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茉莉花官吏傳》 · 石田リンネ · 5578 字
茉莉花爲了確認方纔聽聞的消息,在長廊間奔跑着。
待她抵達兵部文官室,才被告知那人已然離去。
應該還追得上吧。她拼命踩着步伐,終於追上那人。
「玉霞小姐!」
挺得筆直的背脊,烏黑濃密的長髮,正是玉霞。
玉霞似是聽見茉莉花的呼喚,緩緩回過頭。
「我不喜歡那種傷感的離別,纔沒說的啊。是子星告訴你的嗎?」
「是……剛纔他告訴下官,您因婚事而要辭去文官之職……」
一切發生得過於突然。上午她才和玉霞一同送曉月啓程歸國,不久前也纔將報告書悉數完成。
茉莉花整理了資料室、前往禮部致意,正準備和原本的組別會合時,子星便告知她玉霞離職一事。
「過了適婚年齡後,我就被父母親多番催促,是也該下定決心了。」
「……恭喜您即將成婚。」
「一切尚未定好呢。不過只要我點頭,想必很快便會敲定下來吧。畢竟我就是生於那樣的世家之中。」
玉霞的眼神,隱隱帶着苦楚般,令她看了十分不忍。
女官吏若欲成婚,便須辭去官職;若選擇仕途,便只能捨棄婚姻,兩者難以兼得。
「讓我能下定決心的,是你。」
「下官……?」
「出現瞭如此優秀的後輩,我才覺得,自己不用努力也沒關係了。」
看着玉霞露出釋然般的神情說自己輕鬆多了,她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
說來,將她逼迫至此境之人,正是自己;期盼這般結果的,也是自己。
至於玉霞之事,既已約定不言謝亦不致歉,她便只回應侍奉曉月的差事。
「可是,下官非常喜歡陛下爲下官構思的《茉莉花官吏傳》這個故事。因此想爲來日之女子,留下一段出身平民之女官吏的故事。」
「……改日,請帶下官一同參加您與子星大人的聚會,屆時一起聊聊有關玉霞小姐的往事吧?」
「換個地方吧,以免旁人見了我們交談,反倒讓你爲難。」
「陛下過譽了。」
「茉莉花,往後便是你的時代了喔。好好立下志向,向上而行吧。」
茉莉花未再言離別,只是再次向玉霞低頭行禮。最後目送那挺直的身影,直至消失於視線中。
「……民女做了何事嗎?」
略作猶豫,她仍然拱手低首行禮。
聽聞仁耀的話,茉莉花再次深深低頭致意。
茉莉花向仁耀低首行禮。她無法挽回仁耀的性命,然給了仁耀欲相救之人,爭得重新考慮的時間。
玉霞伸出手,溫柔地拍了拍她的肩。
「尚有一事。多虧你,朕一直在構思的一道法案,或許可因此得以通行。」
當她隨曉月前往太學巡視時,看到女學生齋舍被封鎖時,心中不免一陣失落。
「玉霞小姐就在剛纔辭官了……!」
「赤皇帝曾要求以『女官吏』爲內侍,且對『女官吏』內侍頗爲滿意。此例一開,日後或亦有他人仿效。朕以爲,爲應此需,應當確保女官吏提高到一定人數,此議已爲衆人所允。」
玉霞最終平靜地與茉莉花道別,心中亦覺鬆了口氣。
「……若我此刻開口,恐會牽連那辭官之人,徒增嫌疑。」
她亦漸漸習慣,於是回首應道:「是的。」
此等制度,她從未想過。
「自那之後,未曾有機會好好說話呢。侍奉赤皇帝一事,辛苦了。」
唯有從未否決過茉莉花所提之策這一點,她尚可視作自身之成就。如今的珀陽親口讚許,令她不免自豪。
以她如今之力,做到這樣已是極限。所成之事實在過於微薄,她尚無法問心無愧地誇讚自己。
待婚育與家務漸趨安定,便可使辭官之女官吏重返職位。
「請容下官與您稍作言談。」
茉莉花說:「用跑的還能追得上她。」天河只是搖搖頭。
玉霞從前曾針對律法該如何執行的部分,持續表達過意見。
「所以,朕有意建立一個制度,使因婚而辭官之女官吏得以復歸。待生養之事稍歇,仍可再爲國效力。」
她慌張地正欲跪下,珀陽出聲制止:「站着便可。」
這名年輕皇帝才華出衆,甚至會像這般,親自前來與反皇后派的玉霞相見,並向她致謝,當真是個溫柔之人。
她悄然跟在珀陽身後,來到庭院。庭院一隅種着茉莉花樹,雖花期已過,空氣中仍殘留一縷清香。
與天河道別後,茉莉花依子星所託,前往月長城北側一處特別牢房。
因此她絕不能說出「請您不要辭官」的虛言。
「……如此所有事便告一段落。也該去向那人稟報。」
「您說不有趣,爲何會如此說呢……?」
自己並非一事無成地離開,而是確實留下些許成果,她是否可如此認爲?
「玉霞,賀你成婚。」
茉莉花如此相邀,天河略顯驚訝,隨即點頭答應。
研習結束後,她便會離開首都,赴他方任文官之職。
「在此之前,養女一事考慮得如何?諸家邀請之中,你打算應下哪一門?」
「朕是認真的。你既圓滿完成赤皇帝之內侍之務,朕深感惜才,諸多官吏亦同此感,所以此事或可成行。」
當下以仕途爲志的女子本就稀少,此事玉霞亦心知肚明。
這是她第一次想要相信珀陽所說的話。
「玉霞小姐,這段時日多謝您的照拂……!」
「子星一旦喝醉,便會開始談論些晦澀難解的詩句,我實在無法聽懂。」
「不必了。隱約察覺她所爲之事的同時,將事情交由他人處理,甚至在最後關頭,刻意將她逼至絕境的人正是我。我沒有臉再見她。」
「是,下官自當盡心努力。」
她難以置信,自己多年來所懷之願,竟能以此種方式得以實現。
因她身上尚有子星交付之事未了,於是轉往吏部。半路上,她遇見了天河。
「謝謝您的關懷。若多少有幫上忙,下官也很高興。」
「此番差事,你真的做得很好。朕當向你致謝。」
「……那下官想必也聽不懂。」
「……可以想見陛下幼時都在此做些什麼呢。」
若欲在朝中參與國政,便須接受珀陽之邀。
關於玉霞之事,她只說了最後結果。不過想來仁耀自會明白。
「若論適與不適,你確實適合爲官。將來應該還會再遇到辛苦之事,也難免有痛苦之時。到時候隨時可以來找我幫忙,至少我還能爲你彈一曲琵琶。」
「那個聚會,我想並不有趣……不對,或許茉莉花小姐會很享受。」
玉霞分明知曉,促使自己辭官的契機,正是茉莉花,卻仍如此溫言相待。
珀陽那如與友人閒談般的語氣,自身後傳來。
她向關在牢房中的仁耀行禮:「下官晧茉莉花。」
「正因你願意接納茉莉花的提議,才能令赤皇帝稱心。若非你器量寬廣,亦難有此番結果。當真十分感謝。」
她所能回報的,唯此一聲謝意。她強忍幾欲奪眶而出的淚水,深深俯首。
「……另有一事,兵部韋玉霞小姐已決意成婚,辭去文官之職。」
或許尚有他官亦願與仁耀共圖所志,但既然已擊潰玉霞這名軍師,他們勢必得重整旗鼓,暫時難有所動作。
「萬分感念您……!」
想來定是珀陽於暗中多方推動吧,加之天河亦有所參與。既然如此,此事或許不宜再深究,只是相對地──
然她所提皆是此類意見──諸如改變研習制度、評價之準更爲明晰等,並未思及提出修改國本之法。
她希望那孩子能生於一個得以獲得公允評價的世道,能懷着這般純然的心願,她亦感欣慰。
那聲音低啞細微,但清楚地傳入茉莉花耳中。
首先,她將前幾日所擒之兵部文官與禁軍武官的後續情形一一道來。因未尋得其他不法之證,雖認爲他們有嫌疑,最終仍將他們釋放。
「朕亦如此以爲。只是要確保一定人數,終究不易。」
欲成收養關係,只在此時。在珀陽追問下,茉莉花說出心中所思:
「……縱使此事起於輕視女官吏之心,最終結果能對女官吏帶來好的轉變,實在令人高興。」
由地方入中央,須仰賴權勢。
如今終於明白原因,不過茉莉花也無從做些什麼。
「你知道待後續研習既畢,便將出任地方官了吧?」
直到最後,玉霞依舊是引導茉莉花之人。她教導了自己許多重要之事,而自己卻連一份恩情都未能回報,實在令人相當不甘心。
她恭敬垂首,在心中暗自下定決心,從玉霞身上所學之事,自己絕不會遺忘。
那本非自己需要道謝之事。不過他既然願面對珀陽,她心中仍生出一分感激,遂以此禮相表。
「你欲改變這個國家。」
至少要將心中的感謝之意傳達出去。縱然這一句話未必能爲對方帶來寬慰,她仍想親口說出。
「待來日,再與珀陽說吧。」
茉莉花離開牢房後,挺直了背脊。
「我才該向你道謝,多謝。要保重喔。」
「茉莉花小姐,許久不見。」
「當今政界之中,若無強而有力之監護人,便難有所施展。下官此刻亦理解,若要往上爬,此乃不可或缺的條件。於諸般邀約之中,下官自知,成爲陛下養女,是最好的選擇。」
「陛下……!」
「……民女什麼都沒做,不過依着晧茉莉花所提之策行事罷了。」
若此國之制,當真朝着好的方向而變。
然而終究是以皇后一派爲後盾的君主,她難以從他身上看見希望。倘若自己如茉莉花那般,尚在十多歲的年紀,或許會做出不同選擇吧。
再走一小段路,便要離開自己憧憬的月長城了。她依依不捨地再度回首,一位擁有白金髮色與金色雙眸,宛如白虎神獸化身的美麗人影立於彼處。
珀陽或許對一切並不知情,卻仍說出願意等候她。
「此處只要蹲下來,便不易被周遭人察覺。」
不會吧,茉莉花心想。爲了讓玉霞辭官,至今爲止做了不少安排與推動,但帶來的影響太過緩慢。照理而言,要等她下定決心,本應尚需時日,如今玉霞卻果斷辭官。
「要說的事,皆已說完。」
多半是在此玩捉迷藏吧,看來他幼時相當頑皮。
「──百年靜候玉霞歸。只要你重拾昔日爲官之心,此處隨時歡迎你。」
她不禁以眼神詢問珀陽:「當真如此?」
縱然只是做做樣子也沒關係。往後也要如玉霞一般,試着學會多少認同自己幾分,往前邁進。
天河與子星的聚會爲何難以熱絡起來?
「嗨,茉莉花,你也去送玉霞了嗎?」
天河神色如常,正當她想爲其復職道賀,突然驚覺一件事,她慌忙指向來時之路。
「『出身平民』一節,我認爲有好好保留下來啊?」
「那樣是不夠的。」茉莉花說出那幾分任性之念:
「若下官成了陛下養女,便不再是官吏傳,而成了珀陽帝之女於朝中立身的故事,終將變成──《茉莉花公主傳》。那樣是不行的。」
爲了降低成爲女官吏的門檻,她盼望能繼續守住「出身平民的女官吏」這一身份。
「但是啊。」聽了茉莉花的願望,珀陽闡明現實:
「無監護之人是沒有力量的。更何況,你亦未得狀元之名。」
「正因如此,下官纔想取得與監護人相當之憑藉。」
在春雪、珀陽與子星幾番勸說下,她曾猶豫不決,然此刻已下定決心。
接下來要怎麼做,她已有了答案。
「──下官打算取得禁色。」
若要以平民身份往上爬,便需以實績展現,自己足以得皇帝親賜禁色。
「既錯失狀元之機,往後若無大功,我是無法賜你禁色的喔。」
「下官明白。此舉或許魯莽,不過下官定會全力以赴,想辦法取得。」
若自己立下足以獲賜禁色之功,想必玉霞亦會十分高興。
如此一來,是否也能稍減她辭官之後的悔意呢?
「茉莉花啊,我一直在等你說出這句話。」
被寄予深重期望的茉莉花,斥退了心中幾欲退縮之念。
她已不能再說「下官辦不到」這種話了。就在此刻,她親手捨去了說出此言的權利。
「若沒有訂下目標,要全力以赴,確也不易。我能再見你全力以赴的模樣嗎?」
「是。」
「嗯,就這般定了。反正再過十載,我就退位了,屆時散去後宮,便是一個人了呀。若要入贅於你家,也不成問題。」
【完】
見珀陽笑意明朗,她亦不禁隨之展顏。
「……什麼?」
她原本想請珀陽說明,卻見他自認這是個好主意,而自顧自地說了起來。
縱然心知前路艱難,亦明白那是近乎無法實現的夢想,不過要說出那些話,便等自己全力以赴做了之後再說。
「就算將你派往平穩安定之州,亦難以立下大功,所以要派你前往動盪之地。雖然相當危險,不過你一定會去吧?」
「自然要找到能應允下官婚後,仍續任文官之人……」
(畢竟我出身平民……若同爲平民之人,或許能將妻子外出工作一事視爲尋常啦……)
「……嗯~想成親啊。」
接着才終於出聲相問:
他面上的神情,已不復方纔談笑間的「珀陽」,而是白樓國的「皇帝」。
「茉莉花,你不願意與我成親嗎?」
她將在無人可求援之境中,全力以赴完成所託之事。
珀陽亦隨之起身,垂目望向茉莉花。
爲了增加人數,無論男女,皆當改變觀念。
「既如此,便與我成親吧。」
(這、這等事,果然還是待有了對象再談纔是……!)
茉莉花一點也不明白何處沒問題。
茉莉花見珀陽認真聆聽自己所言,忽然覺得有些羞赧。
「既已約定來日之事,我便再說一件將來之事吧。」
既然一旦成婚便須辭官,自難以女官吏之數有所增加。
「……咦?成親?」
「另外……下官尚有一志。」
「啊……是這樣嗎……」
這多半是珀陽特有的玩笑,亦是對她的一番鼓勵吧。
話題究竟是如何轉至與珀陽成親這件事上的?
她亦想順便將此事告知珀陽。此事是她爲官以來,便時常在考慮。
不過,對方想來也會希望找一位條件優渥的妻子。
相較於被斷言終生難以成婚,這樣要好得多了。
「什麼志向?」
「下官考慮是否當成親……」
珀陽語尾微揚,似是給予選擇,然實則可允之答,只有一個。
珀陽如此沉默,多半是因茉莉花能成親的機會渺茫,正思索着如何給予建議吧。
「那麼,待陛下退位之時,若下官仍未成親,便與陛下成婚吧。」
而且珀陽方纔所言,分明是以十年之後茉莉花仍未成親爲前提。換言之,他不過是繞了個路表明,自己在此之前不可能成婚。
她一時難以領會這突如其來之言,眨了幾下眼。
正當她想說「還是算了」結束話題時,珀陽開口了:
「沒問題、沒問題,一切但憑你心意便是。」
「……下官會去。」
「當今女官吏,多半隻能於婚姻與仕途之間擇一。若能證明二者可並行,立志當女官吏之人或許將漸增……下官是如此以爲。」
若是真有男子願與如她這般,既出身平民、又無財力的女子結爲連理……想必多半是個怪人。
茉莉花的新目標,便在此刻確立。
不過既是戲言,含笑應上一句「也是」便足矣。

「不願……應該說,下官與陛下身份懸殊,此事本就難成。」
「嗯,說好了喔。」
正因一直未能有人接受此事,女官吏纔會至今爲止,多於婚時辭去職務。
雖知只是戲言,卻未曾料到自己竟會立下這般婚約,她一邊想着「沒想到有這種事」,一邊起身。
珀陽壓低聲音反問。他大概非常驚訝,面上失去了沉穩之色,整個人有些愣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