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雪與子彈
《舒普爾的故事 Grandpa’s Treasure Box》 · 雨宮諒 · 1.5萬 字

黎明前。
蒼茫的暗色溼潤地包裹着世界,只有細微的蟲鳴搖曳着周圍的空氣。隱約傳來的是泥土的氣息吧。異鄉的土地,連泥土的芬芳也不同。鼻子癢癢的,或許正因如此。
舒普爾仰面躺在紅褐色的大地上,望着天空。微弱閃爍的星辰看在眼裏很是舒適。明知不該,卻還是不由得迷糊起來。
就在意識快要墜入淺眠的那一刻。
「……普爾……普爾二等兵……」
不知從何處傳來了聲音。
「舒普爾二等兵……舒普爾二等兵!」
「啊,是!」
舒普爾猛然驚醒,慌忙只抬起上半身。他反射性地朝聲音傳來的方向敬禮。對他而言過於寬大、宛如鐵鍋般的頭盔歪斜着,遮住了左眼。
「原來你在這兒啊,舒普爾二等兵。」
聽到那含着苦笑的聲音,舒普爾鬆了一口氣。
「穆爾卡大尉……」
舒普爾視線的前方站着穆爾卡。
舒普爾也不知道穆爾卡的確切年齡。問了他也不肯說。但大概,是二十多歲後半吧。穆爾卡嘴角總是掛着若有若無的微笑,周身散發着某種灑脫不羈的氣質。此刻,穆爾卡舒展着他那雙下垂的細長眼睛,一邊摩挲着沒刮乾淨的胡茬,一邊走了過來。他頭上戴着一頂尺寸合適的頭盔,但搭扣卻鬆垮地垂着。他身着第三遊騎兵步兵團——通稱「綠龜軍團」專用的嫩綠色戰鬥服。
「舒普爾二等兵,快到作戰開始時間了。準備好了嗎?」
「嗯。」
舒普爾把放在身旁的步槍拉過來,站起身。雖然沒有上刺刀,但那槍比舒普爾的身高還要長。
穆爾卡咧嘴一笑,把手「啪」地放在舒普爾頭上。舒普爾和穆爾卡身高相差近一倍。比起上司和部下,更像是在玩打仗遊戲的孩子和在旁看顧的家長。
「好,那就最後再檢查一遍裝備,然後到集合地點來。明白嗎?」
「嗯。」
舒普爾到達集合地點時,大部分士兵已井然有序地列隊集合。舒普爾也從人羣縫隙中靈巧地鑽過,站到隊列中間,擺出立正不動的姿勢。
咕嗚嗚嗚——嘎啊啊啊——咕嗚嗚嗚——嘎啊啊啊——
「很好!」
咚咚。咚咚。
大佐高聲宣告。
唰唰。唰唰。
就在這時,他聽到了大佐那地動山搖般的鼾聲。
沒錯。
——我們擁有能引領我們前往天國的子彈。
「那倒不是……」
「……嚯。這地方找得真不錯。舒普爾二等兵在發現這種地方方面,可是個天才啊。」
咚咚。咚咚……
看着穆爾卡仰天長嘆的樣子,舒普爾哧哧地笑了起來。
他當時,稍微有點醉了。
這次,他沒有在名字後面加上「二等兵」的軍銜。是作爲親密的朋友在稱呼。周圍沒人的時候,穆爾卡就會這樣只喊他的名字。
穆爾卡連連點頭表示佩服。
一種是:
一通檢查完畢後,舒普爾從皮帶扣的暗格裏取出一發子彈。他舉起那顆子彈,對着漸白的天光,眯起一隻眼仔細端詳。這是舒普爾剛加入「綠龜軍團」時,作爲「特製子彈」配發的,每人僅此一發。所有同伴都——當然,穆爾卡大尉也是——將其視爲比生命更重要的東西。它散發着詭異的光澤,泛着微弱的磷光。
穆爾卡吐出舌頭,做了個鬼臉。然後誇張地左顧右盼,湊近舒普爾像是要說悄悄話似的,壓低聲音道:
在油膩膩的工廠裏特製而成,並由散發着可疑氣息的神官祝禱過的、奇妙而美麗的、每人僅此一顆的子彈。據說這子彈蒙受着國王所信奉之神的加護,用它結束性命的人,無一例外都能踏上通往安樂死後世界的旅程。
規律整齊的腳步聲裏,混雜着舒普爾那不規則地急促的腳步聲。
穆爾卡使勁搖晃着舒普爾的腦袋。舒普爾被晃得暈頭轉向,雙手緊緊按住快要滑落的頭盔。
兩人之間陷入了沉默。
他還不習慣戰場。
幾乎聽不清的、舒普爾那小小的腳步聲。
他的心臟,像警鐘一樣狂跳。
據說大佐的鼾聲大致分爲兩種。
或許正是懷抱着這種信念,舒普爾他們「綠龜軍團」才得以突破數道敵陣,不斷向敵後縱深挺進。這堪稱是如有神助的戰果。
大佐的鼾聲簡直不似人聲。
舒普爾目送穆爾卡離去,然後按照吩咐開始重新檢查裝備。確認步槍是否好好塗了防鏽油。檢查槍管內壁是否擦得鋥亮。拔出腰間皮帶上的手槍,同樣仔細檢查。
「諸位也都帶着吧?我等字典裏沒有『後退』二字。萬一……萬一戰敗,蒙受被俘之辱,便用這顆子彈了結自己的性命!這纔是我等義無反顧的決心!」
伴隨着誇張的乾咳聲,沃金大佐出現在士兵們面前。大佐的肚子圓滾滾地鼓起,體型活像個飯糰。他站到一個用來裝補給物資的箱子上,掃視着士兵。然後用與他外表不相稱的、洪亮的聲音喊道:
穆爾卡似乎清晰地回憶起了當時的情景,喉嚨裏咕嚕咕嚕地低笑了好一會兒。
「好了諸位,出發的時間到了。全軍前進!」
……嗯嘎喔喔喔喔……噗咻…………
另一種是:
新兵聽到的是後者。
「對對。那時候可真是笑死我了。抄起槍衝出去一看,敵機的真身竟是自家大佐的呼嚕。」
穆爾卡用一種近乎痛心的表情,連珠炮似的發問。舒普爾有些畏縮,慢吞吞地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照片。照片上是一位抱着嬰兒、面帶溫柔微笑的女性。
這樣突發性、爆炸性的呼嚕。
舒普爾和穆爾卡異口同聲地喊道,隨即爆笑起來。
這位國王忠實的僕人,唾沫橫飛、神情陶醉地發表着演說。
新兵想必是大喫一驚吧。說不定原地跳起了一米高。又或者,因酒精而放鬆的下半身,或許流出了滿滿一杯的液體。總之,他當時還沒聽過關於大佐鼾聲的傳聞,而且幸運地(或者說,不幸地)還未習慣戰場。
穆爾卡一側嘴角向上揚起,腳跟一轉,轉身離開了。
「是嗎。嗯,是嗎。……太好了。我還以爲舒普爾也像那位大佐一樣,打算爲了國王,捨棄這僅有一次的生命呢。」
唰唰。唰唰。
——在那一天的戰鬥中,半數士兵失去了生命。
「沃金大佐的帳篷就在我隔壁。一到這時候,那位的鼾聲可真是了不得!周圍二十米簡直是地獄!」
舒普爾從岩石邊探出頭,向下望去。那裏有一個沒有陰影、輪廓模糊的人影。
他幾乎確信那是穆爾卡,卻又感到一股寒意,彷彿戰死的士兵正從岩石縫裏晃晃悠悠地爬出來似的,他的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不一會兒,他喘了口氣,大大咧咧地在舒普爾旁邊坐下。然後喃喃低語道:
舒普爾坐在一塊足有四米高的巨大岩石上,爲今日戰鬥中死去的同伴們默禱。巖壁冰冷,拂過臉頰的風卻很舒適。這裏大概位於清晨戰場的上風處吧,連那令人作嘔的血腥味也飄不過來。寧靜的夜晚,讓人幾乎懷疑是否真的發生過戰鬥。
唰唰。唰唰。
大佐那震撼大地的鼾聲,在「綠龜軍團」內部也是出了名的。
舒普爾有些不好意思地臉紅了。
不久,
就在他像雕像般僵立原地時,這次輪到規律性的大佐鼾聲突然襲來。那是鼾聲的波浪式攻擊。
「那舒普爾,你又是爲什麼而戰呢?」
然而,對於置身於隨時可能死去的戰場上的士兵們來說,這卻是他們願意相信的故事。一張通往天國的單程票。
「嗯……」
「呃——!諸位想必已經知道,我『綠龜軍團』將於今日07:00,向敵軍佈陣的北部巖山進軍。這將會是一場前所未有的激戰。但是,無須畏懼!我等懷有赴死的覺悟!」
舒普爾的腳步聲,變得稍微能聽清了一些。
這樣規律的大呼嚕。
聽到這話,舒普爾睜大了眼睛。
咚咚。咚咚。
「沒那回事。穆爾卡大尉你們住的高官專用帳篷,要舒服得多吧?」
那突然撼動身體的巨響。以及隨後,讓人自然起雞皮疙瘩的、深淵般的沉寂。
「舒普爾二等兵,你在上面嗎?」
他們是否平安抵達了天國,無人知曉。
「……爲了家人,是嗎?」
「穆爾卡大尉?」
荒誕不經。
舒普爾他們持有的這唯一一發特製子彈,是發下來用來自盡的。
穆爾卡像是獨自想通了,一次又一次地點着頭。
「忠誠過度也會生出愚臣啊。怎麼,舒普爾你也是那種能爲了國王輕易捨棄性命的人嗎?」
「哈哈,還有這麼回事啊。」
「遵、遵命,穆爾卡大尉!」
舒普爾內心忐忑,但還是從照片上抬起視線,偷偷瞥了穆爾卡一眼。穆爾卡那原本嚴肅的表情一變,眼角舒展開來。
「是誤聽成敵軍轟炸機的引擎聲了吧?」
全軍保持着隊列開始行進。
「喂喂,我說過多少遍了?回答不該是『嗯』。要說『遵命,穆爾卡大尉』!」
舒普爾小聲回答。
「是我。你找了個好地方啊。我也能上去嗎?」
「嗯哼!咳咳!」
「……呼。大佐閣下啊,要是沒有那驚天動地的呼嚕和對國王那種狂熱的信仰,倒也算是個不錯的傢伙。」
舒普爾就這樣凝視了子彈片刻,最後還是把它原樣收回皮帶扣裏,站起身來。他把過於寬大的頭盔重新戴好,拍了拍肥大戰鬥服上的灰塵。將比自己身高還長的步槍掛在右肩,拖拖拉拉地拽着,朝集合地點走去。
「對國王陛下盡忠是壞事嗎?」
以前,有個新兵不小心誤入了高官專用帳篷所在的區域。他本想在上司發現之前溜走,立刻來了個向後轉,躡手躡腳地打算離開。
混在高大的成年人們中間,孩子模樣的舒普爾也行進着。
忽然,從岩石下方傳來聲音。
聽到穆爾卡那帶着幾分戲謔的聲音,舒普爾鬆了口氣,爽快地應了聲「嗯」,並告訴對方可以從左邊爬上來。穆爾卡利落地爬上巖壁,將一隻腳搭在一塊小小的凸起上,俯瞰四周。這動作雖然有點裝模作樣,但由穆爾卡做來,卻莫名地有型。
大佐說着,將一發子彈高高舉起,展示在士兵們面前。那是「綠龜軍團」人手一顆的、唯一的特製子彈。
於是他大叫起來——
「敵襲——!!!」
「那帳篷?怎麼可能!」
看着他的樣子,一個簡單的疑問浮上舒普爾心頭。舒普爾將這個疑問說出了口。
「我說,穆爾卡你又是爲什麼而戰呢?我一直以爲,你和大佐一樣,是爲了國王陛下而戰。」
「嗯?我嗎?」
穆爾卡無畏地笑了,用輕描淡寫的輕鬆語氣說道:
「老子啊,是爲了快點結束這該死的戰爭,才待在戰場上的。」
舒普爾略一思索,然後問道:
「……那和我一樣,是爲了留在國內的重要的人,想早點結束戰爭?」
「不,不一樣。舒普爾你是爲了保護國內的妻子和孩子不受傷害,纔去打倒敵人的吧?」
正如穆爾卡所說,舒普爾點了點頭。
「我不一樣。只要能結束這該死的戰爭,什麼方法都行。僅僅爲了這個,我才站在戰場上。就這樣把敵兵一個不剩地全殺光,戰爭或許會結束;我們被敵兵全滅,戰爭或許也會結束。又或者,像我們現在這樣渾身是血在地上爬的慘狀,能讓上面那些大人物們後知後覺地意識到戰爭的殘酷,從而同意和談也說不定。總之,我想設法停止戰爭。爲此我能做的,就是戰鬥。」
穆爾卡凜然說道。話語中沒有絲毫迷茫。
「結束戰爭……」
舒普爾低下頭。
他當然也希望戰爭結束。然而,穆爾卡那句「爲此只能戰鬥」的話語,卻無比、無比悲傷地迴盪在舒普爾心中。
「喂喂,別擺出那種要哭的表情嘛。」
穆爾卡有些困擾,溫和地笑了笑。
「……我說,穆爾卡。」
舒普爾抬起頭,問道。
「總有一天戰爭會結束吧?會迎來和平的世界吧?」
那是一個近乎祈禱的提問。
「沒什麼,早就這麼想了。而且這肯定是真的。那玩意兒,不過是個有點特別的子彈罷了。纔不會帶你去什麼天堂。」
舒普爾像警告似的叫了穆爾卡的名字,慌忙環顧四周。若是這番侮辱國王及國王所崇拜神明的話語被其他人——尤其是大佐——聽到,那就糟了。最低也會被處死刑。然而,這裏遠離指定的紮營地。理所當然,聽到穆爾卡這番話的只有舒普爾一人。舒普爾鬆了口氣。
那一天,到來了。
這悲鳴般的聲音並非出自舒普爾之口。然而,它卻是從近得驚人的地方傳來。舒普爾扭頭向後望去。不知何時,沃金大佐已在離他不遠處抱住了頭。
「怎麼會……」
「聽好了舒普爾。千萬別想着用這玩意兒。」
穆爾卡哼了一聲,站起身來。他用拇指「啪」地彈了一下右手握着的特製子彈,然後漂亮地在空中接住了旋轉落下的它。接着——接着,他使盡全力將那子彈遠遠地扔了出去。那姿態,宛如投擲手榴彈。像是要將令人厭惡的東西,儘可能從自己身邊驅逐。沒有絲毫猶豫,也沒有絲毫後悔。特製子彈劃出一道弧線,消融在黑暗之中。彷彿能聽到「叮」的一聲清脆迴響。
「四月……雪?」
穆爾卡依舊仰望着天空。舒普爾也望向天空,隨即微微歪了歪頭。
晨光熹微中,舒普爾他們保持立正姿勢列着隊。周圍是長及舒普爾腰際、被野草覆蓋的草原。
突然,傳來了警戒意味濃厚的尖叫聲。
舒普爾取出藏在皮帶扣裏的特製子彈。咕咚,嚥了口唾沫。穆爾卡的話在腦中迴響。這子彈,或許並不能帶人去天堂。但至少,他覺得那也比留在這戰場上要好。只要能帶自己去一個沒有戰爭的世界,就感激不盡了。
槍聲出現了短暫的間隙。戰鬥已接近尾聲。這是當然的。「綠龜軍團」已然衰弱到無法維持一支隊伍。並不具備足以承受奇襲的力量。
「聽說戰爭要結束了。」
穆爾卡冷冷地說。
舒普爾他們急忙壓低身體,隱蔽在草叢中。最遲鈍笨重的大佐,竟以最敏捷的動作藏身草蔭,其速度之快令人驚歎到嘆息。
轟炸機優雅地調轉方向,開始在舒普爾他們匍匐的草原上空盤旋。那姿態帶着一種威壓感,彷彿只要它願意,將這片草原化爲焦土不過是易如反掌。
舒普爾默默目送穆爾卡離去後,從皮帶扣裏取出特製子彈,凝視着。沐浴着月光的它,美麗地閃耀着。
「怎麼會……可是大家都……」
然而,穆爾卡雖然溫柔地接納了舒普爾真摯的目光,卻沒有給出他渴望的答案。
穆爾卡把手伸進胸前的口袋,窸窸窣窣地摸索着。然後掏出了一顆子彈。
所以無論穆爾卡說什麼,都無法點頭贊同。特製子彈其實什麼都不是——這種事,無法相信。不願相信。
「……穆爾卡,你幹嘛突然說這個?」
終於——。
對舒普爾也好,對穆爾卡也好,對大佐也好,對士兵們也好……都是極其、極其重要的,命運之日到來了。
「怎麼會!……可、可是,我們的國王陛下是這麼說的啊?」
想要結束一切。
「我說,舒普爾。你知道……四月雪嗎?」
既是勝利女神,同時又是死神的,唯一一顆子彈。
就在大佐如此高喊,準備像往常一樣高舉特製子彈的那一瞬間——。
於是,舒普爾腦中浮現出一個念頭。通往天堂的單程票。特製子彈的事在腦海掠過。
舒普爾結結巴巴地反駁。
大佐如此宣告後,環視着士兵們。或許是無法否認戰力不足吧,他眼中一瞬間掠過一絲不安的陰影,但再次「嗯哼!」一聲乾咳後,他重拾決心,抬起了頭。
穆爾卡打斷了試圖悲傷反駁的舒普爾,繼續說道:
知道倖存的幸運者們,輕輕對碰特製子彈,默唸下次也要平安重逢的模樣。
「誒?」
突然,巨大的聲響從上方降臨。
竊竊私語。竊竊私語……
「嗯?啊,是啊。天氣很好,氣溫也回升了。在我們國家,在這裏,四月下雪基本是不可能的。但是啊,那種奇蹟有時也會發生。戰爭也一樣。就像四月雪會將一切覆蓋成銀白,或許也會因某個偶然迎來終結。我們只能相信那一天會到來,繼續戰鬥。僅此而已。……所以啊,舒普爾。」
穆爾卡握着它,凝視着舒普爾。
「但是……」
舒普爾仍是一副悲慼的表情,說不出話來。穆爾卡仰望着滿天星空,突然說道:
竊竊私語。竊竊私語。
「穆爾卡!!」
「沒錯。大家都相信。所以才能拼死戰鬥至今,才能不斷取得勝利直到現在。從這個意義上說,它是值得感激的存在。但也僅此而已。」
竊竊私語。竊竊私語。
——轟轟轟轟轟……
緊接着響起的是,有節奏的三發點射。
讓一切都結束吧。
「嗯哼!咳咳!」
不久,穆爾卡開口道:
此後,「綠龜軍團」經歷了兩次大戰,五次小戰,以及一次又一次的推進。
「諸位,無須憂慮!我等懷有義無反顧的決——」
舒普爾匍匐前進,撥開草叢前進。嗖!嗖!子彈從頭頂掠過的感覺清晰可辨。怒吼與悲鳴交織,白煙升騰。敵人似乎前後出現,要將舒普爾他們夾擊。開始飄來血腥味。大半是同伴的血吧。
嗒嗒咚!嗒嗒咚!嗒嗒咚!
即便如此,「綠龜軍團」依然在前進。既然沒有待命或撤退的命令,便只有前進一途。
「你真以爲用這玩意兒就能上天堂?」
「呃——!據前哨兵情報,穿過這片草原的山嶽地帶,似乎存在一座敵軍正在修築的堡壘。此次我『綠龜軍團』將予以摧毀。」
「完了……」
知道臨戰前親吻特製子彈,祈求不要被敵人子彈擊倒的士兵的模樣。
沃金大佐依舊誇張地乾咳着,走到士兵們面前。然後開始說明本次作戰的概要。
舒普爾睜開眼睛,雙手從耳邊移開。炮擊掀起的塵土使視野更加惡劣,但戰場的聲音卻清晰地傳來。
「舒普爾,用那玩意兒能上天堂什麼的,純屬胡扯。」
士兵數量減半,又減半,最終變成了屈指可數的少數部隊。來自總部的補給斷絕,聯絡中斷,士兵之間開始流傳着煞有介事的謠言。
「敵襲!是敵襲——!」
知道身負重傷者,將裝填了特製子彈的槍抵在太陽穴,說着「這下終於能去天堂了」的模樣。
舒普爾是知道的。
一瞬間,舒普爾腦中浮現出大佐那震天動地的呼嚕聲,但立刻搖頭否定。抬頭一看,映入眼簾的是一架裝有巨大螺旋槳的敵軍的轟炸機。模仿着四翼飛鳥「撲棱撲棱」造型的它,以驚人的速度掠過上空。看不見的風之巨手將草叢壓垮,舒普爾在這壓力下眯起了眼睛。
「可是啊,穆爾卡……」
「可、可是穆爾卡。我聽說要是被敵人抓住,會遭受非常痛苦的拷問啊?與其遭受那種罪,不如用這個去大家所在的天堂……」
舒普爾瞪大了眼睛。
舒普爾沉默着。
嗒嗒咚!
舒普爾重新戴好滑落遮住視線的頭盔,將步槍拉近。不知何時,周圍已不見同伴的身影。似乎走散了。該往哪個方向去?硝煙瀰漫,也看不見敵人的身影。舒普爾緊抱着步槍,在原地緊緊閉上眼睛。爲了驅散不絕於耳的槍聲,他用雙手捂住耳朵。簡直像只被遺棄的小貓。無比孤獨,無比恐懼。即使閉上眼睛,火線的殘像也不會消失。即使捂住耳朵,槍聲的交響依然震動着身體。
「……那我不知道啊,舒普爾。」
「第一、第二分隊散開至東北方向!第三、第四分隊散開至西北方向!迎擊!」
覺得一切都結束了。
「啊……」
他當然希望得到肯定的回答。
就在舒普爾彷彿下定什麼決心般深深點頭時——
「不用勉強相信我的話。只是啊,舒普爾。不要輕易使用那子彈。無論發生什麼事,都不要輕易放棄。只要不放棄,或許那四月雪,就會將一切染成純白……」
「不可能有那種事。四月怎麼會下雪。天氣這麼好,這麼暖和。」
這想法,感覺無比甜美。
「啊,對。不合時節的白色精靈。」
嗒嗒咚!
舒普爾依舊穿着過於寬大的頭盔和肥大的戰鬥服,拖拖拉拉地拽着步槍,踏着咚咚咚的小小腳步聲前進。
舒普爾因這太過突然的舉動,發出了傻乎乎的聲音。他仰頭看向穆爾卡,只見穆爾卡眯起眼睛,神情爽朗地眺望着子彈消失的方向。舒普爾看看子彈消失的黑暗,又看看穆爾卡的表情,如此反覆。
所以。正因爲知道。
穆爾卡說完想說的話,故作滑稽地聳了聳肩,利落地爬下巖壁走了。談話似乎到此爲止了。
那是特製子彈。
大佐抬起頭。目光與舒普爾對上了。但大佐彷彿覺得這無所謂般搖了搖頭,掏出了一把手槍。他將一顆特製子彈填入其中。看來和舒普爾一樣,也打算前往天堂了。
不知從何處傳來了穆爾卡的命令。
「聽說前線指揮部淪陷了。」
大佐也沉默着。
就在這時——
……翩然。
某種白色的東西,一瞬間遮蔽了舒普爾的視線,飄落在稍遠的地面。接着,
翩然。紛紛揚揚。
彷彿幾乎沒有重量般,白色物體接二連三地飄落下來。
舒普爾仰望天空。爲了看清那物體的真面目,他凝神注視。
白色物體——那是紙。
印着某種文字的白色紙張,正以成百上千的數量飄落。
舒普爾拾起落在身旁的一張紙,閱讀上面印着的文字。
『戰爭結束了』
上面,簡潔地這樣寫着。
舒普爾瞪大了眼睛。大佐也瞪大了眼睛。其他士兵們大概也是吧。一定,穆爾卡也是。
敵兵不明所以,依舊趴在地上,茫然地望着天空。槍聲逐漸停止,困惑取而代之,緩緩蔓延開來。
不久,
滋——。滋滋——。
揚聲器的開關打開,仍在空中盤旋的轟炸機,用敵國語言宣告着什麼。接着,這次傳來了雖然生硬、卻是舒普爾他們熟悉的母語。
『你們·國王·已·投降
戰爭·已·結束
繼續·戰鬥·已無意義
但是。
「嗯,是的。」
「對吧,爺爺?是不是?」
絕非。
一切漸漸化爲純白……
「對我而言,那纔是地獄。」
大佐回答。
槍聲響起,接着是沉重物體倒地的聲音。
突然,高亢的鬨笑聲在草原上回響。舒普爾猛地抬頭,望向笑聲傳來的方向。
見舒普爾湊上前,爺爺這才恍然回神,連連點頭。
但是。
「………………」
在所有人都潛伏在草叢中、趴伏於地的當下,穆爾卡卻傲然挺立,大大張開雙臂,對着天空爽朗大笑。
舒普爾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又急切地探身追問爺爺:
舒普爾問道。
「就因爲戰爭結束了啊。」
舒普爾將子彈放入皮帶扣,然後扔掉了手槍。他走向穆爾卡,在對方面前笨拙地轉了個圈。
舒普爾歡呼起來,將那枚盛滿爺爺回憶的子彈舉到電燈下,仔細端詳。
「……您想做什麼,大佐?」
「是嗎?」
重複——』
那副表情,絕非是奔赴天堂之人該有的。那張被絕望吞噬的臉上,找不到一絲一毫神明的加護。
舒普爾深深吸了口氣,下定決心問道:
「……我不明白。爲什麼?就要迎來和平了呀?」
舒普爾緩緩睜開眼睛,卻沒有回頭看向身後。不,是無法回頭。只是,那影像已烙印在眼瞼。沃金大佐,臨終時的那副表情。
絕非、絕非、絕非、絕非、絕非、絕非、絕非、絕非、絕非、絕非、絕非、絕非、絕非——
「嗯。我們的國王投降了。」
「……大佐,戰爭結束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時間彷彿靜止了。
無論敵我,所有人都注視着穆爾卡舞蹈的身姿。
飛舞在四月天空的雪,美得令人心醉。
「陛下投降了?」
看到舒普爾的身影,穆爾卡中斷舞蹈,揮了揮手。但當他注意到舒普爾手中的子彈時,表情變得複雜起來。
其實,他知道。心裏明白。
那曾是「特製」的子彈,劃出一道毫無特別之處的弧線,被重力再尋常不過地捕獲,再尋常不過地減速,再尋常不過地墜落在地。
翩然。翩然。紛紛揚揚。
「誰知道呢。」
舒普爾緊緊閉上眼睛,背過臉去。
兩人如同在雪中嬉戲的孩童,在原地跳起舞來。背景音樂是轟炸機奏響的,發音生硬的話語。舞臺,正在這四月飛雪的正中央。
翩然。翩然。紛紛揚揚。
「舒普爾……」
想說的意思明白了。戰爭,結束了。
「……是嗎。我們輸了……是嗎……」
「可戰爭已經結束了啊?」
「是啊。」
「非這樣做不可。」
穆爾卡臉上綻放出滿面笑容。
舒普爾也將過大的頭盔隨手扔了。將一直扛在肩上的、過長的步槍扔在地上。他從腰帶上拔出手槍,正想也扔掉,卻突然停住了手。他從手槍裏,取出了一顆迄今爲止一直保護着自己的、普通的子彈。它雖然粗劣,有時啞火,還因含有雜質容易生鏽,但他覺得這比什麼都更值得當作護身符。比起那僅有一發的「特製」子彈,這子彈無疑更有價值。是舒普爾的寶物。
翩然。翩然。紛紛揚揚。
舒普爾看向一直握在手中的特製子彈。那如今,不過是一顆略顯精巧的普通子彈罷了。
看到這一幕,舒普爾問道:
咔噠。
舒普爾瞥了一眼那曾是「特製」的子彈。然後,輕輕地,將它隨手一拋。
「哈哈!舒普爾,看見了嗎?你該不會沒掛掉吧?來,仔細看啊。下雪了。是四月雪啊。將一切染成純白的雪。看吧?我說得沒錯吧?戰爭結束了!四月雪,會把我們的罪孽徹底覆蓋成純白!」
躲在周圍草叢中的同伴們,發出了混雜着驚愕的呼聲。
「啊……啊,是啊。舒普爾說得對。舒普爾真了不起啊。什麼都瞞不過你。」
大佐心不在焉地,喃喃低語。
「舒普爾!」
雪,不停飄落。
「……我說,大佐。」
舒普爾站起身來。掠過草原的風是暖的,白雪仍隨風飄舞。那生硬發音的勸降聲,也仍在迴響。
「……你是說,這顆子彈裏,就封存着這樣的回憶吧?」
「去天堂啊。」
那是扳起擊錘的聲音。
「我就知道!太厲害了!」
「什麼?」
「………………」
「……可以。」
「那顆子彈,真的能把我們帶去天堂嗎?」
「戰爭……結束了?」
舒普爾猛然回過神,轉過頭。沃金大佐依然握着手槍,呆立在那裏。舒普爾輕聲說道:
(……謝謝你,爺爺。)
爺爺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眨了眨眼睛。蹲在一旁的阿羅瓦圓睜着雙眼,凝視着舒普爾的側臉,小聲呢喃道:「舒普爾,好厲害……」
「……戰爭,結束了啊……」
發音生硬,感覺不到絲毫情感。
舒普爾咧嘴一笑。
有人呆呆地望着兩人的身影,如此低語。
接着,爺爺高興地露出了微笑。
請·放下武器·投降

大佐用飽含殺氣的目光射向舒普爾。但,那也只是一瞬間的事。大佐臉上浮現出一種近乎認命的、悲哀而平靜的表情。
「!!」
穆爾卡大喊着,在成千上萬白紙紛飛之中,優雅地一個轉身,當場跳起舞來。
世界,漸漸化作一片純白——。
穆爾卡在那裏。
舒普爾講述完從手中子彈裏編織出的故事,雙眼閃閃發亮地向爺爺問道。
——砰!
大佐能面般毫無表情,兀自喃喃低語着什麼。但不久,他將那填裝了特製子彈的手槍,隨意地抵在了太陽穴上。
「可以問您一個問題嗎?」
然後,他說道:
翩然。翩然。紛紛揚揚。
舒普爾編織的故事,是虛構的。或許和爺爺真實的回憶相去甚遠。即便如此,爺爺還是說「你說得對」。爲了舒普爾,他說了善意的謊言。
穆爾卡露出苦笑。
「……非這樣做不可嗎?」
舒普爾心裏很高興。至今橫亙在他和爺爺之間的那點隔閡,似乎稍微融化消失了。而且他確信,對爺爺而言,也是如此。
「……我說,舒普爾。」
阿羅瓦湊到舒普爾耳邊,用只有他能聽見的聲音悄悄說:
「你爺爺,比我想象的要不可怕嘛?」
聽到這話,舒普爾猛地轉頭看向阿羅瓦。因爲要說悄悄話,阿羅瓦的臉比預想的要近。她像是受了驚嚇,身體微微一僵。
但舒普爾毫不在意,對她露出一個明亮的笑容,精神十足地答道:「嗯!」阿羅瓦似乎一直呆望着舒普爾的笑臉,不久才猛地回過神,使勁扭過頭去。低下視線盯着自己膝蓋的阿羅瓦,不知爲何耳朵微微泛紅了。
「?」
舒普爾正一臉疑惑,爺爺開口了。
「我說,舒普爾。」
「嗯?什麼事?」
「要不要再講講爺爺其他寶物的故事?你看,爺爺的寶物,還多得是呢。」
爺爺「咚咚」地拍了拍寶箱。灰塵微微揚起,無數寶物顯露身形。確實,箱子裏還沉睡着許多能勾起舒普爾好奇心的東西。舒普爾聲音輕快地說:
「嗯,好啊。那這次就這個……」
「舒普爾,你在哪兒?爸爸?」
就在舒普爾伸手去拿下一件寶物時,媽媽的聲音從玄關方向傳來。
「啊,媽媽回來了!」
舒普爾臉上頓時綻放光彩,但目光落到正要拿起的寶物上,又立刻遺憾地垂下頭。這對舒普爾來說可是個驚人的事實。因爲在此之前,他對媽媽來接自己這件事,從未有過一絲一毫的厭煩。
舒普爾有些歉疚地看向爺爺。
爺爺看到舒普爾這樣的表情,臉上露出了從未有過的燦爛笑容。然後用他那雙粗壯的大手,溫柔地撫摸着舒普爾的頭。
「那舒普爾,剩下的就下次再說吧。」
阿羅瓦也一起,對媽媽說道:
沒有豪宅。
舒普爾正朝着爺爺家走去。身旁是抱着一個大籃子的媽媽,她溫柔地牽着舒普爾的手。
「嗯。」
不久,爺爺注意到這子彈模樣的東西前端,有一個小孔。他心念一動,仔細觀察底部圓形的部分。雖然污濁看不太清,但勉強能辨認出刻着一個數字「5」。
一直低頭沉默的阿羅瓦,聽到爺爺這句話,猛地抬起頭,慌慌張張地快速說道:
飛翔天際也別有一番趣味。
然而,無論流入多少財富,在這個村子裏,時間依舊悠悠然地流淌。
「——誒?在這裏?」
天空是萬里無雲的晴空。彷彿在回應那滿溢的陽光,翠綠的草毯無邊無際地鋪展開,搔弄着舒普爾的腳底。再往前走一點,這片草原就會進入平緩的斜坡。舒普爾的爺爺家,就在那前方靜靜佇立。在此之前,如果向左大大偏離道路,就能看到種植着奇可果的田地。田裏奇可樹井然有序地排列着,展現出自然與人力共同創造的、壯闊而規整的景觀。
這子彈模樣的東西,是個鉛墜。釣魚用具的一種,外形酷似子彈的鉛墜。是釣上大魚時,當作幸運物留下來的。
聽了兩人的話,媽媽抬起頭,問道:「真的?」
「對哦我得快點回家了。爺爺再見。舒普爾我還會來玩的就這樣吧再見!」
爺爺「嗬、嗬」地愉快笑了起來。
「舒普爾……哎呀,原來你在那兒啊?」
向左行也未嘗不可。
爺爺手裏拿着那顆子彈模樣的東西。他從各個角度觀察着,一次又一次地歪頭琢磨。
「舒普爾,你好狡猾哦!」
舒普爾覺得媽媽有點可憐,便用安慰的語氣說道:
「講了這麼多話,累了吧?而且你看,爺爺的寶物還多着呢。就算花上一整天,也說不完啊。」
「是呀,阿姨。舒普爾他呀,講故事可厲害——了。一定是因爲他總看那些全是字的、難懂的書吧。對吧,舒普爾?」
「那我們快去爺爺家吧。太晚了爺爺也會擔心的。」
「在和爺爺聊天。」
◇◇◇
村裏的每個人,都擁有足以買下「汽車」這種昂貴機械的錢。但是,村民移動時使用的,是自己的雙腳,以及一種叫做庫魯特的、不會飛的鳥。
舒普爾和阿羅瓦精神地回答道,媽媽一下子容光煥發。
「和爺爺?」
媽媽用嘆息般的語氣說着,蹲到舒普爾面前,注視着他的眼睛。
帕羅斯是個四面環山的小村莊。幾乎與外界隔絕,唯有這個村子彷彿脫離了世界的齒輪,時間也悠悠然地流淌。唯一可稱得上貿易品的,是隻有這個村子才能採到的「奇可果」。將這種果實磨碎後以熱水煎熬,便會成爲對咳嗽有奇效的藥物。其香氣也好,在外界也作爲香水備受珍視。奇可果流入都市,爲帕羅斯帶來了豐厚的財富。
「好——!」
「吶吶舒普爾。在爺爺家,又要講像書裏一樣的故事嗎?」

「哎喲,抱歉抱歉。……喏,媽媽在叫你呢。快去吧。而且阿羅瓦,你也差不多該回家了吧?家裏人會擔心的。」
媽媽一臉不可思議地歪着頭,但立刻溫柔地笑了。
「吶舒普爾,也讓媽媽聽聽你的故事?好嗎?」
爺爺像是恍然大悟般,「啪」地拍了下膝蓋。
「舒普爾,你都沒給媽媽講過那樣的故事。舒普爾睡不着覺的晚上,媽媽明明經常給你讀繪本的……」
請想象一下。
「舒普爾!」
「這樣啊。那真好。跟爺爺道別了嗎?」
晚霞映照着世界。
「嗯。」
你絕不會放棄「夢想」。是的,不該放棄。
「……是呢。媽媽,得去田裏了…………」
舒普爾將視線移回寶箱,依依不捨地看了好一會兒,然後說道:

突然被叫到名字,舒普爾朝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左手邊出現的,是有着可愛紅色屋頂的阿羅瓦家。她正在玄關前,朝這邊用力揮手。
對了,要不要這樣試試看?
媽媽在舒普爾旁邊,一臉疑惑地歪着頭。阿羅瓦像是說自己的事一樣,得意地說道:
名爲帕羅斯的村子,編織着和平、富足、安穩的時光……
「路上小心啊?」
阿羅瓦見舒普爾注意到了,便小跑着過來。她在舒普爾面前稍作喘息,雙眼發亮地問道:
沒有超出需要的東西。
「像書一樣的故事?」
「是呀。我會好好聽着,不讓舒普爾忘記的。」
「嗯!」
假設你的面前矗立着一堵高牆。
假設你面前矗立着一堵巨大的牆。
這是某個晴朗日子裏發生的事——。
而你的「夢想」,正在牆的另一邊靜待。
那麼,你會怎麼做?
「在儲藏室那種地方幹什麼呀?」
舒普爾跑到媽媽身邊。
或者,要不要那樣試試看?
「媽媽,回家以後我會好好給你講的。打起精神來。」
「真的嗎?約好了哦,舒普爾?」
爺爺自豪地「邦邦」拍了拍寶箱。大片的灰塵揚起,舒普爾「咳咳」地咳了起來。然而,蹲在舒普爾身旁的阿羅瓦,卻一直低着頭,紋絲不動。這對愛乾淨的她來說可真稀奇。
阿羅瓦笑着尋求同意。但是,在舒普爾想說什麼之前,媽媽大聲說道:
媽媽恢復了往常的笑容。她「刷」地站起身,然後說道:
「那我們回家吧。今天做了舒普爾最喜歡的燉菜哦。」
「可是……」
「可、可是……媽媽,你不用去田裏嗎?」
是向右繞行一大圈嗎?
「……嗯,知道了。剩下的下次再說,我也回去了。那爺爺再見。」
舒普爾困惑地問道。媽媽精神地應道「嗯!」,然後雙手合在胸前,眼裏閃着光,彷彿迫不及待地想聽舒普爾的故事。
阿羅瓦草草說完告別的話就站起身,雖然被雜物絆了一下,還是匆匆離開了儲藏室。不一會兒,從玄關方向傳來媽媽的聲音:「哎呀,阿羅瓦。怎麼了?臉好紅啊?」對此,阿羅瓦只回了句「您好再見!」這般如海嘯般單方面的問候,似乎毫不停留地離開了。舒普爾歪了歪頭:「?」奇怪的阿羅瓦。
舒普爾擔心地問道,媽媽「啊」地愣了一下。然後,像是徹底泄了氣似的垂下了頭。
那方盒子般的娛樂品「電視」,也只有在村長家和集會所裏纔有。村民的娛樂,幾乎就是與鄰居的閒聊,以及與擁有無限天地的書本的對話。
舒普爾和媽媽牽着手,離開了爺爺的家。
若止步於此,夢想便永不可及。
要試着將那堵牆推倒嗎?
舒普爾精神地應了一聲,站起身喊道:「媽媽,我在這裏!」他走到儲藏室門口,回頭看向爺爺。他站在那裏輕輕揮了揮手,爺爺也揮手回應。
「……誒?」
舒普爾和阿羅瓦同時看向媽媽。媽媽鼓起臉頰,然後說道:
舒普爾居住的村子名叫「帕羅斯」。「帕羅斯」是古語中的「新芽」,象徵着生命的脈動綿延不絕、生生不息。
「嗯!」
舒普爾握住了媽媽伸出的手。看到這一幕,阿羅瓦也走到舒普爾旁邊,一起走起來。
這時,
「喂!阿羅瓦!你偷懶不去拔庭院的草,是想去哪兒啊!」
阿羅瓦的爸爸從窗戶探出頭來喊道。阿羅瓦嚇得一縮脖子,然後回頭看向家裏,噘着嘴說:
「可是嘛……拔草會把手弄髒的呀……」
「什麼?聽不見!好了快給我回來!不是說好了一天至少幫忙做一件家事的嗎!可你老是偷懶往外跑……要是再說話不算數,就不准你出門了!」
「誒——」
阿羅瓦皺起眉頭,氣鼓鼓地鼓起臉頰。但似乎很討厭被禁足,她朝舒普爾他們輕輕揮了揮手,不情不願地轉身回家了。那樣子實在好笑,舒普爾和媽媽相視一眼,哧哧地笑了。
「……哎呀,真少見。爺爺在打理院子呢。」
正踢着草叢走路的舒普爾,聽到媽媽這句話,抬起頭,朝前方望去。
緩坡的前方,能看見爺爺的家。磚砌的房子雖然樸素,卻很堅固結實。房子旁邊有一道小小的柵欄。那是一圈圍着手工打造的花園的白色柵欄。爺爺正在那裏面擺弄泥土。那是奶奶去世後,就幾乎沒人打理的花園。
走到柵欄邊,媽媽對爺爺開口道:
「怎麼了,爸爸。您平時可不怎麼打理花園的。」
於是爺爺放下手中的小鏟子,敲了敲腰,挺直了背。
「……沒什麼,只是偶爾覺得,像這樣一邊弄弄花園,一邊活動活動身體也不錯。」
「是嗎。那要不要試着種點新東西?反正要種的話,種點能喫的……對了,種點爸爸您喜歡喫的米拉瑪怎麼樣?明年這時候,剛好就能結出可以喫的果子了哦?」
「嗯。那也不錯……」
爺爺大概是回想起了米拉瑪那豐富多汁、酸甜的味道,一臉認真地琢磨着媽媽的提議。
「對吧?米拉瑪的話,舒普爾和我也都很喜歡……要種的話,就種三棵吧?」
「怎麼了?這是那麼重要的東西嗎?是吧。因爲它還這麼新呢。是太寶貴了,捨不得用吧?」
目送媽媽消失在去往田地的方向,爺爺說道:
「那舒普爾,我們進屋吧。」
「啊,是寶箱!」
「對了!這個啊——」
「……還沒決定要種呢。而且,太陽馬上就要升到中天了。田裏的事不要緊嗎?」
「嗯。」
但是。
媽媽慌忙捂住嘴,立刻注視着舒普爾的眼睛,叮囑道:
是的。這是不斷挖掘夢想的爺爺的故事——。
「我想看寶物!而且,要講好多好多故事!」
「……吶,剛纔你爲什麼不用這個?」
舒普爾一副「我全看穿了」的樣子說着,一邊打量着鏟子,一邊愉快地編織起話語:
「啊,說起來隔壁的馬阿姆太太也喜歡喫米拉瑪呢。得分給她的那份也得種上纔行。啊,那不給一直關照我們的對門家送點就失禮了。也想給阿羅瓦家……米拉瑪樹好像長得挺大的呢。嗯——,這園子能種得下嗎……」
那個原本埋在儲藏室裏的木箱,已經被清理乾淨、擦拭一新,移到了之前一直放搖椅的位置。
對寶箱失去興趣這種事,對舒普爾來說是不可想象的。值得看的寶物還堆積如山,值得講述的話語也滿溢欲出。
爺爺走過怎樣的人生,他不知道。爺爺懷着怎樣的回憶,他也不知道。
爺爺試探似的,不停地瞟着舒普爾的反應。
「知道了嗎?舒普爾,要乖乖看家哦?別給爺爺添麻煩哦?」
媽媽說完,忽然像想起什麼似的,「啪」地拍了下手。
舒普爾笑着跑向寶箱。看到他的樣子,爺爺眼角舒展,在舒普爾旁邊坐下。
「嗯。」
可以想象。可以講述。
舒普爾探頭看向寶箱裏,找到了某樣東西。他立刻拿起來,問爺爺:
不知不覺間,媽媽比爺爺還要認真地煩惱起來。爺爺翻了個白眼,說道:
舒普爾拿起的,是一把小鏟子。一把似乎幾乎沒怎麼用過、保持着嶄新模樣、埋在寶物堆裏的小鏟子。
「這個……是啊。看你好像很在意,就搬到這邊房間來了……怎麼樣?如果對爺爺的寶箱沒興趣了,也可以像往常一樣看書……還是說,像上次那樣,給爺爺講講裏面的故事?」
舒普爾立刻回答。媽媽似乎對舒普爾乾脆的回答也很滿意,只朝爺爺行了一禮,便立刻轉身往田裏走去。奇可果要在太陽昇到中天的那一刻開始採收。錯過那個瞬間,當天就得放棄採收。遲到是不允許的。
跟着爺爺走進屋裏的舒普爾,立刻注意到了壁爐旁放着的木箱,聲音雀躍起來。
爺爺撫摸着氣派的鬍子,慢吞吞地說:
「啊,糟糕了!」
舒普爾開始講述。他代替爺爺,自己成爲主人公。
爺爺看到那把小鏟子,「啊」地小聲叫了一聲。
就算他不問,舒普爾的答案也是確定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