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話 你的心
《舒普爾的故事 Grandpa’s Treasure Box》 · 雨宮諒 · 1.5萬 字

舒普爾小心翼翼地開始進行最後的收尾工作。他手中拿着的是一個提線木偶。木紋清晰的圓柱形身體,配上略顯不協調的細長四肢。頭部是球形,上面只有塗黑的圓眼睛和醒目的高鼻樑。用塗黑的長方形木塊做成的粗眉毛,以及下巴線條處開有切口、可以用線上下控制的嘴巴。完成之後,應該會成爲一個表情豐富的提線木偶吧。
舒普爾爲這個提線木偶穿上了模仿森林妖精樣式的人偶衣服。最後再戴上一頂尖頂帽,就完成了。
「——做好了。」
舒普爾臉上一下子放出光彩,凝視着製作臺上放着的提線木偶。這是他第一次全靠自己一個人製作,所以構造非常簡單,但這反而增添了幾分可愛。
「我看看我看看……嚯。作爲第一次來說,做得相當不錯嘛。很努力了啊,舒普爾?」
穆爾卡從背後探過身這麼說,然後啪啪地拍了拍舒普爾的頭。
舒普爾正在學習做人偶師。雖然還學藝不精,只是半吊子,但這次被特別允許製作一具完整的人偶。而完成的,就是眼前這個提線木偶。只要再裝上操控線就徹底完成了。
舒普爾的師傅是穆爾卡。穆爾卡是鎮上首屈一指的人偶師。舒普爾就在穆爾卡經營的人偶店裏,以住店學徒的身份繼續修行。
「——好。就剩最後的收尾了。舒普爾,裝線的方法以前教過你,還記得吧?」
「嗯。」
舒普爾正要給提線木偶裝上線。這時,穆爾卡忽然像是想起什麼似的說道:
「……對了舒普爾,那個人偶,名字叫什麼?」
「名字?那個,名字叫弗利奧。」
『弗利奧~?』
突然,一個不滿的聲音傳入了舒普爾耳中。舒普爾不高興地噘起嘴,仰頭看着穆爾卡說:
「幹嘛?這名字也不算差吧?」
但穆爾卡慌忙擺手。
「不不,我可什麼都沒說啊?」
「誒?那……綿綿,娘娘?」
『是——』
聽到這話,弗利奧突然停下了動作。然後抱着胳膊,開始認真煩惱起什麼來。大概是在拼命想什麼能代替格鬥遊戲的東西吧。弗利奧不僅嘴巴壞,腦子似乎也不太靈光。
穆爾卡雖然也很擅長製作像綿綿、娘娘那樣可愛的人偶,但在製作這種精巧而富有情趣的人偶方面,更是天才。他製作時的樣子,也如同一幅畫作,充滿藝術感,非常帥氣。
從第二天起,舒普爾開始着手製作新的人偶。他想試試看還能不能做出寄宿「人心」的人偶。
「……就算和我玩,弗利奧你也不行吧?體格差太多了。」
「不行啦。我在修行中。哪有空玩。你和綿綿、娘娘一起玩不就好了?」
『什麼嘛,無聊——』
綿綿「啪啪」地敲着舒普爾的頭。
『那還是弗利奧比較好——』
舒普爾對兩人說,但綿綿和娘娘卻面面相覷。坐在穆爾卡右肩上的娘娘說:
『舒普爾——,走得好慢啊——。這樣天都要黑啦——』
製作臺上,弗利奧「咔嚓」一聲坐了起來。
舒普爾一邊被人偶吸引,一邊走到穆爾卡身邊。似乎同樣看得入迷的弗利奧,又說了多餘的話:
舒普爾鼓起臉頰。
『我叫綿綿。那邊的是我妹妹娘娘。弗利奧,請多關照啦?』
『男人也要多磨練啦——』
隨着可愛的聲音,穆爾卡的雙肩上嗖地探出了兩個人偶的腦袋。留着娃娃頭、十分相配的她們,是穆爾卡爲店鋪吉祥物製作的毛氈雙胞胎人偶。她們穿着異國服裝跳來跳去的樣子非常可愛,表情也豐富生動。不愧是穆爾卡製作的人偶。
『好厲害——』
『什麼嘛,沒勁——。……嘿咻。』
『哼。本大爺最討厭的,就是自來熟和木工膠的氣味!!』
『喂喂舒普爾——,你小子真是這傢伙的徒弟嗎——?跟本大爺完全不一樣嘛——』
「…………那好吧?」
舒普爾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開什麼玩笑——。這個世界對本大爺來說太窄啦——』
舒普爾精神地應道,準備離開製作室。
弗利奧抱着胳膊,上下打量着舒普爾,然後嘟囔了一句:
「……啊,到時間了?」
『是是——』
「動、動了!!」
「嘛……性格是有點問題,但能寄宿人心已經很了不起了。好好相處吧?」
『嗯?要出去玩嗎——?』
然後穆爾卡從旁邊的桌上拿起一張紙,遞給舒普爾。
舒普爾無言以對。
舒普爾手不停,說道:
『舒普爾,人心這東西,可是會受到寄宿其中的製作者很大影響的哦。你得再磨練一下手藝啦——』
「啊,當然。我保證。」
「那就別抱怨。」
總覺得連多餘的話都說了。舒普爾瞪了娘娘一眼,娘娘「呀——」地發出可愛的尖叫,躲到了穆爾卡背後。舒普爾頭上的綿綿大概也覺得會被殃及,咻地跳回穆爾卡身上,繞到背後。她們最擅長抓着穆爾卡的長髮躲藏了。
『沒禮貌。我纔沒說那種話呢。』
「……啊,都這個時間了。差不多該出門了。」
這次不打算做提線木偶,而是想製作像綿綿和娘娘那樣可愛的人偶。那樣的話,一定能做出性格更好的人偶吧。
對着發出不滿聲音的弗利奧,舒普爾面無表情地說:
坐在左肩上的綿綿不高興了。
但弗利奧抱着胳膊,把下巴一揚。
途中,他看見在木箱裏舒服睡着的綿綿和娘娘。穆爾卡一開始做人偶就會變得沉默寡言,她們大概是無聊得睡着了吧。
「沒什麼,只要努力,舒普爾總有一天也能做出這樣的東西。」
就這樣,穆爾卡的店裏增加了一位新夥伴——。
舒普爾正想這麼辯解,綿綿在他頭上神氣地挺起身,豎起食指說:
『好了,走吧。利索點走啊——』
頭上的弗利奧說:
舒普爾站起身,朝裏面的製作室走去。輕輕推開門,看到穆爾卡正神情專注地埋頭製作人偶。
『好土——』
「嗯!」
『喂——舒普爾——。別搞那些細枝末節了,來陪本大爺玩嘛——』
綿綿和娘娘立刻發出噓聲。
弗利奧用充滿期待的聲音問道。舒普爾又嘆了口氣。
連招呼都不打算打。
『……你小子,個頭真小啊——』
「弗利奧,請多關照哦?」
舒普爾瞪大了眼睛叫道:
『看哪兒呢——。這邊這邊——』
『……看什麼看。別這麼死盯着本大爺看啊——。話說回來,本大爺想要個更帥氣的名字啦——。比如……羅德里格斯之類的。』
穆爾卡「哈哈」笑了笑,然後說:
舒普爾皺着眉看着弗利奧的背影,這時,一邊咔嚓咔嚓響着身體一邊走路的弗利奧,突然停下了腳步。他站在原地,像在招呼舒普爾似的,手啪啪地揮動。
舒普爾回答:
『喂——舒普爾——。在這倆傢伙額頭上寫個「肉」字行不行啊——?』
大咧咧鑽進袋子裏的弗利奧,從袋口探出雙手和頭,說道:
舒普爾怯生生地抬眼問道,穆爾卡斷然斷言:
弗利奧咻地跳到了石板路上。
穆爾卡停下手,轉向舒普爾,開口道:
舒普爾憂鬱地嘆了口氣,瞥了一眼牆上的大鐘。
舒普爾提着大袋子,嘿咻嘿咻地走着。手提袋裏裝的是做人偶必需的材料。採購材料是舒普爾的工作。
『嗚——。舒普爾,這孩子感覺好差——』
穆爾卡面前,放着一個和舒普爾差不多高的女性人偶。那個人偶以嫺雅的姿態佇立,穿着被稱爲「和服」的,飾有蝴蝶圖案的美麗異國服裝。閉着眼眸的側臉端莊秀麗,沉靜得讓人不由得看得出神。
『啊——?你以爲本大爺會和那種輕浮的傢伙玩格鬥遊戲嗎——』
「神氣什麼……」
還待在穆爾卡肩上的娘娘,也附和姐姐的聲音說:『感覺好差——』。
『舒普爾,好厲害——』
「……真的嗎?」
「……那你下來自己走啊。這個,很重的哦?」
「嗯、嗯。」
舒普爾眼睛一亮,「嗯!」精神地應道。然後轉向弗利奧打招呼:
綿綿和娘娘也驚訝地張大了嘴,成了O形。
穆爾卡也瞠目結舌,喃喃道:
「誒?那到底是誰……」
「真沒想到……第一次做的人偶,竟然寄宿了『人心』……」
弗利奧像是被集中注視弄得不好意思,撓了撓頭。
『喂喂舒普爾——。那邊有一大堆同類哦——』
舒普爾一時語塞。穆爾卡「呵呵」地從喉嚨裏發出笑聲。他背後傳來「呀哈哈哈」的爽朗笑聲。
「跟我說也沒用啊……」
舒普爾有些不解地嘀咕。綿綿慌忙站起身,從穆爾卡肩頭「咻」地跳到了舒普爾頭上。然後對弗利奧說:
「是對我取的名字不滿嗎?」
舒普爾露出困惑的表情,就在這時。
說着,弗利奧快步走到了前頭。
「不——行。」
「……那你看家?」
『綿綿姐姐,舒普爾生氣了哦?好可憐。』
「……不是啦。我得去幫穆爾卡跑腿。」
「要買的東西,和往常一樣都寫在上面了,對吧?拜託了。」
穆爾卡苦笑着,把手放在舒普爾頭上啪啪拍了拍。
「誒!? 」
舒普爾爲了看店,一直坐在櫃檯後面,一有空就拼命繼續做人偶。在他頭上,是弗利奧的身影。
「誒?」
舒普爾趕緊走到弗利奧旁邊,順着他的視線看去。眼前宅邸二樓的窗邊,能看到擺放着許多人偶。她們容貌端正,但似乎沒有寄宿「人心」。只是像裝飾品一樣,漂亮地排列着。
「……啊,這裏是喬米先生的家。」
『喬米?』
「嗯。是鎮上最有錢的人。聽說他有個年紀還小的女兒,經常給她買人偶什麼的。」
弗利奧像是明白了,抱着胳膊「嗯嗯」地點頭。
『怪不得——。好厲害啊——。都是某個傢伙倒立也做不出來的、看起來超貴的人偶嘛——』
聽到這話,舒普爾身體一僵。
「……某個傢伙,說的不是我吧?」
『男人話多可不好——』
「喂,你什麼意思?好好回答我哦。我可要生氣了?」
舒普爾和弗利奧正這麼說着,從路對面來了一輛帶篷的馬車。看那豪華的做工就知道,是喬米家的馬車。
舒普爾他們剛讓到路邊,馬車就停在了宅邸前,一個穿着帶褶邊衣服的女孩從裏面下來。那個女孩和弗利奧的目光瞬間對上了。
女孩指着弗利奧,對還在馬車裏的人說:
「爸爸,我想要那個人偶。」
「嗯?人偶?」
喬米從馬車裏探出頭。他看到弗利奧,皺起了眉頭。
「米米爾,想要那麼髒的人偶嗎?」
『你說誰髒!!』
弗利奧理所當然地抗議道。喬米像是看到了什麼意外的東西,瞪大了眼睛。
「……真沒想到。那種人偶也寄宿了『人心』嗎?」
『救救我們——』
「羅斯奶奶,今天是來接『輝夜姬』的嗎?」
舒普爾端着杯子問。穆爾卡理所當然地回答:
羅斯問輝夜姬。這次輝夜姬點點頭,輕輕牽起了羅斯的手。
『總之,就是舒普爾你還是半吊子啦——。早點像本大爺一樣獨當一面吧——』
『喂,大叔,放尊重點放尊重點!』
「羅斯奶奶,下午好!」
羅斯也回以充滿慈愛的微笑,「請多關照哦,輝夜姬?」打了招呼。羅斯轉向穆爾卡,
傳遞給穆爾卡的,典雅流麗的感謝之舞。
「……那麼,我們走吧?」
三天過去了。
跟在輝夜姬後面,穆爾卡也現身了。穆爾卡看到舒普爾,咧嘴一笑。那笑容中,隱約可見人偶師的滿足與驕傲。
「看人偶就知道……那種事怎麼可能。」
『我們是女孩子,在意細節也沒關係吧,娘娘?』
「好了,快點進屋去。」
「輝夜姬,你有一頭美麗的黑髮呢?等會兒我用梳子幫你梳梳吧?」
「……喂,弗利奧,你什麼意思?」
『是啊,綿綿姐姐。』
『有勞了……』
「嗯,是啊。聽說今天能完成——」
舒普爾用想說什麼的眼神看向弗利奧,但最終還是隻嘆了口氣。然後,他忽然移開視線,說道:
就在這時,製作室的門緩緩打開了。從裏面現身的,是美得令人屏息的「輝夜姬」的身姿。舒普爾他們一時失語,當場呆住了。
喬米皺起眉頭,不久似乎察覺了什麼,說道:
在舒普爾他們疑惑的注視下,輝夜姬轉向了穆爾卡。然後,從腰帶中取出扇子展開,只見她當場輕舒手臂,靜靜開始起舞。
羅斯感嘆地,輕輕嘆了口氣。
『那種事,看看那宅子裏放着的人偶不就知道了嗎?舒普爾,你還差得遠呢——』
「得不到珍視,你怎麼知道的?」
『老太太,這傢伙一誇就會得意忘形啦——。您得好好告訴他這只是客套話啦——』
「……那麼,我們走吧?」
嫋嫋。嫋嫋。
舒普爾精神飽滿地打招呼,羅斯回以微笑。
『那是……啊——,舒普爾在瞪我們——』
「嗯。雖然花了相當多時間,但再有個三天就能完成了吧?我也聯繫了委託人羅斯女士。……話說舒普爾,你正在做的人偶進度怎麼樣了?」
「誒,是嗎?爲什麼?」
羅斯連連讚歎。舒普爾害羞地紅了臉,弗利奧又說了多餘的話:
舒普爾挺起胸這麼說,但弗利奧又插嘴道:
『天曉得——。不過本大爺真是受歡迎啊——』
「五萬帕爾!? 」
羅斯對輝夜姬這麼一說,輝夜姬卻像是要她「請稍等」,以優雅的手勢制止了羅斯。
嫋嫋。嫋嫋——。
『就是就是——。再說了,你以爲五萬這點小錢就能買到本大爺嗎——』
『……哦、哦哦。你好厲害啊——。本大爺收你當徒弟好了——』
「你,能把那個人偶賣給我嗎?價錢嘛……五萬帕爾怎麼樣?」
舒普爾追問。代替穆爾卡,綿綿和娘娘回答道:
「——哎呀,多麼出色的人偶啊……」
穆爾卡這麼一問,羅斯掩着嘴角,連連點頭。她的眼中,似乎因感動而微微溼潤了。
舒普爾不高興了,穆爾卡苦笑。綿綿和娘娘用故意讓舒普爾聽到的聲音交談着。
舒普爾不滿地嘟囔。弗利奧總結般說道:
「嗯!你看你看。這孩子,是我做的哦?」
說着,舒普爾介紹了手提袋裏的弗利奧。
「哎呀。呵呵呵……」
在人偶製作室裏休息時,穆爾卡若無其事地說道。
「?」
『哪裏不一樣?』
「……啊,那大概是因爲我拒絕了喬米的委託吧。他還在記仇呢。」
「誒?嗯、嗯。是啊,怎麼了?」
『還差得遠——』
「哎呀,寄宿了人心嗎?真了不起啊。舒普爾,很努力嘛。」
『嘛——。舒普爾做的人偶,某種意義上也算是一種藝術啦——』
「……我說怎麼覺得在哪兒見過這張臉,你,是在人偶師穆爾卡那裏修行的——」
羅斯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舒普爾疑惑地歪着頭。旁邊的弗利奧則抱着胳膊,高興地說:
「您覺得怎麼樣?還滿意嗎?」
「……不過,弗利奧的材料費,才一百帕爾哦。」
描繪出柔美的線條,輝夜姬在原地舞動。
『是說和普通的不一樣吧?』
那舞姿承載的心意,是對誕生的感謝之情。
輝夜姬輕輕頷首點頭。然後以優雅的步伐走到羅斯面前,臉上浮現出淡淡而優雅的微笑。
弗利奧送上了對他來說最高級別的讚辭,並鼓起掌來。舒普爾回過神來,也啪啪地熱烈鼓掌。綿綿和娘娘還像做夢一樣出神。穆爾卡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搔了搔頭。
舒普爾像往常一樣採購回來,發現店裏來了客人。是「輝夜姬」的委託人羅斯。代替舒普爾,綿綿和娘娘正「啪嗒啪嗒」地跑來跑去,準備茶水接待客人。
羅斯是位慈祥的老奶奶。之前來委託穆爾卡做人偶時,就給了舒普爾很多點心,所以舒普爾最喜歡羅斯奶奶了。
帶着幽玄之美,輝夜姬在原地舞蹈。
舒普爾噘着嘴反駁。穆爾卡搖了搖頭。
羅斯優雅地笑了。舒普爾「咚」地給了弗利奧一記栗暴,然後問羅斯:
『好可怕——。穆爾卡,救救我們——』
舒普爾看着的是「輝夜姬」。就是穆爾卡正在製作的那個大人偶。「輝夜姬」在製作室中央閉着眼睛佇立着。其姿態優雅高貴,充滿氣韻,擁有沉靜的存在感。
「沒那回事。就算是沒有寄宿人心的人偶,也有能向你訴說的東西。只要不忽略那些東西就行了。」
喬米推着米米爾的背,很快消失在屋裏。
「那就太好了。……來,輝夜姬。這位就是你新的親人。羅斯女士是非常溫柔的人,她會好好疼愛你的。」
不久,輝夜姬舞畢,收起扇子,雙手合十,向穆爾卡輕輕頷首。
輝夜姬似乎也寄宿了「人心」。她眼簾低垂,用自己的雙腳嫺雅地走着。一舉一動如同翩翩起舞,沒有絲毫多餘。
「我的人偶,再有三天也能完成了。我會做出不輸給穆爾卡你做的、很厲害的人偶的!」
「誒——」
喬米突然露出不悅的表情,對米米爾說:
舒普爾被這筆鉅款驚到,但隨即回過神來,連忙搖頭。
「米米爾,人偶的話我給你買更好的,那個就放棄吧。」
「……怎麼回事?穆爾卡做了什麼嗎?」
兩人這樣說着,離開了店鋪。
『男人不在意細節——』
「好難,我不懂。」
「很簡單。那傢伙那裏,人偶得不到珍視。我不想把自己做的人偶送到那種地方去。」
弗利奧一副怒不可遏的樣子說:
「不、不行!弗利奧不是賣品啦!」
當場深深鞠了一躬。穆爾卡以滿意的笑容回應。
嫋嫋。嫋嫋。
『哦嘶。本大爺叫弗利奧——。如您所見,是個帥哥啦——』
但喬米毫不在意弗利奧的話,對舒普爾說:
「下午好,舒普爾。修行還順利嗎?」
「穆爾卡先生,謝謝你做出這麼出色的人偶。」
「……穆爾卡,『輝夜姬』,就快完成了吧?」
『男人靠內涵決勝負——。而本大爺是贏家——』
『舒普爾做的人偶是藝術,什麼意思呢?』
呆呆地望着她們的背影,綿綿和娘娘說:
『好棒——。簡直像真正的母女一樣呢。』
『是啊。輝夜姬一定會被珍惜對待的。』
舒普爾像是同意般,用力點了點頭。
「……做好了。」
舒普爾臉上一下子放出光彩。他手中拿着剛剛完成的人偶。
弗利奧對這聲音有了反應,從他頭上探過身子看過來。
『哦——,總算完成啦。…………嗯——,跟穆爾卡做的輝夜姬比起來可差遠了。多學學吧——』
舒普爾不高興了,但弗利奧無視他,對着完成的人偶說:
「你的名字是『拉拉』哦?我叫舒普爾。請多關照?」
但是,拉拉沒有回應。不僅如此,在舒普爾手裏一動也不動。
「……咦?拉拉,睡着了嗎?」
舒普爾搖了搖拉拉,但拉拉還是沒有反應。
「拉拉,說句話呀。怎麼了?」
弗利奧從頭上發話:
『喂舒普爾——。那傢伙沒寄宿人心啦——。再怎麼搭話也沒用——』
「纔不是!拉拉也寄宿了人心!弗利奧你閉嘴!」
『你不信本大爺的話嗎——?過分——。本大爺的心受到了深深的傷害——』
舒普爾不管弗利奧,繼續對拉拉說話。一遍又一遍地呼喚,一次又一次地搖晃它的身體。
舒普爾這樣做了一會兒,但不久便像泄了氣般,垂下了頭。
——那天,弗利奧沒有回來。
「我纔沒在意呢!」
爬到頭頂的綿綿,一邊啪啪敲着舒普爾的頭,一邊說:
穆爾卡聳了聳肩。綿綿和娘娘也學樣似的聳了聳肩。
「要是弗利奧好好道歉的話。」
「沒事的。我跑着去,你等我一下。」
「我氣得把他扔到外面去了!」
穆爾卡說着,拿起舒普爾完成的人偶。他從各個角度觀察,手託着下巴。
『啊,不……剛纔說得有點過——喂舒普爾!放手——!』
『看不出來嗎——。本大爺現在,暫住在這家——』
「——怎麼了,這麼吵。出什麼事了?」
「——真的不用急哦?」
「誒!? 是、是嗎?」
「——但反過來說,『人心』也確實不是光靠運氣就能寄宿的東西。這次是弗利奧的嘴有點過分了。」
穆爾卡說到一半,無奈地嘆了口氣。然後走向門口,打開了門。
『看吧——。本大爺說的沒錯吧——?那傢伙沒寄宿人心。舒普爾——,本大爺能有「人心」,肯定只是運氣好啦——』
穆爾卡嘴角上揚,說道:
「………………」
舒普爾氣鼓鼓的。穆爾卡苦笑着,環顧四周。
舒普爾沒有回答,關上了門。
「……嗯。做得相當不錯,但確實好像沒寄宿人心。真遺憾。……不過嘛,也不是所有做出來的人偶都能寄宿『人心』,那得是相當厲害的名匠才做得到。那也是沒辦法的事。」
舒普爾用帶刺的聲音說完,用力「砰」地關上了門。
『遲鈍——』
「哈啊…………」
綿綿和娘娘對視一眼,點了點頭。兩人從穆爾卡肩頭跳下,跑到舒普爾身邊。然後,開始嘿咻嘿咻地爬上他緊繃的身體。
「好了好了。找不找都行,總之快點去吧。」
「爲什麼非得我去找弗利奧不可?我不知道他在哪兒!」
綿綿和娘娘東張西望,然後問道:
「弗利奧,跑到別處去了?不去追他嗎?」
舒普爾回過神來,慌忙看向大鐘。真的。發呆得都沒注意。
東張西望。東張西望……。
雖然不是在找,但還是一邊東張西望,一邊走在街上。
「……舒普爾和弗利奧真像。倔強的地方一模一樣。嘛,弗利奧大概過陣子就會自己回來了。到時候要好好和好哦?」
「話是這麼說……」
一看到隱蔽處之類的地方,舒普爾就湊近瞧瞧。
舒普爾不由得低吼一聲。
——門外,已經沒有了弗利奧的身影。
「吵死了!我討厭弗利奧了!到別處去!!」
「……舒普爾,到該去採購的時間了哦?」
『可是可是,天都快黑了哦?好可憐啊~』
聽到這話,綿綿和娘娘同時嘆了口氣。
『好痛!你這傢伙,幹什麼——!!』
「對吧?弗利奧太過分了。」
舒普爾又深深嘆了口氣。
東張西望。東張西望。
「……我不知道。是弗利奧不好。」
「可、可是,是弗利奧不好啊?」
「那、那個……」『呃、那個——』
再在鎮上稍微散散步就回去吧?正這麼想着,舒普爾忽然抬起頭——然後,瞪大了眼睛。舒普爾眼前是喬米的宅邸,而二樓的窗邊,正有弗利奧的身影。
『明明在意還硬撐——』
「嗯?這次做的人偶沒寄宿人心嗎?」
舒普爾茫然地看着腳下。平時總在那裏跑來跑去的弗利奧。但今天弗利奧不在。他的身影如同殘像般浮現又消失。
舒普爾還是氣鼓鼓地噘着嘴。綿綿和娘娘難過地垂下眉梢。穆爾卡呼地嘆了口氣。
「可是穆爾卡,弗利奧居然說,我能寄宿『人心』只是運氣好!!」
「對、對不起穆爾卡。我馬上去。」
「得讓弗利奧好好道歉纔行……但關鍵人物弗利奧不見了。跑哪兒去了?」
娘娘爬到肩上,說:
「……我不知道!」
穆爾卡從製作室那邊現出身形。他的雙肩上還有綿綿和娘娘。
弗利奧也抱起胳膊,高高地揚起下巴。
舒普爾憤憤不平地向穆爾卡訴苦:
平時總覺得重得要命的行李,今天要買的東西卻特別少。多虧如此,行動起來很方便。
『你、你倒是先說啊——』
『喲,舒普爾。還好嗎?』
弗利奧剛纔似乎有點慌張地咔嚓咔嚓動着身體,但不久就像定下心來,在那裏穩穩地坐下。他用雙手推開窗戶,朝舒普爾舉起手。
弗利奧也用有點粗魯的聲音說:
東張西望。東張西望。
『………………』
舒普爾大聲說道,穆爾卡像是讓他冷靜般用手製止。
舒普爾正呆呆地望着虛空,製作室的門開了,穆爾卡走了出來。他雙肩上照例是綿綿和娘娘。
舒普爾心裏其實安心得差點癱坐下去,但說出口的聲音卻異常冰冷。他自己也感到驚訝,但沒辦法。
舒普爾斬釘截鐵地說。穆爾卡皺起了眉。
『硬撐硬撐——』
舒普爾這樣回答。
「誒?什、什麼,弗利奧?」
「……喂喂,舒普爾。我不是常說,對人偶必須用愛心對待嗎?」
「那種傢伙,我纔不知道!」
一看到縫隙之類的地方,舒普爾就把頭探進去看看。
『是、是啊——』
舒普爾拿起手提袋,接過穆爾卡寫着要買物品的紙。在舒普爾正要出門的瞬間,穆爾卡叫住了他:
舒普爾對穆爾卡的話露出了不安的表情,但立刻倔強地揚起下巴。
舒普爾揹着臉,不高興地嘟囔:
『咦?弗利奧不見了。怎麼了?』
舒普爾抱着胳膊,「哼」地扭過頭。
『怎麼了——?』
「怎麼,又吵架了?真是沒辦法。」
「沒事。弗利奧你先說。」
『舒普爾,真的好嗎?弗利奧一個人,肯定很寂寞的哦?』
聽到這帶着責備意味的聲音,舒普爾慌了。
穆爾卡將人偶放回原處,輕輕拍了拍舒普爾的頭。
聽到這輕飄飄說出的話,舒普爾身體僵住了。弗利奧大概從舒普爾的反應中察覺到自己失言,慌忙補充道:
『哼!會把偶人隨手亂丟的傢伙,本大爺纔不稀罕!』
兩人同時開口,又都慌忙打住。
「……你在那種地方幹什麼。」
『舒普爾,你不懂——。穆爾卡的意思是,讓你去找弗利奧啦——。舒普爾真遲鈍——』
舒普爾抓住弗利奧的後頸,把他提了起來。然後就這麼走向門口,打開門,把弗利奧「嗖」地扔了出去。
「沒什麼,不用太急。慢慢來。」
雖然不是失望,但還是大大地、大大地嘆了口氣。
穆爾卡左右張望道路。但似乎沒找到弗利奧,他呼地垂下肩膀。穆爾卡關上門,轉向舒普爾說道:
「……那再見。」
「………………」
『笨、笨蛋——。本大爺這是在讓你。你先說——』
一陣尷尬的沉默後,舒普爾怯生生地開口:
「是、是嗎?那我先說……那個……你、你已經決定要住在那家了嗎?」
『什、什麼嘛舒普爾——。本大爺不在,你寂寞了嗎——?本大爺也在擔心這事兒呢——?真拿你沒辦法——。是啊——。你沒本大爺在就……』
「才、纔不是!弗利奧不在,清靜多了纔好!」
舒普爾不由得說出了這樣的話。
『什……是、是嗎!本大爺也嫌吵人的傢伙不在,正清閒着呢——』
「就是!太好了!哼!」
『啊!切!』
舒普爾立刻扭過臉,打算從宅邸前走過。但走了幾步,又偷偷回頭看了一眼。
「……?」
舒普爾歪了歪頭。弗利奧正在窗邊的空地上,咔嚓咔嚓地響着身體跳舞。
那舞跳得實在糟糕。扭腰擺臀,看起來簡直像在嘲弄人。
咔嚓咔嚓嚓咔嚓。咔嚓咔嚓嚓。
面朝着不知哪裏的方向,弗利奧獨自繼續跳着。
咔嚓咔嚓嚓咔嚓。咔嚓咔嚓嚓。
並非對着任何人,弗利奧獨自繼續跳着。
咔嚓咔嚓嚓咔嚓。咔嚓咔嚓嚓……。
「——怪傢伙。」
舒普爾嘟囔着,離開了那裏。
「舒普爾,走吧。」
弗利奧,是朋友。不在身邊就覺得無聊。坦率的理由,肯定有這一個就足夠了。
舒普爾定定地望着二樓的窗戶。但無論等多久,都沒有弗利奧要現身的跡象。時間就這樣流逝,玻璃窗上映出了西沉的太陽。舒普爾沉重地嘆了口氣,垂着頭,無精打采地離開了那裏。
穆爾卡接過帽子戴上,對舒普爾說:
「弗利奧他……」
「舒普爾。我們是有心的。偶爾發生衝突吵架也沒什麼。總是忍着的話,心會扭曲的。……但是啊,舒普爾。能夠用自己的力量修復衝突造成的裂痕,也是因爲我們有心。舒普爾,你是有心的。而且,是特別美好的心。雖然嘴壞,但弗利奧也一樣。畢竟,他是你創造出來的。我不強迫你。剩下就看舒普爾你想怎麼做了。——怎麼樣?去嗎?」
舒普爾噗嗤一笑,回店裏去了。
舒普爾像往常一樣,在採購回來的路上經過喬米宅邸前時,二樓的窗邊和昨天一樣,有弗利奧在。
「是嗎。嘛,知道平安無事倒是鬆了口氣……舒普爾,你打算怎麼辦?弗利奧的事,不去帶他回來可以嗎?」
「我、我怎麼知道。我什麼都沒做,它就不動了。」
『舒普爾,真的可以嗎?就算弗利奧沒事,舒普爾你也在寂寞吧?』
「……我還以爲是誰,原來是你。」
「怎麼可能!弗利奧明明每天每天都在窗邊跳舞啊?爲什麼會動不了!!」
舒普爾感到奇怪,停下腳步抬頭看。弗利奧應該注意到舒普爾了,卻完全不看這邊。
弗利奧每天每天,不知厭倦地展示着舞蹈。
「弗利奧在喬米那兒?」
月亮出來了。
「——誒?」
這疑問好幾次湧到喉嚨口,但弗利奧似乎跳得很起勁,舒普爾沒能搭話。
在宅邸的門前,喬米毫不掩飾厭惡地說道。
弗利奧,在跳舞。
穆爾卡一副難以釋然的樣子。綿綿和娘娘爬到舒普爾身上,擔心地問道:
根本不用思考,答案已經有了。剩下的只是能否坦率一點。
米米爾揚起眉毛,但舒普爾顧不上了。他拼命對不知爲何癱軟無力的弗利奧呼喚:
——然後,在第十天過去的那天,弗利奧的身影不在窗邊了。
『舒普爾,出發——!』
弗利奧態度也差。
舒普爾用冷淡的語調說:
七天過去了。
「當然是去喬米的宅邸。去確認弗利奧的情況。」
「弗利奧!!」
穆爾卡斟酌着詞句說:
舒普爾只低聲說了一句:
起初舒普爾還覺得奇怪,但漸漸地,看弗利奧跳舞竟成了他的期待。因爲,看着弗利奧的舞蹈,總覺得能獲得勇氣。
米米爾從門縫裏「嗖」地探出頭。她懷裏抱着弗利奧。
弗利奧嘴壞。
舒普爾每天每天,不知厭倦地觀看着舞蹈。
穆爾卡用開導般的溫柔語氣說,但舒普爾頑固地不聽。
舒普爾反問,穆爾卡一副「這還用說」的表情說道:
「怎麼了舒普爾,回來得這麼晚——」
舒普爾低下頭思考。
「你又來了……弗利奧說不定也在寂寞呢?」
「在幹什麼呢?」
「弗利奧,怎麼了?說句話呀!弗利奧!」
「有事相求?哼,我可沒義務聽你的願望。」
「……怎麼了呢,弗利奧。」
弗利奧總是在窗邊展示着他那怪異的舞蹈。
舒普爾正苦惱着,綿綿和娘娘悲傷地說:
舒普爾搖了搖弗利奧,但沒有反應。弗利奧在他手裏軟軟地垂着。
腦子不好,舞也跳得蹩腳,一點優點都找不到。
——第二天。
「呀!喂,你幹什麼!」
「——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弗利奧也仰望着同樣的月亮,現在也開心地跳着舞嗎?
「可、可是……」
「——怪傢伙。」
「咦?」
九天過去了。
『是啊是啊。就算硬撐也看得出來哦?』
「嗯。說不定在喬米先生那兒有什麼好事?他看起來跳得很開心。」
在窗邊跳舞的弗利奧的身影,忽然浮現在腦海。
「喬米先生,好久不見。這麼晚來打擾,不好意思。其實是有事相求。」
舒普爾驚訝地反問:
「那個人偶,壞掉了哦?剛纔想讓爺爺修來着,但爺爺說修不了。反正沒意思,想要就給你吧?」
「……弗利奧?」
米米爾被這氣勢壓倒,辯解道:
「——爸爸,怎麼了?」
舒普爾視線落在弗利奧身上。他以爲那舞蹈,是因爲在家裏有什麼開心事,才跳起來的。那麼,那個舞蹈到底是……。
舒普爾抬起頭,像是下定了決心,點了點頭。這時,彷彿一直在等着似的,綿綿和娘娘爬上舒普爾的頭,有力地發號施令:
「誒?去哪兒?」
「壞了……爲什麼?爲什麼啊!你對弗利奧做了什麼!!」
之後那天也是。
但是,即使如此。
光是這一句,穆爾卡就似乎明白了什麼,立刻披上外衣。綿綿見狀,慌忙爬向衣帽架上的帽子。綿綿爬到帽子那裏,將帽子扔向在下面待命的娘娘。娘娘差點被砸到,好不容易接住帽子,然後「嘿咻嘿咻」地扛着,拿給穆爾卡。
『是啊。人心消失了。』
再之後那天也是。
舒普爾將視線投向窗外。
喬米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樣子。但這時,
「我、我說了我不知道啦。我、我幾乎沒和那孩子玩過。再說了,那孩子,有點噁心。總是到了固定時間就去窗邊,咔嚓咔嚓地響着身體一直跳舞哦?我叫他停下他也不聽。」
『出——發!』
八天過去了。
綿綿和娘娘表情憂鬱地互看了一眼。
「——我,纔不寂寞。」
「弗利奧說他不寂寞。而且還跳起舞來了。」
『舒普爾……』
美麗的月亮。
「誒!? 人心?」
舒普爾瞪大眼睛,踮起腳,跳起來,想看看窗戶裏面。但二樓窗戶裏面當然看不清,舒普爾嘆了口氣。
又之後那天也是。
和昨天一樣,咔嚓咔嚓地響着身體,在窗邊跳舞。
穆爾卡驚訝地說。舒普爾點了點頭。
「跳舞?」
『舒普爾,弗利奧不是壞了。是人心消失了。』
聽到這話,舒普爾激動地質問米米爾:
不。
「不用了。那種傢伙,我纔不知道。」
舒普爾猶豫着,穆爾卡用強硬的語氣說:
舒普爾幾乎是從米米爾手裏搶過一般,拿起了弗利奧。
六天過去了。
「是嗎?那傢伙要是過得開心,倒也不必強行帶回來……不過,我不覺得在那家能受到那麼好的對待啊。」
穆爾卡說到一半,立刻住了口。然後,用嚴肅的聲音問道:
『是啊。人心這東西啊,得不到主人的關愛,就會消失的。』
『是啊。不被疼愛的話就會消失的。』
「怎麼會……」
舒普爾拿着弗利奧,呆立當場。只有米米爾格外興奮,指着綿綿和娘娘說:
「呀——,可愛的人偶!爸爸,買這個買這個!!」
喬米爲難地垂下眉。
「米米爾,昨天不是剛收到新的人偶嗎?」
「誒——,有什麼關係嘛。買嘛買嘛——」
綿綿和娘娘「誰要給你啊」似的吐了吐舌頭。但這反而更顯得可愛,米米爾發出尖叫聲。
這時,穆爾卡蹲下身,注視着米米爾的眼睛說:
「——米米爾。」
「誒?是、是。什麼事?」
米米爾被穆爾卡盯着,忽然變得老實了。臉微微泛紅。對着這樣的米米爾,穆爾卡用嚴肅的聲音告訴她:
「米米爾,人偶不是消耗品哦。那樣用完就扔的話,總有一天會遭報應的。」
「——誒?報應?」
「沒錯。人心這東西,據說並非只靠關愛才能寄宿。與關愛僅一線之隔的強烈情感——憎恨,據說也能讓人心寄宿。如果主人不愛惜人偶,人偶所懷的憎恨也可能產生人心。太糟蹋人偶的話,總有一天會被報復的哦?」
身爲人偶師的穆爾卡的話果然有說服力。米米爾的臉色唰地變了。她用畏懼的眼神看向弗利奧。
「穆爾卡!你這傢伙,別嚇唬我家米米爾!事辦完了就趕緊滾!!」
他唾沫橫飛地大聲說完,把米米爾推進屋裏,用力關上了門。
綿綿和娘娘說:
「不,沒那回事哦?我已經讓那個人偶再次寄宿『人心』了。」
「沒、沒什麼!」
孤零零的弗利奧,又坐回鍾前。等待着舒普爾採購回來的時間到來。
阿羅瓦閉着雙眼,一副愛答不理的樣子,但睜開一隻眼偷偷瞟了這邊一下。然後,像是沒辦法似的「呼」地嘆了口氣。
揮動手臂,一二、一二。輕輕做着準備活動。
舒普爾用雀躍的聲音說,阿羅瓦點了點頭。舒普爾抱着人偶走到阿羅瓦身邊,伸出手。
「人偶說話了!!」
就在爺爺這麼說的剎那。
第三天也是。
舒普爾和阿羅瓦兩人臉上都綻開了明亮的笑容。爺爺「呵呵」地笑着。
坐在鍾前。
暮色之中,只有沉默的存在感愈發強烈。
「……來,跟兩個人打個招呼吧。」
「……算了。原諒你了。」
「人偶?人偶怎麼了?」
穆爾卡感慨地低語。
爲了向舒普爾傳達「對不起」,拼命地一直跳着。在舒普爾看着的期間,一直,一直,一直在跳。
「……?」
「輝夜姬不善言辭,但弗利奧很固執啊……」
穆爾卡無言地揉了揉舒普爾的頭。
『穆爾卡,和喬米先生關係真不好呢。』
舒普爾的聲音微弱,不仔細聽幾乎聽不見。
不久舒普爾回去了,弗利奧對着他消失的背影,只低語了一句,離開了窗邊。
阿羅瓦「啪」地抽回手,慌忙說道。
綿綿和娘娘一邊「好了好了」地撫摸着舒普爾的頭,一邊安慰道:
人偶像打招呼一樣自己抬起手臂,用和爺爺明顯不同的嗓音說道。
舒普爾講完故事,拿着手裏的提線木偶,揮動它的手臂,模仿着聲音說道:
「是和好的握手。把手伸出來。」
舒普爾是半吊子。沒有寄宿人心的人偶究竟在訴說着什麼,他不懂。
「啊……」
「真的!好厲害好厲害!!」
舒普爾像抱着弗利奧一樣拿着他,無精打采地走在石板路上。濃重的暮色已經籠罩了小鎮。
即便如此。
舒普爾和阿羅瓦都瞠目結舌。
弗利奧移動到窗邊。
就在這時,家門開了,媽媽回來了。
「和好了哦?」
「嗯!好厲害啊阿羅瓦!!」
舒普爾和阿羅瓦瞪大了眼睛。爺爺呵呵笑着,說「借我看看」,從舒普爾手裏拿過人偶。
——啪嗒。
「穆爾卡……我,會成爲一名合格的人偶師。成爲一個獨當一面的人偶師,然後再讓弗利奧寄宿『人心』。然後,讓他好好地說『對不起』。我一定,要讓他道歉……」
舒普爾彷彿,聽到了弗利奧這樣的聲音。
穆爾卡微微一笑,繼續說道:
「——哎呀?好像很開心嘛。怎麼了?」
弗利奧在舒普爾手中仰望着這邊。臉上雖然沒有任何表情,但不知爲何,看起來似乎有一點點滿足。
「你剛纔說,弗利奧總是在窗邊跳舞,對吧?」
『舒普爾,別哭了。打起精神來。』
舒普爾瞪大了眼睛,看着弗利奧。他已經不再說話。也不再動。就這樣,看着他。
——上次對不起啦——。加油啊——。你一定能成爲一個了不起的人偶師的——。
時間到了。
「……怎麼會。」
「誒?」
穆爾卡用極其溫柔的聲音繼續說道:
「怎麼樣?『人心』確確實實地寄宿着吧?」
『呀,你們好。我是你的朋友哦。請多關照?』
舒普爾笑着說,阿羅瓦像是被將了一軍,瞪大了眼睛,「唔」地低吟一聲,低下頭去。她的耳朵微微泛紅。
「——吶,舒普爾。」
舒普爾的眼淚,打溼了弗利奧的臉頰。
『別哭了——』
爺爺得意地笑了。
「比、比起那個,舒普爾。那個人偶,不能說話對吧?『人心』沒有寄宿上去嗎?總覺得有點可憐……」
穆爾卡低語:
舒普爾有點強硬地拉起阿羅瓦的手,完成了和好的握手。
但是。
——舒普爾試着想象。
看到舒普爾從拐角出現。
對着疑惑的阿羅瓦,舒普爾說:
在模糊的世界前方,弗利奧正仰望着這邊。
舒普爾指着人偶想解釋,但爺爺慌忙把人偶藏到背後。
這時,爺爺走過來,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
舒普爾停下腳步,抬頭看着穆爾卡。
聽到阿羅瓦的話,舒普爾的眼神也黯淡下來,看向手中的提線木偶。
弗利奧慌忙開始跳舞。
「?怎麼了,阿羅瓦?」
又一天也是——。
「——誒?」
「……嗯。」
綿綿和娘娘坐在舒普爾的雙肩上,但似乎不知如何開口,互相看着對方。
「我稍微想了想……說不定,弗利奧是在向你道歉呢。」
「這只是我的推測,可能只是我多心了。但我總覺得是這樣。——你看,輝夜姬爲了向我表達『謝謝』,爲我跳了舞對吧?弗利奧大概也是模仿那個,爲了向你表達『對不起』才跳舞的吧?」
爺爺手忙腳亂地說。
「怎麼會這樣。不好好……不好好說出來,我怎麼會明白。我,作爲人偶師還只是半吊子啊?不好好用嘴說出來,那種事我怎麼會懂……」
咔嚓咔嚓嚓咔嚓。咔嚓咔嚓嚓。
弗利奧在米米爾的房間裏。
『明明有心,不和好嗎?』
過了一會兒,走在舒普爾身邊的穆爾卡開口了。
「啊,媽媽。那個,這個人偶——」
「好厲害!」
「真的!? 」
「……沒什麼,看對象吧。」
「阿羅瓦,對不起哦?還生氣嗎?」
爺爺把人偶對着舒普爾他們,清了清嗓子。
第二天也是。
「……幹嘛?」
舒普爾抽泣着,說道:
「不、不,沒什麼。比起這個,今天已經不早了,快點回家吧。」
「誒?爺爺,還和平常差不多時間啊?」
阿羅瓦歪着頭,但爺爺催促道「好了,快點回去吧」。
「?」
舒普爾他們面面相覷,露出困惑的表情。
◇◇◇
爺爺拿着人偶,懷念地端詳着。爺爺手裏的人偶。這是在外面世界買的、機械驅動的人偶。按下背上的按鈕,它就會動、會說話。
帕羅斯沒有這樣的人偶,所以舒普爾他們纔會真的以爲「人心」寄宿上去了,驚訝不已。
爺爺回想着舒普爾他們那發自內心驚訝的表情,微微笑了。過了一會兒,他低語道:
「……話說回來,真險啊。差點就被舒普爾他們發現了。」
這個人偶是以前,送給還小的女兒——也就是舒普爾的媽媽,作爲禮物的。但是媽媽卻說這個會說話的人偶好可怕好可怕,哭了起來。雖然是新的,扔掉又不忍心,可放在家裏,媽媽看到又會害怕得哭。沒辦法,爺爺只好把這個人偶仔細收在自己的寶箱裏。
「小時候的事可能已經不記得了,但那傢伙可特別會記些無聊的事。這點簡直跟她老媽一模一樣。」
爺爺一個人苦笑着,輕輕拂去人偶衣服上的灰塵。
「不過話說回來……」
爺爺再次端詳着人偶,低語道。
「明明已經幾十年沒用過了,居然還能動。電池按理說也該沒電了纔對啊……」
爺爺歪着頭,再次按下了人偶背上的開關。
咔嗒。
『——哦嘶。本大爺的名字是弗利奧——。請多關照啦,老爺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