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騎士〉
《替子》 · 妹尾由布子 · 2.8萬 字
◆訪談記錄 10月31日 下午〇時15分/赤坂見附
「在錄音嗎?」
——錄着呢。
「好。那我們從哪裏開始?」
——簡單來說,先從「月岡美前是個什麼樣的人」開始吧。
「一上來就問總結性的?嗯——美前是個好孩子。雖然有點遲鈍。做什麼事都比別人慢一拍……您知道那種人吧?大家都在興頭上的時候,她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只能呆呆地站在那兒。」
——還有呢?
「還有就是……不愛冒險的那種。很認真。」
——她社交嗎?
「完全不。公司裏好像也沒什麼特別親近的人。工作之外基本沒有交往。說自己不能喝酒,也不來聚餐。實在非露面不可的場合,倒是硬着頭皮來過。但二次會絕對不去。這樣怎麼可能交得到親近的朋友嘛。
啊,村瀨課長是例外。我聽說她父親是課長的好朋友,所以就託他幫忙安排了工作。他們關係挺好的——好到有人傳過他們是不是在搞婚外情。
不過那也不是她在跟課長撒嬌,更像是課長單方面在寵她吧。」
——還有呢?
「其他的想不起來了。她幾乎不聊閒天。工作上當然也會和其他員工說話,比如同部門坐她旁邊的山口小姐。同期裏的話,松川君倒是經常跟她搭話吧。他是那種跟誰都能聊上幾句的類型。」
——那麼,你和月岡小姐算是最要好的嗎?
「要好……嗯,其實我完全搞不懂她在想什麼。我想她那邊大概也一樣吧。同期女生就只有美前一個。所以自然而然就有了相應的來往。關係倒是不差。但也算不上什麼密友。」
——最近有沒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她本來就是個有點怪的孩子,不過進了這個月之後,總覺得尤其奇怪。我還說過她『這不是五月病,是十月病吧』。她說我好像活得比她快兩三倍,我就反過來吐槽她那邊的速度也太慢了。」
——具體來說呢?比如有沒有出現抑鬱症狀?
「算不算抑鬱呢……那種狀態。倒不是消沉,是害怕。」
連這種不經意的動作,聖子做出來都像一幅畫。和往常一樣,美前看得出神。憧憬、一絲羨慕、還有放棄——每次看到聖子時都會湧起的複雜情緒。
「對不起,讓您擔心了。」
「就是不容易被癡漢騷擾的衣服。儘量不顯身材的寬鬆打扮。不時髦。不吸引人。一無是處的衣服。」
「誒,可是……」
——她是不是看到了什麼呢?
「她放了我聯誼的鴿子。所以我記得特別清楚。
她自己也不記得是怎麼回答的。慌張過頭了,聲音沒能組織成完整的日語。好歹應付過去,美前走向自己的座位。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是,休息了一會兒就能動了,就來公司了。」
這不算是謊話。現在也還有些頭暈。因爲羞恥而臉紅,也許反而讓臉色看起來剛好合適。在車站廁所照鏡子的時候,自己的臉比堆在旁邊的備用廁紙卷還要白。
「就是該做卻沒做,事後後悔。比做了之後後悔還要討厭一倍。」
美前差點嘆出氣來,好不容易忍住,假裝重新坐好、抻平裙子褶皺,又坐了回去。
「對。那天她好像穿了牛仔褲。我就給她配了一件黑色的針織衫。雖然不是牌子的便宜貨,但我覺得買得挺好。我自己都想買個不同顏色的。」
「確切從哪天開始我不太清楚……但我是什麼時候注意到的,我記得很清楚。是十月第一個星期四。啊,不對,是第二天星期五。呃——也可能是第二週。但反正是星期五。這點不會錯。」
「剛纔也說過好幾次了,她本來就是那種偶爾會冒出一句怪話的類型。那天她大概是這麼說的:
「我說到打電話了對吧?對,然後我從早上打了好多通,都沒打通。而且那天她還遲到了。她平時都來得很早的。我問原因,她說她把來電鈴聲關了所以沒注意到。我當時就想,那你到底爲了什麼帶手機啊?調振動不也行嗎?兩個都關了的話,你帶它幹嘛呢?」
她想起不知是誰說過這句話。美前也深有同感。
——你是想說,只要換掉土氣的打扮,世界就會不一樣嗎?
她站起來,又想到剛到公司就往茶水間跑是不是太不像話了,便停住了動作。
她檢查了一下顯示器邊緣貼着的便利貼:沒有電話留言,沒有新增傳票。
「沒有明確意識到過。但現在回想起來,就覺得這件事那件事,原來都是這樣啊。也算是事後諸葛亮吧。」
「現在已經沒事了?」
——奇怪的話?
還沒來得及打招呼,村瀨課長先開口了:
「至少比之前好太多了。我把首飾借給她了。她頭髮短,脖子上的飾品特別好看。皮膚白,鎖骨很明顯,給人一種纖細的、想要保護她的感覺。
美前低下頭。她意識到自己聚集了辦公室裏所有人的視線,臉頰熱了起來。
「所以說,美前是個好孩子嘛。我跟她說臨時缺人很頭疼,她肯定會答應來的……這麼一說,我好像挺惡劣的。」
村瀨用探尋的目光看着美前。美前扶正了鞠躬時滑落的眼鏡,努力擠出一個微笑。村瀨皺起眉頭,露出一副爲難的表情。
那時候我隱約覺得,這該不會是對『活着』本身的否定吧。就是不喜歡自己作爲一個生物存在的感覺。喫、喝、排泄、起牀、睡覺……那些事,她是不是討厭呢。」
她幾乎要陷入恐慌,整個人僵在原地——這時村瀨反而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朝她走過來。
——但她應該不喜歡聯誼之類的東西吧。
今年女新人只有她們兩個,甚至連「靠關係入職」這一點都是一樣的——
美前在這方面是那種一下班就嗖地回家的類型,所以我猜她應該有空的。」
「對不起。」
雖然我這麼說有點奇怪,但我真覺得她平時也該多這麼穿穿。別老是那身『通勤戰鬥服』,也該想想怎麼讓自己更好看一點。美前好像完全不考慮這種事,底子又不差,挺可惜的。」
「在車站忽然不舒服,沒能上電車。」
——啊,我懂。
「不,好像什麼都沒買。我也不太記得她看了什麼。只覺得擺的都是些很深奧的書,基本沒看書名。我對書沒什麼興趣。
「說好了啊,一個月之內,一定要來。」
「無聲電話。打到手機上的。」
……對了,她去了電影區。《Fairy Tale》那部電影您知道嗎?她說那部電影的原著有幾本沒收全,正在找。啊,也許電影是她的愛好吧。原來如此。當時我倒沒多想。總之是本那樣的書。書名我忘了,抱歉。」
『我覺得真正看到過特別事物的人,是無法對別人開口說起那件事的。』
——誰知道呢。也許她有你不知道的花錢的愛好吧。
「是有點奇怪對吧。不過總之她答應來聯誼了,我們就一起去買了東西。她那天穿着她所謂的『通勤戰鬥服』來上班的,我覺得那身打扮怎麼也說不過去。」
——抱歉,請問『通勤戰鬥服』是指?
——不會。我聽了一段很有意思的話。
啊,我又打趣了,抱歉。」
她剛打開門,才走了一步。必須趕快縮短和村瀨之間的距離,否則這場對話就要以響徹整間辦公室的音量進行了。
——害怕的對象具體是什麼嗎?
但是,被上司叫住的情況下,可以直接往前走嗎?萬一走到一半又被叫住,就變成邊走邊談了。新人培訓的時候學過這種情況該怎麼處理嗎?
「她挺瘦的。但她本人好像還想更瘦。路過一家華夫餅店,我叫她一起買,她說會長胖不要。我當時忍不住回了句『不是吧?』
「直說的話,就是這樣。我知道自己多管閒事,所以沒跟本人說。但現在想想,也許說了比較好。我討厭那種事。」
——真不像是同期。
電腦還沒啓動完畢。
——她買了什麼書嗎?
結果當天早上突然有一個人取消了。但聯誼嘛,人數對等很重要對吧?所以我就想叫美前來,從早上開始給她打了好多次手機。」
屁股還沒完全落到椅子上,美前已經把電腦打開了。月末結算剛過,她負責的賬目整理工作閒得不能再閒。
比上班時間晚了整整一個小時,美前才終於趕到公司。
1
「理由我聽到了,總之你先坐下。不舒服的話早退也行,現在不是忙的時候,少了你也能轉得開,別硬撐。」
——抱歉打斷一下,爲什麼沒有再聯繫其他學生時代的朋友呢?
嗯——該怎麼說纔好呢。就是感覺她好像想消失。有時候會給人那種感覺。」
不是說誰看起來更年輕。而是性別、年齡、職場、職務全都一樣的兩個人,看起來卻完全無法被歸入同一類別。
——《Fairy Tale》的話,是講科廷利妖精事件的那部電影吧。
「說我老婆『那個類型』倒也談不上——總之她說下次叫你過來喫頓飯,你一定要來。那位的兒子搬出去之後她閒得發慌,估計巴不得有人上門。」
——確實如此。
「一個人生活以後,喫的方面是不是太偏了?沒有等着喫飯的人在,做飯也沒勁頭,就隨便對付一頓了——我家那位說的,說肯定是這樣。」
「我可擔心了。你也沒來個聯絡。」
——叔叔,求您別說了。
「對不起……」
——比如今天我聯繫您說下班後想聊聊,您說晚上有安排所以約了午休——是類似的情況吧。
說起來,她進了一家書店。她一直往裏走,走了好深。我還想,這家書店原來有這麼深啊。挺驚訝的。」
——有什麼契機嗎?
——哪種事?
她注意到同期入社的聖子隔着隔板在看自己,慌忙擠出一個笑容。聖子無聲地聳了聳肩,像是在說「你還是回去吧」。
「大概就是『物以類聚』吧。
——原來如此。你以前就注意到她有這種傾向嗎?
「那,出什麼事了?」
——去泡杯茶吧。
我記得我說要不要也買條褲子,她說一個人生活經濟緊張,就只買了上衣。我當時還想,她明明那麼不出去玩,錢怎麼會不夠呢。爲什麼呢?」
「愛好啊……
那語氣……特別莊嚴。」
——就那樣就適合聯誼了嗎?
「連夫人都爲我操心,真是太不好意思了……」
「誰知道呢。說不定是真妖精呢?
「我不太清楚,沒看過。對對,她稍微給我講了講電影的內容,那時候她說了句奇怪的話。」
——您的話很有參考價值。
她使勁用眼神傳遞心意,但村瀨似乎完全沒有接收到。
心想還得向前輩山口道個歉,但對方先開了口:
美前一邊想着有沒有人能來救救自己,一邊用眼神四處掃視,但周圍要麼是饒有興致看熱鬧的人,要麼是毫不掩飾的冷漠臉,沒有一個勇士敢打斷課長那溫情脈脈的家庭話題。
「怎麼說呢……我感覺她好像不太享受活着這件事。總有那麼一種印象。
——想消失?
——也就是說,不適合聯誼穿。
是剛纔說的松川君託我組織的,問我能不能找六個女生。我就聯繫了學生時代的朋友,湊齊了人數。
「呃……那是因爲我的朋友大多行程都排滿了。所以湊五個人已經很費勁了。當天臨時去問人家晚上有沒有空,感覺基本都會被拒絕。」
『這部電影裏的女孩子聲稱自己目擊了妖精,但她們看到的到底是不是真的妖精,或者說她們到底有沒有真的看到什麼東西,其實沒人知道。也許只是爲了博取關注而編造出來的故事而已。』……她是這麼說的。說得特別認真。她一直都是那種對什麼事都很較真的孩子。我是那種什麼都愛打趣的人,當時也忍不住說了句『看法還真冷淡啊』。不過她好像沒聽到。接着她又說:
「我又跑題了。還是說回那天的事吧。
美前被周圍的目光弄得渾身不自在,但村瀨毫不在意,把手中的圓珠筆戳到她鼻子跟前。
「怎麼了,小美前?你可很少遲到啊。」
——不會啊。那麼,請繼續吧。
美前心想,閒下來也好。指尖還是涼的,像是凍麻了、失去了知覺。一鬆懈的話,說不定會直接倒下去。
液晶屏幕上映出的自己的臉,在雙重意義上是模糊的。一來是因爲影像還不夠清晰,二來是因爲美前自己那捉摸不定的表情。
眼鏡又滑下來了。常被人說「換成隱形眼鏡不就好了」,但她角膜太弱用不了——其實是在逃避。美前也不是喜歡眼鏡。鼻翼兩側的粉底總是很快就蹭掉了,眼妝的效果也看不出來,這讓她覺得挺遺憾的。唯一的好處是偷懶不化妝也不容易被發現,但連這一點都讓她覺得自己的心態很可悲。
屏幕忽然暗了一下——她心頭一沉,以爲是系統在啓動過程中崩潰了——但看到零星飛舞的、只有一個像素大小的光屑時,她意識到自己遇到了什麼。
顯示器裏,某種熟悉的生物——能不能叫「生物」都很難說——正在跳舞。隨着它的動作,金色的〈
妖精粉
〉簌簌飛散。
別人看到的話,大概會以爲是某種吉祥物程序吧。但麻煩的是,這東西只有美前看得見。
——格林姆林。
寄宿在計算機裏的小妖精,用一雙圓圓的大眼睛仰望着美前。看起來身高大約三釐米,是長着蟬翼般翅膀的小人。面部特徵像漫畫一樣誇張,五官的比例微妙地失衡——這既像是它的可愛之處,也散發着一股讓人不舒服的氣息。
『喲,美前。』
對話框彈出來,浮現出文字。
『今天早上可遭殃了啊。』
要說遭殃的話,格林姆林蹲在顯示器裏本身就是一場災難。因爲它們是爲搗亂機械而出現的妖精。
美前用鼠標光標捏起格林姆林,拖進了回收站。
『好過分啊~俺本來還想教你驅邪的咒語呢。』
清空回收站後,對話框也消失了。與此同時,一個新的窗口彈了出來——她嚇了一跳,但只是收到新郵件後郵箱自動打開了而已。
內網來信,發件人:聖子。
真的沒事?臉色超差喔。
她按「回覆」,新窗口彈出。餘光裏回收站圖標還在微微顫——這次決定無視。
抱歉啦,讓你擔心了。
趕高峯時段被擠暈了,像被人燻醉的那種。
歇會兒就好啦。
可既然叫去湊數,對面當然也有等額數量的男人。被搭話就得應,哪怕最低限度的社交辭令也得預備,就算不至於被猛追……光想到那套流程就先累。
「那種叫法會傳染的嘛。大家都跟着叫『小美前』……啊,我自己也在叫。」
其餘——全部是同一個號碼。沒有名字。不在通訊錄裏。
臨時缺人急徵替補(泣)
忽然感覺到人的氣息,美前抬起頭。
起初,看到陌生的號碼反覆打來,她覺得可疑,以爲是熟人換了手機。也想過是惡作劇電話,但惡作劇通常會隱藏號碼,所以判斷應該不是。於是她一時疏忽,回撥了過去。
手機爲啥關機?早上打了N次。
美前還沒來得及回答,松川似乎已經自行認定她被拒絕了。也許剛纔那句「對不起」被他當成了婉拒的託詞。
松川的話讓美前受到了鼓勵,她小心翼翼地提出了自己的請求。
聖子從來不叫「小美前」——美前心裏這麼想着,但還是微微一笑,做出贊同對方說法的樣子。
隔板對面,營業部的松川正探着頭,看到美前後微微一笑,晃了晃手裏的傳票。松川是同期入職的同事,培訓時也在同一個小組,對美前來說是公司裏少數幾個能輕鬆交談的人之一。
就新宿那邊,順你回家方向啦w
美前一驚,趕緊摸出手機。液晶屏上跳出一行:未接來電 二十四通。翻歷史記錄——聖子的號碼果然也在裏頭。
明明休息時間走到她位子當面說就行,偏要這樣繞過內網來回——不知爲何比當面輕鬆,像修學旅行的枕頭大戰那種,隔着點安全距離的胡鬧。
——是不是因爲那次回撥了電話,反而不好了?
「是的。」
目光落在桌上的手機上,美前輕輕嘆了口氣。未接來電已經增加到三十二個。查看通話記錄,那串已經看熟了的號碼無止境地排列着。
——前提是"只看"就行的話。
那……幫我去挑?謝啦。
對了,今晚有空不?有個聯誼!
美前慌忙打開財務軟件。她這才意識到自己之前什麼工作都沒做,心裏稍微反省了一下。等松川繞到她椅子背後時,她總算趕着把主界面調了出來。
她感到自己「喂、喂」的聲音空虛地消失在某個地方。
回收站的圖標還在微微震顫。她盯着它,腦子裏拐到另一個方向:照這勢頭,萬一系統也出毛病被拖住加班的話——手指已經敲上了鍵盤:
被這股像是學生時代的氣氛推着,美前敲下回復:
但我只有通勤戰鬥服耶。
「美前,你是村瀨課長的關係戶進來的嗎?」
「對不起,那個……電車上——」
雖然通勤可能太危險了點(笑)
這樣啊,那就沒辦法嘍~
羞恥得幾乎想趴在桌上,美前還是忍住了。
松川壓低聲音說了一句,然後踮起腳,確認本人沒聽到自己的話。
沒有實質性的傷害。只要不理它,總有一天會停的。
「對了,營業部那邊有個酒會,美前不能喝酒對吧?」
聖子的回覆馬上又回來了——看來她也閒着。
她怔怔盯着那串數字出神,郵箱又"叮"了一聲。
但她其實不是那個意思。就算是不擅長的酒會,只要是松川邀請的,她也想去。
「我?我是天生的醉鬼,沒問題。果然還是不叫你比較好,反而讓你費心。抱歉。」
行啦,當我做好事陪你去嘛。
「那個……在公司裏,能不能別再叫我『小美前』了?」
「我剛纔聽到你和村瀨課長說話了。」
陌生號碼打來的、執拗的無聲電話。
「沒事沒事。」松川笑着把傳票遞給美前。
美前知道,松川其實也不太能喝酒。
那就成交!衣服的事——下班路上先去買件top不就完了?
發郵件我就看得見啊。
工作提早收工的話倒行……
我知道你不愛這種啦但偶爾換換心情唄?
化妝也全套,我櫃子裏存貨多着呢。
就算沒工作可做閒得發慌,就算遇到尷尬的事,就算緊張——在公司待着還是要好得多。
那時,對方沉默不語。
每天每夜,即使無人接聽也堅持不懈地撥打——那份熱情究竟從何而來?
「誰讓課長總把你當小孩子呢。」
「不不。」松川擺了擺手。
近況如何,癡漢遭遇率?
她稍稍考慮後刪掉最後一行——發送。
他拿來的傳票只有三張,指尖那種凍僵般的感覺也已經緩解了,處理起來很快就結束了。
沒注意到,抱歉。
——但是啊……
電車上我把通話提示音關掉了。
存儲上限是最近20條來電顯示。其中三個是聖子的號碼——因爲存了電話號碼簿,所以連「高原聖子」的名字都規規矩矩標着。
稍微V一點敞口的那種~
「關係很親近啊?不過,在公司裏被那樣對待,反而更難做人吧。」
村瀨也好,山口也好,聖子也好,松川也好——他們都認識美前,美前也認識他們。
——來公司,真是太好了。
飾品類我有好幾種可以借你~
美前把手機收進了抽屜裏。
聖子的朋友圈嘛,估計個頂個漂亮——光是遠遠看着漂亮女人倒也不賴。
「不、那個——」
「小美前一大早就沒見人,真少見啊。」
秋裝一件都沒買正愁呢,時機剛好。
美前一邊心想癡漢率這玩意怎麼算啊,一邊嘴角還是漏出一絲笑。說實話她通勤時段偏早,電車沒那麼恐怖;傍晚就算擠,也遠不及早晨的煉獄,所以"遭遇率"其實不高——不是零,但也沒聖子想象的那麼多。
「松川你呢……?」
明天見面再問吧——美前想。到時候告訴他,提前替我操心的人是你纔對。這麼一想,心情輕鬆了許多。
「美前不用道歉。不能喝酒還參加酒會,有時候確實挺難受的。」
牛仔褲+工裝襯衫+皺巴巴外套。
回覆秒回:
——聯、誼啊。
之前不是有個大叔纏過我嘛。太吵了就關了。
手指卻不自主又點開通話記錄。明明不想看,卻怎麼也沒法不看。
「山口小姐像唸咒一樣唸叨着『快拿來快拿來』,我就當跑腿了。」
她還沒打完回信,下一條又來了:
想問一句「什麼時候」——但美前猶豫的時候,松川已經說了聲「那我走了」,便離開了。
「太難爲情了……我又不是小孩子,不過是稍微有點不舒服而已。」
不過真不舒服就別硬撐哈。
——到底是誰呢。
一想到這通電話是通向哪裏的、被誰聽着,她就害怕起來,但還是又試着喊了一聲「喂」。
連她自己都覺得,那聲音毫無底氣。
——也許就因爲那一次,她被盯上了。
對方大概覺得那聲音軟弱無力,很適合欺負吧。至今已有大約兩週,美前的手機一直收到同一號碼的來電。
她對聖子解釋說只在坐電車時關機,但其實不是這樣。她把來電鈴聲設爲靜音,已經過了十天了。即使接不到熟人的電話也無所謂。
因爲她害怕聽到來電鈴聲。
也想過索性關機,但那樣就連郵件也收不到了。她告訴自己,反正沒有實質性的傷害。
只是有無意義的來電而已——可爲什麼這會讓自己的胃這麼難受呢?
『要不要俺幫你把通話掐掉?』
垃圾桶裏又不知收斂地彈出對話框,美前把它扔回垃圾桶,重新清空。格林姆林或許能攔截騷擾電話,但與此同時,它也會招來更糟糕的麻煩——根據經驗,美前已經學會了這一點。
對付〈那些人〉,因爲習慣了反而輕鬆得多。沒有實質傷害。無視就好。大概是因爲〈那些人〉也沒有惡意。雖然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撞見時會嚇一跳,但只要知道了它們的真面目,就不覺得可怕。
而這通電話是可怕的。因爲能感覺到那一端存在着某種惡意。
即使把手機放進抽屜裏,胸口附近仍然殘留着一股冰涼的感覺。彷彿手機在持續輻射着無聲的惡意。
那種感覺在美前心中滋長,已經到了讓她覺得——哪怕是聯誼會上和不認識的人尷尬交談的麻煩,相比之下都還算好的了。
2
「早知道該連外套也買一件。」
聖子嘟囔時的嘴脣,顏色和形狀都堪稱完美,美前在心裏想。深沉的勃艮第紅——秋天的顏色。
美前自己現在的脣妝也應該相當不錯纔對,是聖子剛纔幫她畫好的。略帶橙調的脣蜜疊塗出的紅色——聖子說,要和雙層鎖骨鏈上垂着的那顆大粒天然石的顏色搭配起來。
剛買的針織衫,敞開的領口設計很好看,顏色是黑色。是特意選了能讓聖子借給她的鎖骨鏈和口紅更顯眼的款式。
「美前你啊,其實身材沒那麼差的,就該多打扮打扮纔行。」
「誒?」美前驚訝地往後一仰,看了一眼地鐵車窗上映出的自己。皺巴巴的棉質外套和牛仔褲底下,藏着聖子所說的「不差的身材」——她實在無法相信。
「沒時間解釋。快走。」
周圍的人看不見。這一點是確定的——如果看得見,早就騷動起來了。
「你打算在這兒停下來?」
「這是……到底……」
還是沒有主語。他摟着她的腰繼續往前走,美前鼓起勇氣試着問道:
她扭頭越過肩膀往回看——正好電車的門關上。塞滿了乘客的地鐵緩緩啓動。
「對不起,帶子……勾住了,那個,我很困擾……」
「我聽人說過,全身均勻帶一層薄薄的脂肪,抱起來軟軟的反而更舒服。當然脂肪多得手臂都環不過去那就另當別論了。不過啊,被人說什麼『想把臉埋在大胸裏』的時候,真的很掃興不是嗎?」
剛纔對她說話的那個男人的臉,映在她斜上方。他似乎沒察覺到美前的視線,只是望着窗外。黑色大衣領子內側,能看到一條閃着暗光的金色項鍊。
夏天她還會用太陽鏡。其實最好是用鏡面墨鏡,但實在戴得太難看了,所以很少用。
想起松川那明朗的聲音,心情反而更沉重了。正因爲他在美前印象中是一個連不善言辭的自己也能好好搭話的人,才更難受——原來就連他,也並不想在職場之外見到自己。
美前又往後仰了仰,但聖子毫不在意地繼續說下去:
手腕被抓住,不容分說地拉了過去。
自己不正常這件事,美前也是知道的。不是有個性——只是不正常。
「被盯上了。」
確實,這是常有的事。所以大家纔會說要做備份,實際上美前也被山口從一開始就嚴格訓練過:每天結束工作時一定要好好備份。她知道山口每天都會用眼睛確認編號整齊的備份介質是否排列有序。
——「會傳染嘛那種叫法,你看大家不都跟着喊『小美前』……啊,我也中招了。」
她抬起頭,與正俯視着自己的人對上了視線。
「我說了快走!快點!」
對方的線條從下頜延伸到脖頸,透着一股倔強。他甚至沒有低頭看美前一眼,只是望着前方,望着上面,回答道:
就在那一瞬間——身後的自動檢票機一齊關閉了。警報聲響得刺耳。
「預算大概那個數。不過也有可能男生那邊請客。」
美前在混亂中把車票塞進檢票機,男人也跟着通過了。
「可是……爲什麼?」
——大概在社會上,她那邊的想法纔是正常的吧。
這是很罕見的事——美前發現自己生氣了,而且並沒有試圖對對方隱瞞。她覺得自己的面相一定變得很難看了。
「就算你現在停下來,也不可能和那個朋友匯合。」
「可是,我很困擾……我還不該在這裏下車的……」
美前覺得自己太胖,只是拿理想中的自我形象在做比較,完全沒有要去迎合男性審美的意思。但在聖子看來,似乎默認就把「異性喜歡的傾向」作爲評價基準了。
但還是會忍不住去想——是不是那傢伙弄壞了我的數據?
「……不是這個問題!」
聽着發車旋律和廣播在站臺上回蕩,美前嘴巴一張一合,像缺氧的金魚。不是開玩笑——真的喘不過氣來。
「被盯上了——說的是誰?」
顏色、大小、容貌多少有些差異,但看起來大致是同一種族。它們臉上掛着真心實意的快樂表情,畫着略有些不規則的圓翩翩起舞。小小的腳尖踩着舞步似的律動,大張的嘴裏彷彿正唱着一首無聲的歌。
剛纔那句話,是自己誤會了吧?也許是幻聽。說不定只是自己在胡思亂想。一定是這樣——美前決定這麼認爲。
如果看不見〈那些人〉,美前的性格大概會和現在截然不同吧。說不定會過着完全不同的人生。
大部分連名字、種族、爲什麼在那裏都不知道。只是——看得見。
「你那錯覺也偏得太離譜了。你明明很瘦好嗎。只不過因爲有胸,不注意穿搭的話容易顯胖而已。把腰線好好標出來,而且你膝蓋以下的線條很漂亮,穿迷你裙反而會顯得腿細。再說啊,男人比起『看着怎麼樣』,更在乎『抱着什麼手感』——就算看起來稍微豐滿點,根本不用擔心。」
美前不由得瞪大了眼。對方已經抬起頭,若無其事地望向窗外。被帶動着,美前也看向窗外——但掠過的只有照明燈,並沒有什麼值得看的東西。
即便這麼小心,今天早上小鬼還是出現了——而它一旦出現,最後總會發生些什麼。今天輸進去的數據壞了,不得不重做。好在昨天爲止的工作都有備份,損失倒不算大。
聖子一定會發現的。也許會打電話來。但是鈴聲關掉了。郵件的話……可是今天早上聖子不也沒用郵件嗎?
也許他是照顧她的感受。
松川知道美前不喜歡交際,所以纔沒邀請她吧——避開全是陌生面孔的聯誼,只輕輕試探着邀她去公司內部的酒局。這樣想比較好。
她拼命喊住對方,抬頭看見轉過臉來的人的臉,倒吸了一口氣。是剛纔那個金髮男人。
「那個,請等一下,等一下!」
「氣勢」——這是最先浮上腦海的詞。

「我覺得……太胖了。」
確實,狹窄的站臺上擠滿了湧向檢票口的人羣。與其說是被他拖着走,不如說是被人浪推着,美前開始走上樓梯。
美前能看見的不只是小鬼。更漂亮的東西、更瘮人的東西、本不該在那裏的大量東西——她都看得見。像小鬼那樣意圖明確的,反而是少數。
前輩山口對着趕來處理的系統工程師拐彎抹角地抱怨了一通。
——好時髦……
常有的事……
「我和朋友走散了。」
「你看得見?」
沒有主語。是在說自己嗎?可是爲什麼?被誰?還有——爲什麼這個素不相識的男人會知道?
美前張着嘴愣住了,卻又不由自主地跟着走了好幾步——因爲對方並沒有停下來。
一大片雲霞般的小妖精羣出現在檢票口上空,從它們半透明的翅膀上灑下金色的〈妖精粉〉,在空中開始舞蹈。
「還有什麼人會來?」
是小鬼乾的——美前想。她沒有勇氣回頭確認。要是再被那傢伙眨一次眼,她一定會尖叫出來。
美前戴眼鏡,不是爲了看清東西。
——被盯上了……是說誰?
「我說過你被盯上了。別出聲,跟我走。」
突然缺了人手,被拜託介紹聖子大學時代的朋友來湊數——把信息綜合起來一想,美前越發覺得自己並不是被期望出席的那個人。如果真想邀請她,今天早上他來送傳票的時候應該會說點什麼纔對。說不定,他上次說的「過陣子有個酒局」就是指這個——不,今天的事不會說成「過陣子」吧。而且聽松川的口吻,那更像是公司內部的聚會。
這時電車到站,乘客上下車,兩人被擠散了。車廂裏相當擁擠,不是能硬擠過去的狀況。對話就此中斷——但美前與其說遺憾,不如說鬆了口氣。
她發現自己聲音越來越小。好丟人。聖子注意到了嗎——自己不見了?
「那個,等一下。到這裏就可以了吧?」
就在這時,美前看見了——在人流的另一頭。
她茫然地點了點頭,然後猛然回過神。看得見?——這麼說,他也看得見這些東西?
電車晃動,那張臉朝美前傾斜過來。來不及驚訝。金髮拂過她的臉頰,一聲嘆息般的氣息送到耳邊:
「男人的巨乳癖好,說白了就是對哺乳期的憧憬,除此之外什麼都不是。這不就跟標榜自己有戀母情結差不多嗎?『想被無條件地愛』——這是幼兒式的願望表達,你不覺得嗎?光想着自己被愛,卻缺乏自己去努力愛人、給對方付出的態度——這種男人啊。」
——常有的事,但就不能想想辦法嗎?
美前覺得這不是在地鐵車廂裏用正常音量繼續聊下去的話題,只好想辦法轉移話頭。
果然聖子是和自己很難歸爲同類的人。在公司裏簡短閒聊倒也罷了,一旦長時間待在一起,就會深刻意識到兩個人的思維方式從根本上就不一樣。
——爲什麼……會看得見呢……
美前下定決心,再次抗議:
美前屏住呼吸,抱住揹包的手加了力道。
「你、你到底——」
異常端正的五官,簡直像3D建模出來的虛擬角色。不分性別、純粹追求美感的輪廓。在這個時代已不算罕見的金髮,吸收了白晃晃的熒光燈光,看起來像天使的光環般閃耀。
電車停下,車門打開。美前被人潮推着下了車。與其硬頂着不走,不如先一起下來再重新上車更明智。但當她正要避到人流之外的位置時——揹包猛地被拽了一下。
是爲了不必看見〈那些人〉,才戴着眼鏡的。大概是心理作用,但戴上眼鏡之後,本來不該看到的東西出現的頻率似乎能降低一些。
「總之在這裏會妨礙到別人。再忍耐一下。」
一瞬間,她以爲是搶包。她收緊抱住揹包的手臂,卻沒能穩住重心,被拽着往前走了幾步。一看,原來是揹包的肩帶勾在了某人的黑色大衣腰帶上——不,是腰帶上的金屬扣上。
車窗上映出自己的表情,困惑得像一幅畫。
嘆了口氣,美前低頭看向抱在胸前的揹包。黑色揹包的蓋面上嵌着一塊銀色銘牌,反射着電車的燈光——忽地暗了下去。
男人只停了短短一瞬。一隻手摟上她的腰——美前嚇了一跳,與此同時,他像剛纔在電車上那樣俯下身來。壓低的聲音很低沉,語氣卻很嚴厲:
「哪有這麼突然的——」
美前點了點頭,無可奈何地就這樣走完了樓梯。她本以爲會在那裏閃到旁邊去——但男人徑直走向了檢票口。
當然,別的同事的電腦上數據也會壞。但每當那種時候,美前還是會想:
——只是看不見而已,也許那臺電腦裏也有小鬼。
美前把滑下來的眼鏡推正,心想必須把螺絲擰緊了。同時又想,要是根本不需要戴這副眼鏡就好了。
「會費是五千日元來着?」
「女生的話,有我大學時期的朋友什麼的——她們讓我幫忙介紹。男生那邊情況不明。啊,主辦人是美前你也認識的人哦。營業部的松川君。」
不像和美前所在的世界有任何交集的人。
——哇……
「當然是你。」
「快點。」
——松川君,根本沒提聯誼的事啊……
那羣裏面,還有一隻寄居在美前電腦裏的小鬼。它居然——認出了美前,啪地眨了一下眼。
怎麼會這樣。因爲自己,整個檢票口都癱瘓了。不,不是自己的錯……沒關係,〈那些人〉根本就不存在。不可能對這個世界施加影響。
這種事不該發生的。爲什麼自己會在這樣一個車站下車?被素不相識的男人牽着在地下通道里走?連站名都不知道。
這裏到底是哪兒。
美前試圖掙脫他的手。
「放開我。」
「放開的話,你打算一個人去哪兒吧?太危險了。」
「還不能走……因爲還勾着呢……」
男人有些意外地低頭看着她。做出這種表情時,他看起來年輕了許多。但也只是一瞬間——很快他又恢復了比之前更嚴峻的神情。
「如果真的覺得危險,就算扔掉行李也該逃。但不是現在。」
——說這種話的你纔是最危險的好嗎!
她嚇得沒說出口——但他卻像聽見了一樣,瞪了她一眼。美前縮了縮脖子,以爲又要被吼——但他只是無言地加快了腳步。
髒兮兮的地下通道牆壁上,A4、A3之類的出口標識閃着光。男人選中其中一個,跳進了通往地面的狹窄樓梯。一直被拉着快步走、已經開始喘不上氣的美前,幾乎是被他拖上去的,終於站到了地面上。
風一下子吹涼了汗溼的額頭。
外面已經黑了。
「快走。」
「可是……求你了,放開我。」
腿長差太多了——美前想。男人大步邁一步的時間裏,美前要小跑兩步,有時還不夠。就這樣走過一個街區,過了紅綠燈,拐進轉角的一家書店。明亮的店內燈光晃得美前眨了眨眼。
「有手錶嗎?」
「啊,沒有。不過有手機。」
美前正從包裏掏出當手表用的手機時,男人利落地把揹包肩帶從他腰帶扣上解了下來。
山口雖然沒有擔任職務,但上司說過「工作上的所有做法跟她學就行了」——她是一位資深員工。工作中幾乎不說閒話,下班後的聚餐或酒局也基本不參加——對於不擅長這些的美前來說,這是再好不過的前輩了。
喃喃說着,美前關掉了手機的電源。直到這一刻,她才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是多麼渴望這樣做。
「我不知道。確實,你們是有『交情』。」
「……對不起,聖子。」
「小美前。」
因爲是靠關係入職,而那個「關係」又在同一個科室,美前一直沒有對任何人詳細說明過具體情況——看來課長也是如此。連山口都說,第一次聽說。
以及——爲什麼那麼輕易就讓他走了?
——果然?謠言?
「有人說你和村瀨先生走得太近,很可疑。」
於是她坐上電車,像往常一樣在上班時間前一小時到達了公司。她始終無法適應滿員電車,所以纔會到得這麼早——聖子曾經爲此皺過眉頭,說她是「刷好感度」。
「你是故意的嗎?」
十點半,茶水間。
這樣想,纔是最明智的。
所以她從未說出口。然而,美前從不曾因爲能看見〈那些人〉而得到過什麼好處,倒不如說,她感覺自己招來的盡是災難。
與昨天郵件裏的滔滔不絕相比,這封簡潔得過分。
男人沒有回答。她抬頭看去——他的視線落在美前的手機上。
那不可能是偶然。它們確實存在着。並且在影響這個世界——即使人類看不見它們。
她目瞪口呆地望着他剛纔站立的空間——但直到剛纔那一刻爲止,一個陌生男人站在那裏的痕跡,什麼都沒有留下。
「誒、誒誒?」
肯定在生氣吧。手機仍然關着機——儘管如此,她還是下意識地隨身帶着,連自己都覺得這行爲有些拖泥帶水。
想問的事情有好多。〈那些人〉到底是什麼?爲什麼美前看得見,其他人卻看不見?它們真的有引發實際事件的能力嗎?
當然,不同國家出現的〈那些人〉大概各有特色——但連這一點也在全球化進程中趨於平均化了——這是美前學生時代的考察結論。
從前,她會把它們的言行一一當真,爲此消沉、憤怒、哭泣;但現在她已經學會了——對它們做出反應是一件愚蠢的事,她能夠無視它們了。
「不好是指……」
她覺得那種感覺很對胃口。
肩膀被握住,美前回過神來。抬頭撞上他認真的目光。灰色的眼眸——她想。帶着一縷煙靄般的銀色光澤。大概是光線的關係吧。
爲了紀念今天這場戲劇性的、莫名其妙的事件——買一本書。順便在收銀臺問問這裏到底是哪兒——這個念頭閃過,但畢竟太傻了,否決掉。
——必須改變想法。
「務必切斷電源。三分鐘後你可以離開這裏——忍耐三分鐘。」
美前在提醒事項裏記下預定,勾選了鬧鐘通知選項,然後等待那個時刻。
思緒渙散,沒法集中精力想重要的事。
本以爲打開電腦需要勇氣,但身體幾乎是自動完成了操作。今天,沒有小鬼的身影。總之,鬆了口氣。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伸出的那隻手,像是不知該如何是好,最後插進了大衣口袋裏。
男人的表情與其說是生氣,不如說更像是爲難。又是這樣——美前想。剛纔還很可怕的那個男人,看起來異常年輕。與其說是年輕人,不如說像個少年。
九點半左右,營業部的人送來傳票。今天不是松川。對方是個美前還沒記住名字的人,但對方似乎並非如此。
想起自動檢票機一齊關閉時那突兀的哐當聲、刺耳的警報音——身體猛地一抖。
——這不是明擺着的嗎。
3
「對不起。」
無論如何,〈那些人〉都看得見。大概到死都會一直看下去吧。
自從讀了那本書之後,美前也開始把那些東西叫作〈那些人〉。
意識到那是別人看不見的東西,是在上幼兒園的時候。
——聖子啊……
但如果明確說出「不喜歡」——雖說那不是愛爾蘭——她又害怕遭到報復。
「聖子——不,高原小姐,她怎麼了嗎?」
美前一直努力不把事情歸咎於〈那些人〉。如果種種不幸都是因爲只有自己才能看見的〈那些人〉招來的,那豈不是隻能說美前生來就是不幸的?那也太悲慘了。
她就那樣發了多久的呆呢?猛然回過神,慌忙看鐘——六點五十八分。
過了七點再出去應該可以吧——然後她又自問:爲什麼要聽那個男人的話?
美前使勁搖頭。
美前重新抱好揹包,鼓起勇氣問了一句:
「啊,這樣啊。」
「解開了。」
公司以外的人際關係——美前爲數不多的朋友的聯繫方式,全都存在這部手機裏。最近通話和郵件的次數減少了,但那些人,是通過這部小小的機器與她相連的。
難得進了書店,乾脆買點什麼再回去吧。
美前低頭看向手機。未接來電增加到了五十八通。裏面也許有聖子打來的。
一次性看到那麼多小妖精,還是頭一回。
「但和山口小姐說的那種,不一樣吧?」
確實——越是明確地呼喚它們,越是頻繁地看見它們,越是強烈地感知它們,〈那些人〉就越發得意忘形,做出更大膽的舉動。
他指了指牆壁——但美前沒有看。她的視線離不開手機。
「……小美前,你是不是在和村瀨課長交往?」
過了一夜之後,就連自動檢票機那件事,她也開始覺得那或許只是偶然的巧合。就算看不見妖精,就算美前的電腦裏沒有小鬼棲息,機器本來也會故障、會損壞的。
「我本來不太想摻和這種事——」
就好像——他看穿了那通無聲來電的事一樣。彷彿那道無聲的惡意正一點點積攢在這部小小的電話裏——被他看透了。
她扶着書架抬頭看鐘——已經過了五十九分。想到放聯誼鴿子後會被聖子怎麼說,心情就沉重起來——但既然已經關了手機,連這家店叫什麼名字都沒記住的美前,也沒有辦法趕到會場了。
「不是的。啊,課長確實對我很好,但那是因爲我父親和課長是好朋友,課長從我出生的時候就認識我了……所以他很照顧我。要說交往的話,更像是父女之間的那種。」
即便如此,該看見的還是能看見,也因此給日常生活帶來了障礙。她原本就不擅長與人交往,這下變得更加內向,與人接觸的機會也越來越少。
聖子沒有說話,徑直走向了自己的座位。過了一會兒,郵件來了。
大衣下襬輕飄飄地翻卷了一下,男人消失在店門外。連一句告別都沒有。說起來,連名字都沒問過。
「電源。」
連打掃之類的心思都沒有,她只是恍惚地翻着昨天在書店買的那本書打發時間,終於熬到了上班時間。
山口用一種美前從未聽過的、略顯沒把握的語氣開了口。美前幾乎是條件反射地想脫口說「對不起」,又硬生生吞了回去,等待對方的下文。
「沒、沒有……對不起,是我昨天爽約了。」
「謠言……那種傳聞……」
開始把它們稱爲〈那些人〉,也是在查閱妖精相關資料之後的事。她在書上讀到,愛爾蘭有一種習俗:人們害怕直言妖精的名諱或說它們的壞話會招致報復,因此會用委婉的方式稱呼它們,比如「善良的鄰居」或「那些人」。
「那個,不太好。很不好。」
——務必切斷電源。
前者也讓美前在意,但後者讓她在意三倍。
美前握着手機後退了幾步。說是後退,也不過是這家小書店狹窄的通道里,很快就撞上了書架。膝彎抵到了堆放在平臺上的書。
美前已經不記得自己第一次看見〈那些人〉是什麼時候了。大概早在記事之前就已經能看見了。
聖子在遲到邊緣出現,劈頭第一句話就是:「你欠我一次啊。」
「果然是謠言啊。」
直到最近,她纔開始懷疑一件事:爲什麼自己看見的不是日本自古以來的妖怪,而是外來文化的化身——妖精?美前想,會不會是因爲,日本傳統的東西已經與現代日常離得太遠了?說到底,或許只是「同樣的事物看起來像什麼」的區別,以及「給它取了什麼名字」的區別而已。
對美前來說,最契合的還是所謂妖精學分類下的現象,所以她眼中的它們纔會呈現出那樣的形態。既然只有美前自己能看見,那就只能憑美前的主觀來判斷。
各種思緒在腦海中盤旋,理不出頭緒,幾乎一夜沒睡就到了上班時間。心情糟糕透頂,但身體卻自作主張地準備好了出門;而且她有種感覺,如果今天請假不來,恐怕就再也來不了了。
這不是明擺着的嗎。
「月岡小姐,今天高原小姐怎麼了?」
不能被這種事打倒。
所以,她沒法喜歡上〈那些人〉。
明確不再主張自己「看得見」,是在上小學的時候;開始想「儘量不去看」,是在中學;高中時期一邊學着無視它們,另一邊又想知道它們的底細,查了很多資料。進了大學之後,她終於認清了一個事實——不管增加多少知識,也不存在什麼決定性方法與〈那些人〉訣別。如今她仍然處在那條延長線上。
「出什麼事了嗎?」
連山口都叫她「小美前」,果然還是村瀨課長的傳染。美前以爲是要提醒她少說閒話,小聲應了一句「是」。
「誒——」美前張着嘴,發不出聲音。對方嘆了口氣。
從心底鬆了一口氣。腿上的力氣一下子抽空了,幾乎要站不穩。
嘆了口氣,美前鬆開扶着書架的手。膝蓋還有點發抖,但勉強能站住。
第一次遇見能看見〈那些人〉的人。
「把電源關了。要看時間店裏也有。喏,那邊——掛在牆上。」
男人伸手去拿美前的手機。她猛地縮回手,他皺了皺眉。
進入公司之後,看見〈那些人〉的頻率大大降低了,美前一度以爲隨着年齡增長,「妖精視力」正在消退——但最近,小鬼又開始異常活躍起來。然後就是地鐵上的那件事。
把〈那些人〉理解爲所謂的「妖精」,是最讓她感到安妥的解釋。
「不用放在心上。」對方擺了擺手,含糊地笑了笑,說還要外出跑業務就走了。美前呆呆地目送他離開,旁邊的山口叫住了她。
沒有關係。常有的事。
「那個……可是,爲什麼?」
美前意識到自己聲音破了音,慌忙用手捂住嘴。大概她的表情實在太古怪了,山口噗地笑了出來。
「『兩家交好』這種說法也可能引起誤解呢。」
「嗯……不過,我從來沒有去過課長家裏。倒是課長經常來我家玩。所以昨天他邀請我去他家的時候,我很喫驚。山口小姐見過課長的太太嗎?」
山口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正色說道:
「我來幫你澄清。」
「澄、澄清?」
「就按你剛纔告訴我的內容來處理。比你自己到處解釋更有效率,放心吧。好了,先把傳票錄入吧。」
「啊,好的……謝謝。」
「別在意。」山口答道,「婚外情會影響職場士氣,所以我纔會插嘴。如果是年輕人之間的戀愛,我就會裝作沒聽見了。」
美前不知道該怎樣回應纔好,只低聲說了句「是這樣啊」。
去茶水間的心情更加沉重了。
儘管如此,到了指定時間,她還是站了起來。洗碗槽裏放着三隻沒人洗的杯子,她正在清洗時,聖子來了。
「我在生氣哦。」
「對不起。」
美前道了歉,把杯子的水瀝乾。
「……你到底怎麼回事啊?突然就不見人影了。打電話也找不到你。又把鈴聲關了嗎?」
「嗯。好像在某個站被人擠下去了,就沒能再上車。」
對這個軟弱無力的藉口,聖子挑了挑眉,但似乎還是有幾分說服力的。
「就你這樣還能天天通勤,也真是本事啊。啊——所以你纔會早到一個小時嗎?」
確實如此,美前無話可說。只是再一次道歉。
「真的對不起。我又有點人潮眩暈症……在中途下了車,休息了一會兒。」
還有,我把手機鈴聲關掉,也是有別的原因的。
「怎麼做?」
聖子對着那個無聲來電的對方毫不留情的咒罵,聽在耳朵裏格外舒暢。
你怎麼不早點說啊——
就像電腦系統崩潰、數據損壞一樣。穿黑色大衣、金色頭髮的男人,並不少見。經常能看到。
「沒關係啦,反正會上鉤的都是隻想跟女人上牀的男人。」
且不說公司電腦裏有小鬼、自動檢票機是因爲妖精惡作劇才關掉的——或許,她還是可以把更多真實情況告訴聖子的。
確實如此,美前也鋪上手帕,在聖子旁邊坐了下來。
「沒有,沒什麼。」
「啊……嗯……對不起。」
「把他的號碼貼到交友網站上。」
一直有無聲來電。
「那就當這事翻篇了。不過你還欠我一筆賬哦。」
看美前一臉茫然,聖子笑了。
也不是沒想過,但那時已經關機了。她身上沒有電話卡,而且聖子的號碼只存在手機的內存裏。一旦關機,連該撥什麼號碼都不知道。
當時她驚慌失措,連道謝都沒好好說就讓對方走了,但記憶中那個模糊的背影——是不是黑色大衣和金髮?她記得自己當時覺得那個人對比格外鮮明。
「喂,那個惡作劇電話是怎麼回事?嚴重到必須關手機的地步嗎?」
黑色大衣,淺金色頭髮。
「被盯上了。」
與其說難以解釋,不如說根本無法解釋。因爲萬一——和〈那些人〉有關呢?
「……掉是沒掉,但踉蹌了一下,挺危險的。」
她放棄了抵抗,垂下頭。
「我是個笨蛋……」
——她好堅強。
「我討厭那種說法。就算是笨蛋,也該預料到我會擔心吧。去不了就應該通知我一聲。明白了嗎?」
真的發生了很多事情,好像腦子都亂了。
一口氣說完之後,聖子又連罵了好幾遍「過分」、「人渣」。
既然是這種情況你就該說明白啊——這樣說又要生氣了啦——
「啊,你不知道嗎?網上有種叫『交友網站』的地方。簡單來說,就是一羣特別想跟女孩子上牀的男人聚集的地方。把聯繫方式寫在那種地方的話,就會有海量的郵件和電話打過來。而且都是慾望赤裸裸的那種。」
心底深處,彷彿有一盞燈,朦朧地亮了起來。
想起在耳邊低語的那個聲音,美前微微顫抖了一下。
「下次我會好好聯繫的。」
有人替自己生氣——這件事竟然會讓人如此感激,美前已經完全忘記了。
美前猶豫了。「不會再有下次」是一句很重的承諾。她不想撒謊。但如果不這樣回答,似乎就無法得到原諒。
——也不算少見吧。
早上遲到,也是因爲在站臺上差點掉下去。
「……真是的。那傢伙是直接顯示自己號碼打惡作劇電話的吧?要不要給他點顏色看看?」
聖子把三明治塞進嘴裏,豎起食指搖了搖。
聖子選的地方是緊急樓梯的緩步臺。美前是第一次來緊急樓梯,但聖子似乎已經很熟悉了。「夏天日照太好,用不了呢——」聖子鋪上手帕,在臺階上坐了下來。
「話是這麼說,但欺騙無關的人——」
「你說人潮眩暈我能理解,擠不上滿員電車我也理解,討厭被大叔糾纏所以關掉手機鈴聲我也理解。但是啊,那種時候,你就沒想過主動給我打個電話嗎?」
美前心裏某個角落,一直覺得自己也有不對的地方。不是道理上的,而是無論如何都會那樣覺得。
「什麼啊。那傢伙簡直是人類的渣滓!全天各個時間段都在打嗎?是不是個死宅男啊?」
美前自己帶了便當,於是悠閒地等着像子彈一樣衝出去的聖子回來。山口也是帶便當派,總是默默地喫着。
美前想,她一定擁有不被別人的軟弱拖垮的堅強。真羨慕。比平時更加羨慕聖子那乾脆利落的措辭、她的性格,以及彷彿這一切外在寫照般的容貌。同時,美前也感到一絲愧疚——因爲她沒有把任何重要的事情告訴她。
——當然,也不能說就是了……
美前完全沒有防備的時候聽到這句話——啊的一聲,眼淚就撲簌撲簌地掉了下來。美前自己也喫了一驚,聖子似乎也嚇了一跳。
「明明美前什麼都沒做錯啊。」
聖子乾脆地否定了這一點。她精準地擊中了美前最脆弱的地方。
聖子張了張嘴,又閉上了。大概是想說什麼又忍住了吧。但隨後她又重新開口,這一次毫不留情地說了出來:
——明明美前什麼都沒做錯啊。
什麼啊!
而且感覺好像是被人推了一把。
聖子像自己的事一樣生氣了。
我已經不想再聽到電話響了,所以就關了機。
被打了招呼的山口沒有說話。大概是嘴裏含着東西吧。山口不是那種邊喫邊說的人。美前半欠着身子鞠了一躬,被聖子半押着走出了走廊。
聖子乾脆利落地甩了一句。
「啊,也是,你被無聲電話搞得神經緊張嘛。你沒有真的掉下去吧?」
「怎、怎麼了,你哭什麼呀。我說了什麼不好的話嗎?」
「話說回來,早上你說的被人推了一把,是什麼情況?」
「可是……」
「那個……可能是我搞錯了,我也不太清楚。」
美前打開郵件客戶端,花了很長時間寫了一封郵件。
「這裏啊,大概中午的時候正好能曬到太陽。像今天這種天氣,還是挺舒服的,適合喫飯吧。」
雖然她也不至於同情那個打無聲來電的傢伙,但讓那些期待着青春靚麗高中女生而打電話的人上當,她覺得這樣也不好。
她嫣然一笑,美前不由得退縮了。爲什麼她能笑得這麼坦然?明明可以更生氣的。
「……要寫上『這個號碼是打無聲來電的人』嗎?」
「你到底怎麼了?」
聖子的回覆來得很快。
「可是,被騙的人不是很可憐嗎?」
想到這裏,美前猛地一愣。
「我把小美前借走了——」
而現在,美前的手機仍然處於關機狀態。
雖然不能百分百確定。也沒法確認。
她反覆回憶,站臺上很空,她被推了一下,踉蹌了,差點掉下去,又被人拉了回來——但等她急忙回頭,推她的人已經不見蹤影。抓住她手臂的人就在那裏,所以那個人也有推她的可能性——但如果是爲了防止她掉下去,那又何必先把她推下去呢?
「不用道歉,答應我不會再有下次了。」
搞得好像生氣的我是個壞人一樣。
「真搞不懂你……」聖子嘀咕着撓了撓頭。美前說了聲「對不起」,聖子的表情變得更加複雜了。
這就是異常之處,但對於習慣了高峯期通勤的聖子來說,似乎並不敏感。美前也沒有刻意解釋。
之後有幾張昨天的傳票送了過來,郵件往來就中斷了。聖子也不是時時刻刻都閒着。最後收到的郵件是聖子說要去買麪包,讓美前中午等她。
聖子以創紀錄的速度跑了回來,氣喘吁吁地說,還是去別的地方喫比較好吧。這個話題顯然不適合在這裏談,美前點了點頭。
「……那是什麼?」
昨天對不起。
正在喝小瓶礦泉水的聖子差點嗆到,連忙否認。
「就是家裏蹲啊。你不知道嗎?一步都不出自己房間,在家生活的人。最近好像還挺多的。不分早晚深夜隨便打過來,聽起來像是生活作息不穩定的人吧。要麼是死宅男,要麼就是在公園搭紙箱屋住的那種人?不過我覺得可能性更大的是家裏蹲。除了玩遊戲上網沒什麼事可做,也沒有親密到可以打電話的朋友。對一個陌生號碼沒完沒了地打惡作劇電話,我覺得他們就是拿這個消磨時間的。」
從緊急樓梯望出去的景色實在乏善可陳。與相鄰大樓的距離近到伸手幾乎能夠到。從兩棟樓的縫隙間窺見的正面街道是雙向四車道,車流量不小。而相反一側只能看見另一棟樓的背面,反而比正面更近。低頭看去,地面很遠。
話說回來,無聲來電是怎麼回事?
美前目瞪口呆地看着聖子,沉默了大約三十秒,然後堅決反對。
聖子說得斬釘截鐵,但似乎也沒打算真的去做。她一邊遺憾地表示「我覺得這是個好主意」,一邊轉換了話題。
「怎麼可能!當然是寫『我是十八歲的高中女生,正在尋找願意傾聽我煩惱的溫柔哥哥。三圍是86·58·88』。然後附上『請聯繫這裏』加上那個號碼啊。」
騙了你,對不起。
寫了兩遍「對不起」可能會對聖子起反效果——她想過,但從心情上就是想道歉,最後還是就這麼發出去了。
所幸——或者說,今天工作也很閒。
「別拿笨蛋當藉口。」
「對不起。」
美前一邊喫着便當,一邊說明了情況。每天五六十次,嚴重的時候超過一百次的來電,已經持續了大約兩週。按下通話鍵對方也始終保持沉默。有一次她不小心回撥了過去。最近她已經絕對不會再接聽了,但電話仍然不停地打來。
惡作劇電話?你有懷疑的對象嗎?
「那傢伙用的是手機號碼吧?又不會牽連到他家人,有什麼關係。」
「沒有……」
聖子呼了口氣。
美前通常上班很早,站臺上並不擁擠。即便如此,她卻不知道被誰推了一把。
「冷嗎?這裏風有點大呢,畢竟這麼高。」
聖子誤會了,站起身來。她好像已經喫完了麪包。美前蓋上還剩四分之一的便當盒。沒什麼食慾。聖子說「回去吧」,美前隨口問了一句:
「你經常來這裏嗎?」
聖子抖手帕的動作停頓了一瞬。
「嗯。」
真奇怪——美前想。彷彿聽見了她的心聲,聖子抬起頭笑了。她一邊疊手帕,一邊說「你覺得很奇怪吧」。
「誒,沒有那回事——」
明明剛剛纔這麼想,卻還是下意識地否認了。像是看穿了美前的心理活動,聖子抱起雙臂,「哼」了一聲。然後揭曉了答案。
「我是來運動的。」
「運動?」
美前露出驚訝的表情,聖子像是覺得很有趣似的,用力點了點頭。
「整天坐在辦公桌前,下半身會水腫吧。所以我就從緊急樓梯走下去,在下面那層進到樓裏,再從內部樓梯爬上來。」
「可不許偷看哦。」聖子接着說。美前只是佩服聖子維持身材的熱情,根本沒有那種念頭。她點頭答應了,然後問道:
「下面那層是什麼公司來着?」
「是什麼呢……好像是做電腦、網絡、遊戲之類的那種公司吧。」
美前覺得這行業類別也太模糊了。聖子似乎也有同感。她略帶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推開沉重的門,招呼美前快進去。
「總之啊,又是差點被推下去,又是無聲電話的,也太危險了吧。家裏的鑰匙,至少再多配一把備用的。還有,說到網絡我想起來了,如果是跟蹤狂的話,有提供諮詢的網頁哦。」
「還有那種東西?」
「好像叫『鐵拳制裁跟蹤狂』之類的。回頭我幫你找找。」
「誒,可是還不確定是不是跟蹤狂啊……」
美前抱住頭。有人在瞄準美前。那是誰?爲了什麼?而如果黑色大衣男和小鬼是在保護美前免受那個人的侵害——那又是爲什麼?那個男人到底是什麼人?
聖子的聲音之所以遙遠,這次不是因爲烏鴉。而是因爲美前的意識不在這個地方。因爲她正注視着那扇剛剛砰然關上的、下一層的緊急門。
從珍珠色的霧靄彼岸,有人在呼喚美前。
「沒事吧,美前?」
一切都不明白。
夢中流淌着令人懷念的音樂。像是豎琴的聲音。那聲音如波浪般湧來,包裹住美前,將她推向一片光的海洋。
就在這時,烏鴉的叫聲猛地拔高,然後戛然而止。
收拾好筆記本,美前鑽進了被窩。明明應該很累了,大腦的核心卻好像還在興奮,久久無法入睡。越是想不去在意,白天發生的事情就越是在意——小鬼。詭異的男人。自動檢票機。
她告訴自己。不想了,什麼都不想,睡覺。
迄今爲止,美前從未遇到過和自己一樣擁有「妖精視力」的人。她一直以爲,能看見這種東西的只有自己,或許再加上古代的一些人。如果堅持宣稱自己能看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自然會產生摩擦。
如果是聖子,小心謹慎是理所當然的。
一個戴着紅帽子的高挑身影,若無其事地走了進來。有時坐在接待區,有時跟在員工身後走動。針織的紅帽子和同色系的長款背心——這身裝扮過於怪異,絕不會被誤認爲是普通人。美前一時難以判斷該怎麼稱呼它,考慮之後暫且定爲「紅衣男」。因爲戴紅帽子的妖精不在少數,她還加了一條註釋,說明這可能不對。
——可是,爲什麼偏偏是現在?
「哇……我就頂着這顆頭回來的啊。」
通讀一遍之後,她注意到,入職初期一度中斷的目擊案例,正在逐漸增加。在自己的主觀意識中,美前一直覺得工作之後看見〈那些人〉的次數大大減少了——但看了筆記本才知道,事實並非如此。
但像自己這樣不起眼的女生,真的有可能被人如此執着地糾纏嗎?
正下方的緩步臺上,僅僅一瞬間。美前看到了一個人影。就在眨眼之間消失了——但那身影,似乎並非陌生人。
「爲什麼會有烏鴉——噓!噓!」
——是睡眠不足的緣故。
可爲什麼偏偏是現在?
青黑色羽毛覆蓋的胸膛上,嵌着一道銀色的光芒——她恍惚地想,那像是星星。
雖然是很詭異的存在,但應該不屬於〈那些人〉。如果那些烏鴉是〈那些人〉的一種,聖子應該看不見纔對。
這樣一來,又忍不住想問「憑什麼」。爲什麼他需要保護美前?
但聖子似乎無法理解美前的困惑和猶豫。她無視了這些,繼續說道:
——是那個人嗎?
「我什麼都沒做啊。」
烏鴉襲擊造成的傷口相當深,手指一動就疼。頭上的傷只是抓傷程度,但右手背上那道口子嚴重到課長勒令她早退去醫院。她早退了,但沒有去醫院——她怕醫院。醫院裏也有〈那些人〉,而且在那裏目擊到的種類,總讓美前陷入極度陰鬱的情緒。
但他告訴美前,她被盯上了。也就是說……
——不止一隻。
——它們好像,是想讓我看見。
請假的兩天裏,美前一直把自己關在房間裏。期間,她翻出筆記本,檢查了自己的行動記錄。
從夏季前後開始,她逐漸被委以真正的工作,忙得沒法每天記錄了——但在此之前,她一直相當勤快地做着記錄。某月某日,在何處看見了何種姿態的〈那些人〉,大概在分類上屬於哪種妖精……這樣的記錄密密麻麻地填滿了筆記本。她從書架上抽出好幾本這樣的筆記本,在地板上攤開。還有一些她自己整理的關於妖精根源的研究筆記。也有整理出來的關於凱爾特——主要是愛爾蘭的神話傳說,以及英格蘭和蘇格蘭的妖精故事——但這些和現在沒關係,所以又放回了書架。
聖子的叫聲聽起來很遙遠,因爲振翅聲和沙啞的鳴叫聲太過嘈雜。
「什麼,這是什麼!」
一開始她這麼想,然後猛然意識到:
4
但當時,她並沒有注意到。
因爲有別的東西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第一次在桌面上看見小鬼的身影,是四月底。那是她在職場看見的第一個〈那些人〉。那是她參加工作後的第一個月末,正爲不熟悉的工作喫盡苦頭的時候。突然窗口搖晃起來,咔嗒一聲掉到了屏幕下方。她正發呆,一個小妖精在對話框裏寫着「抱歉抱歉」出現了。那一瞬間,她就斷定那傢伙的名字是「在機器上搗亂的妖精」。窗口掉落的現象,客觀上被認定爲財務軟件死機。她戰戰兢兢地向山口求助,山口雖然皺了皺眉,但似乎並非因爲看見了小鬼的身影。
即便如此……即便如此,假設他就是跟蹤狂——爲什麼要盯上美前?
——果然,有可能是同一個人。
而在這段時間裏,她一直在想。
美前不想引人注目。被人厭惡、被人畏懼、被人嘲笑——她統統敬謝不敏。所以,她一直隱藏着自己能看見某些東西的事實,幾乎從未被任何人察覺地走到了今天。尤其是工作之後,她自認爲防護做得滴水不漏。
莫名覺得靠近窗戶有些可怕,美前移到了洗漱間。鏡子裏映出的自己,頭髮亂蓬蓬的。
但這也說不通。在地鐵站出站時的那場騷動中,〈那些人〉是站在他那邊的。那個穿黑色大衣的男人,像是預料到會發生騷動一樣行動。那個時候,〈那些人〉和黑色大衣男確實是目標一致的。
——難道跟蹤狂另有其人,而那個穿黑色大衣的人,是在保護我免受那個跟蹤狂的侵害?
從聖子短促的尖叫聲中可以聽出,她也遭到了攻擊。
美前抱着頭蜷縮成一團。她知道這樣不行,必須逃走——但身體卻動彈不得。
不做夢,深深地、深深地睡去。
如果是聖子的話另當別論。她顯然是引人注目的美女,據說拒絕男生的經驗也不少——聖子自己這麼說過——雖然這麼說不太好,但她招人怨恨的機會恐怕也不少。
——那麼,在跟蹤我的是〈那些人〉,而他在保護我免受它們的侵害……?
美前有些不知所措。她完全想不出自己有什麼理由會被跟蹤狂盯上。
沒有任何頭緒。回想自己近期的行爲,她不記得有過任何會讓人察覺到自己能看見〈那些人〉的反應。她真的非常小心。
美前請了兩天假。
向上仰望的那雙眼,比她記憶中的要明亮得多。
——就是因爲一副狼狽相,所以才引人注目了吧。
——美前,您聽得見嗎。
往家走的路上,她回頭了好幾次。下意識地在尋找黑色大衣和金髮的身影。明明以爲那是很常見的組合,可真要找的時候才發現這樣的人極少——這讓美前在另一種意義上愕然了。
「嗯……謝謝你,跟我說了這麼多。」
她用自嘲來驅散模糊的不安。
——果然,還是因爲〈那些人〉。
東查西查之間,時間不知不覺地過去了。猛然回神,窗外已經開始泛白了。
聖子聳了聳肩。
聖子的疑問,彷彿將美前此刻的心聲直接說出了口。如果要再加上一句——
然而,降臨到她身上的睡眠卻很淺,斷斷續續。而且,在這場睡眠中,美前做了一個奇異而印象深刻的夢。
記憶中依然鮮明的、那雙銳利的目光——包含着只能用「認真」或「真摯」這類詞語來形容的東西,注視着她。
下一次看見另一種類的妖精,是在黃金週之後。這也和小鬼一樣,是從未見過的種族。
美前痛得叫出聲來,縮回了手。鋒利的爪子擦過臉頰側面,黑色的翅膀拍打在她的頭上。堅硬的鳥喙再次襲擊了美前的頭部。
比回頭更快一步——嘈雜的振翅聲擊打在耳膜上。
妖精目擊記錄。
——這不就像是和妖精跳了一整夜的舞,迎來了天亮嗎。
至少它們中的一部分,可能是在追蹤美前。
——不想了,不想了。
從公司回家的路上,她始終擺脫不了被人跟蹤的感覺。她試圖說服自己是多想了——都是因爲和聖子聊了跟蹤狂的事——但那種有人躡手躡腳跟在後面的感覺,怎麼也揮之不去。
——感覺像是自我意識過剩,好丟人。
美前發不出聲音,只是俯視着對方。隨處可見的金髮,隨處可見的黑色大衣。哪裏都有。車站、電車、公司——
看見那個男人,真的是第一次嗎?
後腦勺感到疼痛的同時,頭髮被刮亂,眼前一片模糊。美前剛抬起右手想要護住頭,又是一記銳利的打擊落在手上。
她用紙巾和手帕做了應急處理,然後去藥店買了東西,匆匆回了家。藥店裏買的消毒液嗤嗤地噴上去,貼上紗布,纏上繃帶。慣用手不能動帶來的不便讓她頭疼,但還是勉強應付過去了。
她仔細覈對了入職以來〈那些人〉的出現情況。
好好睡一覺。最好什麼都不要再想了。
那羣烏鴉到底是什麼?
烏鴉不可能是無聲來電的主謀,也不可能是把她從站臺上推下去的犯人,所以只能認爲這和其他的事情沒有關係……
這雖然是另一種意義上的難堪,但比跟蹤狂要好得多。
拖着長長的鮮紅色血帶的那些東西——過了很久她才意識到,那是讓襲擊她的烏鴉斃命的刀刃。
——說不定,它們是在找到我、追蹤我。
鏡子裏回望着她的那張傻乎乎的臉,讓她再次覺得,在電車裏一見鍾情之類的場景是不可能的。
假設他是跟蹤狂——那是爲了什麼?
爲什麼非得被烏鴉襲擊不可。
曾在校園噴泉邊坐着的老婦人,和在公司附近的公園裏看到的姿態極爲相似——當時她着實喫了一驚,但因爲覺得瘮人就不再去了,所以翻看筆記本之前已經忘記了。那個,顯然是同一位老婦人。
她一邊苦惱,一邊追溯過去的筆記本,數了數不同季節妖精出現的數量是否有變化。說起來,十月每年的目擊案例似乎都會增多。
上大學的時候,上學路上經常有「小人」的身影。它們只是戴着花冠,開心地手牽手跳舞——但說起來,從五月末前後開始,通勤路上也開始出現它們的身影了。當然,不一定和在去大學的路上看到的是同一批。
「爲什麼會發生這種事……到底,是怎麼回事?」
——那個人,是誰?
黑色的羽毛填滿了美前的視野。她用完好無損的左手抓住扶手,癱坐在臺階上——低下頭喘息時,視線盡頭,幾隻鳥正朝着遙遠的地面墜落。一隻、兩隻、三隻。看起來體型幾乎相同——也就是說,是同時被打落的。
「還有,手機應該有按號碼拒接的服務吧。那個是按月收費的嗎?啊,可能也因運營商而異。總之你查一下,把那傢伙擋在外面。雖然要爲那種不愉快的對象多花錢,想想就來氣。」
她不耐煩地回答完之後,表情驟變。先是驚愕,隨即轉爲恐懼。她微微張開的嘴脣形成一個圓形,傳來一聲尖銳的倒吸氣聲。視線落在美前的身後,略高的位置。
被烏鴉襲擊之後,她只確認了傷口沒什麼大礙,似乎完全沒有整理儀容。就算當時慌了神,這副樣子也實在不好看。
美前望向窗外。電線上停駐的鳥兒剪影讓她聯想到烏鴉,嚇了一跳。但聽那密密麻麻擠成一排的鳥羣的大小和互相鳴叫的聲音,就知道那不是烏鴉,是椋鳥。
——可是,目標到底是什麼呢……
是因爲能看見那些東西嗎。即使進一步假設——因爲這個而被盯上、被保護——仍有不明白的地方。
美前扭動身體想要躲避,但另一側也遭到了攻擊。
自己已經無法做出正常判斷了。睡一覺,換換心情吧——總之是自己想太多了,美前想。
聽得見,卻無法回答。美前失去了聲音。她把身體拋在了身後。
——吾等的喜悅、希望之源,以及擁有終結吾等仇敵氣息之力之人。
那是一個柔和的聲音。低沉,卻又清晰得毫不費力。
風吹過,霧氣流動。美前也乘着那陣風,飛翔在綠色起伏的丘陵上空。沾着露水的草葉,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宛如寶石一般。
——請到〈
輝光之野
〉來。
一個白色的身影映入眼簾。頭髮、衣物、肌膚——一切都是白色的。
美前立刻明白,是他在呼喚自己。
他的周圍,畫着無數圓環。追逐一個圓環便會連接到另一個圓環,又衍生出新的曲線連接其他圓環——那是表現永恆連環的圓。
美前知道,這些圓是由他手中的豎琴流淌出的音樂創造出來的。此刻,樂音仍在那個地方滿溢,壓倒草叢,不斷描繪出新的線條。
美前輕盈地飄落在坐在平坦石頭上專心彈奏豎琴的男子面前。
在那個除了草的綠色之外只有白色和灰色的世界裏,色彩漸漸滲透開來。男子的頭髮變成了淡金色,雲隙間窺見的天空變成了深邃得可怕的藍色。男子的衣着上也染上了褪色的藍——彷彿有人揮舞着無形的畫筆。
男子沒有停手,只抬起眼睛看向美前。和閃耀的草原一樣鮮豔的綠色眼眸。美前被那帶着莫名哀傷的微笑奪去了目光。
——所有人都在等您。等待您——與被交換的人類之子替換、流落遙遠異邦的您——歸來。
什麼意思?
雖然發不出聲音,但對方似乎領會了。
——您是〈
替子
〉。
音樂包裹住美前。它化作閃耀的星辰螺旋,升上天空。
——您剛一出生,便被流放到了遙遠的異邦。爲了逃離邪惡之輩,不得已而爲之。未能守護您,是〈
祭司
〉的過失。是〈
賢者
〉的罪孽。而〈
琴手
〉們至今仍在承受懲罰。
他抬手示意「請看」。美前回過頭去——原本看似無人的草原上,蜷縮着好幾個身着灰色衣袍的人影。但仔細一看,那些看似人形的其實是石頭。
不,並非如此。那是被封在石頭裏的人——果然還是人類。透過刻着漩渦紋樣的石頭,可以看見裏面封着的人們痛苦扭曲的表情。
醒來之後,那裏當然不是什麼綠色的原野,而是和往常一樣的、自己的房間。
儘管如此,當她在筆記本上寫下與他相關的事件時,在平時填寫妖精種族名稱的項目裏,美前寫下了——
葡萄酒熱潮時一不小心買下的水晶杯,和幾瓶連自己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開的葡萄酒。想假裝品酒玩的時候,就去買葡萄汁回來。因爲一個人根本喝不完一整瓶葡萄酒。
基本上,實施調換的一方永遠是妖精。被留在可愛的人類嬰兒的位置上的,是樹枝,或者是年老懶惰、不願再照顧自己的妖精。
這一切,美前都明白了。男子演奏的樂音,告訴了美前他們本來的面貌。
也不是沒有妖精爲了要回孩子而出現在人界的故事。但非常稀少,而且即便在那類故事中,被當成〈替子〉的,大概也是被親生父母之外的所有人拋棄的妖精吧。因爲它被丟棄了。
樂音停止了。突然間,美前感到一股力量從背後猛烈地拉扯自己——她試圖反抗——但做不到。在逐漸遠去的美前身後,男子喊道:
一個人的房間。乏味的1LDK。
很快就找到了。標題下用熒光筆畫了下劃線。
「薩溫。」
美前迷迷糊糊地爬起來,走進廚房,從冰箱裏拿出一瓶礦泉水。
「根本就沒有人在等我。」
標誌着夏之終、冬之始的十一月一日舉行的祭典。
美前低頭看着散落在地板上的筆記本,重複道:
連自己都覺得,好像把夢當真了,真丟人。
說不定在聖子眼裏,自己也成了一個爽約而無所謂的人。就算再討厭無聲來電,忍到發一條消息的程度——這纔是常識人該做的吧。
不對。夢不是現實。就算普通人看不見的東西在自己眼中是現實的,也不至於混淆到這個地步。
在下一個條目「Imbolc」之間的空白處,有用小字後補上去的文字:
妖精從人類那裏奪走「有價值的東西」,留下「沒有價值的東西」——這就是〈替子〉系統的基本原理。
「沒有人在等我。哪裏都沒有。」
有人被擊碎了顎骨,有人被挖去了眼睛,還有人被斬斷了手臂。他們各自曾是擅長辯才、擁有透視之力、或是精通豎琴技藝的人物。
——所有人都在等您。
只有喜歡的東西——真正能讓人安心的地方。本該是這樣的。
在將原因和治療法不明的疾病的原因和處理方式歸於妖精、神明或魔法的時代,患上這種疾病的孩子往往會被懷疑是〈替子〉,並遭受殘酷的對待。比如被放到燒紅的鐵器上——認爲如果是妖精就會從煙囪飛走逃跑;或者被遺棄在妖精的土丘上——說到這些,就不再是美前所見的〈那些人〉的問題了,純粹是人類的問題。
美前對自己的想法不禁苦笑。
她又唸了一遍。是一個有印象的詞。
東西不多,是因爲她貫徹了一條原則:除了自己喜歡的東西,不讓任何物品進入這個房間。由自己感到親切的物品構成的美前的城堡——不,稱之爲巢穴或許更準確。
她悄悄回想起夢中聽到的那個柔和的聲音。
——就算我承認自己是個沒用的劣等女生……
如果自己是替子,那對〈那些人〉來說是正確之舉。因爲是個廢物。
同時,現世的法則被打破,化爲混沌。
黑衣騎士。
這樣想就說得通了。
幾乎是無意識地念出這個詞,她直接對着瓶口喝水。纏繞在身體上的夢的殘渣彷彿被沖刷掉了。包圍着她的璀璨音樂、異界之風、異常鮮豔的綠色眼眸——這些東西漸漸遠去,回到夢境的世界——但有一個詞留了下來。
他不是〈那些人〉,也不是從妖精之國前來迎接的騎士。
——我在胡思亂想些什麼啊。
已經快到中午了吧。
站在愚蠢的假設上,儘想些讓自己難受的事,折磨自己。
這樣的自己,怎麼可能有人會來召喚。
在此期間,生者世界與死者世界的界限消失。
查到這一步,美前撓了撓頭。
——請在薩溫之前到來。當這邊與那邊最爲接近之時,當通路大開之時。請您務必在薩溫之前到來。一旦錯過——
可這個房間,此刻卻莫名地讓她感到疏離。
——美前,您應該能看見我們那些小小的同伴的身影。它們是卑微的存在。但正因爲沒有實體,才能在兩邊世界自由往來。能看見它們,正是您應當生於〈輝光之野〉的明證。
●薩溫(Samhain)
男子在美前那不可見的身體面前單膝跪下。
彈豎琴的男人說,他派來了迎接的人。最符合這個描述的,首先想到的就是地鐵裏那個男人——那個強行讓她中途下車的黑色大衣男。
對於最近那些過於鮮活、難以冷靜思考的案例,如果能先轉化爲文字、再通過閱讀來審視,或許能在一定程度上做到客觀化。
黑色大衣男和〈那些人〉,不知爲何保護了自己免受某種存在的侵害——爲了給這個解釋找一個理由,潛意識編造出了一齣戲劇。那就是夢見被等待歸期的妖精〈替子〉的夢。
美前翻開筆記本,決定先從記錄近期〈那些人〉的情況開始。間隔時間實在太久了。就算不記錄,它們的存在也不會消失。但記錄下來,有助於日後客觀地思考。
但現在不是沉浸在這種溫柔夢境裏的時候。差點被人從站臺上推下去,被陌生男人追趕,被無聲來電折磨——甚至還被烏鴉襲擊。
爲了保險起見,她又重新查了一下關於「替子」的資料。
只要忠實於傳說來思考,美前的夢就是矛盾的。
她一邊儘可能寫出記憶中的目擊案例,一邊還是忍不住想到了這件事。
書架上滿滿當當的書,全都是經過美前眼光篩選的。讀過之後如果有不滿意的地方就處理掉。茶杯和餐具是她偏愛的品牌、一點點攢下的高價品。牀罩上是「伯利恆之星」圖案的拼布被,是耗時三年完成的大作。寫字檯是做工紮實的正宗古董。
美前原本以爲他只是擁有〈
妖精視力
〉的人,但說不定他也是妖精一族,是來自某個地方的訪客——大概是叫〈輝光之野〉吧,那片綠色的草原。
〈替子〉——無論在人的世界還是在妖精的世界,都是無用的、劣等的存在。
就算再怎麼是無意識的產物,但自己竟然是〈
替子
〉,而且還在等待歸期什麼的……這也太缺乏羞恥心了。
再怎麼想,這背後都應該有原因。只要能知道原因,或許就能從目前的處境中逃脫。
——沒有我容身的地方,沒有我被期盼的地方……
對美前來說,這樣就足夠開心了。
萬聖節前夜(Halloween)是該祭典的前夜祭流傳至今的形式。
異界與現世最爲接近的日子。死者重返人間的日子。
美前不得不再次翻開了自己寫的筆記本。應該是一個和季節或節日有關的詞。
——既然已經這樣找到了您,您便再也沒有理由留在那片土地上了。請回歸吾等身邊。我已派遣迎接的〈騎士〉前往。他名叫凜。請交由那人處理。
男子的聲音變得微弱,終於聽不見了。
比如說在公司。美前輸入的傳票數值,山口總會重新覈對一遍。即使不說出口,她也知道自己不被信任。
在查找〈替子〉詞條時,她隱約覺得好像還聽到過什麼不同的發音,搜刮了一下記憶,但沒能想起來,只好放棄。總之,就是〈替子〉。
越是念叨,這句話就越讓胸口疼痛。確實,這就是現實。正因爲如此,自己纔會做一個被需要的夢吧。
——總之,夢就是夢。必須和現實分開考慮。
「薩溫……」
那個人的名字……是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