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掘夢之人
《舒普爾的故事 Grandpa’s Treasure Box》 · 雨宮諒 · 1.8萬 字

「原來如此。乾涸得真徹底啊。」
穆爾卡凝視着乾涸的小河,喃喃自語。河牀裸露,地面處處龜裂。曾經在清冽水流旁叢生的花草,如今也失去了水分,變成茶色,低垂着頭。
「……會有水嗎?」
舒普爾仰望着穆爾卡,擔心地問道。
「會有的。我們正是爲此而來。」
穆爾卡昂然斷言。
舒普爾正在參與挖井的志願工作。他們前往缺水的村莊,尋找並挖掘地下水。舒普爾的搭檔是穆爾卡。雖然他還年輕,但在挖井方面卻是個小有名氣的行家。
穆爾卡從揹着的大揹包裏,取出兩根折成L型的粗鐵絲。遞給舒普爾。
「來,和往常一樣,交給你了。」
「嗯。」
舒普爾點點頭,左右手各持一根鐵絲。
這是魔法鐵絲。當它探測到地下水流時,會大大地向兩側張開,以此告訴舒普爾。
舒普爾將鐵絲架在胸前,開始行走。
咚咚。咚咚。
這是舒普爾的重要工作。穆爾卡步幅太大,一不小心就會漏過水脈。在舒普爾專心致志地四處走動時,穆爾卡點起香菸稍作歇息。菸圈形成漂亮的圓環,飄向空中。
噗呼。噗呼。
在熾烈的陽光下,舒普爾行走着。香菸的煙霧,悠閒地飄向天空。
咚咚。噗呼 噗呼。
……過了一會兒,鐵絲大大地向兩側張開了。舒普爾臉上綻開笑容,大聲喊道:
「這是次子奇伊,和小兒子奎伊。」
「誒?……嗯,是的。」
「長子呢?反正大家一起幹,不是更開心嗎?」
「嗯,太好了。」
總之,就是和這樣的兩人一起挖井的某一天。
舒普爾這麼說着,視線落到自己的便當上。一個小小的飯糰,還完完整整剩在那裏。看了看大家的便當,不知何時都已喫完了。舒普爾嘴小,喫飯總是最慢。
舒普爾第一次聽說,睜大了眼睛,發出驚歎的聲音。
「請儘管吩咐。我們定當盡力協助。」
「挖井是個體力活。如果可能的話,希望能借給我們幾個年輕力壯的人手。」
「非常感謝。另外,還有一件事。」
奎伊發現自己沒法一個人休息。
看到他那樣子,穆爾卡帶着幾分無奈的表情問道:
「不,一般來說,像你們這個年紀的年輕人,都會嚮往大城市吧?這幾天下來,我發現你們腦子也挺靈光。我覺得比城裏的年輕人要可靠得多。可即便如此,那個……希望你們別介意我這麼說,你們卻願意留在這個算不上富裕的村子裏,打算一輩子幫忙幹農活……讓我來說的話,總覺得有點可惜。」
奇伊指向連綿羣山的一部分。那一帶覆蓋着微微發光的樹木。彷彿被晨露打溼,柔和地反射着陽光。舒普爾和穆爾卡不可思議地對視。這地區樹木被露水打溼,幾乎是不可能的。
馬上輪到舒普爾了。
奇伊也不甘示弱地挖着。
「而且,哥哥說的話有一半是錯的。說什麼留在這村子什麼也得不到,絕不是那樣。即便是這麼又小又窮的村子,要學的東西也多如山啊?也有隻有在這裏才能體驗的事。對了對了,春天的時候,那一帶……瞧,能看到嗎?就是那座山腳下附近。」
「是啊。爲了這個村子,也得挖出像樣的井來。」
說到這裏,奇伊和奎伊交換了一下眼神,微微笑着繼續說:
「長子凱伊……三年前去世了。」
但穆爾卡的方法不同。是挖一個直徑約一米的圓坑,憑人力垂直地、一個勁兒地往下挖,直到出水爲止。雖是原始而辛苦的作業,但全憑人手挖出的井,會成爲孕育生命的守護神。據說能讓那片土地繁榮,並驅散疫病和災害。
挖井有幾種方法。近來隨着掘削技術的發展,幾乎可以單憑機械力量完成水井。
——從那天起,作業便開始了。
「……我們兄弟倆決定,要在這裏生活,也要在這裏死去。我們明白了。在都市能得到的東西很多。但同時,也可能失去重要的東西。所以我們才留在這個村子裏。」
「喂喂,爲什麼這麼斷定?確實,去都市可能會失去些什麼。但是啊,」
穆爾卡把手搭在舒普爾頭上,探身答道。
「哥哥?你是說,那位三年前去世的長子嗎?」
「是啊。一定要來。不過在那之前,得好好把井挖完纔行。」
「——以前,有個人從這村子去了都市。」
那一天,他們挖進了大約兩米。
「啊,那、那個……對不起。我不知道……我只是覺得,大家一起更好……」
「明白了。幸好家裏有一間空房,請兩位住那裏吧。雖沒什麼好招待的,但歡迎之至。」
「嗯。因爲分佈區域狹窄,知道的人不多。但在這裏能看到的花粉飛舞,肯定是世界第一哦?」
到了這時候,奇伊和奎伊的性格也大致瞭解了。
「什麼事?」
「……你們怎麼想?覺得哥哥說的話全是胡說八道嗎?」
「那麼,我們馬上開始幹活吧。奇伊和奎伊……是吧?來,跟我們走吧。」
「那真是幫大忙了。首先,希望能爲我們兩人提供一個可以住宿的地方。」
奇伊略帶寂寥地垂下眼簾,靜靜地開始講述:
舒普爾和穆爾卡默默注視着再次低頭的奇伊。
「包在我們身上。」
舒普爾一驚,語塞了。
「哥哥說的話,我覺得有一半是對的。世界很廣闊。去看看外面的世界,開闊自己的眼界,確實很重要。在這裏得不到的東西,在都市裏大概應有盡有吧。我決不能說對都市毫無興趣。因爲我們也有過熱心聽哥哥講述的時期。但是……」
奇伊露出溫柔的笑容,繼續說道:
「那個人啊,和哥哥想法相似。厭惡這個鄉下的村子,一直嚮往着都市……最後不顧家人反對,離開了村子。他也有和我們一樣,感情很好的兄弟哦?即便如此,他還是選擇捨棄家人和這個村子,去了都市。然後,就再沒回來。他的家人,甚至連他是死是活都不知道。……我們啊,和他的家人很像。所以,我們多少能明白。去都市會失去什麼,因人而異,程度也不同。但恐怕,那種程度對我們兄弟來說,太大了……」
「……哥哥也說過類似的話。」
嚓,咕咕。嚓,咕咕。
穆爾卡拿着大鐵鍬,也讓奇伊拿了一把。交給奎伊一輛單輪手推車來運土。舒普爾則手握心愛的小鏟子,使勁挽起袖子。
「什麼特別?」
「是嗎。看樣子能出水啊。」
對着陷入沉思的奇伊,穆爾卡輕聲問道:
「找到了!我找到了,穆爾卡!」
「不,沒事的。已經是過去的事了。比起這個,水井的事,爲了村民們,還請多多費心。」
「嗯!穆爾卡,春天了我們再來吧!」
沙沙。沙沙。
「春天來了請務必再來。我帶你們去。」
「嘴裏塞得那麼滿,會噎着的哦?」
穆爾卡熟練地挖着土。
「那裏啊,長着賽扎樹。到了春天,就能看到那裏成片的賽扎樹飄散花粉的景象。非常漂亮哦?賽扎樹的花粉啊,是會發光的。夜幕降臨時,去那裏抬頭看樹,就會感覺自己彷彿融入了星辰之中。」
奇伊似乎察覺到氣氛變得沉重,抬起頭,故作開朗地說:
聽到這話,村長面露難色,低聲咕噥道:
「初次見面,請多關照。」
看到舒普爾垂頭喪氣的樣子,村長慌忙搖頭。然後,露出缺了門牙的、略帶寂寥的笑容。
「……哥哥總是說,總有一天要離開這個村子。他也苦口婆心地對我們說,留在這村子裏什麼也得不到。世界很廣闊。應該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到了外面,就能得到在這個又小又窮的村子裏絕對得不到的東西。金錢、名譽,都唾手可得。這樣熱烈訴說的哥哥,簡直像是被什麼東西附身了。……不,實際上就是被附身了吧。就像飛蟲趨光,哥哥的靈魂也被都市那炫目的光芒所魅惑。那或許是普遍的情況吧……」
村長的住所極其簡陋,牆壁只是用曬乾的土坯磚壘成,屋頂則是用細圓木並排鋪就。只看村長的家,便能明白這個村莊的貧困。這裏並沒有什麼像樣的特產,加上數年一遇、像如今這般致命的乾旱,村子長期受困於慢性貧困。村長想至少確保最低限度的水源,因而請來了挖井的志願者,這種心情可以理解。
像是要打斷穆爾卡的話,奇伊娓娓道來。
嚓,咕咕。沙沙。骨碌碌……
對着平靜斷言的奇伊,穆爾卡像是要反駁般說道:
骨碌碌。骨碌碌。
聽穆爾卡這麼說,村長挺起了那瘦骨嶙峋、彷彿肋骨都要戳出來的胸膛。
「真的?真的有那樣的樹嗎?」
聽到舒普爾明快的語調,穆爾卡也用力點頭。
即便如此,還是沒有出水。
奇伊一臉疑惑地反問。
然後,他們開始輪流挖井。
聽到這話,奇伊臉上浮現出一抹苦澀的微笑。
村長啪啪拍手,裏屋走出兩個年輕人。
嚓,咕咕。嚓,咕咕。
「是的,怎麼了?」
村長露出缺了門牙的笑容,高興地咧嘴笑着。
「……好了。那麼,去跟村長報告吧。」
奇伊抬起頭,默默地搖了搖頭。
「吶吶,村長。這兩位是次子和小兒子對吧?」
「你們兄弟倆挺特別的啊。」
天空,似乎變得稍微高遠了一些。
當大家坐在井邊,喫着便當飯糰時,穆爾卡忽然說道:
次子奇伊低頭行禮。他是個瘦高的青年,眼神看起來很真誠。旁邊的奎伊個子不高,但體格健壯。他沉默地低下頭。
「能讓村長的兒子來幫忙啊。兩位看起來都很可靠。這真是幫大忙了。舒普爾,太好了。這次說不定能比預想的更快完工。」
穆爾卡露出滿意的笑容,用手指彈飛了叼着的煙。他在舒普爾站立的位置打下標記的木樁,擦了擦額頭上滲出的汗水。
「唔咕!」
舒普爾他們開始挖井後,五天過去了。
奇伊正如第一印象,是個誠實認真的青年。挖井這種辛苦活,普通人幹上三天大概就叫苦不迭了,但奇伊毫無怨言,幹活賣力。穆爾卡對此佩服不已。
「喂喂,休息這就結束了?」
舒普爾拿起剩下的小飯糰,硬塞進嘴裏。然後,使勁挽起袖子,拿起心愛的小鏟子站起身。
「好厲害!我也想看看!」
舒普爾露出天真的笑容,忽然想起什麼,轉向村長問道:
「是的。所以事不宜遲,我們想立刻開始挖井作業。因此,有幾件事想請村長協助……」
「嗯,沒問題。那就把我的兩個兒子借給你們吧。……喂。奇伊,奎伊。」
奎伊也和哥哥一樣,很能幹。但更讓人驚訝的是,他非常沉默寡言。無論舒普爾和穆爾卡怎麼搭話,奎伊都只是點頭或搖頭,完全不開口說話。擔心的舒普爾曾問過奇伊:「奎伊不會說話嗎?」奇伊笑着回答:「不,他偶爾會說。只是極其沉默寡言罷了。」
「唔唔唔,唔唔唔!」
舒普爾比了個OK的手勢。
穆爾卡他們三人面面相覷,苦笑。然後,
「好嘞!那舒普爾,我們來比比誰挖的土多吧!」
穆爾卡舉起鐵鍬,爽朗地喊道。舒普爾也舉起手中的小鏟子,然後回答:
「唔咕!」
挖井。
用四個人的力量挖井。
泥土的顏色改變,手上磨出水泡,土山高高堆起,敞開的洞口深度不斷增加。
井的深度達到了十米。
即便如此,還是沒有出水。
天空,變得更加高遠。
不知從何處傳來人聲。
舒普爾被那說話聲吵醒了。他從被窩裏只抬起上半身,用雙手揉着惺忪的睡眼。強忍住一個突然冒出來的哈欠,舒普爾看向旁邊的被褥。他注意到原本該睡在那裏的穆爾卡不見了,眨了眨眼。
「穆爾卡?」
舒普爾東張西望,房間裏沒有穆爾卡的身影。只有竊竊私語聲,隱約傳來。
舒普爾從被窩裏爬起來走出房間,朝說話聲傳來的方向走去。然後,在村長的房門前,看到穆爾卡正貓着腰。
「?」
舒普爾感到奇怪,開口叫他。
凱伊咳咳地咳嗽着,雙手撐地。奎伊低着頭,肩膀顫抖着。
「凱伊,這種事我是不會……」
「怎麼會……」
村長驚愕地瞪大眼睛,倒吸一口涼氣。奇伊和奎伊呆然望着凱伊。
舒普爾忘了抱怨,用依賴般的眼神注視着穆爾卡。
已經,沒有意義了……
「那方面沒問題。」
村長強壓着激烈的怒火,用低沉嘶啞的聲音回答:
天空雖然變窄了,卻無比高遠,澄澈無比。那是非常寧靜平和的景色。是曾深信不疑,將來湧出的井水也會映照這片被切出的天空的風景。
奇伊彷彿在訴說什麼,拼命地編織着話語。
凱伊動作誇張地張開雙手,得意洋洋地講述。
「……怎麼了,穆爾卡?」
「什……你幹什麼!」
凱伊湊近村長,親暱地摟住他的脖子,啪啪拍了拍他的肩膀。
舒普爾正無言以對,傳來了凱伊嗤笑的聲音。舒普爾將視線轉回屋內。
「嗯?……啊,抱歉抱歉。」
奇伊撲上去抓住奎伊的手臂,想把他拉開。但奎伊的手臂怎麼也掰不開。奎伊就那樣提着凱伊片刻,然後像脫力般鬆開了手。
他想起了那口井。
「……穆爾卡,放我下來。」
「……那個人是誰?」
「吵死了!雖然並非我所願,但這畢竟是我出生長大的村子。本想和平解決的,那也完了!老爸你不知道吧?國家已經批准水壩建設了。就算老爸不點頭,也能強制動工!」
凱伊佈滿血絲的眼睛瞪着兩人,啐了一口。
「……我的家只有這裏。」
「給村民的新住處已經準備好了。老實說,比這村子任何一家都像樣。而且……只要老爸你點頭,我在公司那邊也能得到個好職位。到時候,就給老爸你買棟帶院子的一戶建。怎麼樣?聽我的準沒錯,你就點個頭吧。」
村長怒目圓睜,朝自己的兒子凱伊投去甚至帶着憎惡的聲音。
「穆爾卡……」
「你這……!」
挖井,已經沒有意義了。
「還說那種話?缺水也撐到了現在?那老媽是怎麼死的?不就是因爲缺水,連像樣的喫的都沒有,得了流行病輕易就死了嗎?老爸你也差不多該明白了吧?這村子已經完了。就讓它沉在水壩底安穩長眠吧。」
「嗯……」
「怎麼能……太荒唐了……」
「大概是那麼對外說的吧。家家有本難唸的經。來,仔細看。那個男人,長得挺像村長的吧?」
凱伊發出了怪聲。
「誒?可是村長說,長子三年前就……」
然而。
「你還要說?那不過是幻……」
舒普爾眯起眼睛,仔細觀察那個男人。男人穿着與這村子格格不入的三件套西裝,打扮得一絲不苟,戴着銀邊眼鏡。中等身材,乾淨利落,但嘴角的確和村長很像。
舒普爾不會忘記。無法忘記。從井底仰望的那片景色。仰望着沾滿泥土的臉頰上方的,那片天空。
「我不會允許那種事。再說,村民的生活怎麼辦?難道讓他們住在水裏?」
聽到穆爾卡若無其事的語氣,舒普爾瞪大了眼睛。
「你、你這傢伙!竟敢對我……對哥哥動手!不可原諒……絕不原諒!你們已經完了!」
見狀,穆爾卡立刻用單臂環住舒普爾的胸口,輕輕將他提起。然後迅速躲到走廊的拐角。
凱伊放下雙手,厭煩似的搖了搖頭。
「喂喂,老爸。偶爾也用更開闊的視野看看世界吧。這地區長期缺水。從鄰山引水過來建個水壩,周圍的村鎮就不用再害怕乾旱,勉強過日子了哦?」
「村子現在確實因缺水而處境艱難。但這裏是我們出生長大的村子。能替代的地方,找遍全世界也沒有。而且……我們現在,正在爲這村子挖井。」
穆爾卡將舒普爾放下。舒普爾因爲被當小孩子對待,心裏有點不痛快。正想抱怨幾句,抬頭看向穆爾卡。但穆爾卡寂寥地垂下目光,喃喃道:
奇伊低着頭回答。
「奎伊!快住手,奎伊!」
「老爸,你還在說那種話!? ……喂,你們倆怎麼說?也該對這村子厭煩了吧?」
「驚訝吧?在老爸你們種着連喂牲口都不夠的瘦弱莊稼時,我可是連睡覺的時間都省下來在推進這個計劃!周邊村子也都同意了!哪怕有一個反對者,日後都會留下禍根。我本來是想避免的……但看來不行了。這村子,就讓它沉在水壩底腐朽吧。」
凱伊將話頭拋向兩個弟弟。
大家合力挖進的井。揮汗如雨,弄得滿臉泥污也繼續挖着的井。
「閉嘴!!」
「穆……」
「……缺水的事我一清二楚。但是,我們缺水也撐到了現在。今後也一樣。」
「……舒普爾,今天先睡吧。等天亮了,再和村長商量今後的事。就算不能挖井,我們能做的事總還是有的。」
「喂喂,你們真能說對連水都喝不上的、這種小村子的生活感到滿足?」
舒普爾露出沉鬱的表情,低語。
「不是那樣的!!」
凱伊丟下這句話,朝舒普爾他們藏身的門口走來。
「不對!只要那口井完成,村子就能得救!」
門開了,凱伊的腳步聲逐漸遠去。隔牆聽到那聲音遠去,穆爾卡「呼」地嘆了口氣。舒普爾用失魂落魄的聲音說:
「……好像是那麼回事。」
村長滿臉通紅地站起來,奇伊和奎伊半是架住他拼命勸阻。村長喘着粗氣,再次坐回地板上。
村長深深嘆了口氣,平靜地說:
「哥哥……」
舒普爾慌忙用雙手捂住嘴。然後躡手躡腳地靠近穆爾卡,壓低聲音問道:
「老爸,你還不明白嗎?貧窮但和睦的時代早就結束了。給你們三天……就再給三天時間。在那之前收拾好東西,離開這村子。再久我可等不了。我要開始動工了。」
「是啊,哥哥。只要那口井完成,村子缺水的問題就能解決。那樣的話,就能回到過去那樣的日子了。甚至能回到全家人都每天笑着度過的,那個時候。」
凱伊嘴角浮現出勝利的笑容。
「挖井?」
「是長子。」
「……挖井的事,到此爲止了。」
「哥哥!? 」
凱伊默然仰天。不久,他噠噠地走近奇伊,伸出手,像敲門似的咚咚敲了敲他的額頭。然後,
就在凱伊要繼續說下去的瞬間,一直沉默不語的奎伊突然站起,一把揪住凱伊的胸口將他提了起來。
聽到村長這句話,凱伊咂了下嘴站起身,不耐煩地挑起眉毛。
凱伊表情痛苦地雙腳亂蹬。但奎伊的手沒有鬆開。
「哈。無聊。說我變了?那是當然。我就是爲了改變才捨棄這個村子出去的。我可不像老爸和弟弟們那樣,甘心在這種村子過一輩子。死守着無聊的村子,過着無聊人生的老爸你們才更蠢呢。」
「……我們對這裏的生活很滿意。」
舒普爾一時語塞,仰頭看向穆爾卡。穆爾卡緩緩點頭。
「從這兒往裏看看。」
穆爾卡把手指抵在脣上,示意他安靜。
「放着你們不管就蹬鼻子上臉……你們已經完了!這村子只能沉到水底!」
「!」
「奇伊。你應該明白吧?遭遇真正的大旱,連地下水都會枯竭。現在挖井,爲時已晚了。」
「……奇伊。你真是愚不可及啊。」
奇伊發出悲痛的喊叫。但凱伊只是浮現出淡淡的笑容。
凱伊聳了聳肩。
「……算了。今天回來不是爲了跟老爸吵架的。剛纔的提議,你會接受的吧?」
「噓!」
「……還以爲你突然回來了,結果卻說這種蠢話。凱伊啊,你變了。以前的你不是這樣的。果然,當初就算用強也該阻止你。對你來說,都市的空氣不過是毒藥。我本該明白的……」
吐出了辛辣的話語。
奇伊臉色煞白,回視着凱伊。他的嘴脣在微微顫抖。
彷彿爲了安慰舒普爾,穆爾卡輕輕拍了拍他的頭。
「別用那種眼神看我。我也想繼續挖那口井直到出水啊。但是,剛纔的話你也聽到了吧?這村子要沉到水壩底了。挖井已經沒有意義了。」
「沒有意義……」
「……開什麼玩笑?把這村子沉到水壩底下?你以爲我會允許這種事嗎?」
穆爾卡微微挪開身體。村長的房門開着一道縫。舒普爾依言從門縫往裏窺視。只見房間裏,有村長、奇伊、奎伊,還有一個陌生的男人。
凱伊用輕蔑的眼神看着這樣的村長,哼了一聲。
「挖個井怎麼可能解決村子的缺水問題?別再做夢了。這村子已經完了。」
天亮了。
舒普爾醒來時,旁邊的被褥已疊得整整齊齊,穆爾卡的身影也不在了。舒普爾嘿咻一聲疊好自己的被子,離開了房間。
「……穆爾卡,你在哪兒?穆爾卡?」
舒普爾正尋找穆爾卡,恰好遇到了村長。
「哦呀,舒普爾。您醒了嗎?」
「啊……」
村長大概一夜沒閤眼。他眼睛充血,卻對舒普爾露出笑容,像是不想讓他擔心。缺了門牙的模樣,總讓人覺得有些寂寥。
本想說「加油」的。昨晚是這麼決定的。
但是,舒普爾憑直覺明白了。
對現在的村長說什麼都沒用。安慰的話語,無法抵達他的內心。
「穆爾卡的話,剛剛出去了。大概是往水井那邊去了吧。」
「這樣啊?知道了。謝謝。」
「不客氣。」
舒普爾在出去之前,在門口回頭望了一次。村長的背影,看起來總覺得格外瘦小。
舒普爾趕到挖井的現場時,那裏正發生着驚人的一幕。
奇伊在挖土。
奎伊在運土。
而穆爾卡,正饒有興致地看着那景象。
舒普爾睜圓了眼睛,跑向穆爾卡。
「穆爾卡……」
沒錯。
「那我來……」
「寄託……夢想?」
穆爾卡保持着笑容,揉了揉舒普爾的頭髮。
挖井重啓後,第四天的早晨到來了。今天起水壩工程就要開始了。即便如此,沒有一個人打算停止挖井。他們夢想着井完成之後,村子和平安寧的模樣。
「那沒關係!」
「吶,休息夠了吧?去井那邊吧。好嗎?」
「……啊——,這可怎麼辦!我也有挖井的意義啊!可不能這樣下去了!」
就在舒普爾爲了下去而抓住繩子的那一瞬間——
舒普爾在井邊看到了熟悉的身影,身體僵住了。
「……挖一口出不水的井嗎?」
但舒普爾搖了搖頭。
「纔不是毫無意義!那口井的完成對我們來說是必要的!!」
凱伊皺起眉頭。然後向井投去煩躁的目光,嗤之以鼻。
就在這時,井裏發生了細微的變化。
咕嚕嚕嚕嚕嚕~~~~~
舒普爾笑着,精神飽滿地回答:
在離水井稍遠的地方,有塊房子那麼大的岩石。舒普爾他們在岩石的陰影下攤開便當。便當總是村長做的。即便挖井對村子而言已失去意義,村長也依然默默爲他們準備便當。
這下連穆爾卡也愣住了。
「穆爾卡,快挖吧!完成這口井!」
最先對這聲音做出反應的是舒普爾。舒普爾跑到井邊,探頭向下望去。
「真的嗎!? 那太厲害了!」
「不,不是那樣的。我也有挖井的意義。」
「嗯。」
舒普爾呵呵笑着,迫不及待地對穆爾卡喊道:
「……那傢伙,還挺細膩的嘛。」
「這個嘛……有點不一樣,但差不多是那種感覺?」
「那你是說,對他們兩人來說,挖井還有意義?」
「可村子要沉到水壩底……」
「喂喂。我們是爲了拯救村子纔來挖井的。既然村子要沉到水壩底,我們挖井就沒有意義。不像那兩個人,沒有什麼能讓我們滿足的啊?」
「沒錯,舒普爾。那兩個人啊,把自己的夢想寄託在這口井上了。」
穆爾卡抓起放在旁邊的鐵鍬,喊道:
「那我也要幫忙!」
穆爾卡那話中有話的說法,讓舒普爾歪了歪頭。
但穆爾卡把手叉在腰上,嘆了口氣。他抬頭看着舒普爾,眯着眼說:
但是。
穆爾卡一臉「看吧,我說什麼來着」的表情笑着,看向舒普爾。
穆爾卡一臉愕然地看着舒普爾,隨即苦笑。
「……奇伊。我以爲你是個更聰明的傢伙。你要做莫名其妙的舉動也行。想挖坑的話,我給你找個不礙事的地方。但那裏不行。那裏啊,工程車輛要通行。開着那麼大個洞,會妨礙工程的。」
「就算出了水又能怎樣?這村子要沉到水壩底了哦?」
穆爾卡聽到這話瞪大了眼睛。然後,用感佩的溫暖目光望向舒普爾和兄弟倆,嘴角上揚。
「果然!」
「到底是什麼?」
穆爾卡皺起眉頭,問道:
奎伊流着淚逃走了。
舒普爾左右搖頭表示「不是我,不是我」,轉頭看向奇伊。
舒普爾雙眼放光,回頭看向聞聲聚攏過來的奇伊和奎伊。
「哦,舒普爾。終於醒了?」
然後,清晰地說:
「奇伊,奎伊……你們無視我的警告,還在做那種毫無意義的事?」
不管誰說了什麼,總之就當沒聽見,午休時間到了。
「不對!水馬上就要出來了!」
「怎麼了穆爾卡!? 出水了嗎!? 」
「……是啊。說得對。我也想看看賽扎樹飄散花粉的樣子。想體驗彷彿融入星辰之中的感覺。」
似乎沒人有異議,大家立刻站起身來。以舒普爾爲首,小跑着朝水井奔去。
今天的便當內容,是這個村子收穫的瘦小蔬菜,和一點點肉乾。還有朱瓦果。朱瓦果水分多。與其說食用,不如說用來代替水壺。在果實前端輕輕咬開一個小口,從那裏吸出果汁。帶着淡淡甜味的果汁,滲透進疲憊的身體。雖然是很簡單的飯食,但舒普爾並不在意。有名爲「空腹」的最佳調味料,更重要的是,井即將完成的喜悅。他咕嘟咕嘟地吞嚥着,急切地說:
「那個,那個穆爾卡。這該不會就是,男人的浪漫……之類的吧?」
「是啊。那個事實已經無法改變了。那兩個人心裏,也明白這一點。」
舒普爾用興奮的語調說道,東張西望地環顧四周,找到心愛的小鏟子便拿了起來。
……我說啊,舒普爾。讓我稍微休息一下吧。從剛纔一直挖到現在,胳膊都僵硬了。肚子也餓得咕咕叫了。
穆爾卡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輕描淡寫地回答。
是兄長的慨嘆。
「嗯!!」
奇伊立刻看向奎伊。
「挖吧,舒普爾!用我們的雙手完成這口井!」
「對這村子來說?」
「凱伊哥哥……」
奇伊呻吟般叫出那人的名字。
舒普爾也好,穆爾卡也好,奇伊也好,奎伊也好,所有人都在揮汗如雨地繼續作業。
「聽到了嗎?再挖一點就能出水了!」
「因爲,我和那兩人約好了呀?春天來了要再拜訪這村子,一起去看賽扎樹。只要井完成了,就一定能再來。對吧?所以我也要幫他們。」
奇伊發出歡喜的聲音,奎伊則睜大眼睛,頻頻點頭。
凱伊對這句話彷彿驚呆了似的,張大了嘴。過了一會兒,他像回過神般整了整領帶,嘆息道:
說到這裏,穆爾卡誇張地仰天,用手捂住額頭。然後,大聲說道:
過了一會兒,舒普爾「啪」地拍了下手。然後滿面笑容地問穆爾卡:
「看就明白了吧?在挖井啊。」
「幹什麼……」
肚子裏的蟲子,發出了盛大的鳴叫。
聽完穆爾卡的話,舒普爾手託着下巴,陷入思考。以前似乎在哪裏聽過適合這種場面的話。
「真的?太好了!」
奇伊悲痛地喊道:
「……很好。土裏含有充足的水分。舒普爾,高興吧!如果我的感覺沒錯,再挖一點就能出水了!」
「那還……」
「不是『那還』,是『但是』啊。」
「嗯。……吶,那兩人在幹什麼?」
穆爾卡溫柔地眯起眼睛,守望着兄弟倆。
「……哦哦!? 」
「不,還沒。但是……」
「誒?可、可是,挖井已經沒有意義……」
井邊站着西裝筆挺的凱伊。他周圍聚集着大概十名皮膚黝黑的大漢,戴着黃色安全帽,大概是工程相關人員。
凱伊注意到舒普爾他們,露出極其不祥的笑容,帶着男人們走了過來。然後,用下巴指了指井的方向,用嘲弄的口吻說:
「這村子已經完了。這一點他們心裏明白。但是,不是心裏明白,是某個不同的地方在催促着。挖井吧。挖出井來,讓村子恢復原樣吧。回到雖然貧窮但和平的那個時候吧。……那只是幻想。不過是自我滿足。在他們哥哥看來,這大概只是愚蠢的舉動。但我不討厭這種傻瓜。阻止不了,也不阻止。所以我才這樣什麼都不說,看着他們。」
「是啊。對這村子來說,挖井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
「那兩個人一定是這麼想的。只要這口井完成,村子就能得救。只要水出來,就能回到雖然平凡,但卻安穩的生活。」
穆爾卡放下鐵鍬,拿起燈照着腳下的土查看。然後,像是瞭然般點了點頭。
奇伊聲音顫抖着問道:
「你是什麼意思,哥哥?」
凱伊淡然說道:
「把那洞填了。」
「!」
奎伊麪色大變衝了出去。他想撲向凱伊,猛衝過去。
但這行動似乎早在預料之中。凱伊向周圍的男人們使了個眼色,向後退去。奎伊被走上前來的彪形大漢抓住,按倒在地。奎伊掙扎着想要起來,但按住他的男人們紋絲不動。
「奎伊……!哥哥,你怎麼能這樣!」
「吵死了。想訴諸暴力的奎伊纔不對。要挖坑去別的地方挖不就行了?……來,大家。把這個大洞填了。用重型機械的話,一天就能搞定吧。」
「等一下!」
一直沉默觀察事態發展的穆爾卡,猛地跨前一步。
「……你誰啊?」
「我叫穆爾卡。是挖井的志願者。」
「志願者?不過是個外人嘛。一邊待着去。」
凱伊不耐煩地揮手,轉過身去。但穆爾卡沒有退讓。
「那可不行。我也是當事人。」
「……你說什麼?」
凱伊轉過身,發出劍拔弩張的聲音。
「什麼當事人。這是村子的問題。別多嘴!」
「……我確實不是這村子的人。水壩建設的事我插不上嘴。而且,和你也不是兄弟關係。介入家庭紛爭是搞錯對象了吧。但是,如果你要填那口井,我可不能默不作聲。」
舒普爾感到奇怪,叫了奎伊的名字。就在這時,一滴彷彿封存了陽光的水珠,突然從上方落下,在舒普爾臉頰上「啪」地彈開。
舒普爾對第二次的驚訝感到茫然,但隨即也將拳頭舉向天空,學着奎伊喊道:
怒罵聲、打鬥聲,從舒普爾頭頂傳來。即便如此,舒普爾也沒有停下,向着井底前進。不久,腳觸到了地面。他立刻開始挖土。
是那個奎伊。
(——誒?)
旁人會投來憐憫的目光。
沙沙,沙沙……
總是沉默寡言、默默運土的那個奎伊。
舒普爾掬起腳下的水,展示給奎伊看。
舒普爾回到了地上。穆爾卡、奇伊和奎伊,像要撲上來般緊緊抱住了他。
歡呼聲在井中迴響。天空像是要祝福他們一般,澄澈無垠。
「看,水出來了。水出來了,奎伊!」
男人們撲向穆爾卡。與此同時,舒普爾也跑了出去。他前進的方向上,是嚇癱了的凱伊。
「給、給我抓住這小子!」
「……哥哥,閉上眼睛。」
挖到了大家夢想的、世界上獨一無二的小鏟子。舒普爾無可替代的寶物。
奇伊的聲音也傳來。
在進入井中之前,他確認了大家的安危。
他將小鏟子叼在口中,跨上繩索,以攀巖的要領擺出下降姿勢。
舒普爾睜圓了眼睛。他緊緊抿住顫抖的嘴脣,朝着井口,大喊:
舒普爾將身體蜷縮變小,以全速從手臂間穿過。維持着那個速度,鑽過了他的胯下。大漢跟不上那速度,沉重地向前撲倒。
這不是雨。
一瞬間的沉默之後,有誰的臉猛地探向井底窺視。逆光中看不清臉,但那剪影很熟悉。沒錯。那是奎伊。
「出來了!出來了出來了出來了出來了出來了!大家,水出來了!水出來了!!」
沙沙,沙沙。
「咿——!」
背後傳來凱伊的怒吼。
但奎伊只是無言地窺視着井底,沒有做出像樣的反應。
舒普爾一邊奔跑,一邊在心中咀嚼那個答案。
凱伊嚇得腿軟,一屁股坐倒在地,嘶聲尖叫:
好不容易纔到這裏。
舒普爾到達了用來下井的繩索處。
那成了信號。
「太好——————————————————了!!」
彷彿回應那聲音,一名大漢擋在了舒普爾面前。大漢從左右伸出手臂,想要抓住舒普爾。
就連關係最好的舒普爾,肚子附近也一緊。
挖掘的土,漸漸變重了。
穆爾卡的聲音從地上傳來。
舒普爾察覺了。
(因爲……)
「太——————好了!」
拋高結束,凱伊像是回過神來般呻吟道:
嚴格來說,那並非泥土。
(因爲,我們在挖掘夢想啊——)
奎伊無言地直起身。然後,將微微顫抖的雙拳舉向天空,
穆爾卡一邊踢開糾纏上來的粗魯大漢們,一邊喊道:
奇伊一邊踢踹着按住奎伊的男人們,一邊喊道:
發出了,歡喜的聲音。那聲音彷彿要穿透井底,傳達到地球的另一端。
「……奎伊?」
穆爾卡無言地瞪視着。他眼中蘊藏着炯炯光芒。
「把、把那小子也抓住!」
「嗯!」
舒普爾點點頭,順着繩索向井底滑降。
在似乎還沒搞清狀況、呆立着的凱伊和男人們面前,舒普爾被拋向空中大約五次。
這是特別的小鏟子。
「不用管我們!去吧,舒普爾!」
「好!好!」
啪!
單純的事情。
用四個人的力量,好不容易纔到這裏。
不能在這裏停下。
沙沙,沙沙。
然後,他從西裝內袋掏出一疊鈔票,遞到穆爾卡面前。
他發出了吶喊。
挖掘着夢想。
這是,眼淚。是奎伊流下的,眼淚。
挖掘着泥土。
穆爾卡那樣的表情,從未見過。
這時,舒普爾歪了歪頭。
正因如此,舒普爾最初沒有察覺。
沙沙,沙沙。
那是,泥水。是從井底湧出的、混着泥的水。
「去吧,舒普爾!挖井吧,實現我們的夢想!」
那聲音在井壁間迴盪着向上奔湧,直衝雲霄。
然後,朝着井,奔跑。
壓制奎伊的力量稍有減弱,奎伊便自己站了起來,無言地點頭,像是在說「拜託了」。
很簡單。
「挖井,辛苦了啊。這是辛苦費。拿這個去買點好喫的……」
「是、是嗎。抱歉啊,沒注意到。」
舒普爾一驚,視線投向奎伊背後可見的天空。一瞬間,他以爲下雨了。然而,奎伊背後的天空,是藍得令人屏息。
爲什麼?
「成功了!成功了成功了!好厲害!好厲害啊!」
舒普爾抓住繩索,卻忽然看向腳下。那裏,被泥水打溼的小鏟子,驕傲地插在地上。舒普爾拿起那把小鏟子,插進腰帶的縫隙。
舒普爾摸索着找到放在井底的提燈,點亮了火。然後,照亮了手感奇異的土。
即使工程開始,村子沉入水壩底,也唯有這口井必須完成。不能中途放棄。
別人會說,真傻。
凱伊像被氣勢壓倒般後退了一步。但似乎想到了什麼,臉上浮現出抽搐的笑容。
對着這個問題,奇伊浮現出平靜的微笑。
——變化,是緩慢的。
即便如此,舒普爾仍在挖土。
「你們……爲什麼?這種毫無意義的事,爲什麼能如此拼命?爲什麼能如此高興?爲什麼?到底是爲什麼?」
穆爾卡探頭望向井中,聲音雀躍地說:
「舒普爾,上來吧。我們來把你拋起來。」
即便如此,也不能放棄。不能停手。
穆爾卡的手一閃,打落了那疊鈔票。
凱伊發出丟人的慘叫,揮舞雙臂想要護住身體,手忙腳亂。舒普爾從他身旁飛快地跑過。像是要抄起什麼似的,一把抓起掉在地上的、舒普爾心愛的小鏟子。
接着,無論怎麼挖都鬆散崩落、毫無手感的土出現了。
「什麼?」
「好了,照我說的做。閉上眼睛。」
那聲音雖然平靜,卻帶着不容分說的迴響。凱伊不情願地閉上眼睛。
奇伊點點頭,自己也閉上了眼。彷彿呼應一般,奎伊也閉上了眼睛。舒普爾和穆爾卡對視了一眼,也同樣閉上了眼。
「……想象一下。這裏有一個雖小且貧窮,但非常美麗的村莊。村民們深愛着這個村莊。但是,對村民們來說,有一個煩惱。那就是,乾旱導致的水短缺。」
「啊。理所當然該沉入水壩。」
凱伊插嘴道,但奎伊無視他繼續說道。
「……但是呢,解決那個問題的時刻也到來了。村子裏,挖出了水井。村民們歡天喜地。立刻汲水,灌溉田地。水井清冽的水迅速被土壤吸收,結出豐碩的作物。田地復甦,村莊也滋潤起來。」
「真蠢。單憑井水就能讓村子起死回生?」
「能的。那口井不是普通的井。是四個年輕人合力完成的、手挖的井。是被大地祝福的、擁有神奇力量的井。無論汲取多少都不會枯竭,會不斷給予村莊恩惠。……不久,乾旱的季節也結束了。不,是井呼喚來了雨雲。雨下了三天三夜,將村莊恢復成原本的模樣。流經村旁的小河,也恢復了靜靜的流淌。……那條河的事,還記得嗎,哥哥?」
「……是出生長大的村子。當然記得。」
「小時候我們三個人常在那條河裏一起玩呢。看,能看到嗎,哥哥?和我們小時候一模一樣的兄弟,正在河裏玩耍。……啊哈,那兄弟也和我們一樣呢。在比賽誰先游到有大岩石的地方。那個比賽,總是哥哥第一呢。哥哥,你知道嗎?因爲總是哥哥拿第一,我和奎伊還偷偷特訓過呢?結果我們還是完全贏不了……那時真不甘心啊。」
「………………」
「比賽結束後,可以抓在水底遊動的小魚。那是奎伊擅長的。……對對。對着得意洋洋展示抓到的小魚的奎伊,哥哥曾苦笑着說『你真是個貪喫鬼』呢。玩累了,就像往常一樣在大樹下休息。樹蔭下很舒服。不知怎的就困了。……啊呀,不行。不知不覺好像睡着了。正打着大哈欠時,媽媽來了。是晚飯時間了。我們三個人手牽着手,回到父親等待的家中……」
「——別說了!!」
凱伊突然厲聲叫道,撕裂了奇伊的話語。
「夠了!已經夠了!事到如今說那些,也什麼都改變不了!」
「……是啊。」
聽到那悲傷的聲音,舒普爾猛地睜開眼睛。凱伊驚訝地瞪大眼睛,凝視着奇伊。環顧四周,其他人不知何時也已睜開了眼睛。真狡猾。
奇伊倏地,浮現出自嘲的笑容。
舒普爾聲音輕快地喊道,興致勃勃地端詳着小鏟子。爺爺看着他這副樣子,眼角舒展,露出了微笑。就在這時,家裏的門突然開了。只見媽媽從田裏回來,正站在門口。她似乎遇到了什麼好事,臉上洋溢着喜悅的笑容。
舒普爾哧哧笑着,仰頭對穆爾卡說:
他編織的言語之葉,
「說是挖井用的,這也太小了點,而且太乾淨了啊。」
………………又,傷到根了。
舒普爾居住的村子名叫「帕羅斯」。「帕羅斯」是古語中的「新芽」,象徵着生命的脈動綿延不絕、生生不息。
握着鏟子,舒普爾這樣問道。爺爺的臉上露出了溫柔的笑容。
「對這渺小村莊就是一切的你們來說,大概無從知曉吧,但賽扎樹的珍稀性,即使從世界範圍看也高得驚人。如今賽扎樹,足以成爲國家以環境保護爲由採取行動的充分理由。」
那輕輕推着你背脊的,正是——
爺爺的愛好是釣魚。
奶奶釣上了一條大魚。
曾有一位詩人將愛吟唱。
因爲奶奶擺弄泥土時總是那麼高興,爺爺也曾拿着嶄新的小鏟子,想試着種一次花。
這樣持續了一會兒,凱伊苦澀地低語:
「………………」
聽到這話,舒普爾鼓起臉頰。
沙沙。沙沙。
「嗯……簡直像奇蹟。」
帕羅斯是個四面環山的小村莊。幾乎與外界隔絕,唯有這個村子彷彿脫離了世界的齒輪,時間也悠悠然地流淌。唯一可稱得上貿易品的,是隻有這個村子才能採到的「奇可果」。將這種果實磨碎後以熱水煎熬,便會成爲對咳嗽有奇效的藥物。其香氣也好,在外界也作爲香水備受珍視。奇可果流入都市,爲帕羅斯帶來了豐厚的財富。
凱伊低下頭,皺起臉。眼鏡後面,眼睛慌亂地轉動着,似乎在爲什麼事猶豫不決。他抱起雙臂,用腳尖喀喀地敲着地面,陷入苦惱。
爺爺問媽媽。媽媽應了聲「嗯」,便在手提的籃子裏摸索,取出了什麼東西。
「不對!纔不是奇蹟。是因爲我們完成了水井!」
沒有超出需要的東西。
「——賽扎樹。」
舒普爾展露笑容,然後跑向水井,探頭向裏望去。
那方盒子般的娛樂品「電視」,也只有在村長家和集會所裏纔有。村民的娛樂,幾乎就是與鄰居的閒聊,以及與擁有無限天地的書本的對話。
「哥哥,謝謝你!」
「嗯!」
「什……哥哥!那是真的嗎!? 」
你可還記得?
在那遙遠高聳的山丘上,
水井也向他揮手回應——。
穆爾卡聽了,只露出一瞬間的愣怔表情,隨即苦笑。

「……是啊。因爲我們挖掘到了夢想。」
奶奶的愛好是園藝。
結果爺爺弄傷了花的根,被奶奶狠狠罵了一頓。
……哥哥說得對。一切都只是癡人說夢。這村子要沉入水壩底。我們無力阻止。……但是啊,哥哥。即便是那樣愚蠢的癡人說夢,對我們來說也是有意義的。是必要的哦。這口井完成了,我們的癡人說夢也完成了。永遠不會消失的、村莊美麗的風景,留在了我們內心深處。我們,挖掘到了夢想。
「我們的夢想全都實現了呢。」
「誒?」
舒普爾揮了揮手。
你可曾聽見?
被那樣認真發火,是僅有的一次。成了美好回憶,便當作紀念留了下來的小鏟子。
沙沙。沙…喀!
媽媽高興地傾斜籃子,讓爺爺看裏面的樹苗。
不久,他低聲問道:
從彼方至此,靜靜飄降。
「將這片村莊羣生着賽扎樹的事上報環境廳,申請國家保護。那樣的話,就能被認定爲二級……不,順利的話,一級國家保護植物吧。那樣一來水壩建設就會中止。這村子就得救了。」
◇◇◇
穆爾卡呆然地點頭。
因爲爺爺每次去釣魚都那麼開心,奶奶也曾跟着去過湖邊一次。
凱伊無言地凝視着奇伊,接着看向奎伊。然後視線移向穆爾卡、舒普爾,最後凝視着那口井。他凝視着那口即將溢出四人夢想的井。
果然,還是不行啊。
「我就知道!」
你可曾感知?
「啊,被你猜到了呢。沒錯,就是這樣。這個小鏟子,是挖掘到了夢想的、爺爺非常非常重要的寶物。」
「是的,哥哥。」
沒有豪宅。
「這是波努斯先生給的。現在還小,明年恐怕還不行……不過據說三年左右就能結果子了哦?」
「……怎麼了?有什麼事嗎?」
舒普爾回去後,爺爺一手拿着小鏟子,愉快地笑了。
泥已沉澱,裏面是澄澈明淨的水。水面上,映出舒普爾的臉。
然後,他拿起米拉瑪樹苗,嘿咻一聲站起來,朝庭院走去。
村裏的每個人,都擁有足以買下「汽車」這種昂貴機械的錢。但是,村民移動時使用的,是自己的雙腳,以及一種叫做庫魯特的、不會飛的鳥。
「……你是說,這個小鏟子裏,就封存着這樣的回憶吧?」
就在凱伊要繼續說話時,淚流滿面的奎伊突然撲了上來,兩人一起滾倒在地。這大概是奎伊無聲的感謝吧,但那身筆挺的西裝已沾滿塵土。
……剛纔描述的村莊風景。那就是你們所見的夢想嗎?是你們繼續挖掘這口井的意義嗎?
名爲帕羅斯的村子,編織着和平、富足、安穩的時光……
爺爺走到庭院,環顧四周,尋找適合栽種米拉瑪樹苗的地方。不久,他找到一處合適的地方,便在那裏蹲下身。要種下樹苗,必須把已經種下的花稍微移開一點。爺爺這次可要小心了,他謹慎地開始挖土。
爺爺在幾十年前,突然從帕羅斯消失了。他捨棄了無憂無慮的生活,去了某個地方。
愛的話語。
媽媽手裏拿着的,是一株小小的米拉瑪樹苗。
然而,時光流逝,在所有人都只將爺爺留在記憶角落的時候,爺爺如同消失時那樣,突然回到了村子。

「嗯,真的。……可惡!我在說什麼啊!這樣一來我的努力……這三年的辛苦不就全白費了嗎!該死!明明早就該捨棄這村子了……真是的……混賬!!」
凱伊煩躁地啐了一口,使勁踹了地面。塵土飛揚,隨風起舞。
「………………」
村民們做出了各種猜測。那些傳言如山一般膨脹,如河一般在村中流淌,最終風化消散。
「正好有三株呢。你看。」
爺爺,
他爲何要離開村子?
但是,無論有多少歷史,有多少安寧,居住在那裏的終究是凡人。被周圍人稱爲怪人的傢伙,也必定存在。那就是舒普爾的爺爺。
然而,無論流入多少財富,在這個村子裏,時間依舊悠悠然地流淌。
「謝什麼——」
奇伊沉重地點頭。
「哥哥,你說什麼?」
臉上卻浮現出有些複雜的表情,皺起了眉頭。
而且,還帶着一位美麗的妻子,和年幼的女兒。
爺爺離開村子期間發生了什麼,無人知曉——。
「爸爸,今天舒普爾也拜託您……哎呀?」
媽媽和舒普爾走進屋裏,爺爺顯得有些慌張,將手中的相框放回了壁爐臺。爺爺旁邊是阿羅瓦。看來她又偷懶沒做家務,跑來玩了。
媽媽看到壁爐臺上立着的照片,露出了略帶寂寥的微笑。
「……說起來,今天是結婚紀念日呢?」
相框裏是奶奶的照片。溫柔微笑的奶奶,至今依然鮮活着生前的模樣。
阿羅瓦「呼」地嘆了口氣,用如夢似幻般陶醉的眼神望着那張照片。注意到這點的舒普爾歪了歪頭,問阿羅瓦:
「阿羅瓦,你怎麼了?」
阿羅瓦仍舊看着照片,呵呵地笑了。
「那個呀,我剛纔在聽爺爺講他第一次遇到奶奶時的故事。真是,超級——棒的故事。外面的世界,會發生各種各樣的事呢……」
聽到這句話,媽媽微笑了。
「哎呀,阿羅瓦也聽了嗎?我也是在和阿羅瓦差不多大的時候,聽了爺爺和奶奶相遇的故事哦?」
「阿姨也聽過?」
阿羅瓦驚訝地抬起頭。
「是呀。阿羅瓦也是女孩子,所以對那種故事感興趣吧?怎麼樣?爺爺和奶奶的相遇,非常美妙吧?」
「嗯,非常棒!我還以爲,那樣的相遇只存在於書裏呢。」
大概是回想起了爺爺和奶奶相遇時的故事,兩人溫柔地舒展眼角,不約而同地呵呵笑了起來。
「吶吶,是什麼樣的故事?也告訴我嘛。」
舒普爾心癢難耐地問道。他的眼睛因好奇心而閃閃發亮。但是,阿羅瓦瞥了舒普爾一眼後,裝模作樣地說:
舒普爾是知道的。愛和氣球之間,那被傳統所支撐的深厚羈絆。
「呀!什、什麼?怎麼了?」
但是。
「爺爺口渴了要去泡茶,你們倆也要喝嗎?」
而媽媽則,
阿羅瓦驚叫着躲到舒普爾背後。大概以爲是摸到了蟲子。
阿羅瓦手裏拿着杯子,興致勃勃地問道。舒普爾「嗯」了一聲,阿羅瓦的臉上頓時放出光彩。阿羅瓦也和舒普爾一樣,咕嘟咕嘟一口氣喝光了茶,放在桌上。然後,她在舒普爾旁邊端端正正地坐下,探頭看向寶箱。
「這是……」
從舒普爾的位置看過去,能看到爺爺手中的氣球背後,照片裏的奶奶正覺得好笑似的微笑着。
確實,那是氣球。裏面的空氣早已跑光,是個癟掉、下垂的氣球。
「軟趴趴?QQ彈彈?」
「舒普爾,要乖乖看家哦?別給爺爺添麻煩哦?」
村民們常說:「舒普爾的媽媽,無論到什麼時候都像個孩子。」舒普爾雖然不太明白,但看到媽媽剛纔那副樣子,似乎有點理解了。
爺爺皺起眉頭,一副「讓我看看」的樣子把手伸進寶箱。他在裏面攪動了一會兒,不久,拉出了什麼東西。
「手碰到個奇怪的東西。感覺軟趴趴的……還QQ彈彈的。」
「嗯。」
「是氣球……吧。」
「真是的……快點去吧。會給村裏大家添麻煩的。」
「怎麼了,舒普爾?」
向媽媽尋求認同。
舒普爾像是要撥開塞得滿滿的寶物,把手伸向箱底。他摸索着,像是在舔舐箱底般探索。這時,指尖碰到一個軟綿綿、有彈性的物體。
是的。這是爺爺和奶奶的,愛的故事——。
媽媽用戲謔的語氣應道,然後轉向舒普爾,說出了那番慣常的叮囑:
爺爺像是發生了什麼事,在旁邊蹲了下來。
爺爺「哎呀呀」地嘆了口氣,對舒普爾和阿羅瓦說道:
爺爺捏着那個物體,舉到眼前。然後,發出了泄氣般的聲音。
聽到舒普爾的回答,媽媽便匆匆忙忙地去田裏了。
舒普爾和阿羅瓦同時回答,爺爺便向廚房走去。舒普爾走到壁爐邊,定定地望着奶奶的照片。
「好——嘞。」
她一定是個非常溫柔、寬厚的人吧。照片中奶奶的微笑,擁有一種神奇的魔力,能讓看着它的人心裏變得暖洋洋的。
「是呀。對舒普爾來說還太早了呢。對吧,阿羅瓦?」
「嗯。」
「氣球?」
舒普爾噘着嘴說,但這話似乎沒傳到阿羅瓦耳中。阿羅瓦臉上掛着笑容,身體微微傾斜,
「小孩子……阿羅瓦明明和我同歲。」
舒普爾嚇了一跳,把手縮了回來。
「……玩得開心是不錯,不過今天是不是也快到時間了?你還是老樣子,早上不麻利啊。」
「我知道了!這個氣球啊——」
舒普爾幾乎不瞭解奶奶。因爲在舒普爾懂事之前,奶奶就去世了。
爺爺走過怎樣的人生,他不知道。爺爺懷着怎樣的回憶,他也不知道。
「啊——,嗯哼。」
一直沉默的爺爺清了清嗓子,瞥了媽媽一眼。
「不——行。舒普爾還是小孩子,不告訴你。」
舒普爾開始講述。他代替爺爺,自己成爲主人公。
爺爺從廚房回來,把杯子遞給兩人。舒普爾咕嘟咕嘟地喝光茶,放在桌上,立刻走向寶箱。
「要講故事嗎?」
可以想象。可以講述。
於是,他明白了。
在爺爺他們的結婚紀念日,舒普爾拿到氣球的這個偶然。這一定是,命運。
聽到這話,媽媽「啊」地叫了一聲,吐了吐舌頭,做了個矇混過關的笑容。
「吶——,阿姨?」
與阿羅瓦相反方向地傾斜着身體,愉快地笑着。
「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