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後面的正面,是——誰?
《舒普爾的故事 Grandpa’s Treasure Box》 · 雨宮諒 · 1.4萬 字

世界被耀眼奪目的閃電照亮,緊接着,雷鳴低沉地轟響。
外面下着瓢潑大雨,彷彿水桶傾覆。斷續閃爍的雷光,將在兩側如覆蓋般生長的樹木,映成扭曲而巨大的生物般的影子。
「……吶,穆爾卡。沒事吧?能平安回到家吧?」
爲了不輸給雨聲,副駕駛座上的舒普爾提高了些許音量問道。
「嗯?啊,沒事的。再開一會兒,一定能上大路的。……怎麼了舒普爾,難道是怕打雷?」
駕駛座的穆爾卡說着,露出了微笑。閃電瞬間照亮了他的臉,嘴角露出的尖銳獠牙詭異地閃着光。
舒普爾驚慌地說:
「穆、穆爾卡!把、把獠牙取下來啦!」
「……嗯?」
穆爾卡露出困惑的表情,隨後用後視鏡照了照自己的臉。他注意到自己還戴着變裝用的獠牙,苦笑着摘了下來。
「哈哈,抱歉抱歉。」
「真是的……」
舒普爾像是要讓一度狂跳的心臟平復下來,重新在副駕駛座坐好。
今夜,在熟人家舉辦了一場盛大的化裝舞會。舒普爾和穆爾卡也參加了舞會,現在正在回家的路上。
兩人仍穿着化裝舞會的服裝踏上歸途,所以都還是一副奇怪的打扮。舒普爾穿着『狼人』的布偶裝。他本以爲這樣能嚇大家一跳,但因爲狼人的嘴巴里露出了舒普爾的臉,從旁邊看總覺得很可愛。而且布偶裝本身對舒普爾的身高來說也太大了,鬆鬆垮垮的,在舞會上也一直被當成吉祥物對待。
旁邊的穆爾卡穿着『德古拉伯爵』的服裝。這身裝扮非常適合他,穆爾卡在舞會上也格外引人注目。穆爾卡自己似乎也很中意德古拉伯爵的裝扮,樂在其中地扮演着。裹着漆黑斗篷、小口啜飲着鮮紅番茄汁的穆爾卡,連舒普爾看了都心裏發毛。
回想起愉快的化裝舞會後,舒普爾看到猛烈敲打車窗的雨,心情變得憂鬱起來。
「……真不該抄近路的。」
沒錯。
舒普爾他們爲了抄近路,開進了這條幽深的山道。然而,路況糟糕,天氣也變壞了,還迷了路。穆爾卡說很快就能上大路,但這也無法保證。真是倒黴透了。
被狂風玩弄的枝葉如同隧道般覆蓋四周。雨勢沒有絲毫減弱的跡象,斷斷續續的雷鳴如同野獸的咆哮。周圍的景象,乍一看和剛纔沒什麼不同。
「艾爾託娜是正經在飯點用餐的。……弗蘭克呢,有個地方特別拘謹。不和我在同一張桌子上喫飯。」
然而緊接着,舒普爾意識到嚴重的問題,說道:
大個子男人用不禮貌的目光觀察着兩人。看來是心存懷疑,但這也不奇怪。穆爾卡是德古拉伯爵的裝扮,舒普爾則是狼人。
「……請問是哪位?」
「對了對了,弗蘭克。艾爾託娜好好喫晚飯了嗎?那孩子有點瘦,得多讓她喫點纔行。」
凱托拉微笑着回答:
「夫人。兩位問能否借宿一晚。」
門扉是開着的。穆爾卡將車開到宅邸近旁,在合適的地方停下,說道:
「……別、別說這種嚇人的話啊穆爾卡。這麼黑,雨又大,視線這麼差,剛纔沒注意到而已啦。」
女性邁着從容的步伐走近。隨着距離縮短,女性的容貌也清晰起來。難以判斷年齡,但五官深邃,面帶豔麗笑容,是位美麗的女性。她走到玄關,看到舒普爾和穆爾卡,眯起眼睛,露出微笑。
舒普爾也撫着胸口,鬆了口氣。
「不,沒關係。比起那個,穆爾卡,我們走這條路試試看?也許有房子,運氣好的話,說不定能上大路哦?」
穆爾卡像是忽然想到,說道:
「嗯、嗯。」
舒普爾一邊咳嗽,一邊勉強問道。穆爾卡揚起下巴,示意他看向前方。
「誒?這麼大的房子,只有凱托拉女士和弗蘭克先生住嗎?」
「弗蘭克先生和艾爾託娜小姐不一起喫飯嗎?」
「哇啊!」
「嗯!」
舒普爾望着猛烈拍打擋風玻璃的大顆雨滴,表情變得陰鬱不安。天氣好的日子也就罷了,可不想在這種暴風雨天睡在車裏。劇烈拍打車身的雨聲,聽起來也像好幾個人帶着怨恨在敲打車體。偶爾劃過的閃電照亮的世界,也讓人覺得彷彿看到了什麼不祥之物的身影。
「這盞燈,一下子就派上大用場了啊?」
「是……這樣吧。哈哈,我說傻話了。抱歉。」
舒普爾也久違地露出笑容,從穆爾卡那裏借來打火機,點燃了燈芯。
厚重的門扉正面,有一個雕刻着獅子的門環。穆爾卡爲了不輸給暴風雨的聲響,稍微用力地敲了敲門。不久,門開了,一個男人現出身形。
「因爲熱鬧地用餐比較開心,前不久我還和傭人們一起用餐的……但傭人們現在開始長期休假,不在宅子裏。現在只有我和弗蘭克……以及,我的獨生女艾爾託娜三個人。很寂寞吧?」
「就算你這麼說也沒辦法啊。要是附近有民宅,還能去借宿……可這種地方……」
燈光柔和地暈開了黑暗。
就在這時,
「……好了,走吧。」
這裏是寬敞的餐廳。足以輕鬆容納十人的長方形長桌,在燭臺的光照下搖曳着影子。凱托拉坐在餐桌一端。舒普爾和穆爾卡在她旁邊,隔着桌子面對面坐着。弗蘭克則始終侍立在凱托拉身後。
穆爾卡先將車倒了一下,然後開進了那條小路。
舒普爾驚得說不出話,穆爾卡代爲應對。
說是晚餐,但時間已過午夜十二點。雖然很晚了,但凱托拉說她總是在這個時間用餐。有點奇怪。
「——真的。可是……剛纔這裏有岔路嗎?」
果然還是掉頭回去吧。就在舒普爾想這麼說出口的剎那——
但是。
舒普爾一看到那個男人,差點以爲心臟要從嘴裏跳出來。那裏站着一個像弗蘭肯斯坦怪物般的高大男人。臉上橫亙着龜裂般的巨大傷疤,眼睛不帶絲毫感情。男人冷眼瞥了兩人一下,淡淡說道:
舒普爾在側窗前方,發現了一條僅容一輛車通過的小路。
「?」
舒普爾雖然從這宅邸中感到某種不祥,但還是搖了搖頭,覺得是自己想多了。
「嗯?舒普爾,你說了什麼嗎?」
這是舒普爾的寶物。是今夜化裝舞會上,送給最受歡迎者的獎品之一。大概是因爲舒普爾在舞會現場動不動就「嘎嗚——」地學狼人叫的成果吧。
穆爾卡微笑道。
舒普爾拿起用來照明的提燈。那是玻璃容器配上壺嘴和把手的手提式煤油燈。
女性爽快地答應了。聽到這話,穆爾卡鬆了口氣。
「——誒?」
「……我討厭這樣。」
「正好。今晚就在這裏借宿,明天一早就回家吧。」
「怎麼了,弗蘭克?是客人嗎?」
「深夜打擾,非常抱歉。其實是迷路了。這種暴風雨天繼續開山路也很危險,正不知如何是好。然後,就看到了這座宅邸……如果方便的話,能否讓我們借宿一晚呢?」
聽到這話,舒普爾身體一僵。遠處閃過雷光,拖曳着低沉雷鳴的餘音。
凱托拉「呵呵」笑了笑,然後像是想起什麼似的問弗蘭克:
「吶,穆爾卡,這裏有條路哦?」
「……怎、怎麼了穆爾卡?」
穆爾卡誠惶誠恐地低下頭。舒普爾雙手拿着刀叉,一邊咀嚼,一邊只把頭轉向凱托拉,當場點了點頭。但因爲還戴着狼人頭套,看起來只是狼人在和凱托拉對視。
「……哎呀。可愛的小狼人,和帥氣的德古拉伯爵。」
舒普爾順着穆爾卡的視線看去。
舒普爾渾身一顫,對穆爾卡說:
「嗯。太好了,穆爾卡。」
「是嗎?嗯,可以哦。」
舒普爾精神地打招呼。凱托拉微笑着,弗蘭克似乎也略微放鬆了嘴角。
穆爾卡一副束手無策的樣子,手放在方向盤上聳了聳肩。但舒普爾沒有放棄。他緊緊貼着側窗,想看看哪裏有沒有房子。
有什麼東西,截然不同了。一種彷彿誤入了不該踏入之地的,令人毛骨悚然的不協調感向舒普爾襲來。穆爾卡似乎也懷着和舒普爾相似的不安,自進入這條小路後,就一言不發。
「不,沒什麼。」
「啊,不是的。這身打扮是因爲化裝舞會剛結束——」
穆爾卡一副「不會吧」的樣子探過身,看向舒普爾所指的方向。然後他瞪大了眼睛,低語:
一個柔美的女聲蓋過了穆爾卡辯解的聲音。舒普爾和穆爾卡朝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
穆爾卡發出了混雜着安心與不安的低語。
舒普爾看向擋風玻璃前方,驚訝地瞪大了眼睛。前方道路被一棵橫倒的巨大樹木擋住了。
穆爾卡突然驚叫一聲,踩下了剎車。劇烈的制動施加在車身上,舒普爾向前栽去。安全帶深深勒進身體,一瞬間呼吸都停了。
穆爾卡從後座拿出傘。不愧是德古拉伯爵,是蝙蝠傘。挺講究的。
「……真沒想到。」
「真的嗎?啊,太好了。正爲這場暴風雨發愁呢。……太好了,舒普爾。不用在車裏熬一夜了。」
穆爾卡似乎也想到了這點,爲難地說:
舒普爾將嘴裏的牛排一口嚥下,問道:
「……真是不好意思。還讓我們用了晚餐。」
沒走多遠,舒普爾就強烈後悔了。
舒普爾搖搖頭,深深地嘆了口氣,就在這時——
「有路?」
「……糟了。這看來是被雷劈倒的。」
「穆爾卡,怎麼辦!這樣過不去了!回不了家了!」
舒普爾用那雙圓溜溜的眼睛,緊貼着擋風玻璃看着倒下的樹。但是,大雨讓視線非常差。看不清楚,舒普爾遺憾地垂下眉梢。
在舒普爾他們抵達宅邸後不久,凱托拉就邀請他們一起用晚餐。化裝舞會上雖然也有食物,但舒普爾他們幾乎只顧着聊天,其實肚子早就餓扁了。於是便接受了凱托拉的好意,享用起了晚餐。
「哎呀,是嗎?」
「舒普爾先生和穆爾卡先生……是吧。我是凱托拉。旁邊這位是管家弗蘭克。請多關照。」
「啊,是啊。試試看吧。」
「!? 」
「是啊。雖說可以原路返回,但雨比剛纔更大了。這樣視線幾乎爲零,繼續走山路太危險了。……最壞的情況,得在車裏過一夜了。」
「嗯!請多關照,凱托拉女士。弗蘭克先生。」
似乎是因爲雨聲,舒普爾的聲音沒傳過去。穆爾卡側目看了這邊一眼,這樣問道。
「……咦?」
「不必如此拘謹。最近我總是一個人用餐,所以我也很高興。」
看着兩人的互動,女性豔然微笑。
「嗯。」
「誒誒!? 在這種暴風雨裏?」
「……夫人。這兩位似乎是迷路了。」
穆爾卡望着車燈照耀下的巨木,低語道:
門內是挑高的大廳,中間鋪着深紅地毯的寬闊樓梯。樓梯中段站着一位女性。她身裹黑色連衣裙,及腰的直長髮隨意披散。勻稱的身姿帶着奇妙的妖豔,散發着如同魔女般的詭異氣息。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石砌的氣派門柱。而在其前方,水霧的對側顯現出來的,是——與這種地方極不相稱的一座大宅邸。
「……是。她一點不剩地喫完了。」
弗蘭克不自然地停頓了一下,然後恭謹地低下頭。
「是嗎。那就好……」
凱托拉滿意地點點頭,用刀切着手邊的牛排。三分熟的肉,在刀切入的地方,緩緩滲出混着血絲的肉汁。
舒普爾定定地看着那樣子,凱托拉察覺到了他的視線,說道:
「……舒普爾先生,飯菜不夠嗎?不介意的話,這個也請用。」
「喂喂,舒普爾……」
穆爾卡無奈地低語。
舒普爾慌忙用力搖頭。
「不、不是的。我已經喫飽了。非常好喫。謝謝。」
「哎呀,是嗎?你一直盯着看,我還以爲……」
「那個,那是……」
舒普爾猶豫着該不該問,但實在很在意,便怯生生地問道:
「那個……凱托拉女士。你從剛纔起就只切肉,完全不喫……是哪裏不舒服嗎?」
放在凱托拉面前的牛排,已經被她自己切成了適合入口的小塊。但是,那塊牛排絲毫沒有被喫過的痕跡。只是切開了,原封不動地留在盤子裏。淺底的盤子底部,積了一層薄薄的紅色液體。
被舒普爾一說,穆爾卡也皺起了眉頭。
「真的。凱托拉女士,您是身體不舒服嗎?」
凱托拉視線落在面前的盤子上,咧嘴一笑。她的眼中瞬間閃過一絲瘋狂的光芒。
「……啊,這個啊。我喫不了肉。因爲是素食者,只能喫蔬菜。」
「誒?那、那爲什麼……」
譁——!
穆爾卡立刻回答。舒普爾有點受打擊。
「剛纔你說的『冥府電話』,是什麼?」
舒普爾聽着這話,嚥了口唾沫。
「怎麼?想讓我陪你去?」
穆爾卡望向弗蘭克消失的走廊深處,自言自語般說道:
「啊,那個……」
這是勇氣的提燈。只要有它在,什麼地方我都不怕。……大概。
舒普爾渾身一顫,轉回身。就在這時——
穆爾卡轉向舒普爾,臉上浮現出促狹的笑容。
「那個……你要不要,去廁所?」
舒普爾戰戰兢兢地邁出腳步。寶物提燈的光芒,將他的影子搖曳得如同別的生物。
「嗯?怎麼了?」
「不不。我也累了,剩下的就是睡覺了。」
………………停。
門砰地關上,只剩下舒普爾一個人。傾盆的雨聲和低沉的雷鳴,讓他感到一種莫名的不安。舒普爾舉起提燈,想看清走廊前方。但夜的黑暗比想象中更濃,提燈的光芒也照不了多遠。
「……穆爾卡大人。您相信那種不科學的事情嗎?」
「嗯,沒關係。我有這盞燈。」
「……哈啊。今天累了。挺困的,我先睡了?那麼,晚安,舒普爾。」
「嗯、嗯。晚安。」
廁所的位置之前已經問過弗蘭克了。從舒普爾借住的房間出發,要經過隔壁穆爾卡的房間,沿着走廊一直走到盡頭。左手邊並排着和舒普爾房間差不多的客房,右手邊則是面向戶外的玻璃窗。瓢潑的大雨將窗戶敲得咔噠咔噠作響。
「誒?……如、如果穆爾卡你怕的話,我陪你睡也行哦?」
「吶,穆爾卡。」
穆爾卡愣了一下,隨即苦笑。
穆爾卡說到一半,伸手揉了揉舒普爾戴着的狼人頭套。狼人頭套滑落,軟軟地垂在舒普爾背後。
見舒普爾沉默,穆爾卡「哈啊」地打了個哈欠。
這時,穆爾卡臉上浮現出無畏的笑容,說道:
「嗚、哇啊!!」
「誒?」
聽到這話,穆爾卡皺起了眉頭。
「可、可是……也不見得凱托拉女士和弗蘭克先生真的在做那種事吧?這麼大的房子,也許只是圖方便,纔在每個房間都裝了電話吧?」
手持燭臺的弗蘭克將兩人帶到房間。這麼大的宅邸只住三個人,房間果然相當富餘。不過,沒想到能一人借到一間房。
「是的。」
但穆爾卡毫不在意,低聲問道:
正要關門的穆爾卡停下了動作。舒普爾含糊地說:
「誰在那裏嗎?穆爾卡?」
舒普爾反射性地回答:
穆爾卡似乎考慮了一下,然後笑着說:
「我是問,關於『冥府電話』,你真的想知道嗎?」
「啊,那個,穆爾卡。」
「——是德古拉伯爵嘛。對紅色的飲品沒什麼抵抗力。」
篤篤。篤嗒。
「無論是深夜用餐,還是弗蘭克那副樣子,看來他們真的在搞『冥府電話』啊。到底是想打給誰呢?雖然聽說有孩子,但沒提到丈夫……說不定,丈夫已經去世了。所以想用『冥府電話』和他說話吧……」
舒普爾這麼一問,凱托拉一邊繼續用刀切着牛排,一邊說:
「真的?要是怕的話,我本來想陪你一起睡的……看來不用擔心了。」
「不,我不怕。」
「沒、沒事!我一點都不怕!!」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和那個世界的人……通信?」
聽到這話,弗蘭克的眉毛抽動了一下。
「我也想過這個……」
舒普爾得意地舉起提燈。這盞燈真是大顯身手了。
「……所謂『冥府電話』,是一種與那個世界的人通信的手段。」
「嗯?怎麼了?」
舒普爾近乎悲鳴的聲音,被一道震得肚子發麻的巨雷完全掩蓋。舒普爾一屁股摔倒在地。
(要是住在離廁所近的房間就好了……)
「剛纔也說了,這座宅邸過了午夜十二點會自動切斷電力。房間裏的電燈之類的無法使用。」
穆爾卡正要關上房門時,舒普爾忽然想起什麼,說道:
「這樣啊。那我先睡了?晚安,舒普爾。」
舒普爾驚得說不出話,女孩開口了。
「又不是酒店,卻在每個房間裝電話……簡直像是在搞『冥府電話』一樣。」
篤篤。篤篤。
「……真的想知道嗎?」
舒普爾姑且對着黑暗問了一句:
弗蘭克的聲音變了。言外之意是不要多管閒事。
穆爾卡與平時不同的氛圍,讓舒普爾感到一絲寒意。
凱托拉邊笑邊繼續切着肉。
「才、纔不是!你、你看。穆爾卡你沒提燈吧?我現在也要去,這樣你就不用擔心照明瞭哦?」
舒普爾抬頭看着穆爾卡,開口說道:
「不,我不用了……你要是怕的話,我陪你去?」
穆爾卡咧嘴一笑。遠處雷鳴照亮了他的側臉。
「……哧,哧哧哧。」
「……舒普爾大人請用這間房間。穆爾卡大人請用隔壁房間。」
彷彿被閃電照亮一般,一個臉色異常蒼白的女孩,站在了他的眼前。
「怎、怎麼了穆爾卡?表情那麼嚴肅。『冥府電話』到底是什麼啊?」
弗蘭克沉默地行了一禮,轉身離開。似乎是回自己房間了。穆爾卡默默地目送他的背影。
舒普爾停下了腳步。他好像聽到了別人的腳步聲。舒普爾舉起提燈,回頭看向身後。然而,在提燈光芒所及的範圍內,並沒有看到任何人影。
說着,穆爾卡張開自己的斗篷,戲謔地說道:
篤嗒。篤嗒。
舒普爾憤憤不平。狼人頭套一旦掉下來,一個人很難重新戴好。
舒普爾和穆爾卡對視了一眼。冰冷的汗水順着舒普爾的脊背滑落。
「………………」
「穆爾卡大人,真的不需要照明嗎?備用蠟燭有很多,您用那個也可以……」
「這樣啊……那麼,有什麼事請叫我。房間裏的電話可以使用,按下〇〇四就能接通我的房間。」
穆爾卡嘴角上揚,擺了擺手。
舒普爾舉起他的寶貝提燈。
沒錯。
篤篤。篤篤。
「啊!真是的,你幹嘛啦!」
「誒?嗯、嗯。」
「電話?每個房間都裝了電話?」
在雷鳴聲中模糊不清的、舒普爾細小的腳步聲。
「我雖然不能喫肉……但非常喜歡把肉切碎哦。特別是三分熟的肉最棒了。滴下的血非常漂亮。」
「哎呀,失禮了。看來是剛纔晚餐時喝的紅酒上頭了。我可是,您看——」
……但是,沒有回應。
幾乎要被雨聲淹沒的、舒普爾細小的腳步聲。
「……就是這麼回事。舒普爾,沒事吧?一個人能睡嗎?」
「嘿……每個房間都裝啊……」
看着舒普爾這副樣子,女孩輕聲笑了。那女孩身高和舒普爾差不多,長長的黑髮給人一種陰鬱的印象。臉色看起來異常糟糕,可能也是那頭黑髮的緣故。
弗蘭克微微點頭,問穆爾卡:
「我、我一個人沒事的!因爲我有這盞燈!」
「嗯。是自古流傳的一種黑暗儀式。想和死者說話的人,會在家裏的每個房間裝上電話,然後在午夜十二點同時讓電話響起。連續四十四天,一天不落地重複,據說最終會接到來自冥府的死者的電話。……有人說那不過是迷信,但也有人說確實有人嘗試過,真的接到了電話。不過,我不認識搞『冥府電話』的人,所以也沒法驗證真假。」
「……你,是誰?客人嗎?」
「誒?啊,那個……」
舒普爾慌亂地說:
「我、我叫舒普爾。今天,那個……派對。對、對。去參加化裝舞會,回來時迷路了。所以就在這裏借宿一晚。」
女孩「咿」地一笑。
「……這樣啊。我是艾爾託娜。請多關照。」
艾爾託娜說着伸出手。似乎是想在握手問候的同時,順便扶起摔倒的舒普爾。
舒普爾伸出手,碰觸到艾爾託娜的手。
——那隻手,像死人一樣冰冷。
「!!」
舒普爾反射性地縮回手。
「……怎麼了?」
面對微微歪頭的艾爾託娜,舒普爾「哆嗦哆嗦」地搖着頭。
「我、我自己能起來,不用了。」
「是嘛。」
艾爾託娜慢慢放下了伸出的手。
是惹她不高興了嗎?舒普爾一瞬間這樣想,但艾爾託娜似乎毫不在意。
舒普爾站起來,立刻問艾爾託娜。因爲被看到了狼狽的樣子,有點不好意思。
「艾、艾爾託娜是這家的孩子吧?」
「是啊。」
舒普爾得意地說着,在沙發上扭過身子,將垂在背後的狼人頭套展示給艾爾託娜看。
「嗯,我沒事。可是,怎麼了穆爾卡。別人家的電話,能隨便打嗎?」
「誒?誒?」
舒普爾感到不自在,不停地偷瞄電話。總覺得電話隨時會響,讓他心神不寧。
沒事的。
舒普爾身體一僵,停住了動作。穆爾卡說的「冥府電話」浮現在腦海。果然,每個房間都安裝了電話。
「哎呀,是嗎?」
「嗯、嗯。」
「呵呵。狼人先生害怕『冥府電話』嗎?」
背後傳來的艾爾託娜的吐息,冰冷如寒氣。
舒普爾拼命地說,但艾爾託娜淡然道:
艾爾託娜高興地低語,迅速站起身。然後抓住舒普爾的手臂,把他拉了起來。
舒普爾混亂的頭腦逐漸清晰。同時,也生出了一絲餘裕,舒普爾像是要向艾爾託娜表明自己完全不怕,挺起胸膛應對。
舒普爾回過頭。艾爾託娜臉上掛着笑容,無言地點了點頭。舒普爾「咕嘟」嚥了口唾沫,轉向電話。然後,慢慢將手臂伸向聽筒。中途,他好幾次像要退縮般停下手,但在背後艾爾託娜催促的目光下,他下定決心拿起了聽筒。
彷彿被看穿了心思,舒普爾發出了驚呼。但艾爾託娜泰然自若。
正當舒普爾想着這些時,似乎到達了目的地。艾爾託娜在一扇門前停下了腳步。
「纔沒有!好吧!如果電話響了,我來接!!」
「……怎麼了?」
「誒!? 可、可是……你、你看。別人家的電話,不能隨便接——」
「那種事不用在意啦。來,快接接看。」
「哎呀?果然還是害怕了?」
「是嗎?那就好嘛。聊會兒天吧。」
舒普爾畢竟也是男孩子。他挺起胸膛,像是要表明自己並不害怕,毅然說道。
「……啊,那個電話?舒普爾也知道嗎?『冥府電話』的事。」
舒普爾不安地垂下眉梢,但還是重新握緊了寶貝提燈,跟上了艾爾託娜。
舒普爾點點頭,一邊不停地偷瞄電話,一邊在沙發上坐了下來。艾爾託娜用毫不客氣的目光,像舔舐般打量着舒普爾,然後「呵呵」地笑了。
「…………?」
聽到那捉弄般的聲音,舒普爾反射性地說道:
「可以吧?因爲狼人先生不害怕嘛,對吧?」
『哈啊?說什麼呢舒普爾。你沒事吧?』
艾爾託娜「呵呵」地笑着,但不久那笑容變成了惡作劇般的表情。
『喂喂,你以爲是誰的錯啊?我有點擔心就去你房間看看,結果你不在,廁所裏也沒人。我以爲你迷路了回不來,就拜託弗蘭克先生讓所有房間的電話都響一遍找你呢。』
「這個?看不出來嗎?」
「說定了哦?」
聽筒對面傳來的,是穆爾卡的聲音。舒普爾腦子混亂了。
艾爾託娜說着,打開門走了進去。一副毫不懷疑舒普爾會跟來的樣子。舒普爾「呼」地嘆了口氣,踏入了房間。
再說了,從那個世界打來電話什麼的——
艾爾託娜「哎呀,真的呢」地「呵呵」笑了。
「是啊。……吶舒普爾,方便的話聊會兒天吧?」
舒普爾被將了一軍,說不出話。
聽到這話,艾爾託娜臉上浮現出龜裂般的笑容,回答道:
也許察覺到了他的樣子,艾爾託娜說:
「是、是啊……啊,那個。你知道廁所在哪兒嗎?我,有點迷路了。正到處轉悠,結果絆了一跤摔倒了。」
「那個……回去的路沒關係的。房間的位置我大概知道,我自己找就好。」
「誒?」
艾爾託娜「呵呵」地笑了。
「……廁所在這邊。我也正好要去。給你帶路吧。」
對了。狼人頭套的部分,現在還軟軟地垂在舒普爾背後。這樣難怪看不出來。
似乎覺得他那樣子有趣,艾爾託娜的笑意更深了。
舒普爾在沙發上重新坐好。艾爾託娜仍然帶着笑意注視着他。
「……打雷,我害怕。舒普爾,送我回房間吧。」
艾爾託娜臉上綻開了龜裂般的笑容。
進門對面是面向戶外的大窗戶,但室內被沉滯的黑暗籠罩着。舒普爾舉起提燈,環顧了一下內部。明明是女孩子的房間,室內卻毫無裝飾,非常樸素。窗邊一張較大的沙發。牆邊一張簡陋的牀。以及——入口附近,一臺撥盤式的黑色電話。
「誒,是這樣嗎?抱歉。我馬上回房間。」
「那……如果電話響了,舒普爾你來接好嗎?」
舒普爾上完廁所出來,艾爾託娜正倚在走廊的牆邊等着。舒普爾有點過意不去,扭扭捏捏地問艾爾託娜:
艾爾託娜推着舒普爾的背,讓他走向電話。
「舒普爾,說好了哦?來,接一下電話試試。」
「這裏?那個,是艾爾託娜的房間。」
艾爾託娜的房間,需要從舒普爾借住的房間通往廁所的走廊中途轉彎,再向深處走纔行。雖然知道是座大宅邸,但實際比想象中更寬敞。房間數量到底有多少呢?
舒普爾被哧溜哧溜地推向了電話。
「——舒普爾,坐過來吧。聊會兒天?」
舒普爾心想。
「這裏就是你的房間?」
「……我剛纔就在想,你這身打扮真有意思。這是什麼?」
艾爾託娜露出淡淡的微笑,轉過身。
我不怕。
『——是舒普爾嗎?』
叮鈴鈴,叮鈴鈴,叮鈴鈴。
「——啊。」
因爲舒普爾開始和穆爾卡通話,艾爾託娜似乎無事可做,開始擺弄起舒普爾背後垂着的狼人頭套。在背後「窸窸窣窣」地動着,舒普爾覺得有點癢。
舒普爾跟着艾爾託娜走了。
聽到這話,舒普爾慌忙搖頭。
舒普爾有點不高興。這麼逼真的狼人裝扮,居然一眼看不出來……
「纔沒有呢!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喂、喂?」
「有什麼關係嘛。還是說,你已經困了?」
「……真、真的要接嗎?」
舒普爾「嗯、嗯」地點了點頭,艾爾託娜嘴角上揚,咧嘴笑了。艾爾託娜走向房間深處,在窗邊的沙發上坐下,拍了拍旁邊空着的位置。
「嗯、嗯。」
舒普爾鼓起臉頰說:
閃電劃過,瞬間照亮了走廊。雷聲轟鳴,面向戶外的窗戶劇烈震動。但是,艾爾託娜依然微笑着。別說害怕打雷,那樣子簡直像是在享受。
「沒、沒有。沒什麼。好吧。我送你回房間。」
舒普爾感到一種毛骨悚然的不祥預感,但他「哆嗦哆嗦」地搖頭,甩開那詭異的感受。
舒普爾在沙發上身體一僵。
「——響了呢。」
如同來自那個世界的怨咒之聲,電話鈴聲纏繞上舒普爾的身體。
「誒!? 」
「誒?可、可是……」
「嗯。謝謝你。我的房間在這邊。」
「——真的是,從那個世界打來的電話嗎?」
舒普爾爲了掩飾,這樣說道,並偷偷觀察着艾爾託娜的反應。
「誒?可、可是……」
「誒?穆爾卡?爲什麼穆爾卡會……?……穆爾卡,你死了嗎?」
叮鈴鈴,叮鈴鈴,叮鈴鈴。
「才、纔沒有呢!我不怕!」
艾爾託娜說着,率先邁步。她的步伐沉穩,果然沒有絲毫害怕的跡象。
『——等會兒記得去謝謝弗蘭克先生哦?還有,也得向凱托拉女士道歉,說我們添麻煩了。……話說舒普爾,你現在到底在哪個房間?』
「誒?」
電話,響了。
「這是狼人啦。你看,背上不是有狼人的頭嗎?把這個戴上就是。」
『——艾爾託娜?』
穆爾卡的聲音帶上了不祥的陰翳,變得異常低沉。但舒普爾沒察覺。
「嗯,是啊。去廁所的時候遇見的。剛纔一直在艾爾託娜房間聊天呢。」
『………………』
能感覺到電話那頭穆爾卡倒吸一口涼氣的跡象。舒普爾皺起了眉頭。
穆爾卡一字一頓,像咬着字眼般說道:
『……舒普爾,你說那裏,有艾爾託娜,在?』
「誒?是在啊……」
舒普爾的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弱。背後,艾爾託娜仍在擺弄着狼人頭套。背上那窸窸窣窣的感覺,不知何時已被一種不祥的寒意取代。透過聽筒傳來的,不祥的預感——。
「……穆、穆爾卡?」
『………………』
穆爾卡似乎在思考什麼,遲遲沒有說話。只有敲打着窗戶的雨聲,和低沉的雷鳴,其間夾雜着艾爾託娜玩弄狼人頭套的「窸窣」聲,在室內飄蕩。
「穆、穆爾卡?怎麼了?說句話啊。」
忍受不了沉默,舒普爾問道。那聲音因恐懼而變調了。
能感覺到穆爾卡像是下了決心,長長吐出一口氣。然後,穆爾卡告訴他:
『……聽着舒普爾。接下來我說的話,你要冷靜地聽好?』
「誒?嗯、嗯。」
舒普爾不自覺地端正了姿勢。總覺得房間的溫度急劇下降了。握着聽筒的手開始微微發抖。
『聽好了?我按順序說,明白嗎?——我跟弗蘭克先生說你不見了,弗蘭克先生顯得異常慌張。其實提出要讓所有房間的電話都響,確認你的位置的,也是弗蘭克先生。我覺得只是迷路,沒必要這麼興師動衆……但弗蘭克先生說,那樣可能會來不及。』
來不及?什麼來不及?
是否終能明白?
閃電將室內照得一片慘白。暴雨猛烈敲打着窗戶玻璃。舒普爾連呼吸都停止了。
阿羅瓦用雙手「啪啪」地拍打着舒普爾。
舒普爾反駁,阿羅瓦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舒普爾他們在的時候,身體還僵得硬邦邦的,可等大家一走,就止不住地哆嗦起來。
我曾以爲那是謊言。
這副模樣可不能讓舒普爾他們看見。
舒普爾用阿羅瓦聽不見的細小聲音嘟囔着不滿。
………………什麼?提燈?
——爸爸得了重病,去了很遠的地方。
『我覺得奇怪,就追問了弗蘭克先生。然後,弗蘭克先生斷斷續續地告訴了我這座宅邸的事。——這座宅邸的主人凱托拉女士,以前似乎是住在城裏的宅邸裏。但她在兩年前,因交通事故失去了最愛的人。據說她因此精神上受了些刺激。是爲了療養,才搬到這深山裏的宅邸來住的。』
穆爾卡,別說了。不要再說了。
阿羅瓦發出了不成聲的悲鳴,打斷了舒普爾的故事。舒普爾嚇了一跳,縮起脖子。只有爺爺一副毫不喫驚的樣子,甚至動都沒動一下。
舒普爾不滿地噘起嘴,責備般對阿羅瓦說: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爺爺裹着毛毯瑟瑟發抖。
固執地不肯退讓。
我們曾一起歡笑。
舒普爾居住的村莊名爲「帕羅斯」。「帕羅斯」是古語中的「新芽」,象徵着生命的氣息綿延不絕、生生不息。
爺爺裹着毛毯瑟瑟發抖。
脖子軟軟地向一側歪着的艾爾託娜,看着舒普爾,嘿嘿嘿地笑了——
所以。
看着拼命這麼說的舒普爾,媽媽的眼眶微微溼潤了——然後,溫柔地,笑了。
——嗯。因爲我有媽媽在……而且,不是還有爺爺在嘛。
「怎麼這樣……是阿羅瓦你自己說要聽故事的,我只是講了而已……」
哆嗦哆嗦。哆嗦哆嗦……。
也曾一起哭泣。
爺爺裹着毛毯瑟瑟發抖。
『舒普爾,明白了嗎?叫做艾爾託娜的人,已經不在這世上了。舒普爾……你所說的那個人,在那裏自稱艾爾託娜的人——到底,是誰?』
聽到這話,阿羅瓦「唰」地瞪向舒普爾。
『弗蘭克先生是以前那棟宅邸的管家。據說從凱托拉女士還是個小女孩時就開始照顧她了。弗蘭克先生很同情精神受創的凱托拉女士,想方設法要讓她振作起來。於是——甚至嘗試了「冥府電話」。但是,那是個錯誤。大概從半年前開始,這座宅邸就頻繁發生不可思議的事情。傭人們並非在休長期假,而是因畏懼怪異現象而辭職了。而且最近,凱托拉女士的行爲變得比以前更怪異了。甚至開始說這樣的話。——最愛的人,並沒有死。』
『真的?』
阿羅瓦「哼」地扭過頭。
◇◇◇
「痛!好痛啊阿羅瓦!別打了!」
「——大概就是這樣吧。我啊,是事故死的。那時候脖子摔斷了……就像這樣,腦袋歪在一邊。晃啊晃,晃啊晃。呵呵呵呵……」
舒普爾的疑問無法化成言語。
——才、纔沒有那回事!是,現在是沒怎麼說話……可、可是,總有一天我們一定會成爲好朋友的!而且,我也要和爺爺說很多很多話!所以,我一點都不寂寞哦?真的哦?
少女,說道:
總像孩子般爭吵,
『這倒是……不過舒普爾,你不怎麼擅長和爺爺相處,對吧?媽媽可是什麼都看得一清二楚哦?』
看到那一幕後,舒普爾下決心要成爲更「乖的孩子」。不能再讓媽媽感到寂寞。不能再讓媽媽傷心。他,開始這樣想。
『舒普爾,沒有爸爸,你不寂寞嗎?』
「……哎呀,阿羅瓦。今天又鬧彆扭啦。怎麼了?」
背上的狼人頭套被玩弄着。

「說不聽……是阿羅瓦你自己說要聽故事的。」
穆爾卡繼續說道:
人說感情越吵越深,
又將如何?
若我長大成人,
那時你的真心,
舒普爾的祈求無法化成言語。
但是。
提燈什麼的根本無所謂!更要命的是,那嘿嘿嘿的笑聲好像會從哪兒突然冒出來似的,爺爺心裏七上八下、坐立不安。
「我纔不要聽這麼可怕的故事!舒普爾笨蛋——————!真是的……大笨蛋————————!!」
這個被大人們議論爲「聰明」的舒普爾,也有一件無論如何也搞不明白的事。那就是,自己爲什麼沒有爸爸。

媽媽告訴他的這句話的含義,隨着成長,他漸漸有些明白了。即便如此,舒普爾感受到的東西依然很模糊,對「沒有爸爸」這件事,並未懷有特別的感情。意識到那是件悲傷的事,是在某天夜裏。半夜,舒普爾起牀上廁所時,看到了媽媽一個人待在房間裏,手裏拿着爸爸的照片,正在哭泣——。
穆爾卡在叫喊着什麼。
「……真是的,別嚇人啊。而且,這個故事還沒完呢?」
「不要——————!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不聽不聽不聽!!」
穆爾卡,你想說什麼?
但是,只有頭彷彿有了自己的意志,慢慢地轉向背後,
「——我討厭那麼可怕的故事啦!」
從異常遙遠的地方,傳來了穆爾卡的聲音。
譁——!
帕羅斯是一個四面環山的小村莊。幾乎與外界沒有接觸,唯有這個村莊彷彿脫離了世界的齒輪,時間也悠悠然地流淌。唯一可稱得上貿易品的,是隻有這個村莊才能採到的「奇可果」。將這種果實磨碎後以熱水煎熬,便會成爲對咳嗽有奇效的藥物。其香氣也好,在外界也作爲香水備受珍視。奇可果流入都市,爲帕羅斯帶來了豐厚的財富。
舒普爾是在帕羅斯出生成長的男孩。空氣清澈爽朗,綠意如畫。在自然豐饒的帕羅斯,孩子們純樸健康地成長。舒普爾也不例外。
在這樣的一天,媽媽對他說了這樣的話。
阿羅瓦一聽,立刻用雙手「啪」地捂住耳朵,「不不不」地用力搖頭。
留下莫大的悔意。
「…………呵呵呵呵。」
「阿姨您聽聽。舒普爾他昨天,給我講了一個超——級可怕的故事哦?就算我說討厭,他還想繼續講那個可怕的故事!真是的,不敢相信!舒普爾,討厭!」
舒普爾的疑問無法化成言語。喉嚨幹得像要冒煙,嘴巴不聽使喚。
舒普爾的身體僵住,動彈不得。
媽媽這麼一問,阿羅瓦鼓着臉頰,氣鼓鼓地發着脾氣。
——誒?嗯。一點都不寂寞哦。
哆嗦哆嗦。哆嗦哆嗦。
背後,自稱艾爾託娜的少女,妖豔地笑了。
「那種事我又不知道……」
『舒普爾,聽好了嗎?凱托拉女士在事故中失去的,是她最愛的女兒。那個女兒的名字是——艾爾託娜。』
和其他孩子一樣,舒普爾也得到了周圍人們滿滿的關愛,健康地長大了。到了識字的年紀,他開始喜歡閱讀,大人們都笑着說這孩子將來一定很聰明。
爺爺裹着毛毯瑟瑟發抖。
昨天就爲這事,舒普爾和阿羅瓦吵了一架。結果阿羅瓦氣鼓鼓地,一個人早早地回家去了。本以爲過一天就忘了,但阿羅瓦似乎還記恨着。
「哎呀哎呀。阿羅瓦,氣得不輕呢。舒普爾,你好好道歉了嗎?」
「可是我,又沒做錯事啊?」
話是這麼說,雖然沒想到阿羅瓦會那麼討厭恐怖故事,覺得她有點可憐……
「我只是像平常一樣講了故事而已。」
舒普爾這麼說,媽媽「真拿你沒辦法」似的聳了聳肩,對爺爺說道:
「爸爸,舒普爾他們吵架的時候,您也在場吧?不好好調解讓他們和好可不行哦。」
舒普爾一臉奇怪地看着爺爺。
說起來確實。要是平時的爺爺,至少會說句「別吵了,和好吧」之類的話,可唯獨昨天不一樣。就在舒普爾他們吵架的旁邊,他動也不動,只是靜靜地坐着。
「啊,不,那個……」
爺爺語塞了一下,然後清了清嗓子。
「……吵、吵架越兇感情越好,這話也不是沒道理。小孩子之間,偶爾吵吵架也挺好吧。比、比起那個,今天也快沒時間了吧?不要緊嗎?」
爺爺斜眼瞟了媽媽一眼。
媽媽手掩嘴角「哎呀,糟了」地叫了一聲,轉向舒普爾,說出了那番慣常的叮囑:
「舒普爾,要乖乖看家哦?別給爺爺添麻煩哦?」
「嗯。」
舒普爾老實地回答,媽媽便急匆匆地走向門口。在關門前,她把頭探進來一次,說道:
「阿羅瓦,原諒舒普爾好嗎?舒普爾也要好好道歉,和好哦?」
說完,便出門去田裏了。
舒普爾瞥了阿羅瓦一眼。阿羅瓦依舊彆着臉,一副「纔不原諒你呢」的樣子。
舒普爾開始講述。他代替爺爺,自己成爲主人公。
可以想象。可以講述。
是的。這是爺爺與提線木偶之間萌生的,一段關於友情的故事——。
舒普爾注意到了阿羅瓦的樣子,開始講述起故事。
爺爺像是催促「你不道歉可不行吧?」,向舒普爾投來詢問般的目光。阿羅瓦雖然仍是一副愛搭不理的樣子,但似乎對故事有些在意,正偷偷地朝這邊瞟。
不久,舒普爾從寶箱裏取出了一具人偶。那似乎是提線木偶,手腳等關節都能活動。但是,人偶不知爲何沒有用來操控的線。
爺爺走過怎樣的人生,他不知道。爺爺懷着怎樣的回憶,他也不知道。
舒普爾「呼」地嘆了口氣,像往常一樣走向寶箱。爺爺擔心地看着舒普爾和阿羅瓦,視線來回移動。但舒普爾沒管這些,開始在寶箱裏摸索起來。
但是。
「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