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話 愛的話語
《舒普爾的故事 Grandpa’s Treasure Box》 · 雨宮諒 · 1.7萬 字

男人將一隻腳擱在踏臺上。
舒普爾往男人的鞋上塗上鞋油,用白布吱吱地用力擦拭。原本污漬明顯、顏色暗淡的男鞋,眼看着就恢復了光澤。
「……已經可以了。謝謝。」
男人從口袋裏掏出些零錢,叮叮噹噹地扔進放在路邊的罐子裏。
「謝謝。歡迎再來。」
舒普爾臉上露出討人喜歡的笑容,道了謝。目送男人離去後,他「嗯——」地伸了個懶腰。街道染上了暮色,鐘樓敲響了清亮的鐘聲。
「——舒普爾,今天該收工了吧?」
不知何時已來到身旁,從背後上方傳來穆爾卡的聲音。舒普爾回過頭,仰望着穆爾卡。
穆爾卡在離此不遠處的大道上,和舒普爾一樣,靠擦鞋爲生。舒普爾和穆爾卡算是生意上的對手,但兩人卻出奇地合得來,經常一起行動。
「嗯。剛纔那位客人是今天的最後一位。穆爾卡也收工了?」
「啊。……來,看看今天的收入有多少?」
穆爾卡朝裝錢的罐子裏窺視,一二三四地數了起來。
「……有三百帕爾呢。幹得不錯。」
「嗯。今天可忙了。」
「好——。那接下來,去喝一杯放鬆一下吧。」
穆爾卡說着,做了個仰頭灌酒的動作。
「嗯,好啊。」
舒普爾笑着回答。
在穆爾卡的建議下,今天他們沒有去常光顧的店,而是前往了城鎮南端的一家酒吧。落日最後的餘暉,將雲朵的碎片染成淡紫色。煤氣燈亮起,淡淡地照亮了街道。
穿過一條平時不走的路,眼前出現了一座石砌的拱橋。在那座橋前,舒普爾突然停下了腳步。
「嘿。這麼有名啊。可即便如此,生意似乎不太好呢。」
舒普爾語塞了。這個他還真不知道。他抱着胳膊,眉頭微蹙地思考着,穆爾卡則愉快地咕咕笑了起來。
「賣氣球的啊……生意好嗎?最近幾乎都看不到拿氣球的戀人了……」
賣氣球的女子愣住了。過了一會兒,她看看隨風搖曳的氣球,又看看穆爾卡,最後垂下視線看着舒普爾。然後,她像是想到了什麼,恍然大悟似的「啪」地拍了下手,笑着說道:
「全部!」
舒普爾急切地問道。
「確實。」
穆爾卡眯起眼睛,望向橋的方向。然後,略帶驚訝地說:
他實在無法,讓她繼續置身於夜晚危險的街頭。
就在這時,
她如同歌唱般繼續說道:
「是嗎。你說過你是從小村子出來的。」
舒普爾的心情,就像那些氣球一樣,輕飄飄的。他茫然地望着虛空,沒什麼反應。
穆爾卡像是有點醉了,用責備的語氣說道。
「確實,是有點壞心眼的問題吧?氣球之所以作爲永恆愛情的象徵而出名,其實是因爲——」
舒普爾歪了歪頭。仔細一看,橋上隨風搖曳的物體,確實是無數個氣球。
老闆臉色有些陰鬱,但看到舒普爾認真的眼神,以及那多得快能飛天的氣球,便壓低聲音,彷彿在說「這話可別外傳」。
飄飄然。
「那可真夠嗆。天都快黑了,還打算繼續賣嗎?」
「……舒普爾,你到底在想什麼?買那麼多氣球……今天的工錢不就全沒了嗎?」
「……話說舒普爾,你知道氣球作爲永恆愛情的象徵而出名的原因嗎?」
「——舒普爾。你該不會,連氣球的意義也不知道吧?」
「這裏的全部氣球,我都要!」
「是一位詩人吟詠的哦。」
舒普爾和穆爾卡並排在吧檯坐下。吧檯對舒普爾來說有點太高,只有胸口以上露了出來。穆爾卡面前放着加冰的威士忌,舒普爾面前則是橙汁。
穆爾卡也愣了一下,但隨即咧嘴一笑,說道:
「我也最喜歡氣球了哦?那麼,我賣給您。您要哪個氣球?是紅色的?還是這邊的黃色?」
「……不過,晚上很危險吧?這一帶行人也很少。」
穆爾卡瞥了一眼心不在焉的舒普爾,嘆了口氣。
飄飄然。
「嗯。最近很少見了,沒想到還留在這裏。……怎麼,舒普爾,是第一次見到賣氣球的嗎?」
「我來買!」
聽到這話,舒普爾有些不高興。他還沒那麼不諳世事。舒普爾仰頭看着穆爾卡,用略帶生氣的語調說:
確認舒普爾沒有飄起來,老闆點了點頭。
老闆像是嚇了一跳,擔心地看了看舒普爾的氣球。大概是怕舒普爾起身太猛,會帶着氣球一起飛上天花板吧。
聽不見。
「半夜路過的情侶買得比較多。好像很多人覺得白天拿着氣球走來走去,會不好意思。我覺得,在藍天下搖曳的氣球,纔是最美的呢……」
她,美極了。
「哎呀,我真是搞了個大誤會……」
說到這裏,穆爾卡露出了惡作劇般的笑容。
「嗯。最近完全不行。今天一整天都在這兒,也只賣出去三個哦?」
舒普爾說不出話。
這時,像是聽到了穆爾卡的嘟囔,頭髮花白的老闆搭話道:
穆爾卡朝橋上邁出腳步。舒普爾也跟着,有些僵硬地走了過去。舒普爾和穆爾卡走到賣氣球的女子身邊停下,看着氣球。從氣球延伸出的線,系在下方的木板上。紅、藍、綠、黃……五顏六色的氣球隨風搖曳,左右搖擺。偶爾氣球互相碰撞,輕輕彈開。
突然,一個悠揚而清澈的聲音,拂過舒普爾他們的耳畔。
穆爾卡一邊看着這番景象,一邊用輕鬆的語調對賣氣球的女性說道:
舒普爾和穆爾卡踏入店內,酒吧的其他客人都用驚訝的目光看着舒普爾。這也難怪。舒普爾的腰帶上,繫着多得讓人覺得他立刻就能飛上天的氣球。
「可是氣球賣不出去的話,就不能回家……」
舒普爾幹勁十足地喊道。
飄飄然~。
舒普爾噘着嘴說,穆爾卡則滑稽地聳了聳肩。
「客人,你們在說橋上那個賣氣球的事嗎?」
看着舒普爾劍拔弩張的樣子,穆爾卡安撫般說道:
舒普爾耳朵一動,像被彈起來似的探出身。
「……誒?」
「哈哈,抱歉抱歉。我沒別的意思。別那麼生氣嘛。……舒普爾說得對,氣球象徵着永恆的愛情。所以城裏的戀人們,過去也習慣拿着氣球約會……不過最近好像不流行了。都看不到那種景象了。賣氣球的現在也很少見。」
「……真壞心眼。」
「喂,聽見沒?」
「嗯?」
「……怎麼了?」
「嘿,真少見。是賣氣球的。」
「那是當然的。賣的東西不行啊。衝着那姑娘去的男人是不少,但會買氣球的醉鬼傢伙……」
「哎呀。因爲我就是賣氣球的呀?」
穆爾卡表示同意般點點頭,但忽然想起什麼似的,環顧橋的四周。行人稀疏的道路向左右延伸。
穆爾卡激烈地左右搖頭,「不是那樣吧?」他用複雜的表情看向舒普爾。
「二位是要發誓愛情嗎?真棒!雖然男男組合是少數派,但我支持你們哦?」
「老闆,你認識那個賣氣球的!? 」
「……沒救了。徹底迷上那個賣氣球的了。」
舒普爾也使勁搖頭。然後,
說到這裏,老闆像是突然想起舒普爾在場,住了口。
……她驚訝的表情,也美極了。
「我是,那個……對了!我最喜歡氣球了!」
「不是不是纔不是那樣!」
穆爾卡奇怪地問道。
年齡大概二十出頭吧。五官端正,一頭及腰的、帶着柔和波浪卷的黑髮。肌膚,白皙得彷彿透明。她明明只是個普通的街頭氣球小販,但倘若她開玩笑說「其實我是月亮妖精哦」,恐怕也會讓人不由得信以爲真。
兩人一驚,同時朝聲音傳來的橋那邊望去。
穆爾卡瞭然地點點頭,但忽然手託下巴,做出思考狀。
「……不、不。會買氣球的正常人幾乎沒幾個。再說了,去買氣球,會被誤以爲是送給戀人的吧?所以大部分人只是聊聊天就走了。要是賣點別的……對。要是賣麪包什麼的,可能就不一樣了。可她呢,不管賣得多差,都固執地只賣氣球。說起她家的事,也是個可憐的姑娘啊。」
「……沒錯。你很清楚嘛。」
「嗯。在我住的村子裏,沒有賣氣球的。」
舒普爾指着橋上一個搖晃的物體。
她愉快地哧哧笑了起來。那笑容實在太過美麗,讓舒普爾心頭一跳。
「雖然是那樣……」
「那個,是什麼?」
「當然認識。這一帶她可是名人。畢竟,是那樣的容貌嘛。男人們都在議論呢。」
面對這個問題,舒普爾毅然決然地說道:
穆爾卡回憶着說,老闆理所當然般點頭。
聲音的主人,是一位賣氣球的年輕女性。看樣子聽到了這邊的對話。她與舒普爾目光相接,嫣然一笑。
「賣氣球的?」
「呃……」
「這個我還是知道的!遇到喜歡的人,就用氣球發誓永恆的愛情,對吧?」
說到這裏,她的眼眸黯淡下來,
飄飄然~。
「賣氣球的也不見得就知道這個吧。」
「她家?她家怎麼了?」
舒普爾看到那笑容的瞬間,如同被雷擊般受到了衝擊。一股顫慄從腳尖竄起,搖撼着心臟,讓他寒毛直豎。舒普爾不知不覺間,已在那裏站得筆直。
「在遙遠的高丘上,一位偉大的詩人曾這樣吟詠:『氣球是不變的愛的證明。即使我倒下,對你的思念也會將氣球送上天空。』……就是從那時起哦。戀人們纔開始用氣球來發誓永恆的愛情。」
她低聲說道。
「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
「不是什麼能到處宣揚的事……那姑娘的父母,很早就因病去世了。現在寄養在姨媽家裏。那個姨媽又是個強勢、固執、心眼壞的人。簡直把那姑娘當傭人使喚,從早忙到晚。對對,去年冬天可慘了。說賺得少,就把那姑娘扔在寒冷的屋外。聽說鄰居發現後讓她進了屋,要是再晚個把小時,大概就凍死了。」
「太過分了!」
舒普爾露出憤憤不平的表情,氣鼓鼓地鼓起臉頰。
「誰說不是呢。聽說也有人勸她,索性離開那種地方算了。可她說有養育之恩,不肯點頭。懂得感恩是好事,但到那個地步就……唉,真是個可憐的姑娘。」
老闆露出憂鬱的表情,吱吱地擦着杯子。
夜色漸深。
空氣漸靜。
賣氣球的她,現在怎麼樣了?
到了第二天,舒普爾還是心不在焉,工作也沒什麼進展。今天的收入只有一百帕爾。這點錢,大概連一個氣球都買不了。
即便如此,舒普爾還是握着那點錢,跑向昨天的橋邊。愛的證明,今天應該也還飄飄悠悠,在風中搖曳。
舒普爾急匆匆地轉過街角,迎面和什麼人撞了個滿懷。舒普爾「咕咚」一聲摔倒了。
「喂喂。沒事吧,舒普爾?」
「穆爾卡……」
撞上的是穆爾卡。穆爾卡伸出手,把舒普爾拉起來。
「什麼事那麼急?」
「啊?沒什麼急事……」
舒普爾支支吾吾,穆爾卡臉上浮現出惡作劇般的笑容。
「是去賣氣球的那裏吧?」
「誒!你怎麼知道!? 」
舒普爾打心底裏喫了一驚,穆爾卡則無奈地嘆了口氣。
「……是這樣嗎?」
「……大概是因爲這個吧。對我來說,氣球是特別的東西。沒想過賣別的商品。……很傻吧?一直抓着回憶不放,賣着不怎麼好賣的氣球——」
「一點都不傻!我覺得回憶是很重要的。賣氣球的工作,也很棒。一直,一直賣下去吧!我也會一直,一直來買的!只要你在這裏賣氣球,我每天都來買!」
舒普爾輕輕點了點頭。
「回憶?」
美月輕輕拂開搭在肩上的手,浮現出溫和的笑容。
「你的姨媽?」
「好的,知道了。」
「……聽着,就花五十帕爾。還有,至少問問她的名字吧?明白了嗎?好,去吧!」
「今天……一百帕爾。」
「——你、你好。」
「嗯。……領主的傻兒子。」
她停下手,目光彷彿望向遠方。然後,喃喃低語:
「不行!」
穆爾卡斷然說道,然後語重心長地說:
「真的?今天的收入是多少?」
「今、今天天氣真好啊。」
「好的。……好的。」
聽到這話,穆爾卡滿意地嗯嗯點頭。
伊霍普眯起眼睛,狠狠地瞪過來,
這時,穆爾卡從旁若無其事地問道:
然而,她卻覺得好笑似的笑了起來。
「哎呀。」
「嗨!你還好嗎,女士?」
伊霍普似乎沒把舒普爾他們放在眼裏,對賣氣球的女子開口:
「伊霍普大人。我還是無法接受您的求婚。結婚什麼的還太早了,而且我姨媽也不會同意的。」
「女士?你的名字叫女士嗎?有點特別……不過,是個很棒的名字呢。那個那個,我叫舒普爾。旁邊的是穆爾卡。請多指教?」
舒普爾用彷彿讓氣球都震動的大聲音喊道。
「伊霍普?」
她微笑着回應問候。
穆爾卡畢恭畢敬地低下頭,只對着舒普爾的方向,吐了吐舌頭。
對了。完全沒考慮自己要喫飯的事。
「——喂,你剛纔說什麼了?」
「嗯。……我的父母,在很多年前就因病去世了。那時我還小,連父母的樣子都記不太清。但只有一件事,我記得很清楚。父母帶我出門的時候,他們手裏幾乎總是握着一個紅氣球。他們感情一定很好吧。在我身邊,總是飄着他們發誓永恆愛情的氣球……那個景象,我至今還記得很清楚。」
「……那是『船到橋頭自然直』纔對吧。」
「啊——!你是在擔心那種事嗎?沒問題的美月。爸爸和媽媽已經同意了哦。我們的愛沒有任何障礙!嗯——,這種時候該怎麼說來着?……對了對了。順其自然嘛!」
「啊……」
「真是的……我就猜到會這樣。來,走吧。不放心,我也跟着去。」
「……爲什麼現在還在賣氣球?賺錢的東西,不有的是嗎?」
舒普爾愣住了,伊霍普用手抵着額頭,仰天長嘆。
「沒有沒有,絕無此事。」
舒普爾緊張地僵立着,穆爾卡一邊推着他的背,一邊彎下腰,在他耳邊小聲說:
她小心地解開系在木板上的繩子。
她哧哧地笑了。
「纔不傻!!」
「五個對吧?要什麼顏色的?」
舒普爾仰頭望天,說出這樣的話。這是來之前穆爾卡教的:「說說天氣什麼的緩和下氣氛。」
「呃……紅的和藍的各兩個。還有,橙色的也要。」
舒普爾激動地說:
伊霍普說到這裏打住,看到舒普爾手裏拿着五個氣球,便淡淡一笑,繼續說道:
不想聽她說那麼悲傷的話。因爲她所做的事,是如此美好。是在向世界,傳播愛的證明。
「所以說沒見識的平民真讓人頭疼……她的名字是美月!女士呢,是上流社會語言裏『小姐』的意思!連這都不知道嗎?」
「你好。」
舒普爾發出驚訝的聲音,用疑問的目光看向美月。
「誒!? 」
美月爲難地垂下眼簾,平靜地回答:
穆爾卡壓低聲音說。
到了橋上,賣氣球的她和昨天在完全相同的位置。她注意到舒普爾他們,嫣然一笑,欠身行禮。
用僵硬的聲音打招呼。
舒普爾一驚,慌忙組織語言。
舒普爾慌忙搖頭。
「哎呀,大概能猜到……比起這個,舒普爾,你又打算去買氣球嗎?」
於是伊霍普像擁抱自己一樣環抱雙臂,噁心地扭動着身體。
「……是伊霍普。」
「那個……請給我五個。」
「……氣球,是我重要的回憶。」
舒普爾漲紅了臉,但還是鼓起勇氣問道:
「我也買點氣球回去吧。這裏的氣球我全買了。不是三個四個五個哦?是這裏所有的氣球,全、都、要!」
「關於那件事,我應該已經鄭重拒絕了。而且,把我這樣的平民迎進府邸,領主大人也不會允許吧?伊霍普大人的心意我很感激,但您的心意我領了。」
「……哼。算了。比起這個,美月,我的求婚,你考慮好了嗎?」
就在這時——。
「……今天我就先回去了。不過,我可沒放棄哦?美月,你一定會成爲我的新娘的!……對了,回去之前——」
語尾帶着捲舌音。
一輛帶篷的四輪馬車駛來,在舒普爾他們近旁停下。還沒等反應過來,座位車門打開,一個男人從裏面現身。蘑菇頭,八字眉,臉上掛着某種令人討厭的笑容的年輕男人。看起來是上流階層人士,衣着講究得驚人。
「那個……還有啊。如果可以的話,能不能告訴我你的名字……」
「嗯、嗯。」
「那、那個……今天也能賣給我氣球嗎?」
西邊的天空染上了茜紅色,夜幕的薄暮與之形成的漸變色,美麗地暈染了頭頂的天空。鐘樓的影子長長地投在地上。沐浴着夕陽的氣球,帶着一種寂寥卻又溫暖的風情。
「誒,不用啦。」
伊霍普皺着眉頭,似乎思忖着什麼,但不久便合起雙臂,恭敬地行了一禮。
「明白了。今天您要幾個?」
穆爾卡一副受不了的樣子撓撓頭。
「果然……算了,我不攔你。但今天的收入,不會又打算全花光吧?」
穆爾卡像自言自語般低語。
穆爾卡一臉無奈地小聲嘟囔,但伊霍普似乎沒聽見。伊霍普摟住美月的肩膀,啪!地指向下沉的夕陽。夕陽顯得很困擾。
「啊……不、不會那樣的。」
「……嗯。」
舒普爾一臉疑惑,
「啊。這一帶的貴族大人們,作爲教養的一環,會學些我們平民不熟悉的詞。……但伊霍普也說不上優秀。只是偶爾在話語中夾雜些學來的詞罷了。顯得有點蠢,很有那種紈絝子弟的感覺對吧?」
「真的,今天天氣真好。夕陽也很美。」
「一百帕爾啊。扣掉晚飯錢,能用在氣球上的也就五十帕爾左右吧。」
舒普爾被推着,踉蹌了一下。就那麼走到她身邊,
「聽好了舒普爾,我說這話可不是爲難你。是擔心你的身體才說的。我不跟着去,你又會把錢全花在氣球上吧?所以我跟你一起去。明白嗎?」
兩人異口同聲地反問。她露出寂寥的微笑。
舒普爾仰頭問穆雷卡。
舒普爾想說「用這些錢能買多少就全要了!」,又把話嚥了回去。瞥了一眼旁邊,不知何時穆爾卡已來到近旁。
「誒?昨天您不是買了那麼多嗎?」
她「呼」地,感慨般地嘆了口氣。舒普爾出神地凝視了一會兒她的側臉,她似乎察覺到了舒普爾的視線,轉過頭來,不解地歪了歪頭。
「昨天的,有點癟了……而且,我最喜歡氣球了。」
她把五個氣球「給」地遞給舒普爾,繼續說道:
對着舒普爾的大喊,她眨了眨眼。過了一會兒,她用指尖輕輕拭去微溼的眼角,高興地一再點頭。
伊霍普付了氣球錢,在座位上坐下。殷勤的馬車伕接過氣球,本想系在駕駛臺的空位上,但「少爺,駕駛臺有這麼多氣球太危險了。請允許我移到座位上去,可以嗎?」座位被氣球塞滿,移到駕駛臺的伊霍普一臉不快地嘟囔着「爲什麼我要坐駕駛臺……弄亂了我的西裝和髮型可怎麼辦?」發着牢騷離去了,穆爾卡目送着,說道:
「……剛纔那是怎麼回事?」
舒普爾說:
「……不知道啊,怎麼回事?」
美月則說:
……他總是那樣的。
雖然對下任領主感到了切實的不安,但夜晚一如既往地加深了。
從那以後,舒普爾每天,每天,無論颳風下雨,都到美月那裏買氣球。
起初,鎮上的男人們都沒好臉色。他們用那種眼神看着舒普爾,彷彿覺得一個外來者要搶走他們的女神。
但這樣的生活過了三個月左右,鎮上的人們也開始支持舒普爾了。
因爲,大家都知道了。
舒普爾不休假,拼命地擦鞋。將生活費壓到最低,繼續買氣球。
因爲,大家都看在眼裏。
因爲,大家都看到了。
鎮上的人們用溫暖的目光,守望着兩人。他們希望兩人幸福。
但是。
彷彿要給這幸福的日子潑冷水一般,那個身影出現了。
工作結束後,舒普爾像往常一樣,急忙趕往美月身邊。
最近擦鞋的工作順利得驚人。鎮上的人們不知爲何會鼓勵他說「加油啊」,還找他擦鞋。託此之福,今天的收入有五百帕爾。即使把氣球全買下來,也還有足夠的剩餘。今天打算用剩下的錢,邀請美月一起喫晚飯。
來到橋邊,美月嫣然一笑,迎接了他。
不,那或許就是答案。或許是對伊霍普提問的,那顆純真的心的回答。
喜歡美月。愛着美月。如果可能的話,想永遠在一起。
「不用謝啦。吶,今天也把氣球給我吧。這裏的,我全要了!」
「當然啦!我說過的吧?只要美月你還在這裏賣氣球,我每天都來買。」
穆爾卡說着,不等回答就在旁邊坐下了。
「嗨美月!還好嗎?」
「那樣的話……」
「怎麼會……!」
「哎呀,伊霍普大人。好久不見。」
「……誒?」
說着,穆爾卡從懷裏取出一本書。交給舒普爾。
老闆遞來裝可樂的杯子,穆爾卡一飲而盡。之後好一陣,兩人都一言不發,只是凝視着手中的杯子。
「騙人……我,一點都沒聽說!」
聽到這話,美月倒吸一口涼氣。美月像是要詢問什麼,猶豫不決地向舒普爾伸出手。但伸到一半的手,終究緩緩無力地垂落。哪怕繫上一百個氣球,恐怕也無法再度飄起了吧。
……舒普爾,想了。
「旁邊,可以坐吧?」
「哦哦!? 終於下定決心了嗎!好,明天就舉行婚禮!在鎮上的教堂舉辦儀式!」
「好嘞。」
舒普爾張開雙臂這麼說,美月撲哧一聲笑了。
「……再來一杯。」
世界,漸漸黯然失色。
「老闆,也給我杯可樂。」
希望美月,能幸福。
撲簌撲簌地流着淚,抽泣着,舒普爾斷斷續續地說道:
伊霍普,雖然有點怪,但覺得他也不是壞人。
穆爾卡的話是真的。他是發自內心,希望舒普爾和美月幸福。是溫暖地,守護着他們的。舒普爾明白。痛切地,非常明白。
舒普爾像是確認情況似的,在原地轉了一圈。然後問美月:「怎麼樣?」
「舒普爾……如果你真的覺得那樣就好,我什麼也不說。別人的戀愛,我也覺得不該多嘴。但只有一個請求。希望現在的你,能讀讀這本書。請默默收下。」
「……怎麼了,舒普爾?」
融入了雲中。
「好、好吧。不用那麼大聲……」
「……聽說了。美月要和伊霍普結婚了?」
拼命地,想了。
「是不是喝太多了點?」
但是。
路上馬車特有的聲音響起,伊霍普出現了。伊霍普下了馬車,啪地抬手向美月打招呼。
舒普爾與穆爾卡對視了一瞬間,但立刻垂下了頭。不是拒絕。是強忍的淚水,又湧了出來。
老闆戰戰兢兢地給杯子倒上了第八杯可樂。
美月一臉疑惑地問道。
舒普爾用袖子使勁擦拭着不斷湧出的淚水。一邊擦盤子一邊豎耳傾聽的老闆,也扭過頭去,吸了吸鼻子。
美月正困惑着,伊霍普一如既往地垂着八字眉笑了。
美月求助般看向舒普爾。
「不,不是那樣……」
「嗯……」
「……嗯。」
「呵呵……聽我說,嚇一跳吧!我剛纔,得到了你姨媽的結婚許可!隨時可以結婚了哦!太棒了!哈拉肖!」
「高興吧。我們愛的障礙一個也沒有了。我們可以結合了哦?」
伊霍普這麼喊着,「現在就去選禮服!」,把美月推進馬車的座位,離開了那裏。舒普爾獨自一人,被留在了橋上。頭頂的氣球沐浴着夕陽,寂寞地搖曳。
「……嗯。」
「困擾?到底有什麼困擾的?能和我這樣的我結婚。不是好事嗎!再也不用在這種地方賣氣球了。漂亮的禮服也給你買。大房子也蓋。然後,建立最棒的家庭!這有什麼不滿的?……啊,我懂了。是婚前憂鬱症吧?真是的,想得太早啦?」
「伊霍普那小子,最近不見人影,原來是去討好美月的姨媽了。」
骨碌碌碌碌。
「穆爾卡……」
穆爾卡深深嘆了口氣。然後,凝視着舒普爾,輕聲問道:
「快點!再來一杯!」
「今天也來了呢,舒普爾。」
「好的,明白了。一直以來謝謝你。」
「……很消沉啊,舒普爾。」
「……爲什麼?你不是愛着美月嗎?而且大概,美月也對你……爲什麼啊,舒普爾?有什麼理由吧?能告訴我嗎?告訴這個,真心希望你們倆幸福的我。」
舒普爾,只是個擦鞋匠。是隻能勉強買氣球的,普通的擦鞋匠。買不起漂亮的禮服,也蓋不起大房子。
「……這是什麼?」
舒普爾從腰帶上解下氣球,靜靜放向天空。
那聲音非常溫和,充滿了搖籃曲般的溫柔。
「然後呢?舒普爾你就這麼算了?」
背後突然傳來聲音。是穆爾卡。
「這樣啊……」
舒普爾一邊傾斜着杯子,一邊嘆着不知是今天的第幾次氣。嘆息與氣球不同,無比沉重。像淤積在舒普爾周圍,奪走了身體的自由。
舒普爾坐在酒吧的吧檯,獨自喝着。他醉倒在吧檯上,但以舒普爾那小小的身軀來看,更像是爲了不掉下去而緊緊抓着。
風吹過,
「嗯……」
伊霍普似乎是特意要來了簽名,嘩啦嘩啦地揮着那張紙。
美月一時語塞。舒普爾也一樣。
「我已經找到了」這種話,舒普爾當然說不出口,只是語塞了。
穆爾卡將視線移回杯子,沉默地思考。然後,緩緩開口:
「那是什麼?…………難道,你心裏已經有別人了?」
「很適合你哦。據說適合氣球的人,能找到很棒的愛情。舒普爾也一定會遇到美好的愛情吧?」
舒普爾聲音雀躍。
舒普爾把杯子推回去,老闆擔心地說:
所以,他說了。竭盡全力,強忍着,用悲傷的笑容,說了。
「是呢。謝謝你,舒普爾。」
就在這時。
聽到這話,舒普爾眯着眼回瞪,砰地敲了下吧檯。
「因爲……因爲,沒辦法啊。我只是個擦鞋匠吧?美月……美月的事,我非常喜歡。但是……我,沒法讓她幸福。漂亮的……禮服……買不起。大房子,也蓋不了。但是……但是啊。伊霍普不同。伊霍普有錢,一定能給美月幸福。只要美月幸福,我就好了。其他的,我什麼都不奢求。……所以,我說了。要幸福哦……我,努力對美月說了。說了……」
伊霍普將這份語塞按自己方便的方式理解,繼續說道:
美月蹲下身,把所有的氣球都系在了舒普爾的腰帶上。氣球飄飄悠悠,隨風起舞。再多加點氣球,肯定能飛上天。
伊霍普噠噠地走近美月身邊,突然抓住她的雙手,用陶醉般的聲音說道:
「沒、沒什麼。比起這個,接下來要不要一起喫點……」
「……恭喜你,美月。要幸福哦?」
不久,穆爾卡打破了沉重的沉默,說道:
「那個……」
「那是當然。我想給你個驚喜,就悄悄談好了。不過你姨媽可真固執啊。一開始我帶了最高級的蛋糕去,想表示親近,結果被冷淡地趕走了。第二次帶了銀製餐具去,總算肯聽我說了。再下次是金錶來着?還是禮服?啊不對,可能是鑽石戒指,或者是帕米爾石手鍊。……總之,我誠心誠意地說服了她。然後,她終於點頭了!哈拉肖!」
「怎麼啦?高興得說不出話了?不過,是真的哦!剛剛,你姨媽同意我們結婚了!看,這裏還有她同意我們結婚的簽名哦?哈拉肖!」(注:Хорошо,俄語,意爲太棒了!)
「怎麼會……我很困擾!」
美月低聲呢喃:
氣球,飄飄悠悠地散入天空。
舒普爾歪着頭,穆爾卡微微一笑。
「是在遙遠高丘上,一位偉大的詩人所寫的書。裏面寫滿了關於愛的事。詩人送給迷失了愛的人的話語……也就是,愛的話語本身。」
「愛……的話語?」
舒普爾嘩啦嘩啦地翻着書。然後,在夾着書籤的地方停下了手。
那裏,有愛的話語。
舒普爾,目不轉睛地凝視着。
——舒普爾的迷惘,如同春日陽光下的、微薄的殘雪般消逝了。
第二天來臨。天空是澄澈的湛藍。
舒普爾第一次,沒去擦鞋。然後,朝着鎮上的教堂走去。
途中的拐角,遇到了倚牆而立的穆爾卡。
「……還是來了啊。」
穆爾卡高興地揚起嘴角。
「要去吧?去救出公主。」
「嗯。」
舒普爾立刻回答。
沒錯。
就是這樣。
舒普爾決定了。在教堂,從伊霍普手中奪回美月。然後,兩人幸福地生活。愛的話語,給了他那份勇氣。因爲,那話語從背後推了他一把……
「好,那也讓我幫把手吧。行吧?」
「誒……真的?穆爾卡,你幫我?」
「等、等等!」
「這可不行啊……」
「覺悟?該做好覺悟的是你們纔對吧?」
舒普爾悲傷地問道。
舒普爾走向教堂的門。周圍的人紛紛喊着「加油!」「別輸給伊霍普那小子!」,爲他加油打氣。真令人驚訝。大家,是爲了支持舒普爾才聚集起來的。說不定,是老闆召集的。
「什……怎、怎麼可能!那種事不可能!聽好了美月,我可是治理這個城鎮的領主的兒子哦?如果你不選我,而是選那傢伙的話,你就不能留在這個鎮子上了哦?不,不只你。那個男人也不能留在鎮上。那樣能讓你幸福嗎?你有捨棄這個住慣了的城鎮的勇氣嗎?」
男人們聽到「溼漉漉滑溜溜」,臉色變得慘白。一定是想起了那個身體溼滑、粗糙、帶刺、閃亮的傢伙吧。
舒普爾繃着肩膀,氣沖沖地邁步。
紅毯的盡頭,身着純白婚紗的美月,亭亭玉立。她身旁,伊霍普依偎般站着。
「老闆……」
「——那就去吧,舒普爾。美月也在等着你。」
一個男人走上前。
「美月,和我一起走吧。用這個氣球,我們倆來發誓永恆的愛情。」
伊霍普慌慌張張地揮手。
「喂,你這傢伙!」
身着黑西裝、戴着黑墨鏡的三個男人,擋住了通往教堂的路。
伊霍普大概也拼命了吧。近乎威脅的話語聲音都變了。
伊霍普抱住頭,發出驚愕的叫聲。
瞥了一眼氣色大變的男人們,穆爾卡說道:
「……你、你!沒被邀請就踏入儀式現場,這是什麼意思?現在是我們重要的婚禮進行中。出去!」
……明白了嗎?請回吧。
「什麼意思?我們也是鎮上的居民。參觀婚禮總可以吧?」
參加儀式的人們一齊回過頭,看向舒普爾。舒普爾毫不畏懼投向自己的無數視線,徑直向前望去。
一個男人伸出手想抓住舒普爾。穆爾卡揪住那男人的衣領,將他摔倒在地。衝出包圍圈,穆爾卡擋在了路中間。
美月雙手掩口,眼眶溼潤了。
「啊。」
「來,去吧。儀式已經開始了,但誓言還沒交換。現在還來得及哦。」
穆爾卡臉上那不羈的笑容沒有消失,他踏着輕快的步伐,側身擺出架勢。然後,在口中低語:
「……你來了呢,舒普爾。」
美月提起婚紗,朝舒普爾跑來。然後在舒普爾面前停下,握住他伸出的手。
穆爾卡眯起眼睛,問男人們:
酒吧老闆,雙手背在身後,站在舒普爾前進的路上。
「是伊霍普大人的命令。不能讓你們二位——特別是舒普爾。不能再讓你接近教堂了。」
「嗯。」
「來,美月。用這個氣球,發誓我們永恆的愛吧?」
「哈,說什麼呢?美月是要和我結婚的。她怎麼可能接受你這種邀……開什麼玩笑!」
「喂,小時候沒被大人教過嗎?有句諺語叫『妨礙別人戀愛的傢伙,就該被溼漉漉、滑溜溜、硬邦邦、亮閃閃的傢伙踩死』。」
「我沒事。倒是你再不快點,美月就要被伊霍普搶走了哦?那樣也行嗎?」
舒普爾笑着接過了氣球。滿腦子都是美月的事,連連接兩人的氣球都沒準備,總覺得有點不好意思。
男人態度高壓,從墨鏡後瞪着穆雷卡。然後,用平靜但近乎恐嚇的、令人膽寒的語氣宣告:
「你說什麼?」
「知道了……穆爾卡,別受傷啊?」
「當然啦。因爲我,對美月……那個……愛着你啊。」
「你這傢伙,做好覺悟了吧?」
「穆爾卡!」
聽到這句臺詞,穆爾卡厭煩地搖了搖頭。
「舒普爾!」
舒普爾踏進教堂,人羣漸漸騷動起來。到處傳來「是舒普爾!舒普爾來了!」「終於來了。還以爲他不來了呢」之類的聲音。
「老闆也要阻止我嗎?」
但是,舒普爾無視了他的話,說道:
舒普爾點頭,朝着教堂跑去。
舒普爾臉漲得如夕陽般通紅,用細若蚊蚋的聲音說道。
穆爾卡瞪大眼睛,發出佩服般的聲音。
美月露出了前所未有的、無比喜悅的笑容。從她眼中,一滴珍珠般的淚珠滑落,滲入了紅毯。
走上幾級臺階,手觸到門,舒普爾深深吐了口氣。然後,下定決心,用力推開了門。
「伊霍普那小子也不完全是笨蛋嘛。」
然後,穆爾卡向舒普爾使了個眼色。
舒普爾像是在邀請,在那裏伸出手。
穆爾卡雙手插兜,大步前進。
「啊。不是說過了嗎?我也,希望你們倆幸福。……不麻煩吧?」
走了一會兒,來到了通往教堂的直路。就在覺得差不多快到了的瞬間,突然被人叫住。
「開、開玩笑的吧美月?選那個男人,不選我?選在路邊擦鞋的男人?好好想想啊美月。來,到這邊來?」
……確認舒普爾跑遠後,穆爾卡浮現出不羈的笑容。
但男人們像是表示「溼漉漉滑溜溜有什麼可怕」,搖着頭,邁着發顫的腿撲向穆爾卡。
說着,老闆彎下腰,將藏在背後的東西遞到舒普爾眼前。那是一個鮮紅的氣球。
於是老闆慌忙搖頭。
舒普爾遞出氣球。
美月用又哭又笑的表情凝視着舒普爾。
「你或許知道,過去人們常用這樣的氣球發誓永恆的愛情。去把新娘從那紈絝子弟手裏搶過來吧。空着手可不像樣吧?拿着這個。是我的禮物。」
伊霍普張開雙臂,彷彿在說「投入我的懷抱吧」。
兩人晚了一拍回過頭。然後,驚訝地瞪大眼睛。
「老闆……謝謝!」
老闆眼角堆起皺紋,微微一笑。
「不,不會。謝謝!」
「不行!」
舒普爾喊道,但穆爾卡頭也不回,說道:
「是的。不能讓你們再往前走了。」
但美月緩緩搖了搖頭。
舒普爾朝着教堂,奔跑。教堂,就在眼前了。
……找我們有事?
舒普爾露出了親切的笑容。一個人去,其實,是有點不安的。
老闆讓開道路,優雅地示意。
「……這世上,不知天高地厚的傢伙太多了。」
兩人並肩而行。
美月回答,正要觸碰氣球的剎那——。
「嗯!」
伊霍普喊道,眉毛垂得比平時更八字,帶着無力的笑容問道。那眼神空洞得彷彿在做噩夢。
「去吧,舒普爾。這些傢伙得教訓一下。」
「是擦鞋匠舒普爾,和同爲擦鞋匠的穆爾卡對吧?」
但穆爾卡對此毫不在意,輕輕聳了聳肩。
「嚯……」
舒普爾抵達了教堂。教堂入口附近,聚集了許多鎮上的人。一定,是來看美月和伊霍普的婚禮的吧。
伊霍普哼了一聲,浮現出抽搐的笑容。
男人們漲紅了臉,單手鬆了松領帶。
「……對不起,伊霍普大人。我愛的人是舒普爾。我不能和你結婚。」
「可是……」
舒普爾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
人羣像是配合着舒普爾的行動,向左右分開。當教堂的門顯露出來時,擋在舒普爾面前的,只有一個人。
「怎麼會!我半點那個意思都沒有。只是……不能讓你空着手,再往前走了。」
「………………」
美月無言佇立,向舒普爾投來擔憂的目光。
舒普爾能清楚地明白,那時美月的心情。
美月,在猶豫。
但那不是因爲缺乏捨棄城鎮的勇氣。是害怕因爲自己的事,給舒普爾添麻煩。就像舒普爾爲美月着想而退讓一樣,美月也在爲舒普爾考慮,煩惱着。
但是。
舒普爾,想。
(已經不用再擔心那種事了。因爲……)
因爲,我已經知道了愛的話語。
舒普爾凝視着美月的眼睛,像是說「沒關係」般點了點頭。
「不用擔心。我們倆去某個遠方吧。然後幸福地生活。對了,來我出生的村子吧。是個很美的地方哦?」
「可是……」
「沒關係的!」
舒普爾爲了打消美月心中的疙瘩,笑着說道。那是推動舒普爾的那句魔法話語。
「在遙遠的高丘上,一位偉大的詩人說過哦?愛……愛,就是你的勇氣!」
美月像是喫了一驚。愛的話語,那魔法,對美月也確切地生效了。
過了一會兒,美月微笑了。浮現出彷彿從枷鎖中解放的、平靜的笑容。然後,輕輕觸碰氣球,
「……我在此,與舒普爾發誓永恆的愛。」
向紅色的氣球,發誓了永恆的愛。
舒普爾綻放笑容,上氣不接下氣地說:
村民們做出了各種猜測。那些傳言如山一般膨脹,如河一般在村中流淌,最終風化消散。
爺爺離開村子期間發生了什麼,無人知曉——。
因爲爺爺對那個木箱實在太過珍視,某天,有村民問道:
教堂外,鎮上的人們滿面笑容地等待着兩人。不知怎麼脫身的、毫髮無傷的穆爾卡也混在其中。
越過海洋,
「舒普爾。媽媽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心情不好的?」
如同當初離開時一樣,突然回到村子的爺爺,小心翼翼地抱着一個巨大的木箱。
舉起拳頭吧
——不,對我來說很重要。而且……
『……哈?』
村裏的每個人,都擁有足以買下「汽車」這種昂貴機械的錢。但是,村民移動時使用的,是自己的雙腳,以及一種叫做庫魯特的、不會飛的鳥。
祝福着兩人,逐漸消融。
然而,無論流入多少財富,在這個村子裏,時間依舊悠悠然地流淌。
「我沒生氣。」
但是,然而。
突然,爺爺大聲地清了清嗓子。舒普爾和阿羅瓦都疑惑地看向爺爺。
爺爺拼命地,說着一番近乎辯解的話。

爺爺的視線遊移了片刻,接着像是忽然想到什麼似的說道:
——或許有一天,它們會像夜空中閃爍的星辰一樣,重新煥發光輝。
世界,被愛所包圍——。
感嘆聲自然而然地,從美月口中溢出。
名爲帕羅斯的村子,編織着和平、富足、安穩的時光……
好好看着這老套的臺詞
以此爲信號,大家一齊將氣球放向天空。不下百個的氣球,乘風飛舞,翱翔天際。
◇◇◇
「不是那樣的哦?這個只是……忘記扔掉了而已。絕對不是,忘不掉她的意思哦?是真的哦,老婆子。」
照片裏的奶奶,在深處撲哧一聲,覺得好笑似的笑了。
然而,時光流逝,在所有人都只將爺爺留在記憶角落的時候,爺爺如同消失時那樣,突然回到了村子。
讓血花綻放吧
「喂,什麼事發那麼大火?」
『而且?』
愛的證明飛向遠方。
爺爺「咳咳」地清了清嗓子,轉身面向奶奶的照片。
「咦?可是在爺爺的故事裏,沒出現過氣球呀?那這個氣球是……」
『那有什麼意義?』
——可以。
爺爺在幾十年前,突然從帕羅斯消失了。他捨棄了無憂無慮的生活,去了某個地方。
看着這樣的村民,爺爺覺得好笑似的笑了。
「嗯哼!咳咳!」
不變的愛,就在這裏。
你會嘆息吧

無數地散開,蔓延。
爺爺拿着氣球,顯得有些猶豫不決。
沒有豪宅。
——不用。只是偶爾看看。
「真是個美妙的故事……」
『嘿。能看看裏面嗎?』
聽着背後伊霍普的嘆息,舒普爾和美月手牽着手,離開了教堂。
「我也是!我也發誓!與美月永恆的愛!」
他們手裏,不知何時已準備好的,握着五顏六色的氣球。舒普爾和美月正驚歎於這片氣球的海洋,有人喊道:
「誒?唔——嗯……」

是爺爺的寶物,那個紅色的氣球。
今天是兩人的結婚紀念日。
即便如此 我仍是黑道之星
你會怒罵吧
而且,還帶着一位美麗的妻子,和年幼的女兒。
『…………這都是些什麼呀?盡是些破爛嘛。到底是用來幹什麼的?』
他爲何要離家出走?
「………………」
但是,無論有多少歷史,有多少安寧,居住在那裏的終究是凡人。被周圍人稱爲怪人的傢伙,也必定存在。那就是舒普爾的爺爺。
帕羅斯是個四面環山的小村莊。幾乎與外界隔絕,唯有這個村子彷彿脫離了世界的齒輪,時間也悠悠然地流淌。唯一可稱得上貿易品的,是隻有這個村子才能採到的「奇可果」。將這種果實磨碎後以熱水煎熬,便會成爲對咳嗽有奇效的藥物。其香氣也好,在外界也作爲香水備受珍視。奇可果流入都市,爲帕羅斯帶來了豐厚的財富。
所謂帥氣 就是這副模樣
爺爺敏銳地察覺到媽媽在氣鼓鼓地生氣,於是開口問道:
照片裏的奶奶微笑着,但看起來又好像有點生氣。說不定,在那笑容的背後,她正板着臉呢?
「……啊,不知怎麼的,喉嚨又幹了。爺爺要去喝茶,你們倆也要再來點嗎?」
飄飄然,飄飄。
媽媽雖然這麼說,但無奈實在不擅長撒謊。聲音裏混雜着按捺不住的怒氣。
是像舒普爾講述的故事裏那樣,用來發誓永恆愛情的氣球。
「好美……」
兩人相視而笑。那是無比幸福、洋溢着喜悅的笑容。然後,兩人一齊轉身。
那方盒子般的娛樂品「電視」,也只有在村長家和集會所裏纔有。村民的娛樂,幾乎就是與鄰居的閒聊,以及與擁有無限天地的書本的對話。
扣動扳機吧
「等等美月!回心轉意——!」
村民完全摸不着頭腦。
沒有超出需要的東西。
『那個木箱,裏面裝着什麼呀?』
舒普爾他們回家後,爺爺拿着皺巴巴的氣球,「嗯——」地沉吟了一聲。
「祝福舒普爾和美月,永恆的愛!!」
阿羅瓦一臉陶醉地喃喃道。但不久,她忽然像是意識到了什麼,望着氣球說:
掠過天空,
在破舊的瀝青路上
——是我的寶物。
發誓的對象,其實並不是奶奶。用這個氣球互相發誓愛情的,是曾經的戀人。雖然最終分開了,但這是與她之間珍貴的紀念品,一直沒能扔掉的氣球。是瞞着奶奶,偷偷藏起來的寶物……
爺爺聳了聳肩,溫柔地問舒普爾:
爺爺的目光,悄然投向奶奶的照片。
過了一會兒,爺爺像是下定決心般點了點頭。然後,將那個氣球隨手扔進了暖爐。
即便如此 我仍是黑道之星
舒普爾居住的村子名叫「帕羅斯」。「帕羅斯」是古語中的「新芽」,象徵着生命的脈動綿延不絕、生生不息。
舒普爾歪着頭思考。
「和阿羅瓦在路邊聊天的時候,心情還很好的……」
不一會兒,舒普爾想起來了,說道:
「對了對了。之後,遇到了貝赫特先生。就是從那時候開始的哦。」
爺爺瞭然地點點頭。
「啊,原來如此。又給你灌輸多餘的話了?——在意那些就沒完沒了啦?」
聽到這話,媽媽一副憤懣難平的樣子反駁道:
「可是爸爸,那個貝赫特先生,又在說爸爸的壞話哦?」
「哦?說了什麼?」
「說把舒普爾交給那種來路不明的傢伙看管,難道不擔心嗎。說誰知道你離開村子期間幹了些什麼。」
「哈哈,說的沒錯。」
爺爺爽朗地笑了。
「這可不是好笑的事。再說了爸爸您……」
爺爺像是要打斷她繼續說下去,無奈地嘆了口氣。
「……比起那個,你又快沒時間了吧?」
「啊,糟了!」
媽媽慌忙拿起籃子,出了門。但立刻又從門縫裏探出臉來,
「舒普爾,要乖乖看家哦?別給爺爺添麻煩哦?」
說出了那番慣常的叮囑。
「嗯。」
爺爺看到舒普爾手中握着的瓶子,臉色一變。
爺爺露出了奇怪的表情。
爺爺在舒普爾背後呵呵地笑了。
舒普爾開始講述。他代替爺爺,自己成爲主人公。
「嗯!這是……」
是的。這是與爺爺那不爲人知的過去相關的故事——。
「誒?嗯……可是……」
舒普爾有些遺憾地看着瓶子。
但是。
說到這裏,舒普爾住了口。他像是窺探爺爺的臉色似的,偷偷抬眼往上看了看。
「無論是什麼故事,爺爺都絕對不會生氣的,說出來聽聽?」
見舒普爾吞吞吐吐,爺爺像是忽然明白了什麼,微微揚了揚眉毛,然後溫柔地微笑了。
舒普爾歪了歪頭,轉身面向爺爺,把瓶子遞給他看。
聽到這話,舒普爾臉上一下子放出光彩。
這瓶子裏裝的,纔不是什麼普通的石灰。如果是普通的石灰,可編不出故事來。
「那、那裏面……裝的是……對、對了。只是普通的石灰。但是,弄到眼睛裏很危險,所以不能打開哦?」
爺爺走過怎樣的人生,他不知道。爺爺懷着怎樣的回憶,他也不知道。
舒普爾目送媽媽離開,跑向寶箱。今天也要從寶物中編織故事。
舒普爾窸窸窣窣地伸手進寶箱摸索。然後,拿出了觸手可及的物體。
但是,舒普爾立刻搖了搖頭。
瓶子裏裝的,纔不是石灰。比如說——
「爺爺。這個瓶子裏裝的是什麼?能打開嗎?」
「不用那麼急,爺爺的寶物又不會長腿跑了。」
一個塞着軟木塞、能放在手掌上的小瓶,裏面塞滿了白色粉末。
那是一個小瓶子。
「這樣啊?」
「怎麼了,舒普爾?是想到什麼了嗎?」
爺爺大概是覺得嚇到舒普爾了,咕嘟嚥了下口水,含糊地說道:
可以想象。可以講述。
「不、不行!不能打開那個!」
突如其來的大聲,讓舒普爾嚇得一縮脖子。
不對。
「對了。這個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