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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話 我愛的黑道之星

《舒普爾的故事 Grandpa’s Treasure Box》 · 雨宮諒 · 1.7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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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普爾的故事 Grandpa’s Treasure Box》 · 1 · 第四話 我愛的黑道之星 · 第1張插圖

嗚————嗚嗚————。

遠處傳來輪船汽笛朦朧的聲響。

這裏是港口一處陳舊的倉庫。在雜亂堆積的貨物縫隙間,眼睛閃着紅光的老鼠窸窸窣窣地跑來跑去。從天花板上垂下的昏暗燈光,與渾濁的潮水氣味奇妙地相配。

舒普爾身披深藍色的風衣,雙手插在口袋裏佇立着。然而,這件風衣對舒普爾來說似乎太大了些。不合身高,顯得鬆鬆垮垮,下襬垂到了地面。頭上戴的軟氈帽,對舒普爾來說也是過大的尺寸。一不小心就會滑下來,遮住一半的視線。

舒普爾旁邊是穆爾卡。

穆爾卡是舒普爾最得力的部下。是順從的僕從,是身手不凡的保鏢,也是知心的夥伴。穆爾卡一身黑色西裝加墨鏡的打扮,緊貼在舒普爾身旁。他手中握着一個大型的硬鋁箱。

兩人沉默不語,燈光照不到的黑暗深處,傳來了咔嗒咔嗒的腳步聲。不久,一個男人出現在燈光下。

男人臉上掛着下流的笑容,突然問道:

「嘿嘿嘿。抱歉啊,稍微來晚了點兒。能原諒我吧?」

舒普爾點了點頭。

「嗯。是羅西吧?貨帶來了嗎?」

「啊,在這兒。」

羅西將手中的提包輕輕提起。然後,

「錢帶來了吧?」

用令人厭惡的眼神,盯着穆爾卡手中的硬鋁箱。

舒普爾使了個眼色,穆爾卡便將箱子放在旁邊的油桶上,打開了鎖。裏面塞滿了足以讓人眼珠子瞪出來的鈔票。

「讓我確認一下。」

羅西弓着背,像蹭過來一樣走向箱子。他抽出一疊鈔票,用熟練的手法嘩啦嘩啦地翻着。

「……嘿嘿嘿,好。錢我確實收到了。來,給你,『帕克斯』。驗貨吧。」

羅西拿過硬鋁箱,將自己帶來的提包塞給穆爾卡。穆爾卡把它放在地上,拉開拉鍊。提包裏密密麻麻地塞滿了裝着白色粉末的小瓶。

「……看來我是徹底誤會了。我以爲您心中還活着黑道之星的精神……大錯特錯。不過是個守財奴罷了。」

毒品蔓延的城市,荒廢了。

「老子削掉你這身肥膘!」

穆爾卡擔心地窺探舒普爾的表情。舒普爾像是說「沒事」一樣,微微一笑。然後,他拿起一管新品種毒品『帕克斯』,打開蓋子,撒向空中。

博爾沃氣勢洶洶地站起來,但他多餘的肉還卡在椅子扶手裏。椅子也跟着屁股一起抬了起來,沒什麼威懾力。

羅西像是要抱住硬鋁箱一樣拿起它,弓着背,急匆匆地離開了。

「……今天就到此爲止吧。總覺得有點累了。」

……從那之後過了一個月。

在組織的暗中運作下,『帕克斯』以驚人的速度滲透進了城市。

「嘿……嘿嘿嘿。別那麼激動嘛。我又不是在嘲笑你,只是話說得過頭了點?抱歉。那、那啥,以後也好好相處吧。利害關係是一致的。咱們能成爲好搭檔的。」

羅西一屁股坐在旁邊的油桶上,弓着背下流地笑着。

「可是老闆……」

「沒事,穆爾卡。讓他說。」

「纔不是那樣。黑道之星的精神是不滅的。」

「冷靜點,法爾科尼。你是說要退出家族嗎?如果那麼做,即使是你,也要面臨血的制裁哦?」

舒普爾這麼說,但羅西似乎還沉浸在大筆交易的興奮中,只是嘿嘿地笑着。

「老闆……」

博爾沃滿臉通紅地低吼:

「嘿嘿嘿。我說中了吧?大家可都知道了。〈班比納家族〉的實際掌控者是你,舒普爾。趁着換代的機會,把組織搶到手了吧?真行啊。不愧是先代的左膀右臂。您這手段,我佩服。」

這裏是餐廳深處的包廂。家族的五大幹部,圍着長方形桌子坐着。然而,本該統領他們的首領卡泰納·班比納卻不在場。因此,自先代以來最受信賴的舒普爾主持着局面。

舒普爾想說什麼,又把話嚥了回去。就那樣沉默着。

『誰知道。難道是來散毒的?』

一直沉默的穆爾卡平靜地宣告。那低沉的聲音中,隱約可見沸騰的殺意。

法爾科尼默默轉過頭。他視線投向的地方,是空着的主人位。

西羅科臉上露出安心的表情,望着法爾科尼離去的門。

舒普爾坐在雙腳甚至夠不着地面的寬大椅子上,下意識地端正了姿勢。

「……適可而止。再戲弄老闆的話,就幹掉你。」

法爾科尼也站了起來。

就在這時,

「血的制裁?能做到的話就來啊!我是憑我的信念行動的!」

在家族成員齊聚的會議上,留着小鬍子的法爾科尼說道。

「當然。」

竊竊私語。

舒普爾聽到了所有的低語,卻裝作沒聽見,邁步走進建築內。他來到授予榮譽市民勳章的禮堂,找了個空位坐下。穆爾卡緊挨着他左邊坐下。

「……嘿嘿嘿。交易達成,是這樣吧?」

竊竊私語。

「嗯。什麼事?」

「……請您慎言,法爾科尼閣下。舒普爾閣下的話即是首領卡泰納的話。對上級命令絕對服從這條鐵律,想必您還沒忘記吧?」

「你也真夠固執。不過確實,黑道之星的外甥似乎繼承了那種精神……但終究只是個掛名的二代目。不過是你的傀儡罷了。」

「你說什麼!對叛徒必須施以血的制裁!」

西羅科只說了這句,便離開了。

穆爾卡拿起其中一個小瓶,拔掉軟木塞,像確認內容物般舔了一口。

『真的。好可怕。他來這種地方有什麼事?』

會場的其他人似乎也注意到了舒普爾的存在。只有舒普爾周圍的座位,如同真空地帶般空了出來。然而,在儀式開始前五分鐘,一個男人在舒普爾右邊坐了下來。是搜查官菲利普。

法爾科尼轉過身,迅速地退出了房間。他大概再也不會回到這裏了吧。在場所有人都確信這一點。

「黑道之星的精神……在你心中,還活着嗎?」

黑色的轎車在市政廳前停下。穆爾卡從駕駛座下來,打開後車門,恭敬地行了一禮。舒普爾從後座「咚」地一聲下來,仰望着歷史悠久的市政廳建築。粗大的柱子,精緻的雕刻。與其說是市政廳,不如說更像一座博物館。

「嘿嘿嘿。不過話說回來,嚇我一跳啊?沒想到會收到〈班比納家族〉的訂單。畢竟那可是清清白白、堂堂正正的〈班比納大人〉啊。」

「黑道之星的精神還活着哦。」

「那個……」

在場最年長的西羅科用規勸的語氣說道。這一個月來,他老了很多。仔細一看,白頭髮已經比黑頭髮多了。

「鐵律……我並沒有忘記。但是!我是因爲仰慕先代……黑道之星的氣魄才追隨至今的!結果呢,現在居然搞毒品買賣?知不知恥!」

穆爾卡像是確認完畢,輕輕點了點頭,拉上了提包拉鍊。

「嗯。辛苦你了。你可以回去了。」

聽到這話,羅西放聲大笑。

竊竊私語。

「別那麼激動嘛。我覺得挺好的呀。你的腰包不也一下子暖和起來了嘛?」

「哈哈哈!黑道之星的精神還活着?那這些錢是什麼?這些毒品又是什麼?差不多該認了吧。光靠黑道之星的精神是混不下去的。你也是想嚐嚐甜頭,變得唯利是圖了吧?」

裏茨眯起眼睛,像是在觀察舒普爾。但不久,他說了句「那麼」,恭敬地行了個注目禮,退出了房間。

「你們兩個都住手!」

最後,西羅科站起身朝門口走去,但中途突然停下腳步。然後,頭也不回地說道:

法爾科尼將視線從博爾沃身上移開,轉向舒普爾。

「法爾科尼……」

法爾科尼猛地一揮手,將義憤的目光投向舒普爾。

胖乎乎的博爾沃用慢悠悠的語調說道,但這完全起了反效果。

沙——。

穆爾卡語氣尖銳地反問,但被舒普爾制止了。

「舒普爾,有件事想問你,可以嗎?」

「別這麼着急嘛。被〈班比納家族〉的人說有您這麼一號人物,總不至於到現在還怕那些蠢笨的搜查官吧?以後咱們還要長久來往呢。再聊會兒唄?」

舒普爾用眼神制止了正要起身的穆爾卡,問道:

聽了這話,穆爾卡默默行禮,退到一旁。

『看啊,是舒普爾。』

「……算了,博爾沃。不必那樣做。」

「……那麼。我也該回去了。」

羅西做了個滑稽的脫帽動作。

「舒普爾,法爾科尼那混蛋是破壞了鐵律的叛徒!處理那傢伙的事就交給我。我要把他連同他的親族,從這世上乾乾淨淨地抹掉!」

「……你想說什麼?」

舒普爾微微垂下眼簾,放低了聲音。

「什……你、你這傢伙是說〈班比納家族〉是爲了錢而動嗎?就是因爲有你這樣的傢伙,才招來了腐敗!」

「嘿嘿嘿。也開始在意周圍的評價了?行啊。那我就告訴你。大家都這麼說哦。〈班比納家族〉也墮落成普通的犯罪組織了。說到底和我們是一丘之貉。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吧?高喊着毒品販賣是玷污男人名譽的可恥行爲的你們,卻買進了足以讓整座城市都染上毒癮的毒品。被稱爲黑道之星的先代首領,卡爾洛斯·班比納的精神也墮落了啊。」

「是上等貨吧?我們工廠精製的新品種毒品。比市面上那些『飄飄然』的貨,致幻效果還要強兩倍。而且,成癮性也高。」

「法爾科尼……別說退出家族這種話。我們需要你。因爲我們,是一個家族啊。」

「……那就好。」

昂貴而危險的粉末,反射着燈光,閃閃發亮地飄落在地。

「要是

大首領

卡爾洛斯·班比納還沒退位的話……不,哪怕首領卡泰納此刻在場,或許還有不同的選擇吧。舒普爾,您掌握實權的那一刻,〈班比納家族〉就已經死了。很遺憾,就此別過。」

舒普爾這麼說,博爾沃不滿地咂了下舌,粗暴地扯下還粘在屁股上的椅子,朝門口走去。

「你說什麼,法爾科尼,想幹架嗎!? 」

竊竊私語,竊竊私語……

「沒關係。瞭解其他組織的看法也很重要。」

羅西臉色變了。咕嘟嚥了口唾沫,舔了舔乾裂的嘴脣。

「——對上級命令絕對服從。既然舒普爾說算了,你若反對,可是會先死的哦?」

身材高挑、鼻樑挺直的男人,毫不掩飾輕蔑地開口。是裏茨。

舒普爾大聲喊道,制止了兩人。兩人互相瞪着,停下了動作。

對這個問題,舒普爾立刻回答:

博爾沃喉嚨一哽,低下了頭。

「……我忍不了了。舒普爾,我無法再跟隨你了。」

見舒普爾語塞,法爾科尼失望地嘆了口氣。

周圍來往的人們認出了舒普爾,竊竊私語。

「……那麼我問您。從今往後,不會再碰毒品買賣了吧?」

「……怎麼,來這種地方。」

菲利普用中指推了推圓眼鏡,說道:

「那該是我的臺詞。」

「我們的首領被選爲榮譽市民了哦?來祝賀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首領?哼,裝忠誠是吧?還是說,組織運轉不靈了,來向卡泰納先生哭訴?」

「那種事……」

「別虛張聲勢了。〈班比納家族〉的不和諧音,當局也掌握了。不,或許該改叫〈舒普爾家族〉纔對?」

見舒普爾沉默不語,菲利普索然無味地哼了一聲。

——算了。搜查進展順利。總有一天會輪到你的。

「是嗎……」

「啊。洗乾淨脖子等着吧。先代黑道之星的榮光,可救不了你。」

菲利普丟下這句話,從現場消失了。他似乎對儀式本身沒什麼興趣。

勳章授予儀式拉開帷幕。儀式順利進行,市長站上演講臺。

「啊——,那麼各位,請以掌聲歡迎。被選爲榮譽市民的,卡泰納·班比納先生。」

啪啪啪啪啪。

在盛大的掌聲中,卡泰納站上講臺。今年三十三歲,是個五官端正的英俊男子。

市長笑着介紹:

「啊——,如各位所知,卡泰納先生是擁有多家連鎖餐廳和超市的青年實業家。多虧他的鉅額捐款,第二中心醫院得以建立,醫療設備也得以充實。爲表彰其功績,特此授予象徵榮譽市民的勳章。」

勳章從市長手中遞出。卡泰納臉上浮現出無懈可擊的笑容,向參加者揮手致意。

啪啪啪啪啪……

「可、可是法爾科尼斯……」

「你、你以爲那種謊話能矇混過去嗎?對、對了,會場應該有菲利普君在。我馬上叫他……」

在歡呼和掌聲的漩渦中,授予儀式落下了帷幕。

舒普爾像是垂頭喪氣般低下頭,卡泰納向後靠在沙發上,悠然地翹起腿。

啪鈴!!

「西羅科……」

「………………」

「這種事……危、危險啊!」

……我所愛的家族,已經不存在於此了。偉大黑道之星建立的〈班比納家族〉,已經結束了。

「——不明白。」

舒普爾撒了謊。

西羅科低語着,陷入沉思。

「那就乖乖照我說的做。對法爾科尼施以血的制裁。追兵就……對了。命令西羅科去。」

卡泰納用與剛纔判若兩人的、冷得令人毛骨悚然的眼神盯着舒普爾。

舒普爾慌忙看向西羅科。西羅科悲傷地眯起眼睛。

「那是……」

市長似乎還想說什麼,但不情願地離開了休息室。

「我知道的。」

……算了。比起那個,今天叫你來的理由,明白嗎?

「今天恭喜您,

首領

卡泰納——」

「……我說過不要叫我首領吧?」

「……嗯。」

「……能拜託您嗎?」

……果然如此。裏茨是我們的監視者……是嗎……

「怎麼辦……」

「……要我殺了法爾科尼?」

「閉嘴!」

舒普爾一時語塞。卡泰納是明知西羅科同情法爾科尼,才故意命令他去當追兵的。他的嘴角,掛着極其不祥的、扭曲的笑容。

「那種事……」

對上級命令絕對服從。這就是,鐵律。

「我啊,當你說法爾科尼不處置的時候,是打心底裏鬆了口氣的。這家族還沒死。黑道之星的精神也只是潛伏在暗處,根基仍在悶燒……我是這麼想的。可現在,你又說果然要處置法爾科尼。你的真實意圖是什麼?事到如今爲什麼突然……」

「誒?我?」

舒普爾垂着頭,離開了休息室。

「舒普爾,你的心情我很明白。黑道之星在引退前,曾託付我關照他外甥……卡泰納的事。無論發生什麼,違背那句話就是觸犯鐵律。對最爲忠誠於黑道之星的你來說,捨棄家族是難以想象的事吧。即使,家族崩壞的聲音,已經清晰地傳入了你的雙耳……」

西羅科一臉像喫了苦蟲般的表情說道。

「明白了嗎?」

舒普爾鞠了一躬,打招呼:

「那個……您察覺到了?」

想到這裏,舒普爾忽然一驚。剛纔他下意識點頭了,那等於肯定了西羅科的推理。

盛大的掌聲響起。

房間裏,市長和卡泰納面對面坐在沙發上。

「沒關係,市長。」

「我只是來打個招呼。」

「不行!不能再想下去了!」

卡泰納一聲厲喝,狠狠地瞪着舒普爾。

……是啊。特別是告訴裏茨會很危險。那傢伙雖然冷酷,但對上級命令卻驚人地順從。如果有人察覺了命令的出處,他會爲了首領卡泰納毫不猶豫地幹掉那個人吧。哪怕那個人是我。

「難道……難道那個命令是——」

西羅科不知爲何懊悔地咬着嘴脣,目光望向遠方。

「!」

「西羅科……」

舒普爾也拍着小手。

穆爾卡無言地警戒着四周。

「嗯。」

「舒普爾,你今後打算怎麼辦?」

「哈哈,是嗎是嗎。好,法爾科尼的事就交給你了?……啊對了,還有一件。『帕克斯』,這周內再弄五十份過來。」

「唔嗯……」

「舒普爾。我不打算殺法爾科尼。我也會和法爾科尼一樣,離開這座城市。」

這裏是西羅科的宅邸。長毛地毯鋪滿地面,傢俱統一是頗有品味的古董。舒普爾和西羅科相對而坐,但兩人都低着頭,沒有對視。

西羅科搖着頭,用彷彿快要哭出來的表情訴說道:

西羅科沒有回答這個問題,用略帶怨恨的眼神看着舒普爾。

「不,你並不知道。」

舒普爾點頭,卡泰納心情愉悅地笑了。

「老規矩,這是我的指示這件事,別讓其他人察覺到。要是被發現了,裏茨會對你施以血的制裁。明白嗎?」

不知是否察覺,卡泰納用平淡的語氣說:

「你、你爲什麼在這裏?卡泰納先生已經和你們沒關係了。快、快出去!」

「他是堂堂正正來的。應該也不會做什麼出格的事。而且,您能稍微迴避一下嗎?他似乎有話要說。」

讓穆爾卡在走廊等候,舒普爾敲了敲休息室的門,走了進去。

「前幾天你不是說不會處置法爾科尼嗎,爲什麼突然變了?」

「嗯。好好想想。你爲什麼留在家族?是害怕觸犯鐵律嗎?是恐懼血的制裁嗎?……像你這樣的男人,不是那樣吧。你不捨棄家族,是因爲你認真遵守了先代的囑託。但是,回想起來。你曾憧憬什麼,曾以什麼爲目標?你所追求的,不正是黑道之星的精神本身嗎?如果說有誰能改變現狀,那個人不就是你嗎?除了比任何人都崇拜黑道之星的你,還有誰呢?」

西羅科站起身,叫來傭人。似乎打算立刻打點行裝。

「是嗎……原來是這樣啊……」

舒普爾用力點了點頭。果然西羅科很厲害。他準確地看穿了家族背後的內幕。必須讓西羅科這樣的人留在家族裏。

卡泰納扔出的玻璃菸灰缸,砸在舒普爾身後的牆上,摔得粉碎。舒普爾嚇得閉緊了眼睛。

舒普爾慌忙說道。這個命令的出處……這個內幕絕不能看破。如果只關係到舒普爾自己的性命倒也罷了,血的制裁會吞噬掉所有察覺到的人。連西羅科及其親族也會被捲進去。

市長一看到舒普爾,臉色煞白地說:

「沒事的。如果有什麼事,我會立刻叫警衛。拜託了。」

「……嗯。」

「可、可是啊,卡泰納君……」

啪啪啪……

舒普爾正苦於找不到該說的話,西羅科平靜地說:

「怎麼這樣!連西羅科都走了,家族怎麼辦啊!? 」

「聽裏茨說了?據說叛徒法爾科尼還活着?忘了鐵律了嗎?」

說到這裏,西羅科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麼,睜大了眼睛。

舒普爾急切地、接二連三地說。但西羅科似乎察覺到他態度有異,皺起了眉頭。沉默片刻,西羅科像是在自言自語。

「好。你可以走了。」

「或許是多管閒事,但你行動的時候,是不是該到了?」

卡泰納平靜地制止。

「對不起……」

西羅科泄了氣,仰頭望天。

「……嗯。」

過了一會兒,舒普爾抬眼問道。

一陣沉默之後,西羅科像是下定了決心,轉向舒普爾,毅然說道:

「不、不行哦?不能把這件事告訴其他人哦?」

「想跟我頂嘴嗎?」

「我想要明確的答案。正因爲有你前幾天的話,我纔像現在這樣,作爲家族的一員坐在這裏。」

舒普爾想反駁,西羅科露出了寂寥的表情。

「那是……」

……我和法爾科尼,也曾憧憬黑道之星。想着總有一天要成爲像先代那樣偉大的黑道之星,一路走到現在……

說到這裏,西羅科突然捂住眉頭,開始哽咽。

「但是,我和法爾科尼都做不到。我們只能逃走。明明那麼……那麼憧憬,那麼嚮往……智慧和力量都不足……只能選擇逃走……」

西羅科就這樣哭倒在地。

舒普爾能對他說的話,大概從一開始就沒有吧。

肯定,是沒有的。

舒普爾走出西羅科的宅邸,坐上了等在外面的車。他就那樣一言不發,也不說目的地,駕駛座的穆爾卡透過後視鏡,擔心地問道:

「……老闆,發生什麼事了嗎?」

舒普爾「呼」地嘆了口氣。

「嗯。西羅科也要離開這座城市了。」

「西羅科先生也?」

穆爾卡發出驚訝的聲音,抿緊了嘴脣。戴着墨鏡看不出他的表情,但困惑的波長清晰地傳到了舒普爾心裏。

「吶,穆爾卡。」

「什麼事?」

「我今後該怎麼辦纔好?必須處決那兩個觸犯鐵律的人嗎?」

……這超出了我的權限。我無法回答。

「這樣啊……」

舒普爾像鬧彆扭似的低下頭。

看到他那樣子,穆爾卡喃喃道:

……只是,我也有一點可以說。

「誰、誰呀!」

「但是,當局正在到處嗅探哦?不能那麼亂來。暫時先像先代在時那樣,只靠上繳金……」

呼呼。

「羅西被當局?嘖,蠢貨……!」

沙沙。

……什麼意思?看你怎麼回答,連你也不放過?

「嗯。」

「不會再進來了。」

「混、混賬!!市場好不容易纔建立起來!沒有商品進來還有什麼意義!舒普爾,那兩個人的事先放一放。立刻確保新的走私路線。指揮就交給博爾沃。那笨蛋會樂意乾的!」

卡泰納露出惡鬼般的表情,瞪視着舒普爾。他擠出低沉而尖銳的聲音,像要刺出刀子:

舒普爾也嘿嘿地笑了。

——翌日。

「嗯。謝謝。」

「!」

卡泰納「咚咚」地敲着自己的頭。

穆爾卡臉上浮現出與他很相稱的、略帶諷刺的笑容。

「那個,我本來也打算報告這個的……就在剛纔,羅西被當局逮捕了。所以,爲了掩蓋和羅西交易的證據,我現在可忙了。找出那兩個人施以血的制裁這種事,實在做不到啊。」

博爾沃喘息般說道,吊梢眼男人問道:

舒普爾毫不畏懼,用平淡的語氣回答:

「你知道我爲什麼哪怕只是表面,也要從首領的位子上退下來嗎?舅舅確實偉大。黑道之星的威光約束了黑社會的規矩,進而對維持表社會的秩序也做出了貢獻。在惡政和公權力腐敗中,黑道之星確實是英雄。但是……最終舅舅得到的,只是虛無的名譽。看看其他組織。即使是那些由蠢貨湊成的家族,也手握鉅額的財富。明白嗎?舅舅重視名譽。其他家族重視利益。通常這二者無法相容……但我這裏不同。」

「怎麼回事!你說西羅科同意處理法爾科尼的!」

「正解。」

「那不行。」

舒普爾用槍指着兩人,平靜地說:

……不是玩笑哦。舉起雙手。

舒普爾緊緊咬住嘴脣。

「家人?開什麼玩笑!不需要那種套近乎的話!對叛徒就要施以血的制裁!舒普爾,事到如今,你去把他們倆幹掉!」

舒普爾無言地前行。天空中繁星滿天,但這城市因毒品而渾濁,連星光也彷彿凝滯了。

不久,他來到了港口的倉庫街。

卡泰納挺起胸膛,發出高亢的笑聲。舒普爾沐浴着那笑聲的洗禮,只是默然佇立。

卡泰納激動地站起來,嗒嗒地走近舒普爾。他彎下腰,窺視舒普爾的臉,用手指戳着他的胸口。

舒普爾緩緩放下手槍,扔到了裏茨腳邊。裏茨漠然地看了一眼被扔過來的槍,將視線移回舒普爾身上。

「家族真正的掌控者?………………………………是你?」

「原、原來如此!是這樣啊!」

「是……嗎?」

聽到這句話,裏茨皺起眉頭。

裏茨面不改色地宣告:

「哈哈哈!不甘心嗎?恨我嗎?那你要怎樣?殺了我嗎?你做不到吧?畢竟你可是被我舅舅託付了要好好關照我啊。你不會違背尊敬的黑道之星的話吧?哈哈,真是個蠢貨。愚者這個詞就是爲你準備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卡泰納一時語塞。他氣得拳頭髮抖,用力「砰」地敲了下桌子。

舒普爾「嗖」地將槍口對準了博爾沃的眉心。

博爾沃困惑地問道,裏茨淡然說道:

聽到這句話,舒普爾猛地抬起頭,問道:

「不對。」

博爾沃像是恍然大悟般連連點頭,但不久像是想到了什麼妙計,眼睛發亮。

「舒普爾……這、這是什麼意思?」

「您太小看我的情報網了。據說羅西是因告密被捕,但我掌握到,他在被當局逮捕前,曾遭人襲擊而昏迷。因此確信有叛徒存在,設下了陷阱……果然,是舒普爾閣下您啊。那麼,請把槍放下吧?」

「沒什麼怎麼回事。舒普爾閣下是反對毒品買賣的。」

「吶穆爾卡。有件事想請你幫忙。但是,我想做的事,是違背家族鐵律的。所以不用勉……」

「對不起。但是,有件事無論如何都想報告。」

舒普爾從貨物縫隙間探出臉,偷看說話的人。一個是吊梢眼的小個子男人,沒見過。另一個舒普爾很熟悉。是〈班比納家族〉的成員,博爾沃。

「舅舅的名聲由我繼承。毒品買賣賺到的錢也由我收下。而那些污名……舒普爾,要由你全部承擔。所以才讓你統率家族。……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

——比拜訪卡泰納宅邸時,月亮稍微缺損了一點點的,某個夜晚。

……老闆一定,已經找到答案了。已經察覺到自己該做什麼了。和我商量的時候,總是這樣。

「嗯,是的。我們交往很久了,這點事還是明白的。」

……什麼事?說說看。

「啊?那還能是誰?不是舒普爾,也不是離開的那兩個人。剩下的就是我們和…………………………………難、難道是首領卡泰納!? 把家族交給舒普爾,全是演戲!? 」

沙沙。沙沙。

「西羅科,離開城市了。」

博爾沃朝背後的黑暗怒吼。

舒普爾從風衣內袋取出一個黑色的塊狀物。那是舒普爾愛用的手槍。雖然是小型手槍,但對舒普爾的手來說還是太大了。

在舒普爾眨眼之間,博爾沃身後的黑暗中,裏茨悄然現身。裏茨無言地、緩緩地舉起一隻手。彷彿呼應一般,幾名武裝男子從貨物堆中衝了出來。

「那真是太好了呀。請從我們這裏大量購買吧。比其他地方便宜提供給你。」

吊梢眼男人發出盤問聲。聽到聲音,博爾沃也轉過頭來。看到舒普爾的身影,他瞪大了眼睛。

舒普爾豎起風衣領子,在黑暗籠罩的路上一個勁兒地走着。步伐搖動,鬆鬆垮垮的軟氈帽不時滑下,擋住他的視線。

風衣對舒普爾來說太大了,下襬摩擦着地面。

卡泰納臉色難看,但突然像是想到了什麼,瞪大了眼睛。

聽到這話,舒普爾高興地點了點頭。

「陷阱……!」

……是嗎。也許吧。

「嘿,嘿嘿嘿……喂裏茨,本大爺是天才吧?」

卡泰納板着臉將舒普爾引進書房,重重地坐在椅子上,啐道:

「您真是……都這種狀況了,還看不出家族真正的掌控者是誰嗎?」

「認識又怎麼樣……是我們家族的總管。喂舒普爾,開玩笑的吧?別拿那種危險的東西對着——」

「誒?」

「嗯。昨天和他談處置法爾科尼的事時,西羅科是同意的。但他還是做不到。因爲,我們是家人啊。」

「怎麼回事呀?認識的人嗎?」

「多餘的擔心就不必了。自從您救了我性命那時起,我的忠誠與其說是對家族,不如說是對老闆您個人的。無論哪裏我都會追隨。」

卡泰納深吸一口氣,強壓怒火,問道:

呼呼。呼呼。

「……我應該說過別來這裏吧?多用用腦子!要是我們勾結的事被嗅出來了怎麼辦!和我直接見面時,要在有第三者的地方,裝作是你自己硬闖來的!」

「什麼?」

「……這不是相當好的貨嘛。我很中意哦?」

「……喂。怎麼回事啊,裏茨?」

「羅西被捕,那『帕克斯』……」

「到此爲止了。你們兩個,舉起手來。」

「靠……這、這是怎麼回事!? 叛徒是舒普爾嗎!? 好好解釋一下!裏茨!」

風是冰冷的逆風,舒普爾眯起眼睛。

裏茨的話語中透着疲憊。

舒普爾拜訪了卡泰納·班比納的宅邸。

「什麼!? 」

博爾沃語塞,臉色煞白。

舒普爾垂着眼簾,只是沉默地佇立着——。

舒普爾一手拿着手槍,踏進一座大型倉庫。他將軟氈帽放在入口附近的油桶上,藉着貨物的掩護謹慎地朝裏走去,深處傳來了人聲。

「………………」

「來、來真的?」

「事到如今還搞那種磨磨蹭蹭的事!搜查官礙事就幹掉他們!」

舒普爾「好」地小聲給自己鼓勁,從藏身處走了出來。

「哈?毒品走私是舒普爾的指示啊?」

「那可真是幫大忙了。」

「您想到什麼了?」

博爾沃挺起胸膛,臉上綻開笑容。

「沒錯!首領卡泰納如今是城裏的名流。要是讓人知道其實他在背後指使咱們家族搞毒品走私,會怎麼樣?他就完了。用這個要挾他,就能發大財啦?」

「……原來如此。」

裏茨毫無感佩之意,平淡地附和,像是嘆氣般搖了搖頭。

「您真是……這種事只在心裏想想就好,怎麼能輕易說出口?如果首領卡泰納的心腹混在這裏怎麼辦?」

「心腹?」

博爾沃茫然地張着嘴思考,不久「?」地看向自己的手臂。

就在這時——

嗖。

裏茨的手臂如電光般一閃,不知何時握在手中的小刀劃過了博爾沃的脖子。

「啊………………」

一瞬間的空白之後,鮮血從博爾沃的喉嚨噴湧而出,染紅了地面。博爾沃就這樣向前撲倒,變成了一堆肉塊。

舒普爾發出悲痛的喊叫:

「博爾沃!」

「咿咿咿咿!」

吊梢眼男人發出慘叫,癱軟在地。裏茨用冰冷的眼神俯視着他。

……聽到了剛纔的話,就不能讓你活着回去了。

「我、我聽不懂話呀!所以請放過——」

裏茨的手臂再次一閃。比血柱噴起更快,他轉向舒普爾。然後,

舒普爾敲了敲書房的門,裏面傳來卡泰納的聲音。

「呵……呵呵呵!怎麼樣,被自己老闆的手槍指着的感覺?是絕望嗎?還是死得其所呢?來,死前回答我——」

裏茨自然地將舉起的雙手放下。在這個過程中,一把閃着寒光的小刀從他袖中滑出,落入他的掌心。剎那間,裏茨的手臂動了,一道刀光射向舒普爾。

伴隨着尖銳的爆裂聲,裏茨手中的小刀「鏘」地一聲被彈開,掉在地上。

舒普爾嗒嗒地走上前,隔着書桌與卡泰納對峙。

但在那刀光畫出軌跡之前,穆爾卡迅速用手槍砸下。裏茨被槍柄重重擊中太陽穴,一聲不吭地昏倒了。

裏茨瞬間用憤怒的表情瞪了穆爾卡一眼,然後緩緩舉起了雙手。他的嘴角,浮現出抽搐的笑容。

裏茨失去了冷靜,沒有好好瞄準就扣動了扳機。

空彈室被撞擊的聲音,在倉庫內空洞地迴響。

舒普爾深深地鞠了一躬。在下級必須絕對服從上級的家族裏,這個行爲是破例的。

槍聲轟鳴,擲出的小刀在舒普爾眼前被彈開。

裏茨夾雜着鬨笑的聲音戛然而止。穆爾卡保持着放下槍的姿勢,靜靜地朝裏茨走去。

裏茨像是看到了不可能之事般瞪大了眼睛。他望向毫不停止腳步的穆爾卡,眼中帶着恐懼。然後,彷彿在質問般,朝舒普爾投去依賴的視線。

正因如此,這『帕克斯』無法捨棄。自己決不會去用,但也無法丟棄。即使裝作黑道之星的樣子,實際上卻是被毒品玷污了手的罪犯——爲了這樣告誡自己,這也是必須持有的東西。

裏茨乘此間隙,撲向腳下舒普爾扔掉的手槍,起身的同時將槍口對準了穆爾卡。

穆爾卡無言地前進。

……哦哦,舒普爾閣下。您是多麼寬宏——

「前陣子,還有個才十四歲的孩子,因爲吸毒過量被送來了。那孩子啊,據說沒恢復意識就斷氣了。真慘啊?」

遠處傳來了警車的警笛聲。和羅西那次一樣,是舒普爾報的警。

裏茨一臉蠢相地看着手槍。但那表情立刻變成了拼命的表情。他連續扣動扳機。舒普爾的手槍是五發左輪。「咔噠、咔噠」的聲音,連續響了八下。裏茨再次看向手中緊握的手槍。

「裏茨,警察很快就來了。只要你老老實實,我不會要你的命。」

穆爾卡平靜地將槍口對準裏茨的眉心。然而,裏茨的笑容更深了。

「別太小看我的情報網哦?您的實力我雖然低估了,但對您的事我可是一清二楚。您愛用的那把槍是七發側開式左輪吧?也就是說,剛纔那一發是最後一顆子彈了。您的實力我已經充分領教。這個距離,我的飛刀或許能躲開……但子彈是躲不掉的吧?」

某種意義上,他覺得這是非常崇高的事。也不後悔。時代變遷,如同歷史的徒花般虛幻消失的黑道之星精神。愚直地貫徹它,對舒普爾來說是很有意義的美學。

那一剎那——

一絲冷酷的笑容浮現在裏茨臉上。

「錢、錢!要多少錢都給你!說個數字!我馬上準備!」

裏茨罕見地、情緒激動地喊道。

卡泰納的喉嚨「咕嘟」地動了一下。他費力地動着顫抖的嘴脣,擠出話語:

「………………」

「可……可惡!」

「對叛徒施以血的制裁!」

——舒普爾的手槍裏,從一開始就沒有子彈。

瞄準試圖反擊的男人們,黑暗中槍火一閃、兩閃、三閃。裏茨的手下來不及開槍,接連倒地。回過神來,現場站着的只剩下裏茨一人了。

「不。還沒結束。」

「……老闆?」

「你、你……來幹什麼?」

裏茨愕然地看着掉在地上的小刀。彷彿瞄準了這一瞬的空隙,又是兩聲爆裂聲響起。接着,裏茨的兩名手下悄無聲息地倒在地上。

「那我也——」

這帕克斯是舒普爾重要的東西——沒錯,某種意義上的寶物。

「要、要背叛……我嗎?」

裏茨懷着近乎敬畏的感情,明白了。

舒普爾無言地踏入房間。卡泰納正看着桌上的一疊文件,直到門關上都沒抬起頭。卡泰納終於轉過來,眼睛因驚訝而瞪大。

砰!

舒普爾曾憧憬黑道之星。爲了遵循黑道之星的精神,他這樣將家族引向了毀滅之路。

舒普爾仰頭看着穆爾卡,輕輕搖了搖頭。

「家、家族是你的了。我、我退出。這樣行了吧?隨、隨你喜歡……去改變家族吧。」

舒普爾無言。

「!」

舒普爾望着漆黑的大海,手伸進口袋,取出一個小瓶。那是裝滿『帕克斯』的小瓶。

「?」

但是。

「你、你想說什麼?」

穆爾卡在裏茨眼前停下腳步,然後宣告:

裏茨茫然地將視線從手槍上移開,與穆爾卡對視。裏茨沉默了片刻,不久無力地微微一笑。然後,毫不猶豫地動作,將沒拿槍的手一翻。下一瞬間,彷彿變魔術般出現了小刀。

「什……!」

「……穆、穆爾卡!!」

「是裏茨嗎?太慢了。進來。」

「什……!」

「舒普爾……」

舒普爾無言。

「……嗯。去做個最後的了結。」

「難道!」

目的地,已經決定了。

「呵呵,形勢逆轉……大概是這樣吧?」

穆爾卡疑惑地皺眉,但隨即恍然大悟。

有人從某處開槍射擊。察覺到這一點,裏茨等人慌忙環顧四周。然後,在倉庫一角、黑暗籠罩之處,他們發現了一個人影。一隻手插在口袋裏,另一隻手伸向裏茨他們的人影。那人影手中握着一把不祥的、泛着黑光的左輪手槍。

裏茨轉向舒普爾。然後,用像是感慨萬分的表情說:

失去意識的裏茨嘴角,浮現出某種滿足的笑容。

穆爾卡持槍而立,沉默不語。代替穆爾卡,舒普爾開口:

將手中的小刀在掌心旋轉半圈,握住刀腹,舉了起來。

舒普爾無言。

對着卡泰納變了調的聲音,舒普爾終於開口:

舒普爾無言地回望着裏茨。

舒普爾這麼說着,從風衣口袋取出手槍。他將未裝填的子彈默默裝上,凝視着。

看着說不出話的穆爾卡,舒普爾微微一笑,轉身邁開步子。

舒普爾身上鬆鬆垮垮的風衣隨風飄動。鬆垮的軟氈帽眼看就要被吹走,舒普爾深深地重新戴好。潮水的氣味乘着冷風,搔弄着鼻腔。

「用卡泰納的捐款建的醫院,你知道嗎?聽說住院患者的一成,是毒品中毒者。」

「呵……呵呵。追隨舒普爾閣下的您的實力,沒想到竟到了如此地步?」

穆爾卡微微皺眉,緩緩放下了舉着的槍。

「不,穆爾卡到此爲止就可以了。我覺得這是必須由我一個人去做的事。穆爾卡……一直以來真的謝謝你。」

「……你也該明白了吧?老闆雖然和卡泰納先生分道揚鑣,但並沒有背叛家族。他是想拯救家族。用黑道之星的精神。」

說到底,不過是自欺欺人吧。舒普爾的小手,早已因毒品而玷污。黑道之星的精神,早已死過一次了。現在的行動,不過是懺悔。終究只是個罪犯——

舒普爾沒有回答這個問題,無言地從懷裏掏出手槍。他微微抬起手臂,槍口穩穩地對準了坐在椅子上、眉心之間的卡泰納。

「老闆……」

擊錘落下。

……這樣一來,一切都了結了。

「之前的話……如、如果讓你不快,我道歉。」

穆爾卡喃喃道:

「我無法原諒那種事。要是能早點這麼做就好了。……我啊,沒能成爲黑道之星呢。」

舒普爾的手指扣上了扳機。

「等、等等!殺了我,就是對家族的重大背叛行爲。家族的殘黨,總有一天會讓你血債血償的!」

「嗯,那樣也好。」

「你、你以爲逃得掉嗎?……對、對了!是打算自首吧?想讓國家保護你?但是,殺了我,我指使家族販毒這件事的證據就難以坐實了!那樣一來,那些蠢貨搜查官肯定會斷定你是主犯,讓你在牢裏待一輩子!」

「嗯,那樣也好。」

「……爲、爲什麼!? 殺了我,你也得不到任何好處!就算貫徹了黑道之星的精神,也不會得到任何人認可的!」

「嗯,沒關係。因爲……我只是個罪犯黑道啊。」

舒普爾的手指緩緩用力。

「不、不要……別……」

卡泰納像是無法承受極度的緊張,眼珠一翻,昏了過去。正好。這樣他應該能無痛苦地離開。

舒普爾像是祈禱般閉上眼睛,然後,扣動扳機——

「等等,舒普爾!」

就在這時,書房門突然被推開,制止聲傳來。

舒普爾保持着槍口對準卡泰納的姿勢,回過頭。

被推開的書房門對面,是坐在輪椅上的已顯老態的男子。舒普爾「啊」地發出驚訝的聲音,低語:

「黑道之星…………」

沒錯。

出現在那裏的,是黑道之星。是連搜查當局都懷有敬意的傳說中的大首領,卡爾洛斯·班比納本人。

卡爾洛斯自己轉動輪椅,進入書房。然後,在舒普爾眼前穩穩停住。退出家族後,在表裏世界都銷聲匿跡的卡爾洛斯,似乎消瘦了一些。

「!」

穆爾卡像是恍然大悟般點頭,恭敬地向卡爾洛斯低頭。

聽到這話,舒普爾一驚。

「爲什麼?爲什麼啊?我只是個罪犯啊?我哪裏有值得你們做到這個地步的價值?」

沒有像往常那樣得到明確的回答,舒普爾疑惑地歪了歪頭。

——那一天,一位偉大的黑道之星離開了城市。

握完手,舒普爾併攏雙手,伸向菲利普。

「嗯,我也喫了一驚。似乎穆爾卡這個男人,早就預見到會有這樣一天,一直在尋找我的下落。他甚至後悔沒能更早找到。……你有個好部下啊,舒普爾。好了,把槍放下吧。」

舒普爾這麼說,穆爾卡搖了搖頭。

「帶走卡泰納先生。」

沉重的沉默籠罩了現場。只有警車紅色的旋轉燈,昭示着時間無情的流逝。

「恕我直言,我覺得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菲利普說着,取出了手銬。

「這個嘛……也許……是吧……」

爺爺伸長脖子,從打開的門縫朝外望了望,說道:

「菲利普搜查官,可以了。請銬上吧。」

「啊……爺爺,再見。」

「穆爾卡,不用那樣請求。我是個徹頭徹尾的罪犯。」

菲利普視線不離舒普爾,對身後的部下命令:

「……雲層很厚啊。今晚恐怕會有暴風雨。舒普爾,和媽媽早點回去吧。再磨蹭下去雨就要下起來了。」

「穆爾卡!爲什麼下那種命令!會給城裏大家添麻煩的!」

說到這裏,穆爾卡回頭瞥了一眼,做了個戲謔的眨眼。然後,他對着聽筒,毅然說道:

這時,卡爾洛斯爽朗地哈哈大笑。穆爾卡和菲利普也相視而笑。不久,三人轉向舒普爾,齊聲說道:

兩名搜查官架起仍昏迷的卡泰納,無言地退出了房間。確認之後,菲利普帶着某種茫然的表情,對舒普爾說:

無論何時都只稱「老闆」的穆爾卡,終於叫了自己「舒普爾」。那並非因爲他成了首領。而是在最後的最後,作爲摯友呼喚了自己的名字。這對舒普爾來說,是非常、非常、非常非常非常非常非常——非常,高興的事。

「對不起……對不起。我沒能遵守約定。把大首領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家族也弄得分崩離析。……對不起。對不起……」

「哎呀別那麼激動,冷靜想想。好嗎?你的一聲令下,剩下的所有家族成員都會行動起來。不是壞事吧?」

……穆爾卡,從今往後,由你統率家族。以你的才幹,我可以放心將家族交給你。說明情況的話,應該也能召回法爾科尼和西羅科吧。在那之前……對了。西羅科照顧過的那個叫拉克的男人,你知道吧?用他調動家族。那傢伙雖然膽小沒能當上幹部,但人望很高。很適合當聯絡人。

「老闆已經受夠了足以贖罪的傷。不要再讓他痛苦了。」

穆爾卡說完就放下了聽筒。

在舒普爾和菲利普投去疑惑目光的當口,似乎接通了。穆爾卡開始說話:

舒普爾睜大了眼睛。

這時,看到這一幕的穆爾卡用悲痛的聲音懇求:

「嗯!我也要謝謝穆爾卡。一直以來,真的謝謝你!」

「?到底想……!原來如此!」

菲利普看到卡爾洛斯,默默行禮。然後,他表情複雜地看着舒普爾。

——我是菲利普搜查官。凱爾在嗎?——是凱爾?我是菲利普。現在下達指示。傳達給街上所有緊急佈防的警察。——嗯,對。那麼聽好了。……今天任何輕微犯罪都不準放過。對普通市民造成危害的傢伙自不用說,在路中央胡鬧的傢伙,闖紅燈的傢伙,都給我一個不落地抓起來,往死裏整。明白嗎?任何輕罪都不準放過!——什麼?那樣做警戒線會出漏洞?笨蛋!!市民安全第一!別廢話照我說的做!明白了嗎!

穆爾卡緩緩搖頭,摘下了墨鏡。然後,他帶着平靜的微笑,伸出手。

「爲什麼在這裏……」

「穆爾卡向當局舉報了。搜查官很快就會趕來。舒普爾,用不着你來弄髒手。法律會制裁卡泰納的。」

舒普爾,愕然了。

卡爾洛斯當場深深地低下了頭。

「不,這樣正好。」

這時,卡爾洛斯悠然開口:

——可是不明白。

一直緊繃的東西,如同決堤般湧出。舒普爾,撲簌撲簌地流下眼淚。

爺爺溫柔地微笑着。

但卡爾洛斯不爲所動,嘴角甚至浮現出惡作劇般的笑容。

「明白了。家族就由我來統率。」

「是舒普爾忠實的部下聯繫了我。把迄今爲止的經過都告訴我了。是叫穆爾卡吧?」

「誒?穆爾卡?可、可是,怎麼做到的?黑道之星的聯繫方式只有首領卡泰納……」

菲利普「啪」地一聲摔下聽筒。他保持着那個姿勢,肩膀抖個不停,然後捂着肚子,覺得好笑似的笑了起來。

聽着他們的對話,菲利普沉痛地啐道:

穆爾卡轉向舒普爾,露出感慨萬千的表情。

不久,警笛鳴響,傳來數人匆忙的腳步聲。最先衝進書房的是菲利普搜查官和他的兩名部下,接着穆爾卡也衝了進來。

他的後來,無人知曉……。

舒普爾也伸出手,兩人緊緊握手。舒普爾的小手,完全被穆爾卡的掌心包裹住了。

——那麼,我命令。動員所有家族成員,總之先讓城市陷入混亂。方法隨你們。在路中央胡鬧也好,闖紅燈也好。總之製造騷動。……但是,對普通市民造成危害者,將施以血的制裁。徹底傳達這個命令。以上。

——很簡單。我們,是迷上

了。

「舒普爾,我回來了哦。有沒有乖乖看家呀?」

「恭喜。是穆爾卡的話我就放心了。加油哦。」

「老闆……不,不對。」

「穆爾卡……謝謝。但是,已經夠了。已經,夠了。」

「似乎因爲我託付了外甥的事,讓你受了不少苦。原諒我,舒普爾。」

沒錯。自己只是個罪犯。若是憧憬已久的黑道之星還另當別論,沒有理由被如此對待。

「可是……」

在菲利普猶豫之間,穆爾卡走向書房裏的電話。他拿起聽筒,撥通了某個號碼。

舒普爾被媽媽牽着手,仍在門前揮了揮手。

這時,

「?……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

兩人爲什麼如此拼命,甚至要做到這個地步,也要讓舒普爾逃脫呢?

……事情我都聽說了。我似乎誤解了你。抱歉。……但是,我的工作是將所有參與毒品走私的人逮捕歸案。舒普爾,我要逮捕你。

穆爾卡毫無愧疚之色。只是,他像在打信號似的,朝菲利普使了個眼色。

卡爾洛斯瞥了一眼自己的外甥,露出沉鬱的表情。然後,對舒普爾說:

卡爾洛斯無言,只是伸出手,溫柔地撫摸着舒普爾的頭。那隻手非常溫柔,非常溫暖。

舒普爾問道,爺爺卻用含糊的話語搪塞道:

全身的力氣都泄掉了。他緩緩放下槍。一切都結束了。結束了啊……

舒普爾困惑地問道,卡爾洛斯微微一笑。

媽媽似乎從田裏回來了,沒敲門就打開了門。

「——你是說,這瓶子裏就封存着這樣的回憶吧?」

「我何嘗不想……但不行!因爲裏茨和博爾沃的大逮捕劇,街上已經進入了緊急佈防狀態。逮捕舒普爾的命令也已從當局發出。就算我在這裏放了他,遍佈全城的警戒線也會抓住他。無論如何都沒有退路!可惡!我們之前到底在幹什麼!」

舒普爾驚訝地慌忙說:

《舒普爾的故事 Grandpa’s Treasure Box》1 第四話 我愛的黑道之星插圖(2)
《舒普爾的故事 Grandpa’s Treasure Box》 · 1 · 第四話 我愛的黑道之星 · 第2張插圖

兩人是爲了讓舒普爾逃脫,才下達了平時無法想象的命令。

「舒普爾,就此別過了。一直以來,謝謝你。」

爺爺的天氣預報總是很準。媽媽「哎呀糟糕了」地叫着,牽起了舒普爾的手。

黑道之星,在向自己低頭。

「等等,菲利普搜查官。老闆是賭上性命和家族戰鬥的。我沒有資格這樣請求……但能否請你放過老闆?」

菲利普打了個響指,跑向電話,拿起聽筒撥號。

聽到這裏,舒普爾「啪啪」地拍起手。

「但是……我……」

一位沒有在歷史上留下姓名,只存在於少數人記憶中的,可愛的黑道之星。

——終於明白了。

穆爾卡聽到這話微微皺眉,語氣尖銳地回答:

「我是穆爾卡。拉克在嗎?——是拉克啊。我是穆爾卡。——嗯,是那個穆爾卡,就在剛纔,我奉命統率〈班比納家族〉了。——不,不是玩笑。——卡泰納?卡泰納被當局逮捕了。——嗯,真的。所以我來接任了。是大首領卡爾洛斯決定的。——嗯。——嗯,沒錯。客套話就免了。倒是有件事想立刻請你辦。——不,不是你一個人。是家族總動員。你來當聯絡人。」

「?」

◇◇◇

舒普爾回去後,爺爺拿着瓶子,沉默地思考着什麼。

過了一會兒,爺爺站起身,走到房間角落。掀開鋪在那裏的地毯,露出了一部分木地板。乍看之下只是普通的地板,但木板之間有一道能插入小指的縫隙。那裏有一個隱藏的儲物空間。

爺爺將一根金屬棒插進去,利用槓桿原理撬開了蓋子。然後,慢慢地朝裏窺視。

裏面塞滿了數不清的、裝着白色粉末的瓶子。

爺爺將寶箱裏的那瓶,也收進了這個儲物空間。

「……這樣就了結了。」

爺爺這樣低語着,蓋上蓋子,釘上了釘子,讓它再也無法打開。

遠處,閃電「啪」地一亮。

爺爺的笑容,被照亮了一瞬。

瓶子裏裝的是什麼,誰也不知道。

但是,只有一件事是清楚的。

——這世上,有些事,還是不知道爲好。

《舒普爾的故事 Grandpa’s Treasure Box》1 第四話 我愛的黑道之星插圖(3)
《舒普爾的故事 Grandpa’s Treasure Box》 · 1 · 第四話 我愛的黑道之星 · 第3張插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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