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命運之人』
《舒普爾的故事 Grandpa’s Treasure Box》 · 雨宮諒 · 2.2萬 字

喂!相性最差是怎麼回事,你給我說清楚!!」
被這突如其來的一聲大吼嚇了一跳,舒普爾嚇得一哆嗦。眼前站着一位頭上戴着黃色大蝴蝶結的客人,正死死地盯着他。
「你、你問我怎麼回事……我只是照着占卜的結果實話實說而已啊?」
舒普爾怯生生地回答,但那位女客人卻眉頭一挑,顯然無法接受。
「照佔卜結果說的?哼!找你這種騙人的占卜師算我倒黴!再也不來了!!」
女人說完,從椅子上站起來,一副滿腔怒火無處發泄的樣子,大步流星地走了。
舒普爾望着她的背影看了一會兒,然後深深地嘆了口氣。舒普爾正在路邊擺攤當占卜師。他坐在小椅子上,對着面前的水晶球,嘴裏哼哼唧唧地給人占卜。雖然幹這行還沒多久,但他對自己的本事還是挺有自信的。不過,像剛纔那樣挑刺的客人也不少。占卜師這行也不容易啊。
舒普爾正漫無目的地盯着水晶球,忽然一道影子落了下來。
「剛纔那位客人,火氣不小啊。舒普爾,你說了什麼?」
聽到聲音抬起頭,只見穆爾卡站在面前。
穆爾卡在馬路對面的路邊賣自己做的銀飾品。他做的銀飾品個個精緻,很受歡迎,而且在鎮上的年輕人中還流傳着「招來幸福的銀飾品」的說法。隔開舒普爾和穆爾卡的這條路是小鎮的主幹道,中間還有有軌電車經過。因爲路很寬,彼此聽不到對方和客人的對話,但能看到對方那裏的情況。他大概是看到了剛纔那位客人和舒普爾的樣子,特地過來調侃的吧。證據就是,穆爾卡嘴角掛着一絲若有若無的戲謔笑意。
「……跟穆爾卡沒關係吧。」
舒普爾噘着嘴說道,但穆爾卡似乎並不在意。他在舒普爾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點上煙抽了起來,笑着開口說道:
「別這麼說嘛,說來聽聽。我倒不是想顯擺,不過我好歹也算是你做生意的前輩。找我商量商量,你也不喫虧吧?」
「………………」
舒普爾想了一會兒,最後還是嘆了口氣。穆爾卡說得確實有道理。穆爾卡在舒普爾來這裏擺攤之前很久就開始做生意了,而且確實很成功。相比之下,舒普爾的占卜攤可以說是門可羅雀。找他請教一下也沒什麼壞處。
「那好吧……」舒普爾把剛纔和那位客人的經過說了出來。
「那個啊,剛纔那位客人,說她有了喜歡的人。然後呢,她就到我這兒來,讓我給她占卜一下她和那個人合不合得來。」
「哦,合婚占卜啊。然後呢?」
「嗯。然後我就照她說的,給她佔了一下。結果出來是『最差』……」
幽幽~離離。幽幽 離離。
聽到舒普爾這麼說,帕內拉驚訝地抬起頭。
雖然說得有點顛三倒四,但帕內拉像是總算解釋清楚了似的,把手放在膝蓋上,紅着臉低下頭去。
幽幽~離離。幽幽 離離。
舒普爾把接過的照片放在面前,雙手懸在水晶球上方,開始占卜。他微微皺起眉頭,認真地佔卜着。
帕內拉的聲音裏充滿了喜悅。舒普爾笑着說道:
因爲有剛纔那位女客人的前車之鑑,舒普爾試探着問道。結果,一直低着頭的帕內拉,臉一下子紅了起來。看來是猜中了,不過反應這麼明顯的客人還真少見。
她像是偷看似的,抬眼瞥了一下舒普爾,但馬上又低下頭去。看來是個很害羞的人。儘管如此,她還是努力地開口說話,語速很快:
「誒?對啊,怎麼了?」
「喂,穆爾卡。剛纔那位客人……」
「又不是什麼需要你這麼發愁的事。總之呢,就是不要光是把占卜結果照實說出來,再多拿出點服務精神來就行了。好了,咱們一起加油吧。」
幽幽~離離。幽幽 離離。
「嗯?奧爾巴怎麼了?」
「嗯,就是我。我是占卜師舒普爾。帕內拉,請多關照啦?」
帕內拉身體微微一顫,彷彿光是說出那個名字就讓她感到很幸福似的,嘴角浮現出溫暖的笑意。
「喂喂。你該不會是老老實實地跟人家說『你們合不來』了吧?」
「那我走了,舒普爾。剛纔跟你說的話,你也記在心裏啊。」
「誒?! 穆爾卡,你認識那個人?」
帕內拉說着,深深地鞠了一躬。
幽幽~離離。幽幽 離離。
「那個……我叫帕內拉。那個——是、是朋友介紹說,有位占卜很靈的先生,所以就過來了。呃……是舒普爾先生,對嗎?」
「採訪?! 穆爾卡,你好厲害啊!」
「那個叫帕內拉的女孩子的戀情,恐怕很難成功啊。」
帕內拉小心翼翼地把奧爾巴的照片收進包裏,付了占卜的錢,站起身來。她向舒普爾鞠了一躬,然後朝車站的方向走去。走在路上,她還回頭看了好幾次,每次都會再次鞠躬。舒普爾笑着,每次都揮手回應。
「那個,這張照片可不是我拍的哦?雖然只拍到側臉,但絕不是偷拍的,絕對不是。」
「嗯。算是贈送服務哦?」
對了。
「誒?你要回去了?」
「啊,照片的話我有。那個……」
「……怎麼了,穆爾卡?」
帕內拉似乎稍微考慮了一下,然後順從地點了點頭。
「————嗯,我知道了。帕內拉的幸運色是紅色。」
「好、好的。拜託您了。」
「帕內拉,你知道對方的名字嗎?」
「沒關係的。紅色的髮帶、胸針之類的小物件也可以。相信我的占卜,從明天開始試試看吧。」
聽到這句話,帕內拉那張通紅的臉害羞地低了下去。舒普爾微笑着看着她,但隨即又想到了什麼。
「那個……他叫奧爾巴先生。」
聽到這話,舒普爾鼓起臉頰,立刻反駁道:
舒普爾湊近水晶球往裏看。帕內拉也跟着探過身來,但隨即又疑惑地歪了歪頭。這也難怪,因爲水晶球裏顯現的占卜結果,只有舒普爾才能看到。
舒普爾從一開始就一直掐着大腿忍着,但到最後還是噗的一聲笑了出來。帕內拉那拼命的樣子既可愛又好笑。舒普爾正開心地輕聲笑着,帕內拉帶着些許埋怨的眼神看着他,小聲嘀咕道:「……請您別笑成這樣嘛……」
「嗯!太厲害了!對了,你知道像這樣緣分完美契合的人,應該叫什麼嗎?」
「……難怪她要發火。舒普爾,你說話之前能不能稍微動動腦子?你這麼說,客人聽了能不難受嗎?」
「請、請您多多關照。」
等帕內拉的身影完全消失,舒普爾又變得無所事事了。這次也沒有排隊的客人,他只是茫然地望着街上過往的人流。舒普爾輕輕地打了個哈欠,視線轉向馬路對面。他忽然有點好奇穆爾卡那邊怎麼樣了。
「對。身上帶點紅色的東西的話,運氣就會上升,一定會有好事發生的哦?」
「那個,他是在地方報社當記者的。然後那個那個,我呢,在附近的一家咖啡店打工,他到我們店裏來採訪,那個時候,那個,我就……就喜歡上他了。然後——那個,呃,我們剛纔說到哪兒了?對、對了。是照片。所以說,你看,當時爲了留作採訪紀念,店長就拿到了那張拍店裏樣子的照片。他也在裏面……就有那張照片,然後我呢,就跟店長要了那張照片。呃,所以說那個…………就、就是這麼回事。」
舒普爾接着問道,帕內拉的臉更紅了,使勁地點了好幾下頭。舒普爾覺得有點好笑,忍不住輕聲笑了出來,但馬上就收斂心神,清了清嗓子。人家是信賴自己的占卜纔來的,不認真對待可就失禮了。
「誒,真的嗎?! 」
穆爾卡那裏來了一位客人。那人背對着這邊,看不到臉,但似乎是個年輕的男性。舒普爾正漫不經心地看着那邊,那個男的稍微偏了一下頭。舒普爾頓時愣住了。那個側臉他見過。就在剛纔不久,他在照片裏看到的那個人——奧爾巴。
雖然占卜結果很好,但穆爾卡的話也不能忘。得更拿出點服務精神,讓客人高興纔行。占卜師這行也不容易啊。
女性有些慌亂地應了一聲,然後怯生生地在舒普爾對面的椅子上坐了下來。她把手裏的小包放在膝蓋上,低着頭看着那裏。舒普爾稍微觀察了一下這位女性。年紀大概二十出頭吧。栗色的頭髮紮成三股辮,垂在胸前。眼神看起來有些柔弱,也許是因爲戴着眼鏡的緣故,更給人一種文靜的印象。臉頰上有些淡淡的雀斑,但和她那淳樸的氣質倒是非常相稱。
「真的嗎?太好了!」
「那麼,我來占卜一下帕內拉和奧爾巴的緣分吧?」
「誒?啊,好、好的。」
「——太厲害了!緣分簡直是天作之合啊!我給不少人佔過緣分,但這麼合的還是第一次見到!!」
「那麼,今天來是想占卜什麼呢?是關於戀愛的事嗎?」
她一口氣說完這些,隔着眼鏡窺探着舒普爾的臉色。
明明舒普爾也沒問她什麼,帕內拉卻拼命地解釋起來,像是在爲自己辯解一樣:
穆爾卡說完,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穆爾卡說着,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腦袋。
「那個……要占卜嗎?」
「嗯,是這樣的……」
「話是這麼說……」
好不容易過了馬路,但穆爾卡面前已經沒了奧爾巴的影子。他四處張望,但對方早已融入人羣,根本找不到。
舒普爾嗖地從椅子上跳下來,想過馬路到對面去。可偏偏在這個時候,路上的車流怎麼也斷不了。他瞅準車流的空隙正要邁步,卻差點被路中間駛過的有軌電車撞到。舒普爾慌忙退回來,在有軌電車通過之前,在原地焦急地跺着腳。
舒普爾無奈地嘆了口氣,走到穆爾卡身邊,在他面前坐了下來。
「可、可是……我,紅色這種鮮豔的顏色有點……」
「啊,不,也算不上認識……奧爾巴是地方報社的記者。好像是專門採訪本地流行的東西和店鋪的。他最近老是來問我,能不能讓他採訪一下關於我的銀飾品的事。」
「誒?我的幸運色嗎?」
「………………出來了。」
坐在人行道邊上的穆爾卡向他打招呼。穆爾卡面前鋪着一塊很大的紫色布料,上面密密麻麻地擺滿了銀飾品。
「明白了。是占卜戀愛方面的事,對吧?」
「對了,我再順便幫你占卜一下幸運色吧。」
水晶球中,光影搖曳。
「知道了。是奧爾巴啊。對了,除了名字,你還知道些什麼嗎?如果有照片就更好了。」
舒普爾爲了確認又問了一遍,帕內拉低着頭,連連點頭。
舒普爾挑起眉毛,稍微側過身子,朝穆爾卡身後看去。剛纔被穆爾卡擋着沒看見,人行道的角落裏確實有一位像是正在排隊的女性。
舒普爾信心滿滿地說道,但帕內拉卻有些困擾地回答:
聽到穆爾卡隨口說出奧爾巴的名字,舒普爾驚訝地叫了出來:
舒普爾說着,像剛纔一樣把手懸在水晶球上,開始占卜。
帕內拉手忙腳亂地打開放在膝蓋上的小包,從裏面拿出一張照片。照片上是一個看起來溫和又老實的青年的側臉。不過,這張照片有點奇怪。似乎是在某個咖啡館之類的地方拍的,但構圖與其說是拍奧爾巴,不如說是拍店內的樣子。奧爾巴像是無意中被拍進去的,出現在角落裏。
舒普爾把剛纔那位客人的事說了一遍。穆爾卡默默地聽着,聽完後,他露出一臉凝重的表情,抱起了胳膊。
舒普爾問道,穆爾卡回頭瞥了一眼,壓低聲音說:
「可是,占卜結果就是這樣啊。穆爾卡你是要我撒謊嗎?」
「嗯。我倒想再跟你聊會兒,不過好像有客人來了。妨礙你做生意也不好,我先回去了。」
穆爾卡朝他眨眨眼,轉過身去。他向那位似乎一直在等他談完的女性輕輕打了個招呼,趁着車流的間隙穿過馬路走了。舒普爾目送了他一會兒,然後才猛地回過神來,向那位女性招呼道:
舒普爾問道,穆爾卡「唔」地沉吟了一聲,說道:
舒普爾起了點壞心眼,也用懷疑的眼神回看她。結果帕內拉慌得不行,漲紅着臉,連比劃帶說地強調起來:
「呃——你已經有了喜歡的人了嗎?是要占卜你和那個人的緣分合不合得來?」
她又透過鏡片,怯怯地抬起眼看了看舒普爾,問道。舒普爾得意起來。果然,自己的占卜本事是貨真價實的。懂的人自然懂,也有人會這樣慕名而來。舒普爾挺起胸膛,得意洋洋地答道:
穆爾卡皺着眉頭問道。舒普爾一臉茫然:
「哪裏哪裏,沒那麼誇張……不過舒普爾,奧爾巴怎麼了?」
「我明白了。紅色是吧。我會試試看的。……那個,今天真是太感謝您了。感覺心情好多了。」
「——舒普爾,你在幹什麼呢?」
這突如其來的問題讓帕內拉眨了眨眼睛,然後搖了搖頭。舒普爾滿臉笑容地揭曉了答案:
穆爾卡重重地吐出一口煙,仰頭望天。
舒普爾的眉頭微微皺起。穆爾卡說的道理他都懂,但他就是不擅長這種事。舒普爾抱着胳膊犯愁,穆爾卡見了,輕輕地笑了起來。
「我也沒讓你撒謊。只是,說話的方式總有講究吧?占卜結果固然千差萬別,但來找你占卜的人,都是希望能聽到好結果的。就算佔出來是『合不來』,你也可以想想怎麼說,或者另外占卜一下怎樣才能改善關係,給對方出出主意。辦法不是有的是嗎?誠實是好事,但你既然把這當生意來做,就得稍微用用這裏纔行,不然可幹不下去。」
「紅色……嗎?」
「誒?」
舒普爾看着水晶球裏呈現的結果,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舒普爾笑着說了聲「對不起」,然後端正了姿勢。
「這個啊,就叫『命運之人』哦?」
「誒?爲什麼?我的占卜結果可是說他們是『命運之人』啊?」
舒普爾不滿地說道。感覺自己的占卜好像不被信任似的,有點不高興。
看着這樣的舒普爾,穆爾卡嘴角泛起一絲苦笑。
「不,我不是不相信你的占卜……不過,奧爾巴那小子,好像已經有喜歡的人了。」
「誒?真的?」
「嗯。就在剛纔,奧爾巴那小子說自己也買一件銀飾品帶走。我還以爲他是想說『買一件就當採訪費』,就說如果是這樣,不買也沒關係。結果他說,『不是的,是想送給一位女性』。」
「送人……」
舒普爾皺起眉頭。穆爾卡賣的是「招來幸福的銀飾品」。他聽說過,鎮上流行把這當作禮物送給戀人。
穆爾卡接着說:
「好像還只是單相思,不過他挑選的時候可認真了。看樣子是陷得很深啊。帕內拉小姐還有沒有機會插進去……」
穆爾卡聳了聳肩,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
「這樣啊……好不容易占卜出是『命運之人』的……」
「嘛,命運這種東西,本來就常常是很任性的。」
「說得也是……」
舒普爾憂慮地垂下視線,嘆了口氣。布上陳列的衆多銀飾品,在陽光下閃耀着美麗的銀色光澤。
「——喂,穆爾卡。奧爾巴先生,買了什麼樣的銀飾品?」
舒普爾忽然來了興趣,問道。但穆爾卡輕輕地搖了搖頭。
「不,他沒買。應該說,是我攔住了他。」
「誒?」
舒普爾發出一聲怪叫,看向穆爾卡。穆爾卡拿起一件銀飾品,在手裏把玩着說道:
「嗯?啊,他給我帶了這個。」
「嗯!!」
說起來,穆爾卡說過,奧爾巴已經有喜歡的人了。剛纔看到帕內拉那充滿幸福的笑容,他完全把這事給忘了。
「喂,穆爾卡。奧爾巴今天來幹什麼?」
「!」
舒普爾歡呼起來。坐在穆爾卡對面的話,萬一有客人來了會礙事。於是他今天坐到穆爾卡旁邊,兩眼放光地等着穆爾卡打開餅乾盒。不一會兒,他接過餅乾,大口大口地喫了三塊,然後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舒普爾話音剛落,帕內拉就探過身來。
「能提升運氣的東西?嗯——這樣啊。昨天幫你佔了幸運色……那今天就幫你占卜一下能提升運氣的方位吧。這樣可以嗎?」
聽到舒普爾坦率的感想,穆爾卡嘴角一揚,說道:
突然有人叫他,舒普爾抬起頭來。不知什麼時候,帕內拉已經來到了他面前,手裏提着一個大紙袋。
「那、那個,昨天真是太感謝您了!」
「誒,你答應接受採訪了?那不是很好嗎!」
「啊,帕內拉。你今天也來了?」
水晶球中,光影搖曳。
聽到這個,帕內拉猛地站了起來。她握緊雙拳,一副興奮的樣子,像宣誓一般慷慨激昂地說道:
「他好像拿不定主意該送哪件,我就稍微問了問他送禮的對象是什麼樣的人。結果,對方好像是不太喜歡佩戴首飾的類型。所以我就建議他,與其送銀飾品,不如誇誇對方的衣着打扮或者髮型什麼的。」
「你看吧!我的占卜很準吧!!」
「舒普爾先生的占卜真的好準啊!我嚇了一跳!」
幽幽~離離。幽幽 離離。
舒普爾興奮地說,但穆爾卡卻不以爲然地搖了搖頭。
「好的!拜託您了!」
「誒?那個……是有什麼好事嗎?」
「請您收下。我,那個……不知道該怎麼說纔好……對,感動!我很感動!多虧了舒普爾先生的占卜,我才能這麼幸福!我真的,高興得不得了——求您了。雖然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但請您一定要收下!」
「你記得還真清楚啊。」
帕內拉大概也覺得自己有點過於興奮了,猛地回過神來,扶正了有些歪掉的眼鏡,害羞地低下了頭。過了一會兒,她說:
「不過,爲了感謝建議,還特地送來餅乾,奧爾巴真是個好人啊?」
「哦——」
舒普爾還沒反應過來,帕內拉已經滿臉洋溢着喜悅的笑容,一邊撫摸着胸前彆着的一個拇指大小的橢圓形胸針,一邊說道:
「誒?不,也不用做到那個地步……」
舒普爾喫了一驚,連連搖頭。
「……喂,穆爾卡。」
「嘛,接受採訪是件光榮的事……不過這些銀飾品都是我一個人做的。要是太受歡迎,搞不好會供不應求呢——不過嘛,這次他也買了銀飾品,我也不好拒絕。奧爾巴那小子,還真是滴水不漏啊。」
舒普爾沉悶地嘆了口氣,把視線轉回前方。然後,他看到了正要從穆爾卡那裏離開的奧爾巴的身影。
「嗯,對。北邊就是能提升帕內拉運氣的方位哦。」
舒普爾看向擺在布上的銀飾品。在最顯眼的位置,有一個空位,那裏原本應該放着那條項鍊。但是——
「你看,我不是跟你說過昨天給他提了建議嗎?後來奧爾巴就照我說的,誇獎了他喜歡的女性佩戴的胸針。結果對方好像高興得不得了。他說是爲了感謝他能看到那位女性開心的笑容,就把這個送來了。」
「是北邊對吧?我明白了!從今以後,我會注意朝着北邊的!出門之後首先就朝北邊走!雖然奶奶說不行,但我連枕頭也要朝着北邊放!!我一定要這麼做!!」
今天客人也是稀稀拉拉的,舒普爾無聊極了。他坐在椅子上晃盪着雙腿,等着下一位客人。太陽暖洋洋地照在身上,讓他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哈欠。真是個平靜的午後。
「我一個人喫不完。舒普爾,一起喫嗎?」
舒普爾望向帕內拉消失的方向。那是通往北方、爲她指引好運的道路。他想起了帕內拉的笑容。她那不帶一絲陰霾的笑容。他不想破壞那份純真清澈的笑容。
「……喂。這餅乾,你是怎麼得來的?」
——第二天。
幽幽~離離。幽幽 離離。
「我可是老主顧了嘛。」
「誒?奧爾巴買了銀飾品?可是穆爾卡,你不是說奧爾巴喜歡的那個人不喜歡戴首飾嗎……」
等到帕內拉消失在人羣中,舒普爾才猛然想到一件事。他的表情一下子陰沉下來。
「是……北邊嗎?」
「太好了!!」
舒普爾說道,穆爾卡嘴角一揚,毫無愧色地說:
總覺得好像在哪兒聽過類似的故事。舒普爾正歪着頭回想,穆爾卡說道:
「那個,能像昨天一樣,幫我占卜一下能提升運氣的東西嗎?什麼都行。我會照您占卜的結果去做的!」
「昨天,你這裏可沒擺什麼海豚項鍊吧?」
正如穆爾卡所說,命運常常是任性妄爲的。她的「命運之人」違背命運,喜歡上別人——這或許也是任性的命運的一種體現吧。
舒普爾得意地說道。帕內拉從鏡片後面,用充滿期待的眼神看着舒普爾。
「嗯,當然。」
「………………出來了。」
「那個……那我就先回去了。我是午休時間溜出來的。」
被她這麼一說,舒普爾反而有點不好意思了。他撓了撓臉頰。
「——誒?」
「是、是的。」
「好啊。這次想佔什麼?我什麼都可以幫你佔哦。」
帕內拉在旁邊的紙袋裏翻了一陣,取出一個包裝精美的長方形盒子。她把盒子遞給舒普爾,笑着說:
「那就請坐吧。」
「………………」
「哪裏哪裏,那件銀飾品太樸素了,一直賣不出去。奧爾巴來的時候,碰巧放在顯眼的地方,那小子就買下來了。哎呀,太好了太好了。」
「舒普爾先生。」
「海豚項鍊?」
帕內拉難得這麼大聲說話,舒普爾有點不知所措,眨了眨眼睛。
舒普爾精神十足地應了一聲,伸手去拿第四塊餅乾。他好像想起了什麼,但很快就被香甜的餅乾俘獲了心。舒普爾一邊塞得滿嘴都是餅乾,一邊對穆爾卡說:
穆爾卡說着,拿出一個長方形的盒子。舒普爾認得那個盒子。那是他也非常喜歡的餅乾的盒子。
今天客人依然稀少。舒普爾和往常一樣無聊得發慌。他把下巴擱在桌子上,呆呆地凝視着水晶球。水晶球裏映出的自己的臉扭曲得有些滑稽,只要稍微動一下腦袋,就會拉長變形,怎麼看都不會膩。
「是哪個方位?」
「舒普爾,還有餅乾呢。想喫多少喫多少。」
舒普爾慌忙從椅子上下來,想過馬路。但和昨天一樣,車流怎麼也斷不了。等他好不容易過了馬路,奧爾巴已經不見了蹤影。舒普爾問穆爾卡:
這回輪到舒普爾傻眼了,他連忙安撫道:
「呃,是這個方位。」
帕內拉用雙手捂住了泛紅的臉頰。那表情彷彿迎來了人生的春天,神采飛揚,看起來幸福極了。看到她這個樣子,舒普爾也很開心,挺起胸膛說道:
「嗯。所以他就買了一條儘量不起眼的、海豚形狀的小項鍊。想着這種程度的話,她應該會願意戴吧。」
舒普爾說着,示意她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帕內拉坐下來,帶着幾分興奮的神情說道:
「是啊。是個好青年。不過,也挺有心機的。他趁亂,硬是跟我約好了採訪的事。」
「不,我要這麼做!我相信舒普爾先生的占卜!!舒普爾先生的占卜真的太厲害了!!」
「那個,請您收下。這是我的一點謝禮。」
「那個……我照您昨天說的,試着戴了這個。我的幸運色,紅色的胸針。結、結果……結果啊,」
就在舒普爾打着不知道今天第幾次的大哈欠時,他看到帕內拉從路那頭走了過來。帕內拉和他對上視線後,就啪嗒啪嗒地快步跑了過來。來到近前,她喘了口氣,打招呼道:「您、您好。」然後鞠了一躬。
帕內拉紅着臉,「嘿嘿」地幸福地笑了。她用手擺弄着自己的三股辮,扭扭捏捏地說道:
「是的!太準了!!……那個,所以呢,我還想請您再占卜一次。」
「誒?! 不用了。我已經收了占卜的費用了——」
帕內拉吐了吐舌頭,恭恭敬敬地道了聲謝,付了錢,然後像是要說到做到似的,朝着北邊走去。路上,她像昨天一樣,一次又一次地回頭,每次都鞠躬行禮。舒普爾輕聲笑着,目送着她的背影。
舒普爾說着,指了指左邊。
舒普爾「嗯哼」地清了一下嗓子,然後用莊重的動作將雙手懸在水晶球上方,像往常一樣開始了占卜。
「明明差一點就能賣出去了,你卻跟他說這個?總覺得有點可惜……」
「嗯!啊,在說那件事之前,那個——」
舒普爾斜眼看着穆爾卡,語氣帶着幾分責問:
舒普爾嘆了口氣。還是穆爾卡更有心機。
「啊,他說是昨天那件事的謝禮。」
「哪裏,這也是服務精神的一種嘛。」
舒普爾招呼她坐下,帕內拉便高高興興地在對面椅子上坐了下來。舒普爾正要問她「今天想占卜什麼?」,她卻突然深深地低下頭去。
「你好。帕內拉,今天也是來占卜的嗎?」
穆爾卡說着苦笑起來。舒普爾覺得有些奇怪,問道:
「我戴着這個去了店裏,然後那個……奧爾巴先生他又作爲客人到店裏來了!然後,然後啊——他看到我的這個胸針,說:『很合適你哦!』他真的這麼說了!!」
「真的?! 可以嗎?! 」
但是。
「誒?怎麼回事?」
帕內拉低頭鞠了一躬,又把盒子往前推了推。舒普爾雖然有些困惑,但還是接了過來。
「你都這麼說了——」
「啊,太好了!」
帕內拉的臉上頓時綻放出光彩。平時總是缺乏自信低着頭的帕內拉,笑起來其實非常可愛。
「……那個,我能打開看看嗎?」
舒普爾抬眼瞥了一下帕內拉,問道。其實他心裏還挺好奇裏面裝着什麼的。
「嗯,當然可以。」
聽到帕內拉的回答,舒普爾撕開了包裝紙。裏面是——餅乾。而且,和昨天奧爾巴送給穆爾卡的一模一樣。真不愧是「命運之人」,連想法都一樣。
舒普爾默不作聲,帕內拉卻慌了神:
「誒,那個,莫非您不喜歡甜食?那個,對、對不起。我還以爲您會喜歡點心之類的……」
聽到帕內拉快要哭出來的聲音,舒普爾連忙搖頭。
「沒有的事。我很喜歡這種餅乾。謝謝你!」
「真的嗎?太好了……」
帕內拉鬆了一口氣。舒普爾問道:
「帕內拉,到底發生了什麼好事?也跟我說說嘛。」
帕內拉臉上帶着微微泛紅的笑意,伸手摸向領口。她從裏面拉出一條細細的鏈子,有點害羞地把掛在脖子上的項鍊取了出來。
舒普爾看到那條項鍊,不由得瞪大了眼睛。他目不轉睛地盯着,確認般地開口道:
「是海豚……吧。」
「嗯,是海豚。」
「是奧爾巴送的嗎?」
「穆爾卡先生,這位是?」
「這主意不錯。奧爾巴,我看你最近煩惱不少,不如占卜一下你和那位姑娘的緣分怎麼樣?」
帕內拉點了點頭,用細若蚊吟的聲音說道:「那個,對不起。拜託您了。」舒普爾嘆了口氣。
舒普爾依言走到穆爾卡身邊。收拾好採訪用具的奧爾巴看到他手裏的水晶球,饒有興趣地問道:
採訪結束後,穆爾卡注意到了在稍遠處觀摩的舒普爾,招呼道:
「對了。奧爾巴,不如順便讓舒普爾幫你占卜一下吧?」
「——對不起,帕內拉。我還是不能幫你佔。」
舒普爾是占卜師。
「舒普爾先生的占卜真的好準。照着舒普爾先生的占卜去做,淨是好事!我真的很幸福!」
「太厲害了!奧爾巴,近期你的工作上會有重大轉機!只要抓住這個機會,事業一定會取得巨大成功!」
「嗯,好啊。我來幫你佔。」
聽他這麼說,舒普爾慌忙問道:
「真的嗎?那真是太讓人高興了!」
很單純的事。
「……我明白舒普爾先生想說的話。那個,我想我明白。但是,我很不安。如果不再依賴占卜,我怕奧爾巴先生會不會就不再理會我了。如果真的變成那樣,我……我——」
「嗯!是的!」
就算不占卜也一目瞭然。畢竟,那是喜歡的人送的禮物。不管收到什麼都會高興的。但是,帕內拉大概不會這麼想吧。她一定會覺得,這都是託了占卜的福。然後,她還會繼續依賴占卜。
「這不是很好嗎!等你出人頭地了,就可以挺起胸膛去向帕內拉表白了吧?」
舒普爾輕輕放下了懸在水晶球上方的雙手。帕內拉似乎察覺到他與往常不同,從鏡片後面投來不安的目光。
「誒?那個,不占卜戀愛運什麼的嗎?你不是有在意的人嗎?」
帕內拉是他的顧客。
「所、所以說,請您別拿我尋開心了!」
明天一定也是個好天氣。
就算舒普爾他們不多管閒事,帕內拉和奧爾巴也一定能順利走下去吧。比占卜更可靠的預感,爲舒普爾帶來了溫柔的笑容。
帕內拉用哭紅的眼睛瞥了舒普爾一眼,默默地點了點頭。
奧爾巴狼狽地說了一句,然後清了清嗓子,轉向舒普爾。
奧爾巴一開始似乎還有些發愣,但看起來也確實感興趣。他用充滿期待的眼神看着舒普爾問道。
看到帕內拉的這個表情,舒普爾突然停了下來。
但是帕內拉只是低着頭,默默地啜泣着。舒普爾束手無策。路邊來往行人的目光讓他感到很不自在。
風吹過。
「所以說了,請您別拿我尋開心了。」
奧爾巴大概是爲了掩飾害羞,「啊哈哈」地笑了笑,撓了撓頭。
奧爾巴手裏拿着記事本,正在向穆爾卡提問。比如客人大多是什麼年齡段,對於被稱爲「招來幸福的銀飾」有什麼看法等等。穆爾卡對這些問題對答如流。舒普爾還是第一次親眼看到採訪現場,有點羨慕穆爾卡。
過了一會兒,帕內拉用寂寞而脆弱的眼神回望着舒普爾,開口說道:
「不不,我覺得這個想法很棒。真讓我喫驚。明明幾天前還哭喪着臉來找我商量戀愛的事……看來進展得很順利嘛。我就放心了。」
「不,不過……可以嗎?」
話音未落,帕內拉就用雙手捂住臉,當場抽抽搭搭地哭了起來。舒普爾喫了一驚,連忙說道:
「誒?那個……是、是不是很不適合我?」
奧爾巴恍然大悟般點了點頭,主動伸出手來。舒普爾單手抱住水晶球,用另一隻小手和他握了握。
占卜師這行,也不容易。
「誒?」
舒普爾愣愣地看着帕內拉手裏的項鍊,嘴角漸漸浮起笑意。過了一會兒,他捧着肚子,忍不住笑出聲來。
把一切都交給占卜——那種事,是不對的。
舒普爾用明朗的聲音說道:
說完,奧爾巴又「啊哈哈」地笑了笑,不好意思地撓了撓後腦勺。
「那,我幫你佔點別的。要開始了哦?」
帕內拉神情嚴肅地聽着舒普爾的話。舒普爾停頓了一下,好讓這些話滲透進她的意識。
穆爾卡看了看舒普爾手裏的水晶球,露出一個狡黠的笑容,說道:
「嗯,我明白了!那我就幫你占卜奧爾巴的工作運吧!」
「嗯,可以!特別服務,免費幫你佔!奧爾巴,你想佔什麼?要不要占卜一下緣分?」
——該選什麼,不占卜也一目瞭然。
——嗯。這樣的話就沒問題了。
等舒普爾到達馬路對面的時候,採訪已經開始了。
連微不足道的小事,也開始依靠占卜。
舒普爾雖然有點不好意思,但還是精神飽滿地打招呼道:「奧爾巴,請多關照!」
舒普爾開口說道:
「這次是特別的哦?那個,我也不是說讓你別再來了,但是占卜最好一週一次,不要太依賴了,知道嗎?」
「那、那這樣吧?禮物的話,由帕內拉親自挑選,肯定更能傳達你的心意,所以我不幫你占卜送什麼好——但是,我可以幫你占卜其他一件事,就一件。這樣可以嗎?」
舒普爾痛快地答應了,將手懸在水晶球上方。帕內拉探過身來,她的臉小小的映在水晶球裏。那張臉上沒有一絲陰霾和猶豫,對舒普爾的占卜寄予了完全的信任。
連他自己都嚇了一跳。不愧是占卜出「命運之人」的結果。帕內拉和奧爾巴,其實是互相喜歡着對方的。雖然兩個人都還沒意識到這一點,還在各種嘗試摸索,但這副模樣既讓人感到欣慰,又讓人覺得十分美好。
爲了驅散無法消除的不安。
穆爾卡也笑了。
聽到舒普爾說很適合自己,帕內拉似乎放心了,輕輕舒了一口氣。她把雙手放在膝蓋上,像往常一樣微微低着頭,怯生生地向舒普爾問道:
幽幽~離離。幽幽 離離。
舒普爾讓穆爾卡稍微整理了一下襬放銀飾的布料,騰出一塊空地,把水晶球放了上去。在穆爾卡和奧爾巴的注視下,舒普爾開始了占卜。水晶球的中心,靜靜地升起了搖曳的光影。
舒普爾話音剛落,穆爾卡和奧爾巴就探過身來。舒普爾臉上煥發出光彩,宣佈了占卜結果:
穆爾卡有些驚訝地微微挑了挑眉,但隨即輕輕一笑,悠然自得地拍了拍手。
奧爾巴被嗆得咳了幾聲,紅着臉說道:
「什……穆、穆爾卡先生!您就別拿我尋開心了!」
「啊,說起來你們還是第一次見面。我來介紹一下。這位是在馬路對面擺攤的占卜師,舒普爾。這位是——嘛,既然採訪的事我都說了,你應該也知道——報社記者奧爾巴。」
「………………出來了。」
「誒?! 爲、爲什麼!」
穆爾卡也在一旁附和:
「舒普爾,別站在那裏,過來這邊。」
「帕內拉,別哭了!沒關係的!就算不依賴占卜,也一定會順利的!而且,偉大的詩人不是也說過嗎?『愛,是你的勇氣』。帕內拉也不要依賴占卜,要拿出更多的勇氣纔行!」
帕內拉像被遺棄的小貓一樣,用近乎哀求的眼神看着舒普爾。舒普爾像教導她一般,靜靜地說道:
如果幫她占卜了,她大概就能得救了吧。告訴她結果,她的不安就會像霧一樣散開。她會帶着禮物去他那裏。而他也會立刻收下。而且,還會帶着燦爛的笑容。
「……啊,好像有點肉麻。抱歉。」
在露出燦爛笑容的奧爾巴身旁,穆爾卡露出了惡作劇般的笑容。他「啪」地拍了拍奧爾巴的後背。
「那個……既然難得有機會,能幫我占卜一下工作運嗎?」
舒普爾最終還是妥協了:
只有奧爾巴一臉苦澀。
舒普爾知道。
帕內拉似乎誤會了什麼,用非常不安的聲音問道。舒普爾搖了搖頭,笑着回答:
他知道她現在這樣的表情。
爲了獲得幸福。
夕陽探出頭來。
帕內拉點了點頭。
「帕內拉。占卜啊,不過是給人創造獲得幸福契機的工具而已。身爲占卜師的我說這話可能有點奇怪……但占卜,只是一種咒語。一種爲了獲得幸福的咒語。我的咒語生效了,有人獲得了幸福,我當然很高興。但如果那個人的幸福僅僅是因爲我的咒語——那我覺得,這是一件非常可悲的事。」
很簡單的事。
帕內拉有些羞澀,卻又無比幸福地連連點頭。她扎着的三股辮在胸前歡快地跳躍着。
舒普爾笑了。
奧爾巴微微紅着臉說道。
幽幽~離離。幽幽 離離。
奧爾巴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睛。舒普爾向穆爾卡使了個眼色,然後微微一笑。
「………………」
「那個,所以呢,我覺得必須得給奧爾巴先生回禮纔行。所以想讓舒普爾先生幫我占卜一下,送什麼東西比較好……」
「沒有的事。非常適合你。我只是自己在喫驚。我的占卜還真是準啊。」
「不,我確實有喜歡的人……但關於她的事,我不想依賴占卜。啊,不,我不是說不相信占卜什麼的。只是,那個——你看。偉大的詩人不是也說過嗎?『愛,是你的勇氣』。我和她的關係,我想靠自己的力量鼓起勇氣去推進。」
自從當了占卜師以來,他已經見過無數次了。對占卜的過度依賴。過度的期待——
「初次見面,您好。我聽說這附近有位技術很好的占卜師,原來是舒普爾先生。請多關照。」
舒普爾知道奧爾巴要來採訪的時間,於是決定去穆爾卡那裏觀摩。因爲剛纔在接待新客人,他稍微晚了一點,但還是抱着水晶球穿過了馬路。
其實,他一開始就是帶着水晶球過來,打算給奧爾巴占卜的。如果讓他知道他和帕內拉的緣分是天作之合,兩個人的關係肯定會更進一步。這樣一來,帕內拉的不安也能消除了。而且,如果順利的話,說不定自己的占卜也能被採訪到。上了報紙,客人也會增多吧。這裏就該學習穆爾卡的狡猾,爭取一箭雙鵰。占卜師這行,也不容易。
「——舒普爾,你最近每天都跑來玩啊。」
「因爲我閒嘛。而且帕內拉最近也完全不來了……」
「喂喂。不是你說的讓她別來了嗎?」
面對一臉無奈的穆爾卡,舒普爾苦着臉回答道:
「話是這麼說……但我又沒說讓她別來玩啊?偶爾來露個面也好嘛。」
距離帕內拉最後一次來,已經過去整整一週了。舒普爾的占卜攤依舊門可羅雀,他閒得發慌。
穆爾卡聳了聳肩。
「哎呀呀。舒普爾,你要是這麼閒,不如在我旁邊擺攤占卜?我這邊年輕人多,說不定會對占卜感興趣哦?」
這個誘人的提議讓舒普爾一瞬間差點心動,但他立刻用力搖了搖頭,把臉別了過去。
「不行。我作爲占卜師也是有自尊心的!我纔不要爲了蹭穆爾卡的客人而擺在你旁邊呢!就算不這麼做,總有一天我也會讓客人排起長隊,讓你後悔莫及的!」
「哦,那我可期待着呢。」
穆爾卡說着,咧嘴一笑。
「——穆爾卡先生。」
就在這時,旁邊有人叫了一聲。舒普爾和穆爾卡轉頭望去,只見奧爾巴正拖着一個大大的旅行箱站在那裏。
「啊,奧爾巴。你好!」
舒普爾精神飽滿地打了聲招呼,但奧爾巴只是帶着有些勉強的微笑回應道:「你好。」
「怎麼了,奧爾巴?看起來沒什麼精神啊。而且,這麼大件行李……是要去哪裏旅行嗎?」
面對穆爾卡的詢問,奧爾巴搖了搖頭,平靜地說道:
「其實……我今天是來向兩位告別的。」
「!? 」
舒普爾和穆爾卡同時對視了一眼。穆爾卡率先轉向奧爾巴,急切地問道:
「那,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舒普爾?」
「帕內拉!太好了!我也在找你啊!!」
「不。這份心意無論如何都想讓她知道,所以我昨天向她告白了。我沒有告訴她我要去奧努姆的事,但我想,如果能得到肯定的答覆,將來有一天能一起在奧努姆生活。但是……」
舒普爾慌忙捂住嘴,但顯然已經晚了。帕內拉
「那、那你能不能坐晚一點的班次?傍晚的班次來得及嗎?」
奧爾巴平靜地說道:
帕內拉說完,深深地鞠了一躬。
——糟了。
「吶帕內拉。你提升運勢的方位,還記得嗎?」
「喂喂。你不知道嗎?」
「那還用說,當然是去找帕內拉。」
「爲什麼?爲什麼啊?帕內拉不是喜歡奧爾巴嗎?既然這樣,爲什麼還要說那種話?——難道,你有了別喜歡的人?」
奧爾巴看了看手錶,正要離開,舒普爾急忙說道:
「……那,既然還有點時間,我去跟熟人告個別。穆爾卡先生,舒普爾先生,多謝二位一直以來的照顧。請多保重。」
「誒?你怎麼會知道這個名字……啊,穆爾卡先生。是您多嘴了吧?」
面對奧爾巴疑惑的表情,舒普爾一時語塞。他本想告訴他帕內拉來找他商量過的事,但在不清楚帕內拉現在的心意之前,他不能說。就在舒普爾支支吾吾的時候,穆爾卡像是幫忙解圍般說道:
穆爾卡用稍強的語氣說道,奧爾巴雖然還是一臉不解,但還是順從地點了點頭。
「嗯。你也要好好的。」
舒普爾用輕快的聲音說道:
帕內拉聽到這個名字,身體微微一僵,然後擠出一個僵硬的笑容。
「誒?嗯。那倒是可以……不過,爲什麼呢?」
「……奧爾巴先生的事,已經過去了。都結束了。」
「這樣啊。……唉,總覺得有點寂寞呢。奧爾巴,到了那邊也要加油啊。」
面對初次見面的穆爾卡這突如其來的問題,帕內拉有些不知所措,但過了一會兒,她怯生生地回答:
被舒普爾的話鼓舞,帕內拉露出了動人的微笑。
舒普爾驚呼出聲。穆爾卡也皺起眉頭,向舒普爾投來「這是怎麼回事?」的目光。但舒普爾也一頭霧水。帕內拉明明那麼仰慕奧爾巴的……
「……我被幹脆地拒絕了。她說,她已經有喜歡的人了。」
「——舒普爾先生?」
她雙手捂着臉頰,驚慌失措地四處張望。
「那個……是……『奇蹟』嗎?」
舒普爾驚得叫出了聲,隨即偷偷抬眼打量穆爾卡。穆爾卡正一臉無奈地看着舒普爾,開口說道:
「……走了啊。」
舒普爾猛地回過神,連連點頭。
穆爾卡咄咄逼人地質問道。奧爾巴依然保持着那抹平靜的微笑,緩緩地搖了搖頭。
舒普爾點了點頭,就在這時——
「占卜?什麼時候佔的……」
「!? 」
「是這樣的……有一位大型出版社的總編,前幾天讀了我的報道。他說我文章寫得不錯,問我要不要去他們的出版社工作。」
穆爾卡輕笑一聲,開口說道:
「誒?記、記得。是北邊對吧?」
奧爾巴笑了笑說:
「嗯……奧努姆是……——啊!是北邊!!」
「搬家?這也太突然了吧。爲什麼?」
「誒誒?! 」
帕內拉拼命搖頭。
「那、那你爲什麼拒絕他!? 」
舒普爾和穆爾卡交換了一個眼神,滿意地點了點頭。
「推遲到明天……嗎?那有點困難。因爲工作的關係,我今天之內必須出發……」
「對、對不起。穆爾卡你沒聽奧爾巴說嗎?」
「她說了在附近的咖啡店工作,可沒說店名啊?」
突然有人叫他,舒普爾回頭一看,只見一直在尋找的帕內拉就站在那裏。
「喂,怎麼回事?你該不會是連心意都沒向她表明就放棄了吧?」
「帕內拉小姐。你知道人們把接連發生的幸運巧合稱作什麼嗎?」
穆爾卡望着奧爾巴消失的方向,像自言自語般低聲說道:
舒普爾瞪大了眼睛,緊緊地盯着奧爾巴的臉。他的嘴角,浮現出一抹帶着無奈和認命的淡淡笑容。
奧爾巴轉向舒普爾,帶着驚歎的神情說道:
「——所以,她的事已經無所謂了。我和她,是沒有緣分的。……啊,已經這個時間了。我還要趕火車,就先走了。」
「冷靜點。他已經走遠了,能不能抓到還不好說,但我去跟着奧爾巴,想辦法套出店名。舒普爾,你就在這一帶把附近的咖啡店徹底搜查一遍。要是抓不到奧爾巴,我們就得自己去找帕內拉了。總之,一小時後在這裏集合。沒問題吧?」
「別問了,照舒普爾說的做就是了。你知道舒普爾作爲占卜師的本事吧?」
「好的。穆爾卡先生也多保重。還有,舒普爾先生。」
帕內拉抬起頭,慌張地說道:
「……帕內拉的事,已經無所謂了。已經結束了。」
她微微低着頭,臉頰泛起淡淡的紅暈。這模樣還是平時那個害羞的她,完全看不出一絲說謊的跡象。
「不,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那位總編好像和我們社長也有交情,這種事似乎偶爾會發生。上司還說『與其說是挖角,不如說是給你一個鍛鍊的機會。要比以前更努力!』之類的,臨別前還訓了我一頓才放我走。……總之,因爲這樣的原因,我就要去那家出版社所在的奧努姆城了。」
然而穆爾卡搖了搖頭。
奧爾巴拿起行李,邁開了腳步。他走到一半,回頭看了一眼,微微一笑,算是致意,然後就離開了。
帕內拉不明白穆爾卡話裏的意思,露出困惑的表情。舒普爾笑着對她說:
「怎、怎麼會知道的!? 」
帕內拉想起來了,臉上頓時綻放出光彩。
舒普爾毫不猶豫地斷言道。他要直接去見帕內拉,問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樣最好。那麼,帕內拉在哪裏工作?」
說着,穆爾卡溫柔地笑了。
「等、等一下!奧爾巴,你不能把出發推遲到明天嗎?! 」
「啊,果然是舒普爾先生。太好了。我正打算去你那兒呢。」
「嗯。走了呢。」
「是占卜結果這麼說的吧?對吧,舒普爾?」
占卜結果顯示,他們是「命運之人」。帕內拉也一直都喜歡着奧爾巴。不問清楚她的真實想法,就讓兩個人分開,這種事絕對不能發生。絕不能讓它發生。
奧爾巴苦笑着說道,但他的聲音裏卻沒什麼底氣。明明工作上遇到了大好機會,他卻一副悶悶不樂的樣子,果然還是在擔心帕內拉的事吧。
被這麼一問,帕內拉的臉「唰」地一下紅透了。
「嗯,對!順便問一下,奧努姆是在哪個方向的城鎮?」
帕內拉跟奧爾巴說了一模一樣的話。舒普爾瞪大了眼睛,急切地追問:
「對!就是這樣!占卜結果是這麼說的!」
「是呢。是啊。我會在奧努姆努力的。一定會變得幸福。……那個,舒普爾先生。一直以來謝謝你。請多保重。」
「舒普爾先生的占卜,真的很準啊。這就是舒普爾先生所說的『工作上的重大轉機』吧?雖然還不知道能不能像占卜的那樣大獲成功……但爲了能實現,我也會全力以赴的。謝謝您。」
「真的嗎?那不是很好嗎!這就是所謂的挖角吧!」
舒普爾雖然有點不好意思,但還是挺起胸膛,鼓勵道:「嗯,加油哦!」不過,他突然想起一件事,問奧爾巴:
舒普爾和穆爾卡等待着奧爾巴的下文。然而,奧爾巴說出口的話,卻是他們始料未及的。
「嗯。帕內拉也要注意身體哦?彆着涼了。啊,還有……占卜結果顯示,如果你今天出發的話,坐傍晚的火車比較好。一定會發生幸福的事情的。」
「說的也是。舒普爾先生的占卜確實很準,既然是占卜結果這麼說,那我就坐傍晚的火車吧。」
奧爾巴爲難地說:
奧爾巴耷拉着眉梢,「啊哈」地笑了一聲,落寞地說道:
「告別……喂,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沒錯!就在能給你帶來好運的方位上!所以,帕內拉——不用擔心也沒關係哦?在北方的城鎮奧努姆,你也一定能獲得幸福的!」
「誒?誒?怎麼會?怎麼會知道的!? 」
「不不。奇蹟是人們期盼發生的東西。把意想不到的偶然重疊在一起,人們稱之爲——『命運』。」
聽到這話,舒普爾越發焦急起來。
「其實,我要搬到別的城市去了。」
聽完奧爾巴的解釋,穆爾卡瞭然地點了點頭。
穆爾卡興奮地說道。舒普爾也跟着拍手叫好:「好厲害好厲害!」但其實他並不太明白這意味着什麼。
「沒、沒有那種事!我……我最喜歡奧爾巴先生了。真的。這份心意不會變的。」
「喂,奧爾巴。說起來,帕內拉你打算怎麼辦?」
「什麼?! 」
「好的。」
「怎、怎麼辦啊穆爾卡?」
「誒?是、是這樣嗎?大事不好!那我得趕緊去準備了!那個,真的非常感謝您。謝謝您!」
帕內拉又規規矩矩地鞠了一躬。她也對穆爾卡低頭致謝,然後急忙轉身離去。看來她是打算坐傍晚的火車走了。
看着帕內拉急匆匆離去的背影,舒普爾像是確認般喊了一聲:
「喂帕內拉!之前給你佔的幸運數字,你還記得吧!? 」
那是原本打算用來占卜送給奧爾巴的禮物的數字,結果卻佔給了帕內拉。帕內拉回過頭,舒普爾斬釘截鐵地對她說:
「那,你選好火車上坐哪個座位了嗎!? 」
面對這個問題,帕內拉立刻回答:
「嗯!我坐3號車廂的3號座位!3是我的幸運數字!所以……一定會發生好事的對吧,舒普爾先生!!」
「嗯!!絕對、絕對會發生好事的!!我的占卜很準的!!」
舒普爾得意地挺起胸膛。帕內拉露出笑容,低頭鞠了一躬,便急忙跑開了。她身後的三股辮一蹦一跳的。
舒普爾的占卜很準。
如果要坐火車,就選一路向北行駛的。
被夕陽染成幸運色的天空,會溫柔地爲你送行。
無視衆多空位,目標直指3號車廂的3號座位。
在那裏,你會不由自主地大聲喊出來。
你所指的方向,那個人正是——
「命運之人」
「——下一位。」
舒普爾對排隊等候的客人打了個招呼,然後將手懸在水晶球上方。
最近不知爲何變得非常忙碌。明明直到前幾天還門可羅雀,卻急劇增加了許多客人。舒普爾一邊占卜,一邊朝街對面瞥去。穆爾卡那邊也是客人爆滿。穆爾卡製作的銀飾以前就很受歡迎,但像今天這樣擠滿客人還是第一次見。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誒?」
「那,還是和上次一樣……幫你佔和穆爾卡的緣分,可以嗎?」
舒普爾不動聲色地又輕輕嘆了口氣。然後若無其事地將手懸在水晶球上,開始了占卜。
「爺爺,接下來是我對吧?」
爺爺拿起那本書,漫不經心地翻動着。在不相信占卜的爺爺看來,實在不明白爲什麼會有人對這種東西如此着迷。就像舒普爾給他編的故事一樣,在外面的世界裏,經常能看到在路邊擺攤用水晶占卜的人。但在爺爺眼裏,他們不過是在胡說八道,爲了討好客人或者嚇唬他們。
媽媽一臉第一次聽說,歪着頭表示疑惑。
擅自斷定前些天的占卜是失敗的,這太失禮了。不過偶爾也會遇到這種客人,非要聽到自己滿意的占卜才肯罷休。
(真是不顧及別人的心情……)
「………………哦!? 」
爺爺鬆了口氣,看向水晶。透過水晶,他看到了沙發上放着的那本書。是阿羅瓦拿來的那本占卜書。看來她忘記拿回去了。
「誒?爸爸是占卜師?」
「……占卜用的水晶啊。老太婆也挺喜歡占卜的。要是當時這麼說,就不用特意把它藏在寶箱裏了。」
「……哼。」
「………………」
幽幽~離離。幽幽 離離。
舒普爾正歪着頭表示不解,她卻態度高傲地明確說道:
「下一位。」
文章裏寫道,他們之所以能夠重逢,多虧了一位銀匠和一位占卜師。並且,穆爾卡的銀飾被稱爲「招來幸福的銀飾」,舒普爾的占卜被稱爲「牽起緣分的占卜」,分別被做了專題報道。
「誒?什麼?什麼意思?」
就叫我來吧
明明不是蛇。
如果被蜘蛛網困住了的話
女客人雙手交疊在胸前,兩眼放光地問道。舒普爾頭疼地皺起眉頭,像是在自言自語般喃喃道:
「媽媽真可憐。」
「占卜啊……」
「媽媽,要打起精神來哦?」
「嗯,是的。他長得又帥。而且,能製作出『招來幸福的銀飾』,簡直太棒了。總感覺像是命運一般。」
她什麼也沒說,只是把手裏的雜誌「啪」地一聲放在桌上。大概是讓他看雜誌裏的文章吧,那一頁正好翻開着。
……終於,爺爺放下了懸在水晶上的手。媽媽迫不及待地湊上前問道:
「……這……」
幽幽~離離。幽幽 離離。
一邊這麼想着,爺爺一邊心不在焉地翻着占卜書,翻到了關於水晶占卜的頁面。上面甚至還詳細記載了「簡易水晶占卜法」的步驟。
「十九歲。」
爺爺雖然驚得說不出話來,但媽媽卻來了興致,露出微笑。
舒普爾他們回去之後,爺爺走到寶箱前,開始在裏面翻找。
阿羅瓦興奮地大喊大叫,手舞足蹈。就在這時,媽媽從田裏幹活回來了。
奶奶也喜歡占卜。但是,她非常討厭長條狀的生物——也就是蛇之類的東西。這個龍形擺件是她在骨董店的櫥窗前一見鍾情買下的,但想在家裏掛起來的時候,卻被奶奶強烈反對了。
這可是真水晶。如果說是「水晶占卜道具」而不是「龍的擺件」,奶奶或許就同意放在家裏了。唉,事到如今也是無可奈何。
爺爺乾咳了一聲,嘿嘿一笑說道:
舒普爾無奈地嘆了口氣,轉頭對眼前的女客人說:
「但是,俗話說『猴子也會從樹上摔下來』,偶爾也會有失誤吧?」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誒?」
爺爺最終從寶箱深處拿出了某樣東西。那是一個異國生物「龍」的擺件。爺爺把它放在桌上。那蜿蜒盤繞的身體頂端有一個凹陷。爺爺把水晶放在了那個凹陷處。水晶完美地嵌了進去。其實這顆水晶,本就是龍形擺件的一部分。
「啊,媽媽您回來了!吶吶,聽我說。爺爺以前可是個非常準的占卜師哦!」
舒普爾很爲難,視線飄向馬路對面正在忙活的穆爾卡。正好和穆爾卡四目相對。穆爾卡微微皺眉,似乎在問「怎麼了?」但隨即看到了舒普爾面前那位戴着巨大蝴蝶結的客人,嘴角一揚。他輕輕一笑,向舒普爾使了個眼色,意思是「你自己搞定吧」。
阿羅瓦也遺憾地搖了搖頭。
幽幽~離離。幽幽 離離。
舒普爾再一次看向雜誌上那張婚禮的照片。帕內拉和奧爾巴看起來非常幸福。他們未來的日子裏,一定充滿了溢出來的幸福。
「啊,對了!媽媽,您還沒占卜完吧?也讓爺爺給您佔一下嘛!真的很準的!!」
「是、是啊。我想我還是挺準的……」
這一次,連阿羅瓦都覺得有些可疑,驚呼道:「咦?」爺爺微微動了動眉毛,隱去了眼角的皺紋,但還是若無其事地將手懸在水晶上。那模樣看起來相當專業。舒普爾忐忑不安地等待着占卜結果。媽媽和阿羅瓦也都屏住呼吸,目不轉睛地盯着水晶。
舒普爾探出身子,目光掃過照片旁邊刊登的文章。文章似乎出自奧爾巴之手。標題寫着「命運之人」。
「怎麼了?算出什麼了?」
「沒、沒什麼。我們繼續。」
明明很貴……
「算出什麼了?」
排在隊首的,是一位頭上戴着巨大蝴蝶結的女性。舒普爾認得這位客人。就算想忘也忘不掉。在帕內拉第一次以客人身份來之前,那個對着舒普爾大罵「你這個騙子占卜師!」然後揚長而去的人,就是她。
媽媽微微歪了歪頭,笑着回答。
「哎呀,阿羅瓦。怎麼了?這麼興奮。」
「之前的占卜,一定是搞錯了吧?再幫我佔一次。這次可別失敗了哦?」
「……嗯,知道了。再幫你佔一次。」
「啊——……你現在幾歲了?」
「太厲害了!爺爺以前竟然是占卜師!!」
水晶球中,光影搖曳。
舒普爾重重地嘆了口氣。
舒普爾嚇了一跳。對啊。完全把眼前的客人給忘了。舒普爾一邊觀察她的臉色,一邊小聲回答:
幽幽~離離。幽幽 離離。
「太好了,那就拜託你了。」
幽幽~離離。幽幽 離離。
因爲他們是「命運之人」嘛……
舒普爾一邊留意着蝴蝶結女士,一邊戰戰兢兢地將視線移到雜誌上。然後,他驚訝得瞪大了眼睛。
※ ※ ※
正當舒普爾沉浸在幸福的氛圍中,臉上掛着滿足的笑容時,那位拿着雜誌的女客人開口了。
然而她立刻說道:
舒普爾慌忙掩飾過去,再次開始占卜。
「……再稍微等一下。我現在要占卜一下,能不能說實話。」
女客人微微紅了紅臉頰,點了點頭。
舒普爾眨了眨眼。
舒普爾催促着下一位客人——然後發出了「啊」的一聲驚呼。
爺爺嗤笑一聲,把那一頁掀開着放在桌上。他坐回椅子上,一邊看着書上的步驟,一邊將手懸在龍形擺件上的水晶上。他一副毫無熱情的模樣,照着書本上的方法開始占卜。
只有完全摸不着頭腦的媽媽,露出困惑的表情。
明明很帥氣。
「哎呀,那就讓爺爺幫我佔一下吧。可以嗎?」
難道又要捱罵了嗎?舒普爾害怕得渾身發抖,但還是小心翼翼地打量着這位蝴蝶結女士。
讀了這篇文章,舒普爾終於恍然大悟。難怪最近客人莫名其妙地多了,原來是讀了這篇文章的人蜂擁而至。
翻開的那一頁,印着某場婚禮的照片。照片裏,新郎在教堂外被人撒着米粒,顯得有些緊張;新娘則害羞地低着頭。這兩個人他認得。是帕內拉和奧爾巴。
「……先等等。我現在要占卜一下,該不該說實話。」
「能被雜誌報道的占卜師,一定很準吧?」
阿羅瓦激動地繼續說道:
當占卜師,可真不容易啊。
爺爺茫然地四處張望,最後重重地嘆了口氣。他從舒普爾手中接過水晶,放在桌上。爺爺坐到椅子上,像阿羅瓦剛纔那樣,在占卜前向媽媽發問。
不管是什麼樣的謎題
我都會立刻幫你解開的

舒普爾住的村子名叫「帕羅斯」。
「帕羅斯」是古語裏的「新芽」,用來形容生命的氣息連綿不斷地抽枝展葉、彼此相連的樣子。
帕羅斯是被羣山四面圍住的小小村落。它與外界幾乎沒什麼接點,唯獨這裏像是脫離了世界的齒輪,連時間都只悠悠然地、慢慢然地往前走。
算得上唯一貿易品的,是隻有帕羅斯才採得到的「奇可果」——碾碎了溶進熱水裏,是對咳嗽靈到讓人喫驚的藥;香氣又好,在外頭甚至被當香水般珍重。奇可果流進都城,給帕羅斯帶回大筆財富。
阿羅瓦和舒普爾第一次遇上,那到底是哪年的事了?只記得自己比現在還小一圈,細節都模糊了。唯有爸爸說的那句——「你要跟舒普爾君好好玩哦?」——不知爲何,至今還清清楚楚留在耳邊。
同齡,家又近,阿羅瓦很快就跟舒普爾成了朋友,整天膩在一起玩。
……只不過,阿羅瓦多少有點不滿。
因爲舒普爾太「穩」了:不大嚷大笑,總安安靜靜的。在阿羅瓦這種習慣搶主導權的孩子看來,這點尤其不順眼。就連舒普爾比自己先認字,也讓她心裏酸酸的——那些阿羅瓦壓根看不懂的書,舒普爾卻能眼睛發亮地讀下去;那副鮮活開心的臉,偏偏在她面前幾乎不怎麼露出來。
——要不……我跟別的孩子玩算了?
她也不是沒動過這念頭。可附近能一起玩的,翻來覆去也只有搗蛋鬼莫爾那幫人。偶爾跟他們混一陣子倒是能玩,但說不上開心。
所以到頭來,阿羅瓦還是總和舒普爾在一起——
「那媽媽去田裏啦。舒普爾要乖乖看家哦?可別給爺爺添麻煩。」
「嗯——走好。」
舒普爾目送媽媽快步走向田間,下一秒就小跑到爺爺的寶箱邊。
爺爺還窩在搖椅裏,慢悠悠地抽着菸斗。不見阿羅瓦的影子——這時間點她沒來,多半是被她爸逮住,正被迫在家幫忙幹活吧。
舒普爾在箱裏翻翻掏掏,指尖忽然碰到一樣東西,把它拽了出來:
一支幾乎沒用過的、彎柄菸斗。
「爺爺,這支菸鬥是什麼呀?不用的嗎?」
「阿羅瓦啊,今天倒是好好把家裏活幹完了嘛。行啊,了不起。除草跪久了腰該酸了——我去給你們倒杯茶?」
「吶吶,今天要講什麼故事?——等等,這支菸鬥是爺爺的寶貝?給我看看給我看看!」
「真、真的?那就好……」
可是——能想象。講得出來。
她把菸斗舉到眼前,換個角度又換個角度地端詳。
爺爺又指阿羅瓦握菸斗的手:
舒普爾講起來。把自己當主角,替爺爺去活。
對。
爺爺往廚房走的背影一走,阿羅瓦「啪嗒」一聲差點把菸斗掉地上。
舒普爾和阿羅瓦同時順着他指的地方看:阿羅瓦裙襬上沾着一小片泥痕。
爺爺望着她那樣子,像有點佩服,開口說:
阿羅瓦還盯着菸斗,隨口答:
——急着想來,喉嚨當然幹。等着啊,茶拿來。」
等爺爺從廚房回來的腳步聲落到視野邊緣,舒普爾把故事從嘴裏紡出來:
咚、咚,門上傳來敲門聲。
爺爺「嗯?」地挑眉,理所當然地說:
阿羅瓦蹲到舒普爾旁邊,眼睛卻先亮起來盯住菸斗:
「沒呢,正要開始。」
「舒普爾,你已經開始講故事了?」
舒普爾撿起來,就着光又端詳了一下菸斗——試着銜在嘴裏,太大、也略重。
「噢,那支啊……真懷念哪。」
這是爺爺當年還是「名偵探」時的故事——。
爺爺到底走過什麼樣的人生,他不知道。藏着什麼樣的回憶,他也不知道。
話說到一半,她忽然頓住,抬頭直盯住爺爺:「……爺爺,你怎麼知道我是去除草的?我一句都沒提啊?」
舒普爾舉着菸斗問。爺爺眼皮微抬,跟着走到舒普爾身邊坐下。
「這支啊——」
爺爺正要從舒普爾手裏接過去——
「指甲縫裏發黑吧?拔草時泥土卡進去的。以你喜歡花花草草來說,也可能是在哪片花田摘花來着——可阿羅瓦你愛乾淨,真只是摘花的話,早就會適可而止,把手洗乾淨、髒衣服也換掉了再跑來。手沒洗乾淨、衣服也沒換,是因爲急着趕來聽舒普爾講故事;而會急到這地步,理由也只有一個——要等你爸爸點頭的『除草任務』做完,你才被放行出門。
不等應答,門先開了:是阿羅瓦。她一看到舒普爾他們倆守在寶箱旁,就慌忙地問:
「簡單得很。看——你裙子下襬。」
「嗯,喉嚨都要冒煙了。謝謝爺爺——」
「這長度裙子會沾泥,就說明你長時間蹲在地上不起來;一想就知道多半在除草。還有——那隻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