本來有人約我一起去喫午飯,我還在想要不要答應來着。」
「隨便你啦。反正不方便的又不是我。」
——我原本以爲您對她的評價相當嚴厲,但這麼說來——您其實是喜歡月岡小姐的嗎?
——月岡小姐有沒有對您透露過什麼心事?
「誒?嗯……好啊。」
美前本想接着說「你能不能陪我一起」,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她們還沒有親近到可以那樣撒嬌的程度。
「有一次她說着去茶水間泡茶,結果空着手回來了。她明明是站起來說『我去泡茶』的。當時高原也同時去了茶水間,我還以爲她是去聊天了——但高原是端着茶回來的。」
「我認爲,以那種方式活下去的話,總有一天會精疲力竭的。因爲——築牆也是需要耗費精力的。」
「剛纔您提到了人與人之間的『隔閡』這個話題。月岡美前是那種會在自己和他人之間築牆的類型。而且是一堵異常高的牆。普通人大概是翻不過去的。而我——只是個極爲普通的人。」
「課長曾在大家面前邀請月岡去自己家。這讓我在另一種意義上喫了一驚。」
「課長是個隨和的人,但據說夫人身體不好,所以以前從未邀請過員工去家裏做客。月岡也說過自己沒去過課長家。大概是那天早上她遲到,課長實在太擔心了吧。不過,除此之外,她身上沒有傳出過其他戀愛方面的謠言。公司裏除了村瀨課長之外,能讓月岡比較放鬆地交談的男性,大概也只有松川了……」
大概也和〈那些人〉沒關係吧——和村瀨課長之間的不倫傳言後來怎麼樣了,山口沒有報告過任何消息,所以她也不清楚。她也不好意思去問課長本人,而一個個去問周圍的人,又覺得只會白白刺激對方的好奇心——結果,美前對這件事也什麼都做不了。
〈那些人〉的身影依舊在美前身邊絡繹不絕,但既沒有再見到那個黑色大衣的男人,也沒有再發生被烏鴉襲擊或被推下站臺之類的事件。
——您知道她爲什麼心不在焉嗎?
「有一次傳出過她和村瀨課長有不倫關係的謠言。內容很荒唐——但總之,確實有過這種事。」
「像是遙不可及的東西。會讓人想起那些已經失去的東西。」
——那麼,關於『心不在焉』這一點呢?
留在美前身邊的,只有接二連三襲來的災難的記憶,以及那部仍然關着機的手機。
但美前並不記得自己有勤快到會被誇獎的程度。
——那是什麼呢?
——只是?
——除此之外,月岡小姐還有受過傷嗎?
聖子像是想說「難以置信」似的,翻了個白眼。
「沒有。吩咐的事她會做。她做事很細緻,如果把她當作一臺輸入設備來看,可以說具備相應的性能。但僅僅是死記硬背、機械地完成例行工作——而且做這些的理由也不是因爲她自己想工作,而是因爲對她有大恩的村瀨課長讓她進公司、把她分配到這個部門、然後又由我來給她佈置任務——僅此而已。」
「她確實表現出和課長很親近的樣子,但並沒有偷偷摸摸的感覺。我認爲搞不倫的人是不會有那種行爲的。除非是膽子特別大的人——但月岡如果是那種人,被人那樣公開議論,她大概會壓力大到倒下吧。」
——月岡小姐沒有端茶回來?
——她是在做什麼呢?
「那也是她缺乏幹勁的表現之一吧。不過,她身上確實有一種獨特的氣氛。」
「是的。她好像把去泡茶這件事忘得一乾二淨了。那時候她真的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
——僅此而已,是不夠的吧。
——那是什麼樣的印象呢?
——她是那種與人之間沒有隔閡的類型嗎?
「我覺得很難用語言把『氣氛』這種東西解釋清楚。」
「嗯,不過……沒有的話,好像也能湊合。」
「沒錯。只做別人吩咐的事,那是小孩子也能做到的。有幹勁的員工不僅會按指示辦事,還會想辦法提高效率,或者思考自己爲什麼要做這件事,從而形成自己對工作的理解。這才叫『理解』工作。」
——她沒有理解工作嗎?
——那位松川先生和月岡小姐之間呢?
「不能用的話,不方便吧?」
單方面決定了之後,聖子把茶杯放在托盤上離開了。美前不知所措地低頭看着還留在洗碗槽裏的茶杯——這時,她差點和從瀝水架角落裏仰頭望向這邊的棕精靈對上視線。
「戀愛和結婚吧。」
——比如說,您是在什麼時候感受到的?
1
但它似乎還是不解氣,又掐了美前一下。力道沒有之前那麼大,但位置恰好靠近被烏鴉啄傷的地方——美前差點真的叫出聲來。
——這話是什麼意思?
大約過了兩週之後,聖子用帶着點不耐煩的語氣提出了這個建議。
——還有其他例子嗎?
美前本能地只能道歉。
「比較常見的是——她會在電腦屏幕上什麼都沒有的地方,用鼠標光標繞圈子……還有就是,明明剛纔還在輸數字,突然就從數字鍵盤把手移到鼠標上,開始做些什麼——這種情況發生過好幾次。不是在啓動遊戲,也不是在聯網。只是單純地把光標移來移去而已。」
「無論好壞,她大概是個敞亮的人吧。她本人似乎覺得自己處事很圓滑,但火候還差得遠。月岡的情緒波動幅度本身就比較小——但連她的心情變化,高原似乎也能一一感知到。所以,如果她和高原的對話中發生了什麼,看高原的表情就應該能看出來。」
當她想要按住右手時,棕精靈已經不見了。
「沒有,我當時在室內喫午飯。」
「是的。月岡是後來才從茶水間出來的,所以我也想過,是不是茶水間裏發生了什麼。但那裏似乎沒有別人。不管是她自己莫名其妙地情緒低落,還是受了什麼打擊——總之,我覺得她挺『能耐』的。雖然她的手倒是挺笨的就是了。」
——當時看起來像是沒發生什麼嗎?
「沒有。正如我一開始所說,我和她並沒有特別親近。」
——高牆,是嗎?
——發生了什麼嗎?
「喂,你差不多該把手機開機,或者乾脆換一部了吧?」
被那聲音嚇了一跳的〈
幫手妖精
〉迅速躲到了瀝水架的角落裏——美前注意到了,暗暗覺得有些過意不去。當然聖子應該是看不見的,公司裏大概也沒有任何人注意到——但從七月底左右開始,這隻棕精靈就一直住在這間茶水間裏。
「啊,好啊。我陪你。」
——這就是您剛纔說的『沒有幹勁』的意思吧。
「我想我知道的不會比高原更多了。」
——您也沒有想過要和她親近嗎?
「那個……可是,爲什麼?」
「月岡這個人啊,隨時隨地都是自然而然地心不在焉。不過那次的話,我記得應該有比較明確的原因。好像是說要和無聲來電的對方做個了斷之類的事吧。她本人看起來不太情願,但高原和松川在慫恿她。」
「什麼也沒怎麼樣。電話也沒打來嘛。」
「……午休的時候,我想試着開一下機——」
一陣像燙傷一樣的疼痛襲來,美前把尖叫硬吞了回去。又一次脫手的茶杯咕嚕嚕地滾落在洗碗槽裏,發出一聲悶響。
上個月的時候,山口還誇過美前「小美前真是勤快」。據說往年夏天,這裏必定會滋生果蠅。如果下班時忘記清理積攢的茶葉渣,一夜之間就會生蟲。在沒有空調的密閉辦公室裏,而且還是潮溼的茶水間——這也難怪。
——比如,犯人究竟是誰之類的。
聖子輕鬆地答應了美前沒能說完的請求。美前一驚,手一滑,好不容易沖洗乾淨的茶杯又掉進了洗碗槽裏。
「分我一半便當吧。」
「那就等下班之後吧。」
——這一點我沒有從高原小姐那裏聽說過。
「那就午休見。我一直想嚐嚐美前的便當來着。」
——惹它生氣了。
是因爲自己故意粗暴地幹活嗎?
——它明明一直在幫忙,我卻嫌棄它……
是我不對。
美前撿起茶杯,積在杯中的水裏映出了自己那張可憐兮兮的臉。
——是我不對。
我明明一直在假裝看不見那些能看到的東西。光是裝作它們不存在就已經夠過分了,居然還做出了像是在趕它們走的行爲。
——明明不該待在這裏的,是我纔對。
棕精靈比我更需要這裏。果蠅沒有滋生,是因爲棕精靈好好地完成了工作。
相比之下,美前什麼貢獻都沒有。卻被山口誇獎了,而對真正的功臣卻閉口不談。
——我不是應該待在這裏的人。
那麼,該去哪裏呢?
——去〈輝光之野〉。
恍惚間想到這一步,美前猛地回過神來。
這裏是公司。是人類的世界。不是妖精該待的地方。進這家公司工作的是美前,不是棕精靈。
再說了,那種東西根本就不存在。〈那些人〉也好,〈輝光之野〉也好。
美前重新開始洗茶杯。
不能在意棕精靈不見了這件事。太在意的話,會被帶到那邊去的……
她腦中閃過一絲念頭:那種事真的可能嗎?
不過真的好痛。被掐的地方紅紅腫腫的,像是被蟲子咬了之類。美前擦了擦眼角滲出的淚水,收拾好茶杯,回到了座位上。
被棕精靈掐出的痕跡旁邊,還有被烏鴉襲擊時留下的傷痕。痂已經掉了,但皮膚顏色和周圍不一樣,是那種鮮活的粉色。
遠處傳來潮汐般的聲響。
「如果你覺得這能當藉口,那你就不適合做財務工作。哪怕只是數字鍵盤上一個小小的輸入錯誤,也可能給公司帶來巨大損失。雖然不起眼,但不出錯纔是最重要的。所以——比起一邊找藉口一邊連連失誤,我真的寧願你不要碰工作,安靜地看着就好。今天嘛,我算是瞭解情況了——所以你還是休息吧。」
聖子又一次從松川手裏奪過手機,這次直接交給了美前。
「便當便當。」
這一切,美前是從周圍的景象、以及將她帶往這個世界的音樂中感受到的。
「松川君的啊,是媽媽的愛之便當哦——」
「你愛幹什麼都行,只要別礙事。早退也可以,坐在那裏反省也行——但請不要打擾我工作。」
聖子看都沒看松川,聳了聳肩,朝美前伸出手。
「松川君也帶便當啊。」
美前心想,我可沒聽說松川也要來——但根本沒時間開口,聖子已經隨手拉過附近一把空椅子,麻利地在美前旁邊坐了下來。
最開始是那隻小鬼。我一直儘量不去深想——但確實,那是〈那些人〉第一次對現實產生影響的事件——然後,還沒過完一個月,就又來了一次。
不久之後,會不會發生第三次事件呢?讓我不得不確認〈那些人〉確實在對現實產生影響。只要不被任何人發現就好。但如果是在公司裏突然發生呢?就像茶水間那件事——如果它發生在聖子離開之前呢?
一想到這些,胃就開始痛了。明明光是想到要打開手機電源就已經讓人呼吸困難了。
「小美前,你啊——把『對不起』和『抱歉』裏的一半,換成『謝謝』試試看。我覺得這樣雙方都會好過一些。」
——〈那些人〉,開始對現實產生影響。
美前還在發愣,松川輕輕捅了捅聖子。
「我只是覺得……你們兩個好像都以我三倍的速度在活着。」
只是,他的話也好態度也好,毫無疑問都是認真的。如果那是演技,足以拿奧斯卡了。
「怎麼說呢……」
「還有手機手機。到底還會不會有無聲來電打來——趁早開機確認一下吧。如果午休期間沒有打來,說不定就到此爲止了呢。」
「那倒是。」
「電池好像勉強還剩一點。關機的時候未接來電是不會被計數的吧?你有在用語音信箱之類的嗎?」
陰沉低垂的雲層邊緣,蘊藏着珍珠色的光輝。雲層那一邊的,是已然死去的太陽——揹負着照耀地下世界、亦即西海彼岸之異界的宿命,正因爲已經死去,所以纔不滅的光芒。
——啊,是那時候的夢。
松川立刻捅了她一下,但山口似乎已經決定重新專注於自己的便當,沒有反應。
「快點。手機和便當。」
美前點點頭,正要操作設置——手機響了。
聖子則興致高昂地喋喋不休。
美前慌忙道謝,聖子欽佩般地嘀咕了一句:
思緒向四面八方飛散,怎麼也聚攏不起來。儘管如此,她覺得自己還是勉強完成了被交代的工作。
黎明與日落,以及永恆的永晝。
面對接踵而至的問題,美前既無法肯定也無法否定,只好掛着半吊子的笑容打開了便當的包裝。然後她注意到松川也帶着便當,於是問道:
「可、可是,那我該做什麼……」
「……高原,你真的好吵。要不這樣吧——等下去太麻煩了,不如直接從通話記錄裏打回去試試?」
——我到底在想什麼呢。
聖子苦笑着問道:
美前剛開口又頓住了。
美前慌忙照做。她把手機放在桌上,聖子二話不說就按下了電源鍵。松川輕巧地把它拿了起來。
「你驚訝什麼呀。我不是預告過了嗎?來陪你啊。」
「今天真的,非常抱歉。」
美前叫住山口,山口臉上還帶着笑意轉過頭來。
沒有白晝,也沒有黑夜。或許類似於白夜。
松川以堪比百人一首搶牌大賽的氣勢從桌上抓起手機,大喊着「通話鍵是哪個」。
「怎麼了?」
那個黑色大衣的——金髮男人的面容,已經模糊了不少。但他的聲調,卻仍然清晰地留在記憶中。
「那是什麼?有無聲電話打來嗎?」
山口嘆了口氣,聳了聳肩。
他伸手要我關機時,發現我在害怕時那一臉困惑的表情——現在已經想不起來了。我記得當時覺得他有點像小孩子,有點可愛——但那種印象和他初次近距離出現時那種壓倒性的美貌衝擊並不相符。
三倍速的兩個人面面相覷——鄰座的山口終於忍不住噗地一聲笑了出來。
美前心裏惦記着山口,聖子的話從左耳進右耳出。她用餘光偷瞄了一下山口的表情——但她的神情和平時沒什麼兩樣。動作也和平時一樣。她從放在桌旁的包裏拿出便當盒——建議說「有儲物櫃的房間會異常悶熱,所以在冬天到來之前還是把便當放在桌邊比較好」,並且自己也這樣執行了的人正是山口——她熟練地打開便當盒。今天的菜看起來是加了細香蔥的厚蛋燒、鹽烤鮭魚和蔬菜燜煮。
「她一直關着機,但又害怕一個人開機,所以我說陪她……今天就來找我商量了。但這種事,不能成爲工作失誤的藉口。」
松川撓了撓頭,露出了大約三秒鐘的尷尬笑容,然後立刻切換思路。
「美前,該不會這就是原因吧?被罵得狗血淋頭的那麼多失誤,都是因爲要和無聲來電再次對決的壓力?」
但午休時間一到,山口就叫住了她。
被松川催促着,美前又掛起那副半吊子的笑容回答道:
——那個,不太好。很不好。
「小美前,你今天不用再做多餘的事了。」
——總覺得,像是被逼到絕境了。
那自己豈不是完全是個腦子有問題的人了,美前想。無論承認還是不承認〈那些人〉有時會參與實際行爲,按照常理來想,美前都不正常。不是古怪——是異常。
「別隨便碰別人的手機!你這人有沒有分寸感啊。放任不管的話這傢伙搞不好會偷看郵件。美前美前,先設好來電鈴聲。然後收到了的郵件你先全部讀完。回覆等之後再說,聽到了嗎?」
——務必切斷電源。
聖子擅自把話誇大了一通,但從山口點頭的方式來看,她似乎只信了一半。
但這次不一樣。
美前低頭看着自己的手背,輕輕嘆了口氣。在空無一人的茶水間裏留下的痕跡——如果要否定〈那些人〉的存在及其對現實的干預,那就只能解釋爲美前自己掐的。而且之後還忘記了自己的行爲,歸咎於〈那些人〉……
「別做多餘的事。」
「這孩子啊,都快神經衰弱了,嚴重得很呢。」
美前認得這聲音的浪潮。
「喂喂,別這麼好使喚人啊。拍馬屁也沒用。」
那種居高臨下的語氣——後來想想,會不會只是在裝成熟呢?也許他比第一印象要年輕得多。但真相無從得知。
「如果對方已經忘了我們,那再好不過了。沒必要主動去刺激他。啊,把來電鈴聲打開哦,美前。」
「你今天錯誤太多了。我檢查之後再修改等於多一道工序,所以我說直接由我來做。」
「不,五倍左右吧……那個,山口小姐。」
那時候——從緊急樓梯下一層向上看的,也是他嗎?有時看着公司的窗戶,會覺得他的臉就在那裏。現在,美前又恍惚地望着窗戶。想着那個金髮青年會不會從那扇窗戶進來,不由分說地把她的手機扔掉。
美前一臉茫然,聖子指了指松川。
被聖子推着走,我答應了開機——但真的沒問題嗎……
「中午好——現在是午休時間哦——」
明明沒有身體,卻能感知到一切。空氣的寒冷、刺入骨髓的霧靄顆粒、飄然降下的北風裙裾與草原的綠色交融而獲得色彩,那沙沙作響的葉片摩擦聲不知不覺間化爲壓迫耳膜的轟鳴——美前站在了草原的正中央。
「啊,嗯。」
「那、那個……」
美前被身後突然插入的聲音嚇了一跳,慌忙回頭——只見聖子站在那裏。她抱着雙臂,而不知爲何,松川也在她身後。
「不是那個,那是郵件。」
「那爲了避免混淆,還是先把郵件的提示音關掉比較好。」
美前驚訝地抬起頭,山口又重複了一遍同樣的話。見她似乎仍然沒能理解話中的含義,山口換了一種更直接的說法:
「從工作角度來說,山口小姐大概是美前的四倍速吧?」
「明天轉換好心情,給我好好幹活。行嗎?」
「……是。非常抱歉。」
在此之前,還留有可以解釋的餘地。就算沒有小鬼,機器也會故障;只要有某個勤快的人倒掉茶葉渣,就算沒有棕精靈,果蠅也不會滋生。因果關係上,總留着一條退路。
山口飛快地瞥了她一眼——看來被掐的痕跡不只是她自己能看見。
「啊……對哦。因爲關機了,所以積壓着呢。」
「誒……是。抱……謝謝您。」
「然後啊,如果電話打來了,用男人的聲音來接怎麼樣?」
2
「松川君很溫柔的嘛,這點小事應該不在話下吧?」
山口乾脆地肯定了。
被烏鴉襲擊後,她徹底亂了方寸,把自己關在家裏的時候——還沒來得及想完,浪潮便將美前攫住了。她被捲入聲音的漩渦,旋轉起來。美前在這一刻理解了——那是象徵着誕生、死亡與永恆的圓環。
「是。對不起。」
美前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現在不是爲「做了壞事」而後悔的時候。
美前低下頭,山口說「不用再道歉了」。被示意抬起頭來,山口微微一笑,碰了碰美前的胳膊肘。
結果那一天——一通來電都沒有。
「果然薑還是老的辣……」
聖子從松川手裏奪過手機,重新放回桌上。
那閃耀的光之旋律猶如高高翻湧的波浪,將破碎在浪尖的白色泡沫撒向低垂陰雲的天空,沙沙作響地逼近而來。
風仍未停歇。它化作身披絢爛音之鎧的無敵騎士,自在馳騁於金黃的原野之上。看不見的戰車載着吶喊的騎士,在草原上奔騰而去。
「美前。」
在那激烈聲響交錯的地方,呼喚她名字的聲音纖細而低沉,卻又清晰地傳入耳中。
美前轉過身。男人站在那裏。今日的他,一身裝束堪比遠古諸神。
足以欺瞞太陽的黃金光輝裝飾着他修長的身軀。由精細鏤空工藝製成的胸甲上,放射狀展開的曲線宛若熊熊燃燒的火焰;色澤鮮豔的輝石連同鑲嵌的黃金底座一同閃爍不定。左臂上串着纖細的手鐲,當他伸出手時,手鐲奏響了音樂——那是金屬特有的尖銳而又清澈通透的聲音。
「終於,傳到您耳中了。我一直在呼喚您——不論白晝,還是夜晚。」
風將他的頭髮吹散。哪裏是寶冠的邊界,哪裏又是佩戴者的髮絲?如白金編織的鎖鏈般纏繞在額前的,是與垂落的髮絲相同的顏色。
綠色的眼眸融入了身上黃金的光輝,今日格外鮮明。
——你是誰?
美前在心中問道。他莞爾一笑,用那柔和的聲音答道:
「塔利。〈琴手〉塔利。」
——這裏是哪裏?
「我已告訴過您了——〈輝光之野〉。」
不知不覺間,塔利已如依偎般站在美前身旁。美前感覺到,就在她以爲是右手的位置,他的手觸碰到了她。他輕輕握住美前的手——下一刻,方纔分明還不存在的美前的手,出現在了那裏。
「真是令人心痛。一處是邪祟之人留下的傷痕,另一處——則是我應承擔責任之傷。不,兩者同樣訴說着我的無能。」
他在美前身旁跪下,然後將她的手如捧至珍貴之物般貼在自己額前。
美前想要抽回手——但明明並不覺得被握得很緊,卻怎麼也做不到。
塔利保持着那個姿勢,許久未動。他低着頭,發出細微的聲音。像是在歌唱——又像是在吟誦着什麼。那是介於訴說與音樂之間的聲響。
草原上呼嘯的風聲已然遠去,美前沉醉於塔利的聲音之中。那聲音彷彿擁有將她本就模糊的輪廓進一步溶化的力量。
美前勉強振作起漸趨朦朧的意識,拋出了問題。
是因爲厭倦了不斷征戰的歷史嗎?從流傳至今的神話和傳說來看,完全不像。他們好戰,以戰鬥的勝利爲榮。
於是,他們與凱爾特人約定,將愛爾蘭分爲兩部分。
已經不在夢中了。剛纔的是夢。
想到這裏,美前忽然從筆記本上抬起頭來。
美前在窒息般的喘息中動彈不得。昏暗的天花板,熟悉的窗簾。是自己的房間。已經醒了。
是記得的詞。
美前陷入了混亂。
塔利放開了美前的手。
而且,美前也知道有這樣的一種觀點:像〈達努神族〉這樣的古老異教神祇的記憶,在被基督教矮化、壓迫之後,其結果便是流傳至今的豐富妖精傳說。
不好的是自己。是那個始終無法融入、擅自築起高牆、想方設法與人保持距離的自己。是對工作缺乏熱情、只抱着「做完交代的事就行」的心態在工作——是美前不好。
——果然,是愛爾蘭神話的……
——被從大陸而來的「文明人」驅逐到異界的古老女神……
「啊啊——」塔利發出一聲感嘆。即便是這種本不含特定意義的音節,他的聲音似乎也能賦予其力量。他像是目送自己所發出的聲音的去向一般仰望天空,再一次低喃道:「啊啊——」
被牽引着,美前也抬頭望向天空。雲層的間隙中,瀉下白色的光芒。彷彿某種魔法或奇蹟一般,那光芒傾灑在草原之上。
但那個名字,果然在那裏。
與其有時間把人往壞處想,不如先把自己整頓好。
「請您務必當心。不軌之徒似乎已將手伸到了您那一側。他們尚無法將騎士送過去——如今,〈
女王
〉和〈祭司〉們的守護尚未完全消逝。但烏鴉——那無非是證明那人已能將聲音傳遞到如此之近的證據而已。」
美前再次用雙手拍了拍臉頰。這次比剛纔更用力。
歷史是由勝者書寫的——這一點美前也知道。《入侵之書》本身也是在凱爾特人以及基督化的愛爾蘭文化影響下成立的。那不是事實,而是虛構。
最初造訪愛爾蘭的人們,在聖經所述的諾亞大洪水中,除一人外全部滅亡。
但如果塔利的呼喚是真的——那麼他們確實是一支擁有非凡力量的族羣。
比上一次更加清晰、更具現實感的體驗——夢以這樣的形式造訪了美前。
「等等啊。」
——……夢?
——我不明白……
——我,是不是快要變得不正常了。
僅僅因爲是關係戶入職,同期進來的男生們的目光一瞬間變得銳利——這件事她也忘不掉。就業形勢真的很嚴峻。有人甚至直言,光是聽到「關係戶」就想吐。那是在研修的時候。那人是故意說給美前聽的。那是赤裸裸的惡意。
愛爾蘭有一部名爲《入侵之書》的建國神話。它採取這樣一種敘事形式:一個滅亡種族的倖存者,目睹了各種生物不斷轉生、相繼造訪愛爾蘭又消失的種族,並將其講述出來。
有人保護自己免受危險,這固然值得感激。但她真的想回到這個地方嗎?應該回去嗎?自己真的有決心相信夢中相遇的陌生人的話,啓程前往異界嗎?
——可是……爲什麼呢?
——本來我就不擅長複雜的人際關係……
達努的族羣在與以邪眼巴洛爾爲首的弗莫爾族異能戰士的戰鬥中也取得了勝利——但卻被從大陸渡海而來的凱爾特人大敗。
逃往的地方,就沒有敵人了嗎?異界到底是什麼樣的地方?
美前翻着筆記本,瀏覽自己曾經調查過的內容。
塔利似乎看出了美前的混亂。他的微笑,總是帶着一抹哀傷的色彩。此時也一樣——儘管聲音安撫人心,他的表情卻可以說是沉鬱的。
松川也說,他對那個無聲來電的對方感到憤怒。他一邊喫便當一邊用兇狠的聲音練習臺詞——「要是打來了看我不罵死他」——以此緩解了美前的緊張。
——可是……
那就好。
回到牀上,美前取過插在書架上的筆記本。手指仍在微微顫抖,無法隨心所欲地翻頁,費了好大勁才找到。
打開冰箱,纔想起礦泉水已經喝完了。無奈之下,她用水杯接了自來水。含入口中的水有種奇怪的溫熱感,還帶着一股難聞的氣味。
之後首先入侵的是帕爾託隆族,他們始終受着無形惡神一族——弗莫爾族的折磨,最終在戰爭過後,也只剩一人,因瘟疫而滅絕。
筆記本的邊緣,有一行潦草的筆記:「此時,達努神族遷往異界?」
凱爾特人被羅馬人以及南下的日耳曼人追趕,陸續從大陸遷往島嶼,大約是在公元前二世紀到一世紀左右。不列顛島受到了羅馬的侵略,但愛爾蘭免於羅馬的入侵。
自稱塔利的那個男人的面容,乃至身形姿態的每一個細節,美前都能清晰地回憶起來。還有聲音。那個無可言喻的聲音。
凱爾特人統治地上,達努的族羣統治地下。
擁有超越人類的力量、討伐了弗莫爾族的戰鬥高手——爲什麼會被後來的凱爾特人擊敗呢?
「終有一日,他會報上名來的。」
如果這個推測是正確的——那麼〈女神〉的族羣,甚至連敗給羅馬人的人都沒能戰勝。
「不要不要不要。」
——如果別人冒充他報上名來呢?爲了騙我。
如果他們真的擁有異能——又怎麼會敗給普通人類的軍隊呢?爲什麼他們要離開這片大地,消失於異界呢?
與其說是夢,不如稱之爲記憶更貼切。美前確確實實以半實體的存在,站在了那片草原上。在薄暮充盈的世界裏,側耳傾聽着狂風呼嘯的聲音——然後——
夢也是一樣,那隻不過是夢——內容反映了自己調查過的東西,這有什麼好奇怪的?本來夢這種東西,就是從沉潛在無意識中的記憶搭建而成的戲劇——有跡可循纔是理所當然的。
——是一家好公司。好職場。大家都是好人。
達努女神。達努神族即女神達努的族羣。
讓我怎麼相信呢?
美前一直對此抱有疑問。
光芒也毫不吝嗇地傾灑在塔利的容顏上。他如蒙受天啓之人般浮現出平靜的微笑,眼中閃爍着真理之光,凝視着美前。
——我真的,不是人類嗎?
「我不知道。敵人接下來會使用什麼手段,我又怎能知曉。只是——正如那傢伙力量增強一般,這邊與那邊的界限變得模糊、屏障越是鬆動,我的力量也同樣在增強。凜也是。您已經見過凜了吧。」
——我該提防什麼?
那就是達努。也有學說認爲,他們或許也是更早之前進入愛爾蘭的凱爾特人。後來者與島上原有居民之間存在文化差異——即使在戰敗之後,這種差異也作爲美麗而粗獷的傳說留存了下來。
美前的不安似乎也傳達給了塔利。笑容消失,他的表情緊繃起來。
「無需恐懼任何事物。因爲您——是繼承了統治這世界的〈
女神
〉之血脈的御身。」
塔利的綠眸很美。但他的聲音,擁有連那雙眼眸都爲之黯然的力量。
美前被他的聲音壓倒,幾乎聽不見其他任何聲響。
其次入侵的是內維德族。他們也與弗莫爾族交戰,最終被魔法盡數屠殺。逃往大陸的少數倖存者等待時機返回愛爾蘭,分裂成數個部族。這便是五個省份——阿爾斯特、康諾特、米斯、倫斯特、芒斯特的起源。
「無需恐懼任何事物。因爲您是繼承了統治這世界的〈女神〉之血脈的御身。」
聖子不是那麼關心自己嗎?對於爽約的美前。在緊急樓梯上,兩個女生說悄悄話——並不是一點也不開心。能夠說出一直以來無人可說的話,正是因爲對方是聖子。
美前坐起身來,拉了一下熒光燈的拉繩。心悸仍在持續。她用顫抖的手支撐着身體坐起來。喉嚨乾渴得要命。
「敵人?我會阻止。絕不會讓他有機會冒充那個名字。」
那些別人看不見的〈那些人〉——只要自己內心強大,當作看不見,也就過去了。
自己難道不是〈妖精的替子〉嗎?她一直以爲自己大概是〈那些人〉的同類。所以才能看見它們的身影。這樣才說得通——事到如今,他又在說些什麼?
美前翻着筆記本。
「再繼續停留在那裏會很危險。我本想索性強行將您拉過來——但您尚未做好準備。是這樣吧,美前?您的心還留在那邊。」
美前輕聲唸了出來。這個詞雖然已不再具有衝擊性的力量,卻在另一種意義上擾亂了美前的心。
美前一邊回答,一邊恍惚地想。假如真的出現一個自稱凜的人——自己能夠相信他嗎?能夠將自己的未來託付給他嗎?
「一定是哪裏搞錯了。這個。」
她在那個世界中本就模糊的存在感,一下子失去了形態,四散紛飛,消失無蹤。
——是上次那個夢的延續。
心臟劇烈地跳動着,如同百米全力衝刺之後。
在美前的體內,「達努」這個音節發出了迴響,繼而炸裂開來。
——地下異界。
永恆的樂園據說也在波浪的彼岸——無論是在西海的盡頭,還是在地下,似乎都存在着妖精與古老神祇居住的異界。
「您並非普通人類。……美前,〈輝光之野〉並非只爲丘下之民而存在。這裏也有勇敢的騎士和美麗的少女。他們是人類。是的——若不考慮其高潔與高貴,他們與您世界的人們一樣,是擁有血肉之軀的人類。」
如今這一點也沒有改變吧?畢竟,《入侵之書》的成立大約在十世紀。從那時算起,已經過去了整整十個世紀。作爲故事成立的時代應該更早——而如果像塔利所說,將其視爲歷史而非虛構,那就必須認爲那是更久遠以前的事了。
她完全把夢裏聽到的東西當真了。
一定是被調換的孩子另有其人,美前被呼喚是一場誤會——想到這裏,她嚇了一跳。
那是低沉的聲音。卻仍是迫近身畔、抵達心底的聲音。
——那羣烏鴉,是你的嗎?
愛爾蘭的妖精們,正如美前所稱的那樣,也被稱爲〈那些人〉、〈善良的鄰居〉,或者〈丘下之人〉。也就是說,在愛爾蘭,異界被認爲位於丘下。
是不習慣職場壓力的緣故嗎?無聲來電的影響可能也存在。
「達努。」
——達努。達努神族。圖阿哈·德·達南。
美前無論從哪裏看都是日本人。誠然,自稱圖阿哈·德·達南的族羣,可能與現在的愛爾蘭人並非同一種族。但呼喚美前的塔利本人,無論從哪裏看都是白人。不像黃色人種那樣,有着扁平的五官。
山口也並非只把美前當作一個可以指派雜務的工具——工具是不會給人建議的。
美前扔開筆記本,啪啪地拍了拍自己的臉頰。
聲音中斷了,塔利抬起頭。
「……不要啊。」
唯一的同齡女生聖子,擁有難以理解的個性;松川雖然對自己很親切,但不知道他到底有多少好感;山口則是……
從小認識的村瀨叔叔是自己的上司——無論是恭敬地講話還是隨意地閒聊,兩者都讓人喘不過氣來。
最爲繁榮的是其後到來的菲爾·博爾格族——但不久之後,一個擁有驚人魔法力量的部族出現了。這便是女神達努的族羣——〈達努神族〉。他們擊敗了菲爾·博爾格族,除西部康諾特外,統治了整個愛爾蘭。
——笨蛋。我這個笨蛋。
不能永遠做個孩子。
美前看了看時鐘。凌晨三點。必須再睡一會兒,她想着關掉了燈。
躺回牀上,她祈禱不要再做那個夢的續篇了。眼睛適應黑暗之後,透過微微拉開的窗簾縫隙,能感覺到路燈的光隱約照進來。大概是公寓外面的停車場照明吧。
就在她昏昏欲睡之際,遠處逐漸接近的引擎聲將她拉回了現實。
——又來了。
這幾天,停車場開始出現暴走族。大概有五個人左右吧——有一次她偷看時,幾輛刻意炫耀般打磨得鋥亮的鉻銀色鐵騎排成一列縱隊,在停車場裏畫着圓圈。十月中旬已過,有些夜晚騎摩托車應該會很冷了——他們還真是精力旺盛,美前感到佩服。
且不提把私家車停在升降式停車位上層的住戶,停在下層的人大概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吧。因爲這羣人就在車輛進出用的並不寬敞的空間裏,反覆組成隊列又散開,一圈又一圈地繞着。
——到底有什麼好玩的呢。
的確,駕駛技術或許很了不起——但爲什麼非要在這棟公寓狹窄的停車場裏玩呢?難道不想在寬闊的道路上痛快奔馳嗎?
在她思索之間,轟鳴聲遠去了。美前再次沉入了睡眠。
3
之後的三天,平安無事地過去了。
照常上班,回家,一邊喫晚飯一邊看電視或聽音樂,洗澡,睡覺。因爲早上起得早,晚上也睡得早。所以回家也比較早。
那天她碰巧在外面喫了晚飯——雖說是快餐。因爲想集齊萬聖節活動的贈品,下班途中順路去了一趟。
刮刮卡的積分怎麼也不夠,她失望地回到家。把鑰匙往門裏插的時候,失敗了。鑰匙的方向不對。
——咦?不是這個方向嗎?
她不經意地換了個方向,這次鑰匙順暢地滑進了鎖孔。轉動鑰匙,咔嗒一聲響了——但當她握住門把手時,卻喫了一驚。門沒開。
「咦?」
困惑中,美前又轉了一次鑰匙。總覺得哪裏不對。
這次應該沒問題了——她想着,拉開了門,走了進去。
打開照明開關,還沒等燈完全亮起來,她就彎腰準備脫鞋——
「對、對不起——」
美前一口氣衝下樓梯——然後突然被一片耀眼的白光包圍,僵在了原地。
「……怎麼了?」
美前抬眼看向對方。只稍稍看了一眼那雙灰色的眼睛,就立刻垂下了視線。視線前端,是那條金色項鍊。那兩端敞開的、類似於頸圈的設計,她這時才第一次注意到自己見過。
「那得檢查一下才知道……那個……對不起。」
把美前房間弄得一團糟的主謀,玩膩了就跑到了外面。那些傢伙會回來的——他不是也這麼說過嗎。
但這一次,是直擊要害的。
美前戰戰兢兢地睜開眼睛,黑色大衣男比剛纔站得遠了一些。他似乎很擅長無聲地走路。
眼看又要陷入剛纔的循環,美前先中斷了話語,然後重新問道:
如果是個普通的女孩子,有人擅自闖入自己家這件事本身才更應該受衝擊吧。美前當然也覺得這是衝擊性的事件。衝擊太大,本來就不靈光的腦子轉得更慢了,所以纔沒什麼實感而已。
「你說我是賊?我偷了你什麼東西?」
清晰浮現出來的,只有那頭像是漂過一般的金髮。
她的嘴張成了一個「啊」字。發不出聲音。
對方從桌子上下來了。穿着運動鞋的腳無聲地靠近。長大衣的下襬隨着動作翻動,露出貼身薄襯衫的輪廓。領口處,是一條金色項鍊。
氣息平穩,語氣從容。美前沒有理會。
地上的不只有腳印。散落的塑料袋、菸蒂、打碎的餐具。被惡作劇般踩爛的雞蛋。沒蓋上蓋子就被扔在地上的五百毫升塑料瓶,喝剩的礦泉水淌了一地。深色的液體——那一定是美前自己都苦笑地稱之爲珍藏、不如說是死藏的紅酒。說是芳香醇厚倒也好聽,但一股刺鼻的氣味一直飄到了玄關。
「聽好了。我沒有開門鎖。那是別人乾的。你被盯上的不是你擁有的物品,而是你本人——所以那些傢伙很快就會回來。只是因爲你回家的時間碰巧錯開了,纔沒有撞上。所以,趁現在逃走比較好。有想帶走的東西就快點選。」
如果妖精並非因接受基督教而被貶低的古代神祇,而是真實的、〈女神〉的眷族呢?
捂住嘴的手鬆開了。傳來一聲嘆息。
要不是這麼緊張,她一定會跑到書架前去翻筆記本確認。但不用確認也知道。〈首環〉是凱爾特戰士或貴族階層佩戴的飾品。
「既然要道歉,就別問這種蠢話。」
如果。
「真是的。塔利什麼都沒告訴你嗎?」
今天,美前回來得晚。相反,他們來得早。太早了。
——暴走族。
聽不見。
「你怎麼知道這些?再說了,首先你自己就夠可疑的……很可疑。我必須相信你嗎?」
如果不是巧合,那場夢就是真實的。如果承認這一點,就必須接受所有異常事件的本來面目。
好不容易能開口說話了,說出來的卻只有窩囊話。
把看到聽到的東西當作不存在,她早就習慣了。美前開始跑下樓梯。太急了,腳下絆了一下,差點滾下去。劇烈的動作讓揹包彈跳起來,重重地敲打着她的背。
——現在不是糾結這個的時候。
偏偏是今天……
聽到這個名字的瞬間,美前首先想到的是:啊,果然,自己不正常。
「當然是被人撬開的。」
她感到腳下的大地在崩塌。喉嚨幹得要命,咽口水都很艱難。
她拼命整理混亂的頭腦。回到家,發現有個不認識的人在屋裏。不,應該說是個認識的人吧?至少是打過照面的。如果是完全陌生的人,不可能這樣對話。但也跟不認識差不多。
如果說他們去了大海彼岸或丘下異界的記述,並非象徵性的描述,而是直接陳述了事實呢?
——凱爾特人。
他又嘆了一口氣。
一瞬間,她清楚地感覺到對方的心情從「中性」切換到了「極差」。
是真還是假,根本無所謂。我不知道。別來煩我。
美前僵住了。
美心的心底泛起一絲疑慮。
夢不是夢,而是通過夢境傳來的、異界之人呼喚她的記憶。
有一種說法認爲,〈女神〉的族羣也是凱爾特人。通過將其故事化,將曾經的統治者放逐到傳說與神話的彼岸的,大概就是《入侵之書》吧。
「你、……你、你、你……」
——既然已經這樣找到了您,您便再也沒有理由留在那片土地上了。請回歸吾等身邊。我已派遣迎接的〈騎士〉前往。他名叫凜。請交由那人處理。
「突然怎麼了?」
「我說過你被盯上了。爲什麼不多加小心?」
——您應該能看見我們那些小小的同伴的身影。它們是卑微的存在。但正因爲沒有實體,才能在兩邊世界自由往來。能看見它們,正是您應當生於〈輝光之野〉的明證。
美前明知不是想這種事的時候,卻還是忍不住想:這個人的表情可真豐富啊——不,是感情真豐富。反過來看自己呢?被人趁不在家闖進來,穿着鞋到處亂走,爲什麼自己連生氣都做不到?
雙腿開始瑟瑟發抖。
把這間屋子弄得一團糟的,是以加害美前爲目的的、同樣源自異界的勢力——
——塔利?
她之前訓斥過自己。事情有輕重緩急。現在不是從容判斷該不該把他叫做「熟人」的時候。
但如果古抄本中記載的故事全部——不,不說是全部,哪怕只有一部分是事實呢?如果〈女神〉的族羣確實擁有超常的力量呢?
美前僵硬地直起身,陷入了「你」字的無限循環——對方的手捂住了她的嘴。他高出她整整一個頭。從那個高度,他用壓低了的聲音宣告:
——爲什麼這個人能進我的房間?……對了,我轉了鑰匙門卻沒開,是因爲門從一開始就沒鎖。
玄關的燈光照不到那麼遠。這是一間縱深狹長的房間。而且對方穿的衣服似乎是深色,輪廓溶入黑暗中,看不分明。
——是、誰?
——是〈
首環
〉。
美前在心裏尖叫起來。她覺得自己可能會就這樣被殺掉。
——終有一日,他會報上名來的。
餐廳的桌子上,坐着一個黑色人影。
一時間發不出聲音,也動彈不得,美前半彎着腰僵在了原地。
塔利。簡單到不可能聽錯的音節。那麼清晰地被髮音、被烙印在記憶中的詞語。她自己問來的名字。
我不知道。什麼叫凜的人,我沒見過。
是汽車的頭燈嗎?她眯起眼睛,聽到了引擎聲。
「爲、什、爲什麼……」
她緊緊閉上眼睛,攥緊雙手,身體無法動彈。甚至連把對方推開的念頭都沒能產生。
說是巧合,未免太巧了。
她剛嘀咕完,對方那帶着無語意味的聲音就從頭頂落下來:
如果這一切,都是真的呢?
她下意識地道了歉,然後想:山口聽到這話,不知道該有多無語。
「有小偷會事先警告對方『你被盯上了所以要小心』嗎?」
「你這個樣子,前途堪憂啊。」
「這裏,那個……是我的房間。對吧。」
沒關係。沒關係——美前在心裏默唸着,試圖給自己打氣。
他不高興的種類發生了變化。純粹的憤怒,轉變爲一種扭曲的、不快感的表達。
「那個,你……你是小偷嗎……?」
對方用一副「你是白癡嗎」的眼神看着她,美前真想就地消失。立刻從這裏消失。明明是自己的房間,卻覺得自己不應該待在這裏。甚至覺得他纔是正當的主人。
只有美前能看見的〈那些人〉,實際上存在着,自由往來於異界與此岸之間,並且擁有影響現實的力量。
——那麼,果然這個人……
「我忘了鎖門了……」
——您是〈替子〉。
沒時間等電梯了。不過是三樓而已。
狐疑的聲音,觸動了美前的開關。
在她試圖理解眼前這幅慘狀的意味時——她注意到了。
發現了腳印。
而她美前正被盯上。
——就當那傢伙也是〈那些人〉的一種就行了。
「因爲,如果是小偷的話,那個……可是,所以說你是小偷,盯上了我家想闖進來,然後就……」
他唾棄般地說道。說得太有道理了,美前無言以對。她低下頭,對方嘆了口氣。
如果此刻站在眼前的這個男人報上名來——報上塔利告訴她的那個名字——那麼美前一直以來相信的現實,就將徹底崩塌。
是聚集在停車場的暴走族。今晚來得真早。平時都是深夜纔來一會兒的。爲什麼偏偏是今天。
她朝着緊急樓梯衝了出去——還沒跑到走廊盡頭,背後就傳來了聲音。
從玄關到廚房、客廳的木質地板區域,印着穿鞋踩出的腳印。不是美前的。要大得多。那腳印並不整齊到可以一路追蹤,更像是好幾個人隨意走動後留下的凌亂痕跡。即便如此,美前還是呆呆地看着腳印,視線自然地向前延伸,抬起了頭。
雙腿忽然恢復了自由。她猛地轉身,擰開門把手,將重心全力前傾,一口氣滾到了門外。
已經什麼都聽不見了。
「站住!」
——我是〈琴手〉塔利。
——什麼?
在咆哮的引擎聲背後,她感覺到一種類似和絃共鳴的音色。和〈輝光之野〉的夢中圍繞她的聲音很像。
——屏障越是鬆動,我的力量也越強。
既然塔利已經能夠送出那麼清晰的夢,他的敵人恐怕也正在增強幹涉現實的力量吧。
——荒唐可笑。
危險是不假,但對方不過是暴走族而已。必須逃走。必須逃走,否則就會被從身後追來的毀滅抓住。
「晚上好啊——」
美前沒有理會那揶揄般的聲音,開始奔跑。
「哎呀哎呀,連招呼都不會打嗎?真是個沒教養的小姑娘啊。」
笑聲追了上來。然後是引擎的轟鳴。
「小姑娘的房間啊,收拾得可真乾淨,佩服佩服——」
摩托車一輛接一輛地繞到她想逃的方向。她之前在樓上俯瞰時還佩服過的那份技術,此刻正利用這狹窄的車道將她逼入絕境。車頭燈始終照射着她。
「我還是第一次見到有那麼多書的房間呢——」
她變換方向太多次,已經不知道自己想往哪裏逃了。
「衣服倒是挺少的嘛。不好意思啊,你的換洗衣物可能少了幾件哦——因爲拿來試刀了嘛。」
「這種沒情趣的東西,可不能穿啊——」
一塊布料被扔到她臉上,她反射性地拍掉,看到落在地上的東西后嚇了一跳。那是她自己的內衣。
美前停下了腳步。以她爲中心,他們開始畫起圓環。被彼此的車頭燈照亮的一輛輛車身連成一體,看上去就像一條溼漉漉地閃着銀光的龍或蛇。
「真的是B罩杯?不止吧?」
「讓我摸摸看嘛,一摸就知道。」
「你還有這種特技?我更厲害哦,讓我試試,一摸就知道是不是處女——」
「突圍了。」
是個在哪裏聽過的詞,但此刻想不起來。不,也許是不想知道。
引導美前的力量一點一點地增強,逐漸收窄了包圍圈。只是美前自己沒有察覺而已。直到事態變得無可挽回。
被暴走族包圍的時候,他看起來像是救星。但他也同樣不會尊重美前的意願。
「讓我自由!我的事,別管我!」

「我不會無視你的意志,強行把你帶去〈輝光之野〉。放心。」
美前絕望了。而那一刻,她清楚地意識到了。
「那麼,我與你無話可說。滾開。」
「就以〈誓約〉爲證。」
他警惕地環顧四周,後退着,摟住了踉蹌的美前的肩膀。不能讓他發現自己正在發抖——她想。但毫無辦法。膝蓋在打顫,後背一陣陣地發涼,不咬緊牙關的話牙齒一定會咯咯作響。
「就算知道也不會告訴你。」
轉眼間,引擎的轟鳴已逼近身後。
她不可能回答得出。回房間也不行,但想去的地方——能接納美前的地方——哪裏都沒有。
同時感受到絕望與安心——陷入這種矛盾之中,美前的意識在此中斷了。
——這件事,必須問清楚。
這種事,還是第一次。
「安全的地方,是〈輝光之野〉嗎?」
鐵管呼呼地旋轉着飛上半空。他輕巧地翻轉挑開的劍,轉向下一個襲擊者。不等對方逼近,他便主動前進,像彈簧玩偶般一躍而起,順勢一腳將騎手踢落。隨即輕盈轉身,躍上了摩托車。
美前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是盯着那暗紅色的污漬。上面又落下一滴。又一滴。
名字又被叫了一次。但美前動不了。他像是放棄了似的聳了聳肩——接下來發生了什麼,美前也沒看清楚。
「口氣不小啊小子。你就是那個?那傢伙說的那個?」
地面再次遠去。難以想象的加速度讓胃翻了個個兒。
一輛摩托車突然倒地。慘叫和金屬摩擦地面的聲音混雜在一起。
——逃不掉。
彷彿以此爲信號,摩托車隊列亂了,一輛衝了過來。美前看到騎手拿着鐵管——是在它被劍擋住之後。
——不對。不是第一次。
被問到,美前抬頭看向對方。他沒有在看美前。他正凝視着那些大概是敵人的衆多黑影。
落地的衝擊。緊接着再次跳躍,長時間的滯空與落地。然後再跳。已經無法判斷到底發生了什麼。
他報上名字時的聲音是怎樣的——美前已經記不清了。只是,報上的名字本身,她一字不差地聽進了耳中,刻在了記憶裏。
「做不到。」
頭也疼。髮型肯定又亂得不成樣子了——她閃過這個念頭。
至今爲止在各種場合見過〈那些人〉,但從未被它們這樣針對過。只要美前不主動牽扯,它們就不會對她表現出興趣。正因爲如此,美前才能夠無視它們。
她以爲自己看花了眼。但她沒有揉眼或掐臉的空閒。那輛摩托車已經逼到美前眼前,伴隨着刺耳的聲響,以一個九十度的角度停了下來。
美前沉默着,他簡短地補充了一句:
「我不能離開你。因爲離開你你的性命就會有危險,而保護你是身爲騎士的我的使命。但是——我不會強迫你去你不願意去的地方。如果你想留在這裏,我就爲此而戰。」
美前好不容易抬起頭,向着自稱爲騎士的黑衣男人喊道:
「既然如此,〈琴手〉插手了。」
在呆立注視的美前面前,他將劍抵在左手腕上,利落地一劃。黃金的手鐲滴落着鮮血,伴着沉悶的聲響落在了美前雙手之間。
「我帶你去。」
第一次聽到他帶着關切的語氣,但美前連回應這份關切餘裕都沒有。她嚥了口唾沫,像是要推開對方似的,踉蹌着向前走了兩步,當場跪倒在地。爲了支撐傾斜的上身,雙手也撐在了地上。
是生來就註定的事?荒唐。那本該只是一場夢。
手握利劍的青年,和駕馭摩托車的暴走族。兩邊,美前都無法反抗。她沒有那種力量。
潮溼的聲音濺落在柏油路上。那個像是首領的男人吐了口唾沫。
「不能讓你休息太久。必須馬上移動。」
視野一角,銀光閃過。是他揮動了手中的劍。看到那道光,美前才意識到——到目前爲止,他一直都是劍未出鞘在戰鬥的。
「我就是〈騎士〉。」
「讓我自由。」
「能站起來嗎?」
「你想去哪裏。想留在這裏嗎?」
——果然……
對方臉上浮現出一種從未見過的表情。那是什麼——像是拿不準該同情美前的處境而悲傷,還是該嘲笑她的愚蠢——一種不上不下的表情。但很快就被抹去了。
「美前——」黑色大衣的青年第一次叫了她的名字。
「你想留在這裏嗎?」
「裝騎士啊,小毛頭。」
「想突破我們的包圍?膽子不小啊。」
「那傢伙是誰?」
彷彿就在等待這一刻——車隊中又有一輛駛出,停了下來。車頭燈太刺眼,看不清騎手的身影。
摩托車沒等她就開始發動了——她剛這麼想,他就已經站在了美前面前。什麼時候下的車?他左手輕輕抱起呆立的美前,跳了起來。
他昂然宣告。眼中閃爍着驕傲的光芒,脣邊掛着無畏的笑容。
抬頭望去,那裏是一雙毫無迷茫的眼睛。那是一種對自己所做之事沒有絲毫後悔或猶豫的、清澈的目光。
小鬼,明顯是在意她的。小鬼之後是棕精靈。
儘管同伴倒了一個,摩托車的圓周運動卻沒有停止。減少了一輛車,包圍圈反而縮小了,速度也提高了。
她只能服從勝利者。
「〈誓約〉已成。」
——再堅持一下。
不敢相信自己會說出這種話。但確實是自己的聲音。
他右手握住劍,另一隻手向旁邊張開。像是要護住美前。
「爲什麼……」
「死了可就來不及後悔了。」
「還有一件事,請你告訴我。……你的名字是?」
美前眨了眨眼。
「凜。無父無母之人,凜。」
攻防不到一秒。
視野以驚人的速度流轉,地面遠去。失去騎手的摩托車倒地,捲入了另一輛車,一起滑向停車位。這些幾乎同時發生。
「我不想待在這裏。」
等到腳下再次感覺到地面,已經過去了多久?經過了怎樣的移動?
唯一停着的首領看準了局勢,丟下同伴追了過來。
緊接着,首領模樣的怒吼、慘叫、躲閃不及而摔倒、與地面摩擦迸出火花滑向另一方向的銀色車身。
——什麼?……發生了什麼。
在那根天線上,隱約浮現着一個黑色人影。右下方,樓頂的扶手上還有一個。對面也有一個。人影在逐漸增多。半透明的輪廓表明,它們是她經常見到的那一族——〈那些人〉。它們散發着明確的敵意——朝向美前。
先前揶揄的語氣增添了幾分認真。
——〈誓約〉?
他一定會戰鬥到死。和那些不知道擁有什麼力量的黑影。
普通人大概只知道被稱爲妖精的種族的正面形象。但美前至少擁有關於它們負面同類的知識。有不介意殺人的,甚至有以此爲樂的。
風動了一下——下一刻,他已經站在了美前身旁。黑色大衣如化鳥之翼般展開的瞬間,鍛鍊有素的柔韌身體輪廓一閃而過。還有寬皮帶上掛着的東西——怎麼看都只能是劍。
一陣歇斯底里的笑聲中,一聲呵斥如刀鋒般劈入:
美前終於把握住了自己所在的位置。是公寓的樓頂。能看到儲水罐。還有天線。
剛纔戰鬥中的負荷和精神壓力,再加上從〈那些人〉身上散發出的赤裸裸的敵意,將美前逼到了極限。肉眼可見的濃稠惡意。幾乎能觸摸到的質感。粗糙的空氣刺痛了喉嚨。
「……別管我。」
「那可不行。」
美前想要站起來。膝蓋使不上力,胃裏噁心,還頭暈。但即使如此,她也不能留在這裏。她剛剛親身經歷過他那超乎常人的跳躍力,戰鬥力想必也很強。但即便如此,她也切身感受到了此刻眼前那些〈那些人〉——是她從未見過的、充滿邪惡的危險存在。
一瞬間的猶豫。美前此刻沒有追問那意味着什麼的餘裕。她只能集中精神,以免漏聽對方的話語。
「我不想待在這裏。帶我去——去一個安全的地方。」
「提線木偶們!」
——不能讓他戰鬥。
面對美前的質問,他毫不掩飾不快之色,但仍然認真地回答了:
必須確認一件事。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4
再堅持一下——美前在心裏默唸。她是要給自己下最後的通牒。
「似乎並非完全佔據,而是通過引導來控制。」
「那是自然。那樣消耗的力量更少。但不可能做到完美控制。」
說話聲傳來。其中一方的聲音格外通透。明明音量不大,每個字卻都清清楚楚,彷彿直接在耳邊訴說。另一方的聲音相比之下低沉許多,有些發悶。
「……不過,也只能……」
對話的一部分聽不清楚。美前心想,必須再聽清楚些。
「是啊。敵人大概也在拼命吧。爲了抓住〈女王〉的弱點。」
「……就只是這樣?」
「這就足夠了。那幫傢伙爲了把〈女王〉拉下馬,什麼都幹得出來。」
沒有回應。沉默片刻之後,低沉的聲音終於嘀咕道:
「巴羅爾之眼……聽說他們……拿到了那個。」
「只是謠傳罷了。那隻眼早在遠古的神戰中,就被〈
全能者
〉用那杆槍刺穿了。」
「但願如此。」
——還在夢裏。
美前這樣默唸着,試圖將逐漸清醒的意識拉回沉睡的深淵。
她有一股把被子拉到頭頂的衝動,但那樣反而會讓自己更加清醒。就在她這樣想着的時候,意識正變得越來越清晰。她能感覺到自己夾在漿洗過的牀單之間。
巴羅爾——應該是弗莫爾族那個邪眼的持有者吧。太陽神盧赫——他的別名,他是巴羅爾的血親,也是曾被預言終將殺死巴羅爾的人——這是凱爾特神話中的事。據神話所述,盧赫貫穿了巴羅爾的邪眼並將其殺死。
而他們談論起來,彷彿那是真實發生過的事。
「你是想愚弄〈賢者〉嗎。過往的功勳全由他們掌管。若是說了不順他們心意的話,你所立下的所有戰功都將化爲烏有,不白的恥辱將被銘記。」
「誰敢保證神代之時不曾發生過同樣的事——」
低沉的聲音驟然中斷。
她想要說些什麼,卻無法成言。這時,凜開口了:
『〈轉化〉是件大事。但像我這樣與您交談——在兩邊進行意志溝通——卻並不困難。敵人就是用這種方式增兵,來瞄準您的。』
塔利又笑了。是他獨有的、那種帶着哀愁的笑意。
——你是說,內在是不同的。
塔利放棄了等美前回答,自顧自地開始了說明:
那雙綠色的眼眸,與夢中所見的那片草原一模一樣。綠色——在古代愛爾蘭是死亡的顏色。不知從何處,這樣的知識碎片湧上心頭。
『您的確是〈替子〉。毫無疑問,繼承了〈女神〉的血脈。之所以被流放到如此遙遠的異邦,是因爲〈女王〉——您的母親,想要儘可能把您送到遠方去。』
塔利苦笑了一下,看向美前。
剛一嘀咕出聲,美前就意識到自己打斷了對方的話,慌忙說道:
塔利和凜對視了一眼。無聲的交流之後,似乎是塔利接過了話頭。他用那柔和的聲音喚道:「美前。」
美前覺得現在一開口就會哭出來。她緊閉雙脣沉默不語,凜嘆了口氣。一副「真拿你沒辦法」的樣子。
「塔利……?」
『您還記得我的名字,不勝榮幸。』
但他的模樣與夢中所見並不相同。他的身體是半透明的,能隱約看到背後的景物。
但塔利似乎無意揣度美前的心境,只是懇切地傾訴着:
美前猛地一顫。字面意義上的全身一震。事到如今,也無法再裝睡了。
「囉囉嗦嗦解釋也沒用。」凜粗暴地打斷了話頭,「總之,只要你接受了〈轉化〉,現在立刻就能回到〈輝光之野〉。」
『不,您很美。』
他說的,不是日語。
見她沉默不語,塔利再次開口:
凜接過了話頭:
『時間的流逝因場所而異。妖精之鄉便是如此——你們不是從故事中知道的嗎?難道沒有這樣的傳說?』

『是啊,有什麼想法儘管說出來。』
塔利頓了頓,稍作停頓。
『邊界日漸削弱。瞄準您的人數也會增加吧。』
難以置信。荒唐可笑。可疑的話已經飽和了。美前意識到自己的常識正在麻痹。否則根本撐不下去。
「對不起,我……」
美前無法回視,低下了頭。於是塔利繼續說道:
等到美前點頭之後,塔利再次開口道:
「什麼意思?」
他的外貌難以辨別種族和性別。一頭像是刻意漂染過的金髮,膚色如同陳舊的象牙。美前想起第一次在地鐵裏見到他時,覺得他像是計算機圖形一樣的存在。
「對不起,我不是很明白,但是……老實說,我不覺得這是自己的事。我只能認爲,這與我無關。」
「我……明明就是個普通的日本人。長相也是。就是黃色人種那種。怎麼看都和你們不一樣,看不出和凱爾特人或古代愛爾蘭有什麼關聯。那個……什麼繼承了〈女神〉的血脈之類的。」
「現在沒有必要讓她理解。你的解釋太長,會把重點淹沒。」
美前眨了眨眼。「送走」是什麼意思?
他坐在椅子上的角度似乎變了,身體微微傾斜,側臉清晰可見。美前覺得他和之前印象不同了。是因爲和同族在一起而放鬆了嗎,那股壓迫感減弱了,看起來年輕了許多。大概實際年齡也確實很年輕吧。二十出頭,說不定還不到二十歲。
「請您別說了。我……我覺得您認錯人了。」
『歷經如此漫長的歲月,能夠承載寶珠的容器,理應已成爲配得上那顆寶珠的存在。請不必擔憂,您成長得非常美麗。那頭黑髮,那雙黑眸——必將引來全族人的豔羨。』
「不必道歉。怎麼了?」
『美前,您怎麼了。身體不舒服嗎?』
『請您回到〈女王〉的身邊。』
荒唐、可笑、絕對是謊言——美前真心希望,這只是什麼「整蠱節目」,一旦她點頭答應,工作人員就會蜂擁而出哈哈大笑。但塔利的認真絕不像是演技;而且作爲一個捉弄素人的節目,這機關也太過精巧了。那呼喚「美前」的聲音,也太美了。
『不能說無關就了事的。〈輝光之野〉與你們那邊是相連的。它是堪稱夢境之源的世界。一旦〈女王〉的統治崩潰,惡神們橫行肆虐,噩夢將籠罩世界——而那也將影響到您現在所在之處。是有關係的。』
『〈女王〉只將心靈進行了交換。與人類孩子的那個交換了。將您的心靈——與儘可能遠的、在其力量所能觸及的範圍之內的人類孩子的心靈進行了交換。』
美前心想,絕不能被他這些甜言蜜語所騙——但塔利的聲音擁有瓦解她心防的力量。那聲音總是在低語、在保證,它絕不說謊——並且痛切地渴求着她、讚美着她、許諾着要憐愛她。
——簡直,就像〈那些人〉一樣……
「……可是,都丟下我不管二十多年了,現在纔來叫我,我也很爲難啊。」
美前有她視爲母親的人,有她視爲父親的人。突然被告知「其實你內在是另一個世界的人」,她怎麼可能有實感。
美前混亂了。恐懼無法掩飾地浮現在臉上。
塔利一說,那就成了真的。一瞬間,美前想象了自己裝扮得配得上妖精鄉公主的模樣——然後立刻清醒過來。
「也就是說,這就是你想要的『安全的地方』。明白了嗎?」
塔利聳了聳肩。
美前終於囁嚅出聲時,塔利的手輕輕覆在了她的手上。她本以爲不會有觸感,但不知怎的,像是有一陣風拂過了手背。
被塔利鼓勵着,美前囁嚅着說出了很久以前就有的想法:
簡單來說就是——像是人造的。
「……我不是什麼漂亮的女孩。」
塔利也是〈那些人〉嗎?那麼,〈輝光之野〉的住民就是〈那些人〉的同族了?夢裏他應該說過不是這樣的……
彷彿看穿了美前的想法,凜繼續說道:
衣着雖然不同,但那白銀般的頭髮,以及那雙鮮豔的綠色眼眸,比什麼都雄辯地證明了——她在夢中遇見的那個人,此刻就在這裏。
而另一個人——沒等美前把視線投向他,便已悄然滑步來到她身旁。美前睜大了眼睛。
她想拋出這個問題,卻連那股力氣都沒有了。
『您怎麼了?』
「……什麼意思?」
「那個……」
背對着她的那個男人大概是凜。他現在脫了大衣,但那副冷淡的後背輪廓美前已經熟悉了。他沒有看她。
『〈女王〉每隔大約七年產下一子。那時,作爲獨一無二的〈女神〉化身,〈女王〉的力量會減弱。而〈女王〉——〈女神〉力量減弱的時刻,正是惡神們猖獗的時機。那幫傢伙會瞄準〈女王〉或王子的性命。因此,〈女王〉纔將您變成了〈替子〉。
『〈女王〉所居的王城,時間的流逝是不同的。對您而言的二十年,對〈女王〉而言不過三年左右。』
塔利繼續說道:
「可是……」
塔利的聲音在她腦海中迴響。和夢中聽到的一樣,無比美妙的聲音——但直到此刻,美前才終於注意到。
塔利說到這裏停頓了一下。他用那雙綠色的眼眸凝視着美前,彷彿在說:接下來的事您應該明白了吧。
『那樣解釋不夠充分。〈轉化〉這個詞,在你們那邊應該沒有精確對應的表述。必須從頭好好說明纔行。』
塔利的聲音動搖着美前。她搖擺於「就這樣將自己託付給他」的衝動與「絕不可能這麼做」的抗拒之間。
「這姑娘是被你的樣子嚇到了。」
美前目不轉睛地盯着塔利。半透明的姿態,原來是因爲這個。這柔和的聲音竟是從彼方世界傳來的——實在令人難以置信。但事到如今,這種微不足道的小事,信與不信都已無關緊要了。
「啊——」
『〈騎士〉這種人種啊,真是的。不過,我也認爲沒有必要立即解釋清楚。只希望您明白,這裏是安全的。此外,還有許多事情必須告訴您。關於〈女王〉的事,關於〈輝光之野〉的事。以及——有件事,無論如何都必須請您下定決心。』
死亡。對於被稱爲妖精鄉的〈女王〉、〈女神〉的化身、以七年爲一年活着的女性來說,死亡又意味着什麼呢?
『這裏是酒店。今晚請您住在這裏。我用我的技藝封鎖了此地的音之流,所以他們不會輕易發現這裏。』
這次她真想從頭到腳蒙上被子。
——還沒從夢裏醒來。
太荒唐了——美前想。他們難道以爲,自己會相信這種事嗎?
『您乃是〈女王〉的愛子。那雙手、那雙腳、那具身體——凡可觸摸之處,皆爲那邊之民的物什。』
「我是將整個身體〈轉化〉後過來的。塔利則只讓心靈漫溢到這邊。」
『絕無可能。您正是我等苦苦追尋之人。』
再說了,父親又是誰呢?如果問的話,或許他們會回答。但知道了又能怎樣?
『〈女王〉的一年,相當於我們的七年。與你們那邊則略有偏差。您的二十年,對〈女王〉而言大約是三年。這三年間,〈女王〉一直在爲您擔憂。』
她小心翼翼地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陌生的淡米色牆紙。牆上掛着一幅抽象畫,間接照明的昏黃燈光朦朧地照亮四周。厚重的窗簾半開着,窗邊的咖啡桌兩旁,兩個男人相對而坐。
「放肆的傢伙……怎麼了?」
「這種事情——」
『〈女王〉從未有一刻忘記過您。今年是七的七倍——特別的年份。〈女王〉的力量尤其衰弱。方纔襲擊您的那些無恥之徒,是那些被〈
惡神
〉輕易佔據了心靈的弱者。』
『凜是被派往你們世界護衛您的〈騎士〉。而我,用你們的話來說,就是類似魔法師的存在。我使用語言與音律的力量。但〈輝光之野〉的語言與你們的不同,所以我即使去到那邊也沒有意義。不過,如果是音律的力量,我可以留在這邊,將其送入那邊——就像此刻封鎖這個房間一樣。』
『你們這邊稱作妖精的那些矮小神靈,是沒有形體的、只存在於心靈之中的存在。正因如此,它們才能自由往來於兩邊。』
當然有。多得數不勝數。
美前搖了搖頭。不想聽。聽了也沒有意義。
——我的父母,纔不是什麼妖精鄉的居民。
「她醒了。」
「可是,我……我怎麼可能把一個陌生人當作自己的母親。」
「可是,爲什麼……」
『他們被與〈女王〉爲敵的術士奪去了心智,簽訂了擄掠您的契約。』
然而,連接這邊與那邊需要巨大的力量。帶着肉體進行〈轉化〉雖然困難,但就像〈矮神〉自由往來那樣,如果只有心靈的話,就能輕易穿透壁壘。』
美前一直想不通,自己這麼一個毫不起眼的人,爲什麼會成爲暴走族的目標。確實,這樣一來邏輯就通了——但依然難以置信。
『這不只是您一個人的性命。求您了,美前。』
那近乎哀求的語氣,讓美前的心軟化了。但同時,她也感到了牴觸。而此刻,後者的情緒更強烈。
「請您別說了。就算您沒有認錯人,我也不想跟你們走。我也不想去那個什麼〈輝光之野〉。」
美前斷然說完,塔利直起身,輕輕收回了手。
『美前,爲什麼?那邊世界的什麼東西,如此吸引着您?』
這時,凜插嘴道:
「時間有限。你不是說還有別的事要確認嗎。」
塔利第一次露出了不悅的神色——但只是一瞬間。他調整表情,重新面向美前。
『聽說凜立下了〈誓約〉。』
美前一時沒反應過來他說的是什麼。但很快就想起來了。
「嗯。說不會帶我去我不想去的地方……」
「我說過,爲此而戰。」
『何等愚蠢。』
塔利的指責似乎是衝着凜去的。凜坦然地承受了〈琴手〉的責難。
「你若要說愚蠢,那就說吧。但我還不至於軟弱到被你的言語所擊倒。」
『你確實很強。正因爲強,才被選中。但這是愚蠢之舉。』
「這是騎士的〈誓約〉。想必〈祭司〉已經受理了。」
『確實如此。事到如今,做什麼都太遲了。你本該讓我先給你些忠告的。』
美前鼓起勇氣插入了兩人的對話:
「那個,這到底是什麼意思?爲什麼這不好?」
『去哪裏?』
「爲、爲了我?」
簡短、毫無猶豫的口吻。可以說是斬釘截鐵。
塔利嘆息般低語道。他的頭髮被一陣不屬於這世間的風輕輕揚起。看着他,美前心想——他的本體不在這裏,而在〈輝光之野〉。
她想要反駁,卻終於想起來了。是的。〈誓約〉是騎士階層必須遵守的強力禁忌。阿爾斯特神話的英雄庫·丘林也因此被敵人擊敗,悲劇美女迪爾德麗的戀人也是因〈誓約〉而被害。
那是明知遵守便會死、卻也無法打破的嚴酷誓言。或者說,一旦打破,便直接通向死亡。這就是〈誓約〉。
『美前,〈誓約〉並非您所想的那種東西。』
美前再次插入了兩人的對話。
「我,並沒有……那個,我並不是那個意思。我沒有想過要讓凜先生一直保護我什麼的。所以——」
「我擔心那些騎鐵騎的傢伙怎麼樣了。這裏對肉身之敵並無防備。」
凜用鼻子笑了一聲。
『意思是,如果您說要留在這片土地上,凜將爲守護您而戰。然而,我們必須將您帶回去。爲了〈女王〉——也爲了您自身。』
美前抬起頭,卻沒能捕捉到凜的視線。他到底在看哪裏,在想什麼,她無從得知。「人造的」這個詞再次浮現在腦海中。
『您待在那裏,便難以從敵人手中保護您。』
自己明明——什麼壞事都沒有做過。
美前垂下了眼簾。塔利讓她想起了夢中造訪過的地方。讓人不敢正視。
美前倒吸一口氣,緊緊盯着對方的臉。但塔利的表情中沒有絲毫戲謔之意。
美前不覺反問,塔利點了點頭。
也就是說——塔利想要繼續說下去,卻猶豫了。但看到美前臉上沒有浮現出理解的神色,他便哀傷地宣告了事實:
凜在當時那個場合立下的〈誓約〉——竟是如此意義的東西。
「那個——」
「我……對不起,我不是那個意思。」
『你會這麼說。但很難。』
在那片綠色草原上所感受到的心情,到底是什麼呢?美得令人心痛——而且,令人懷念。
『如果您無論如何都要留在那邊——我們將不得不派遣新的騎士過來。』
「並不難。」
美前搖了搖頭。她無法承認。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沒有什麼需要道歉的。」
連她自己都覺得,這聲音微弱得快要消失了。而回應她的聲音,卻是尖銳的。
塔利哀傷地微笑着。
美前想對着他的背影說些什麼——但還沒想出話來,凜已經出去了。留在原地的,是駭人的沉默。
『凜將與昔日的同胞作戰。』
爲什麼呢。明明他接受了我的心願,爲什麼又要用這種推開我的語氣說話。還是說,只是我自己這麼覺得而已。
塔利的雙眸,是那片草原本身的顏色。聲音飽含着馳騁於那片土地的風,柔和而悅耳。
『您恐怕一時難以相信。但您的心——您的靈魂,應當比任何事物都更痛切地渴望着。渴望迴歸故鄉。在那裏,您會比現在安寧得多。因爲,那裏纔是您應該回去的地方。』
——像是在被拒絕。
她低着頭,看着自己的雙手緊緊攥着毛毯。一滴水珠落在了她的手背上。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想讓他們別管我而已。」
「並非不好。」凜答道。
凜站起身,將掛在椅背上的大衣輕盈地披上。
『真令人心疼。但是美前,已經無法回頭了。無論您願意與否,您的生活已經改變了。如果想要守護至今爲止的生活——就必須戰鬥。』
「……我不知道的。」
「可、可是……」
再一次,彷彿有風悄然拂過,美前感覺到了撫過她頭髮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