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間 舒普爾的寶物
《舒普爾的故事 Grandpa’s Treasure Box》 · 雨宮諒 · 1萬 字

「那我走啦?舒普爾,要乖乖看家哦?別給爺爺添麻煩哦?」
「嗯。路上小心。」
舒普爾送到門口,目送媽媽離開。媽媽今天也卡着時間。她快步走向村裏人大概都在等着的田地,消失在遠方。
看不到媽媽的身影后,舒普爾關上門回到屋裏。這時,他的視線很自然地被爺爺的寶箱吸引了過去。
放在老位置的寶箱。但是,今天的樣子不一樣。舒普爾「咦?」地叫出聲。平時,爲了讓舒普爾隨時能看到裏面,寶箱的蓋子總是開着的。但今天不是。寶箱的蓋子,關得嚴嚴實實。
舒普爾正疑惑地歪着頭,
「——啊,嗯哼。」
爺爺像是要引起舒普爾注意,輕輕咳了一聲。舒普爾停下動作,看向爺爺。和正窺探着這邊的爺爺目光對上了。
「啊,那個……」
爺爺目光遊移了一下,然後「呼」地嘆了口氣。接着他將視線轉回舒普爾,像下定了決心般說道:
「舒普爾啊,今天故事休息,要不要和爺爺一起去釣個魚?」
舒普爾聽到這話,驚訝地瞪大了眼睛。爺爺叫他去釣魚,這可是從來都沒有過的事。
爺爺生怕錯過舒普爾的反應,緊緊盯着這邊。舒普爾回過神來,笑着答道:
「嗯!我也想和爺爺一起去釣魚!」
其實舒普爾也一直想和爺爺一起去釣魚。但是,那份心情從未說出口。因爲,他以爲爺爺討厭自己。
但是。
最近,他隱約覺得並非如此。因爲爺爺,非常、非常溫柔。早知道這樣,早點和他變親近就好了。
爺爺笑得眼角皺紋都舒展開了,連連點頭。
「是嗎是嗎。舒普爾也想去啊。好,那馬上準備吧。在那兒等着。」
爺爺轉身,伸手去拿放釣具的架子。舒普爾眼睛閃閃發亮地追隨着爺爺的身影,但不久,「啊」地小聲叫了出來。舒普爾靜靜地低下頭。胸中的興奮漸漸消退,眼中蒙上了陰影。
爺爺聽到這話,驚訝地瞪大了眼睛。但過了一會兒,爺爺臉上漾開笑容,溫柔地眯起眼睛。他蹲下身,輕輕拍了拍舒普爾的肩膀。那雙手雖然粗糙,卻很溫暖。爺爺用教誨般的平靜語氣說:
「能釣到魚嗎?」
「好漂亮的地方。」
過了一會兒,爺爺像是鬆了口氣般說道:
舒普爾驚訝地抬起頭。爺爺溫和的笑容迎接着他。
舒普爾用雙手接過遞來的釣竿。是用很有彈性、帶節疤的木頭做的釣竿。舒普爾好奇地睜大眼睛,從這頭到那頭仔細端詳着釣竿。
莫爾身邊的大家也跟着起鬨。沒有附和、反而擔心舒普爾,憤然叱責莫爾他們的,只有阿羅瓦了。
不久,爺爺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收住了笑聲。然後,他嘴角仍掛着微笑,像是想起了重大的遺忘事項般補充道:
「是吧?這是爺爺的祕密地點。」
舒普爾歪了歪頭,然後跑到爺爺身邊。爺爺從架子上拿出了自己那根總是精心保養的釣竿,以及另一根——小巧的兒童釣竿。
那就是,爲什麼舒普爾的身體是破銅爛鐵呢?
「嗯!我的身體不是破銅爛鐵!」
「是嗎是嗎。舒普爾真聰明啊。」
爺爺說,舒普爾不是破銅爛鐵。那麼堅定地斷言了。這對舒普爾來說,是件非常、非常鼓舞人心的事。
但是。
舒普爾清楚地說出口,爺爺臉上綻開了笑容。
(我爲什麼是破銅爛鐵呢?)
「啊,沒錯。你猜是什麼?」
『舒普爾的身體是破銅爛鐵!』
爲什麼?
「其實啊,我也給舒普爾做了釣竿。想着總有一天要一起去釣魚。」
爺爺溫柔地加了一句「懂吧?」
舒普爾站起來,想像爺爺一樣揮動釣竿。但是,有點怕魚鉤飛到自己身上。舒普爾煩惱了一會兒,最後用手把掛了肉團的魚鉤悄悄放入湖中。肉團靜靜沉下,只有浮漂半露着腦袋。
舒普爾點了點頭。也許是因爲從小一直讀書,同齡的阿羅瓦他們覺得難懂的詞語,舒普爾大體都能理解。
「沒錯。舒普爾的身體纔不是破銅爛鐵。也許,是比其他人稍微弱一點?但是啊,就因爲這樣,說舒普爾的身體是破銅爛鐵,爺爺可不這麼想。舒普爾啊,只是比別人稍微精緻一點。『精緻』這個詞的意思,懂嗎?」
爺爺停下手,轉向舒普爾。舒普爾低着頭說:
「哇啊!」
聽到這話,舒普爾驚訝地用力搖頭。
「我身體是破銅爛鐵……釣魚的時候,說不定會發燒吧?那樣的話,爺爺會被媽媽罵的。所以我不去。」
舒普爾在腦中反覆咀嚼爺爺的話。
「嗯!」
「……這樣可以嗎?」
「……我還是不去了。」
「——對了對了。神明的禮物不止那個。」
爺爺說着,把手裏的釣竿放在草地上,提着水桶走近湖邊。嘿咻一聲蹲下,往桶裏舀了半桶水放在地上。釣上來的魚要放進這個桶裏。爺爺一副要大展身手的樣子。
首先沿着屋後的小路直走。走到盡頭,一片樹葉脈絡清晰、樹木繁茂的小森林出現在眼前。鑽進森林走一會兒,視野突然開闊,一片反射着陽光、呈「コ」字形的美麗湖面展現出身姿。湖的西側,水邊斜斜伸出的樹木旁,那片柔軟的草地就是爺爺的特等席。
爺爺微微一笑,然後說道:
噗嗵
「好了舒普爾,去釣魚吧?」
最初,舒普爾也沒想過這種事。明明原因不明的高燒剛退,他不聽醫生的話,瞞着媽媽,也和阿羅瓦他們在草原上跑過。但是,沒過多久就劇烈心悸。呼吸紊亂,走路都困難,當場癱坐在地上。看到這樣的舒普爾,淘氣包莫爾說了:
「只是什麼?」
「啊,當然能釣到。畢竟,這裏是爺爺的祕密地點嘛。說不定,連湖的主人也能釣到哦。」
但爺爺用堅定的語氣斷言:
聽到這難以置信的話,舒普爾興奮得臉都紅了。
「那就是啊,只賜予舒普爾的、像玻璃工藝品般純粹透明的心。住在帕羅斯的人雖然都內心平和、性情溫和,但舒普爾是其中特別的一個。爺爺說的,準沒錯。」
噗嗵
「誒,那個……我只是,特別喜歡故事……」
「不。不是那樣,只是……」
「真的?真的有那麼大的魚在這湖裏?」
……但最終,也沒能找到答案,只是帶着放棄的心情走到現在。連舒普爾自己,也深信自己的身體是破銅爛鐵。
舒普爾老實回答,爺爺又「呵呵」地笑了。不久,爺爺用溫柔的聲音告訴他:
「我的身體……不是破銅爛鐵?」
爺爺「呵呵」地笑着,繼續說道:
在舒普爾目不轉睛的注視中,爺爺說:
「……嗯,好像沒發燒。怎麼了?不舒服嗎?」
「誒?」
「嗯。做得很好。」
「回答得好。舒普爾真是個坦率的好孩子。」
「舒普爾還被賜予了,如同加熱後的玻璃工藝品能變幻出各種形狀般、滿溢而出的想象力。爺爺也被舒普爾的想象力徹底驚到了哦?阿羅瓦也嚇了一跳吧?」
釣竿上已經裝好了魚鉤、魚線、鉛墜和浮漂,準備萬全。爺爺把魚肉泥捏成團掛在鉤上,清了清嗓子站起來。然後,用熟練的手法揮動釣竿。釣竿「嗖」地彎曲,魚線劃出藝術的弧線落入湖面。爺爺臉上浮現出滿意的笑容,說道:
「嗯!」
爲什麼和大家不一樣?爲什麼不能跑來跑去?
舒普爾望着眼前開闊而美麗的大湖,說道:
爺爺總是在固定的地方釣魚。舒普爾也知道這事,但去那裏還是第一次。舒普爾踢踢踏踏地跟在爺爺後面。
舒普爾發出驚歎。爺爺「呵呵」笑着說:
「湖的主人?」
舒普爾歪着頭,爺爺臉上浮現出惡作劇般的笑容,得意洋洋地講起故事:
舒普爾寂寥地說,爺爺的眼神黯淡了。然後,他接着用平靜的語氣說:
在舒普爾害羞得臉頰泛紅時,爺爺無言地微微一笑,連連點頭。不久,爺爺「嘿咻」一聲站起來,走向放着釣具的架子。然後,在那裏窸窸窣窣翻找了一陣,帶着意味深長的竊笑回過頭,用手示意「過來過來」。
——總是、總是在想一件事。
「……不知道。」
不可能。即使大家都在歡快地跑來跑去,舒普爾連加入那個圈子都做不到。他的身體就是破銅爛鐵。
舒普爾不安地問,爺爺笑着回答:
舒普爾抬起頭,用雀躍的聲音回答:
對於爺爺的這個問題,舒普爾在眉間擠出小小的皺紋,「嗯——」地歪着頭。想了一會兒,但想不出答案。
爲什麼?
「才、纔不是呢。我是壞孩子哦?前幾天還打破了盤子被媽媽罵了,而且,而且呢,」
「嗯?什麼?」
「……吶,爺爺?」
「嗯!」
「可是,神明爲什麼要把我造成這樣呢?早知如此,我真想生下來就是個更結實的孩子。」
「……好了舒普爾,你也試試。」
(我的身體不是破銅爛鐵……)
「神明把舒普爾造成破銅爛鐵。而是像玻璃工藝品一樣精緻。但是啊,如果舒普爾總認爲自己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的身體也會搞錯,真的只做些破銅爛鐵纔會做的事。那很可悲。爺爺啊,不想讓舒普爾變成那樣。」
舒普爾慌忙編織着話語,爺爺卻發出了格外響亮的笑聲。舒普爾愣住了。
舒普爾點點頭,把肉泥捏成團。第一次捏得太大,被爺爺笑了。舒普爾氣鼓鼓地,又試了一次。這次大小正合適,把它掛上鉤。
「嗯,真的。舒普爾,和爺爺一起,把這條湖的主人釣上來吧?」
聽到這回答,爺爺揚起了眉毛。然後,像是猜到什麼似的走近舒普爾,把手放在他額頭上。另一隻手則放在自己額頭上。
舒普爾半是期待半是不安地問爺爺。爺爺對此信心十足地說:
「沒錯。不過,湖這麼大,很難遇上……這湖裏啊,住着一條被認爲是主人的、非常大的魚。爺爺見過它在水中的身影,比舒普爾的身高還大哦?」
從那以後,舒普爾總是想。
「嗯?怎麼了,舒普爾?」
「禮物?」
「……這個嘛。爺爺也不明白神明的想法。但是啊,只有一件事是明白的。神明把舒普爾造得像玻璃工藝品一樣精緻,但作爲交換,給了舒普爾一份了不起的禮物。」
「舒普爾啊,不用擔心那種事。而且,你的身體纔不是什麼破銅爛鐵哦?」
湖面上探出臉的浮漂。
爺爺追問,舒普爾用細若蚊蚋的聲音回答:
爺爺面帶笑容,溫柔地撫摸舒普爾的頭。爺爺的撫摸很舒服,舒普爾就那麼待了一會兒。但是,有件事無論如何想問,終於開了口。
(我的身體纔不是破銅爛鐵!)
爺爺用力地連連點頭,拿出帶來的那個稍小的水桶。桶裏裝着搗碎的小魚肉泥。這就是魚餌了。
因爲,爺爺都這麼打保票了。因爲去過外面的世界、見識過各種東西的爺爺,都這麼說了。
「哦,哦。明白了嗎。沒錯舒普爾。舒普爾的身體只是比較精緻而已。纔不是破銅爛鐵。」
噗。
噗嗵
噗。
浮漂在湖面上平靜地漂浮。
「……已經釣到了嗎?」
舒普爾滿懷期待地問,爺爺笑着應道:
「哈哈。怎麼會。纔剛開始釣吧?別擔心,魚一咬鉤,浮漂就會沉下去,那時就知道了。」
「這樣啊?」
「是啊。」
噗嗵
噗。
噗嗵
噗。
浮漂在湖面上平靜地漂浮。
阿羅瓦咚咚地敲了敲門。還沒等裏面回應,她就低頭看向臂彎裏的小籃子,把蓋在上面的布輕輕掀開一點看了看。籃子裏是看起來非常好喫的米拉瑪派。是媽媽做給她的點心。
阿羅瓦媽媽烤的派是絕品。因爲是約定「做完家務再喫」,所以阿羅瓦這次沒有偷懶,趕緊做完了家務。阿羅瓦本想馬上喫掉,但又想分給舒普爾和爺爺嚐嚐,於是就這樣一路小跑來到了爺爺家。
阿羅瓦興高采烈地等着。但是,門那邊遲遲沒有回應。
「誒?」
「嗯…………」
噗。
綠意沙沙,
噗嗵
阿羅瓦憤然仰天,大聲喊道:
噗。
「?」
噗嗵
噗。
和舒普爾一起在「老地方」釣魚
爺爺發自內心地感到抱歉,有氣無力地說。看到他那無精打采的樣子,舒普爾打氣般地說道:
阿羅瓦獨自站在草原的山丘上。從她嘴裏泄出絕望的聲音:
噗嗵
「……平時也這麼釣不到嗎?」
面對突然的提問,舒普爾目不轉睛地看着爺爺。爺爺臉上掛着使壞的笑容,繼續說:
「嘛,也有這樣的日子。……抱歉啊,舒普爾。本想讓你釣上很多的,看來今天運氣不好。」
「嗯!」
「舒普爾過分!我找你玩你都不來,居然和爺爺一起去釣魚!」
「是嗎?但好像是很生氣的聲音……」
「——是聽錯了吧?」
她知道舒普爾的爺爺喜歡釣魚。也知道他總是在同一個地方釣魚。
舒普爾忽然回頭看向身後。看到這,爺爺問道:
那個地方是哪裏,阿羅瓦不知道。
天空,藍得驚人。
阿羅瓦擔心地東張西望。就在這時,她注意到視野角落、爺爺常坐的搖椅上貼着一張紙。阿羅瓦跑到搖椅旁,看那張紙。紙上用爺爺的筆跡這樣寫道:
阿羅瓦歪着頭,把耳朵貼在門上聽了聽。裏面一點聲音都沒有。
「……………………老地方,是哪兒?」
「爺爺,打起精神來。我能和爺爺一起釣魚,很開心哦?下次再一起來吧?」
噗。
噗嗵
聽到這話,爺爺眼角舒展了。
「怎麼了,舒普爾?」
樹梢的葉聲隨風而來。
「誒——?去哪了嘛……」
「……舒普爾,今天差不多該回去了吧?」
「嗯,真奇怪。」
阿羅瓦覺得奇怪,伸手去擰門把手。把手毫無阻力地轉動了。據說外面的世界爲了防盜會上鎖,但在帕羅斯,上鎖的人家反而少見。阿羅瓦探頭往裏瞧,毫不遲疑地踏了進去。
浮漂在湖面上平靜地漂浮。
噗嗵
阿羅瓦四處張望,尋找兩人的身影。但是,找不到舒普爾和爺爺。廁所、儲藏室,甚至連臥室都看了,也沒人。
「………………」
噗。
「……釣不到呢?」
看到這張留言,阿羅瓦一副憤懣難平的樣子,鼓起臉頰。
但是。
噗嗵
「打擾啦——。……舒普爾在哪兒?爺爺——。」
浮漂在湖面上平靜地漂浮。
「很生氣的聲音?爺爺可沒聽見啊。算了,反正也留了條子,有事她會過來的。」
陽光的碎片在湖面躍動。
噗嗵
「那、那種事纔沒有。啊,絕對沒有。——真的哦?」
「啊,是啊。下次再一起來。下回要釣到水桶都裝不下的魚,讓媽媽大喫一驚,好不好?」
「吶爺爺。剛纔,是不是有阿羅瓦的聲音?」
噗。
「阿羅瓦的聲音?」
噗嗵
噗。
噗嗵
笑得肩膀直顫,很是開心。
噗嗵
「舒普爾笨蛋——————!爺爺大笨蛋——————————!!」
噗。
這必須得說他一頓。阿羅瓦轉身衝出門外。顧不得籃子裏派的形狀會不會被弄壞,她飛快地跑了起來。跑了一會兒,阿羅瓦突然停住了腳步。
舒普爾這才明白爺爺的意思,立刻反駁:
噗嗵
「明明真的聽到了……」
爺爺側耳傾聽,然後和舒普爾一樣東張西望。但哪裏都沒有阿羅瓦的身影。
噗嗵
閃閃發光,

那聲音比預想的要大。舒普爾慌忙閉上嘴。看着他那樣子,爺爺
或許是舒普爾精神的回答帶來了勇氣,爺爺用力地點了好幾下頭。他的眼神似乎已經爲下次釣魚做好了準備,充滿了鬥志。
「哈哈哈!」
舒普爾氣鼓鼓地鼓起臉頰,視線轉向漂在湖面的浮漂。
阿羅瓦猛地轉身,狠狠地瞪着爺爺家。爺爺家裏,搖椅上那張孤零零留下的留言紙。上面「老地方」那幾個字,不知爲何讓人火大。只有爺爺和舒普爾知道的祕密地點。阿羅瓦不知道的地方。
「——!」
噗嗵
「誒?可是,一條還沒釣到呢?」
「………………」
「?」
噗嗵
舒普爾一邊東張西望,一邊說:
「……咦?」
不過,是有一點點……真的只有那麼一點點想過,阿羅瓦會不會來呢。
(我只是因爲真的聽到了才說的……)
有興趣的話等會兒可以來看看』
太陽已大大西斜。快到媽媽從田裏回來的時間了。
『致阿羅瓦
「才、纔不是那樣!我真的聽到了!」
舒普爾仍然有些不解,爺爺嘴角閃過一絲促狹的笑意,問道:
爺爺突然放下釣竿,大大地伸了個懶腰。然後,小聲說:
「舒普爾啊,就那麼在意阿羅瓦嗎?」
「不,想着阿羅瓦是沒關係……但老這麼發呆,魚可要跑掉了哦?」
爺爺利落地收拾着釣具。舒普爾也想幫忙收拾,拿起了裝魚餌的小桶。
「吶爺爺,剩下的魚餌怎麼辦?」
「很快會壞掉的。也沒剩多少,剩下的就撒到湖裏去吧。」
「明白了!」
舒普爾抓起一把魚餌,「噗」地扔進湖裏。魚餌團「噗通」一聲落在湖面,撲簌簌地散開,沉入湖底。過程中,不知從哪裏冒出來一大羣魚,開始啄食魚餌。
「啊…………」
舒普爾說不出話,呆立着。
「……嗯?怎麼了,舒普爾?」
爺爺一臉奇怪地走到旁邊。舒普爾默不作聲地又抓起一把魚餌,扔進湖裏。
魚羣再次出現,高興地啄食着魚餌,然後悠然離去。那樣子彷彿在說,纔不會被你們這種人釣到呢,帶着嘲笑般的意味。
舒普爾和爺爺對視了一眼,彷彿商量好似的,同時「嗯」地皺起了臉。舒普爾又抓起一把魚餌,像要砸下去般扔向水面。魚羣爭先恐後地聚攏過來。魚餌轉眼間就消失了。
「……舒普爾,給我。」
爺爺說着,拿起了裝着魚餌的桶。爺爺把桶裏剩下的魚餌刮到一起,啪啪地捏成團。用剩下的所有魚餌捏成的那個糰子,有爺爺的拳頭那麼大。
「……好。」
爺爺像是獨自確認般點點頭,舉起糰子,做出投擲的姿勢。然後,彷彿在說「能喫就喫喫看」,他將糰子用力扔了出去。魚餌團劃出一道弧線,向着遠處的水面落下——
啪嚓——!
瞬間,彷彿湖水都沸騰了。一道巨大的、巨大的水柱衝向還在空中的魚餌。
就在那裏,舒普爾看見了。
從未見過的巨大魚影。何止舒普爾的身高。是比爺爺……不,是比那還要巨大的、雄壯的魚的身姿。
那條大魚在空中「啊嗚」一口吞下了魚餌團。大魚的鱗片反射着沉落的最後一絲陽光,閃耀着美麗的虹色。它像在調整入水姿勢般,在空中扭轉身軀。剎那之間,舒普爾與大魚目光相接了。
大魚激起巨大的水花,回到了湖中。飛濺的細小水滴閃爍着光芒,在空中描繪出一道小小的彩虹。
聽到這話,爺爺皺了皺眉。
「咿!」
但是。
舒普爾和爺爺將視線轉回湖面。望着漣漪仍在微微擴散的湖,爺爺滿足地說:
「所以啊,媽媽不太想去。……舒普爾和阿羅瓦最好也少靠近那個湖哦?」
——你身後的是誰?
舒普爾是在帕羅斯出生成長的男孩。空氣清澈爽朗,綠意如畫。在自然豐饒的帕羅斯,孩子們純樸健康地成長。舒普爾也不例外。
爺爺「咕咚」嚥了口唾沫,回答:
「誒?傳聞?」
「嗯!光是眼睛就有舒普爾的頭那麼大!」
爺爺像責備般說道。但媽媽嘴角仍掛着淡淡的笑容。
舒普爾動作僵硬地抬頭看向爺爺。爺爺也動作僵硬地看向舒普爾。舒普爾用無法抑制興奮的聲音,大大張開雙手說:
「……那個湖啊,好像會『出來』哦。幽靈。」
還是親密的朋友呢?
「爺爺有很多寶物,對吧?可是我還沒有寶物……所以,從今往後我也要收集好多好多寶物,放進一個不比爺爺小的、大——大的寶箱裏。所以,這個我想放在家裏。」
「啊…………」
試着問個問題吧。
「寶物?」
「嗯!」
是的,舒普爾覺得看到了。
——爸爸得了重病,去了很遠的地方。
「那、那種事沒有吧。是你多心了。」
爺爺驚訝地揚起眉毛,隨即眼角堆起皺紋,呵呵地笑了。
和其他孩子一樣,舒普爾也得到了周圍人們滿滿的關愛,健康地長大了。到了識字的年紀,他開始喜歡閱讀,大人們都笑着說這孩子將來一定很聰明。
這個被大人們議論爲「聰明」的舒普爾,也有一件無論如何也搞不明白的事。那就是,自己爲什麼沒有爸爸。
回去的路上,舒普爾一邊看着自己的釣竿,一邊對爺爺說:
舒普爾笑着回答:
「……爺爺,剛纔看到了嗎?」
「還有啊還有啊,它看着我還笑了!!」
「嗯。有這麼大,有這——麼大。」
「誒?爲什麼?」
「吶爺爺。這根釣竿,我可以拿回家嗎?」
「……因爲,舒普爾和爺爺居然瞞着我去釣魚了。我也好想一起去的!」
媽媽臉上浮現出溫和的笑容,對阿羅瓦說:
舒普爾對阿羅瓦說:
「這個嘛。是有點狡猾啦……不過,爺爺平時釣魚的地方,是穿過後面森林的那個湖對吧?我倒是沒太想一起去呢。」
請輕鬆回答就好。
舒普爾居住的村子名叫「帕羅斯」。「帕羅斯」是古語中的「新芽」,象徵着生命的脈動綿延不絕、生生不息。
「阿羅瓦,就原諒他們吧?老生氣的話,你這張可愛的小臉可要糟蹋了哦?」
「嗯!爺爺也看到了!!」
「既然那麼想去,阿羅瓦你後來來不就好了。爺爺不是留了條子嗎?」
舒普爾發不出聲音,只是呆然地望着湖面。七色彩虹,不久便如同幻影般無聲地消散了。湖面上只剩下水柱的餘波盪漾出的漣漪。在先前的龐然大魚的存在幾乎令人懷疑的寂靜中,舒普爾小聲地嘟囔:
「嗯?那倒沒關係……但你拿回家要做什麼?放在爺爺家的話馬上就能用,我還能幫你保養哦?」
舒普爾眼睛發亮,繼續說道:

「喂、喂!別說些嚇人的話!看,舒普爾他們都被嚇到了!」
我正從你的左肩後偷看哦。
聽到這話,阿羅瓦猛地轉向舒普爾。然後,更加氣憤地說:
「我、我又不知道爺爺平時釣魚的地方在哪裏嘛!」
阿羅瓦一臉奇怪地問道。舒普爾也對媽媽那別有深意的話感到不可思議,歪了歪頭。
媽媽告訴他的這句話的含義,隨着成長,他漸漸有些明白了。即便如此,舒普爾感受到的東西依然很模糊,對「沒有爸爸」這件事,並未懷有特別的感情。意識到那是件悲傷的事,是在某天夜裏。半夜,舒普爾起牀上廁所時,看到了媽媽一個人待在房間裏,手裏拿着爸爸的照片,正在哭泣——。
「那個啊,我想把它當作我的寶物。」
雖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她這麼說着,氣呼呼地別過臉去。
「有這麼大,有這——麼大哦?」
舒普爾明白了。怪不得從剛纔起她一句話都不說,原來是爲前幾天釣魚的事在生氣。
帕羅斯是個四面環山的小村莊。幾乎與外界隔絕,唯有這個村子彷彿脫離了世界的齒輪,時間也悠悠然地流淌。唯一可稱得上貿易品的,是隻有這個村子才能採到的「奇可果」。將這種果實磨碎後以熱水煎熬,便會成爲對咳嗽有奇效的藥物。其香氣也好,在外界也作爲香水備受珍視。奇可果流入都市,爲帕羅斯帶來了豐厚的財富。
——漣漪平息,不久化作風拂過的微波…………。
媽媽這麼一問,阿羅瓦鼓着臉頰,狠狠地瞪了舒普爾和爺爺一眼。
「眼睛也有這——麼大哦!」
「這個魚鉤墜子……」
「阿羅瓦,你從剛纔起就不太高興的樣子……在生什麼氣呀?」
媽媽的嘴角,浮現出與平時不同的、妖異的笑容。
「嗯,是的。」
卻也讓人無法不在意。
「魚、魚鉤墜子怎麼了?」
阿羅瓦喉嚨裏發出一小聲驚叫。舒普爾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吶,爺爺。」
「我好像在哪兒見過和這個很像的東西……」
「是嗎?」
「嗯!!」
「舒普爾啊,雖然一條魚都沒釣到……但今天來得真好,對吧?」
是家人中的某位嗎?
舒普爾追問道。媽媽像是猶豫該不該說,手託着下巴沉默了片刻。但不久,她似乎下定了決心,輕輕點了點頭。然後,她把有氣無力垂着的雙手舉到胸前,壓低聲音,用嚇人的語氣說:
阿羅瓦像鬧彆扭似的噘起嘴,轉向媽媽:
嘩啦——!
爺爺發出了「糟了」的聲音。舒普爾也明白了阿羅瓦爲什麼沒來,一時語塞。舒普爾和爺爺面面相覷,露出困惑的表情。
「可是……阿姨你一點都不在意嗎?舒普爾和爺爺兩個人,釣魚玩得可開心了。」
舒普爾抬頭看着爺爺說:
大魚,彷彿微微一笑。
「是嗎…………」
「嗯,是啊。」
爺爺也連連點頭,張開雙手說:
看到兩人的樣子,媽媽反而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嗯,看到了。」
爺爺的身體「唰」地一下僵住了。
「是嗎是嗎。要當舒普爾的寶物啊。那樣的話,想放在身邊也難怪。好,回頭我教你保養釣竿的方法。要好好保養,讓它隨時都能用,知道嗎?」
「爲什麼……難道,你們兩個都不知道那個湖的傳聞嗎?」
舒普爾用雀躍的聲音回答後,凝視着這第一件屬於自己的寶物。看了一會兒,他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嗯?怎麼了?」
「……哎呀?爸爸,你聲音都發顫了哦?莫非,爸爸你也不知道這事?」
「胡、胡說八道!別講這些無聊的話,快去田裏幹活!」
「……哎呀糟糕。都這個時間了。」
媽媽轉向舒普爾,說出了那番慣常的叮囑:
「舒普爾,要乖乖看家哦?別給爺爺添麻煩哦?」
「嗯、嗯。」
舒普爾回答,媽媽「噗嗤」笑了。然後她走向門口,打開門。外面的空氣悄悄溜進屋裏。
「……今天的風有點溫溫的啊。這種日子可危險了…………」
媽媽這麼說着,又「呵呵呵」地笑了。
「……吶爺爺。阿姨剛纔說的那個,是真的嗎?」
阿羅瓦帶着哭腔問爺爺。
爺爺臉上擠出一絲僵硬的笑容。
「胡、胡說什麼。那只是傳聞。那個湖很深,對孩子們玩耍來說很危險。大概是村裏的大人們編出來,好讓孩子們別靠近那個湖的。幽、幽靈什麼的纔不會出來。」
「是嗎?」
舒普爾一問,爺爺像是說給自己聽般說道:
「嗯、嗯。爺爺常去那個湖,可從沒見過什麼幽靈。只是傳聞……大、大概是吧。」
「什麼嘛……」
舒普爾有點遺憾地嘀咕道。他本想着,要是個好幽靈,見一面也無妨?
「………………」
爺爺走過怎樣的人生,他不知道。爺爺懷着怎樣的回憶,他也不知道。
「誒,真的?」
舒普爾露出笑容,跑向爺爺的寶箱。阿羅瓦和爺爺也跟在後面,大家圍着寶箱坐下。
「嗯、嗯……」
「嗯,知道了!」
可以想象。可以講述。
「嗯,是的。這盞油燈啊……——」
「對。這個是——」
想到要講的故事內容,舒普爾一瞬間猶豫了,真的要講這個嗎?這時,阿羅瓦催促道:
舒普爾說到一半,瞥了阿羅瓦和爺爺一眼。兩人一副興致勃勃的樣子,正等着舒普爾編織故事。
「要用這個講故事嗎?」
阿羅瓦探出身問道。
「嗯!……不過,下次去的時候一定要叫上我哦?既然沒有幽靈,我也想釣魚。」
「………………」
「怎麼了舒普爾?快講故事呀。快點快點!」
舒普爾開始講述。他代替爺爺,自己成爲主人公。
「吶、吶舒普爾。今天也講故事吧。那樣的話,你們瞞着我去釣魚的事,我就原諒你們!」
舒普爾敗給了她的氣勢,點了點頭,繼續說道:
三人各自沉浸在思緒中,現場陷入了尷尬的沉默。或許是不喜歡這沉默,阿羅瓦用格外明快的聲音說:
是的。這是爺爺親身經歷的,令人脊背發涼的故事——。
舒普爾在寶箱裏摸索,不久取出了一件寶物。
但是。
那是一盞油燈。
用舊了的、上了年頭的油燈。爺爺無可替代的寶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