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自月長城往西行，有一座最爲古老的白虎神獸廟。

而在那片視野開闊、遍佈岩石之地，一眼便可望見那座，相傳爲白虎神獸所喜愛、如塔般高聳的巨巖。

「玉霞小姐，已經能看見廟宇了呢。」

茉莉花從馬車窗邊向外遠眺，告知玉霞即將抵達。

玉霞一早便有些心不在焉。此刻聞言，反應亦稍慢半拍，慌忙點頭說：「就是啊。」

「您是不是累了？要不趁參拜之時，留在馬車上歇息片刻？」

「不必。否則赤皇帝陛下又提出任性要求便糟了。」

「那麼，若您覺得身子不適，還請悄悄回馬車上歇息喔。」

聽見茉莉花如此體貼之語，玉霞的目光似是迷惘、遊移不定。

「你纔是……若有不妥，便立刻回來此處。你想必也累了吧？」

「多謝關懷，不過下官會盡力而爲的。」

她既如此保證，玉霞只露出一抹難辨其意的微笑。

此時，馬車停了下來。前方道路漸漸變得狹窄，已無法靠馬車前行。

「赤皇帝陛下，萬分抱歉。接下來已無法乘車前往……」

玉霞下了馬車，行至曉月所乘的另一輛馬車前如此稟報。請求他下馬車後，果不其然，馬車內立即傳出極爲不悅的聲音。

「什麼？要孤徒步上去嗎？轎子呢？」

「道路僅容一列通行。即便白樓國皇帝陛下親至此處，亦須步行而上……」

「若是這樣，要早些告訴孤呀。啊～倒楣透了，真是受夠了。爲何不學我國，將廟宇建於宮中啊？」

雖已事先說明無法搭乘馬車和轎子前行，然曉月似乎仍忘卻此事。

行李皆已置於馬車上隨行運送，但此處已無法繼續往前。於是曉月的侍從、負責伺候的文官，以及護衛武官約二十人，紛紛拿起爲曉月準備的行李。

「咦……？」

「請稍等！那個……」

有武官敗給野狗攻勢，使長棍脫手，人亦跌坐在地。

「赤皇帝陛下，請您留在原地，絕不要動！」

曉月恍然大悟，猛然轉向茉莉花。就在茉莉花心中暗道「被發現了」的瞬間，曉月一把揪住她的頭髮，如拎孩童般拉住她。

「什麼？怎麼回事？」

玉霞自剛纔起，已多次望向某處……希望就這樣，直至行程結束，她都只是那般望着。

「爲何要轉一圈……嗯？啊！你這女人！」

所有人都在等曉月站起身，卻只有玉霞望向他處。

「請兩位務必依下官所言行動，否則從樓梯上摔落，性命難保 。」

曉月跟在茉莉花身後，玉霞則隨於曉月身後。

她一邊驚歎，一邊不忘讓曉月先行進去。在囑咐他留在原地後，茉莉花才攜着玉霞一同進來。

此時又出現一隻野狗，越過武官頭頂朝此處襲來。曉月將長棍刺向其眼，藉此威嚇。

所幸曉月毫無畏懼地往前跑，率先進入了白虎神獸廟中。

「退後！退後！」

「好厲害……！」

「有野狗！」

茉莉花思索着後續對策。她原本打算發生任何變故，便要親自阻止玉霞，故將她帶來，但若玉霞直接向曉月出手，自己是否能護曉月周全？

曉月果然並非那種稍一活動便喊累之人。他許是早已察覺異樣，才停下腳步，轉而提高警戒。

茉莉花正是基於此判斷才帶衆人進入，但相對地，亦有另一層風險。

因是以茉莉花的方向爲基準，曉月與玉霞雖然轉了一圈，卻也因此偏離了原先面對的方向。

「下官不善想像，亦相當不擅長揣測未有前例之事。然而，一旦下官經歷過一次，便絕不會忘記──玉霞小姐如今的舉止，與華副三司使極爲相似。」

「保持這樣往前五步。接着右轉，再走七步。然後請先停下，緩緩轉上一圈。」

糟了，茉莉花一陣懊惱。她原以爲來襲的會是人。

「咦？啊……那個……」

她覺得此事仍需再三強調，於是叮囑一遍，隨即聽見曉月低低嘆氣。

茉莉花一行人無從指望援手，只能以身旁唯一可稱爲武器之長棍應戰。

玉霞神情猶豫。只要再加把勁便可……就在此刻，武官的呼喝聲陡然響起：

「茉莉花，你在說什麼……」

「什麼意思？」

「赤皇帝陛下！請退後！」

「不可，不可放箭！會傷及自己人！」

曉月是否已察覺玉霞的異樣？彷彿爲了消除茉莉花心中的不安，他對玉霞說出此番，既似叱責又似激勵的話語。

若是此種形式的回報，未免太過悲涼。

就算拿長棍擊向野狗，不過徒然刺激，野狗反而愈發狂躁。

（好厲害，竟真有如此機關……！）

「要麼在此處等上十天，要麼自那邊的樓梯攀至頂端，只能選一條路走……」

玉霞看了看築有白虎神獸廟，如塔狀般的岩石，說道：「請放心。」

玉霞困惑出聲，彷彿在問「爲何」，曉月喝道：「你沒發現嗎？」曉月的心情變得極差，但這也無可奈何。

唯有特定之人才知開啓方法，因此門內相當安全。

「呀、呀──！」

自己這邊的人，只需在曉月停留於此的期間侍奉就好，而曉月的侍從們即便回國，也要繼續伺候他。想到此，不禁同情起他們的辛苦。

「……往白虎神獸廟去！那裏有可藏身之處！」

「在無人獲得白虎神獸庇佑之時，最先登上白虎神獸廟者，便可得庇佑啊。要是被赤奏國皇帝知道登頂之法就不妙了吧。」

「喂～那個岩石那麼長，會不會斷掉啊？」

警告聲剛落，野狗可怕的吠叫聲已逐漸逼近。

一切皆還來得及。只要慢慢抽身，嫌疑便會悄然散去。

她依照珀陽所說的順序，移動白虎神獸的雕像與底座，隨即於看似普通的岩石上用力一按，岩石出現裂縫，一道門緩緩現出。

「不久前，下官曾有機會出席三國會談。當時，華副三司使偶有異樣舉止。後來下官才明白，那是在向潛伏之人傳遞暗號。」

「這座塔的樓梯長年無人修繕，途中或有崩落，亦無扶手。請兩位依下官指示，謹慎向上攀行。」

玉霞因驚惶失措，不知該如何是好，曉月不耐地向她咂了嘴。

「可有遺漏之物……應當沒有了吧。」

聽到曉月那麼問，讓從沒想過此事的茉莉花一驚。

「玉霞小姐，沒事吧？可有受傷？」

侍從拼命哄着停下腳步、一屁股坐下的曉月，希望他繼續走下去。

「既然如此，那麼長岩石是怎麼形成的啊？算了，怎麼樣都無所謂。」

「啊啊，真是的，珀陽那傢伙，究竟要孤做什麼啊？」

「一般人是不可能做到一石二鳥的。茉莉花，你只需專心引路，孤會顧好自身安危……另外，玉霞……」

當她猶豫着準備舉起手時，茉莉花輕輕將自己的手按在玉霞的手上。

「你說的地方在哪？」

「玉霞！逃脫路線呢？」

「入口機關的齒輪，需經十日方能迴歸原位置。在齒輪完全迴歸原位前，即便按照順序啓動機關，也不會有任何動靜。」

「玉霞小姐，我們走吧。」

大概是因爲靜靜走在狹窄道路上而覺得無聊，曉月問了走在後方的玉霞。

茉莉花的聲音不大，卻很清晰，令玉霞驀然一愣。

犬類奔跑的速度比人快上許多，轉眼間已追上茉莉花等人。人犬交錯，懸崖上的武官空有弓箭，卻也無從施放。

那本是受珀陽所託、作爲子星「影子」所知的機密要地。雖非於此時啓用，然事態緊急，無論如何，她都要保護曉月纔行。

「請您務必收手。您的努力，本該得到正當的回報。」

當雙眼逐漸適應黑暗後，便能隱約看見有些微光線，自上方灑落。茉莉花亦因此得以判斷出曉月與玉霞的位置了。

「那麼，請隨下官前行。」

她用力拉住呆站在原地的玉霞。

「這個……陛下與子星大人雖知開啓之法，然需十日纔可再啓。」

「好了，現在呢？」

「聽着，這樣撐不到援軍過來！茉莉花！可有辦法？」

「你亦然，自身安危，自行負責。」

此等情境，雖不知該以什麼樣的順序前進，但若覺得危險，曉月理當會提出更換位置纔對。

「都流汗了，孤累了啊。不能由你們上去就好嗎？」

「……是。」

「這一帶的岩石相當堅硬，就算暴風雨來臨也不會崩塌。」

「……暗成這般，隨意行動便會受傷，連笨蛋都明白不能動啊。接下來，便等外面的人打開此入口？」

天河說過，曉月只要每當更換地點就會確認退路。這份任性，也能解讀成爲了避開危險，而使用的手段。

「咦？……是，我沒事。」

曉月既知爲此一途，終於下定決心。雖然語氣與態度仍不甘願，但神情已冷靜。想來他或許曾遭遇過好幾次此等危機吧。

玉霞聽見曉月帶着帝皇魄力喚了自己，身形一正。

那次對茉莉花而言，是初次接觸外交事務。當時因專注於眼前，並未細想結果。

「……到時候不揍珀陽一拳，實在難以消氣啊……」

那座巨巖內部中空，形狀有如一座塔。然中空的內部也是巧合嗎？

「──不可。」

曉月依言而行。最後轉身時，茉莉花亦稍微調整自身站位。

（白虎神獸廟四周被懸崖峭壁包圍。繼續往上走，會在抵達廟宇時形成死路。如果後方遭到阻斷並從懸崖上受到攻擊，將無處可逃。當然，武官們肯定會在懸崖上守着。）

茉莉花檢查馬車內部。正欲告知玉霞可出發時，卻見她正凝望遠方某處。

她用盡力氣推動岩石關上。光線被澈底隔絕，四周霎時陷入黑暗之中。事出倉促，所攜行李皆留在外頭，亦無燭火可用。

她在說明注意事項以求安全，但玉霞似乎在想其他事。

「護衛的士兵呢？」

「什麼？那現在要怎麼辦？」

「性命難保……」

「玉霞小姐也是，快點！」

前往白虎神獸廟參拜時，即便貴爲皇帝，亦不得佩帶武器。然而不能讓護衛赤手空拳，故以柺杖之名，讓他們配備長棍隨行。

（不過，究竟哪部分是赤皇帝陛下的演技呢？）

「……我、我是……」

然而如今，多虧有了那段經歷，她多少明白了一些事。

「這也太荒唐了吧？在伸手不見五指之地攀爬樓梯？」

「珀陽看中的人，看來也會沾染上他那種爛個性啊！啊～真是的～本想記住路線，卻從一開始就被你誤導方向！」

曉月撿起滾到腳邊的長棍，壓低重心、擺開架式，隨即向野狗直擊而去。長棍刺入口水直流的野狗口中，重重貫入喉間。

「陛下！就快到了！」

若珀陽放棄白虎神獸的庇佑，赤奏國皇帝便有可能先於新任白樓國皇帝一步，奪走白虎神獸的庇佑。

爲防此事發生，茉莉花十分謹慎地行動。

如同開門順序，她特意加入多餘動作。而眼下攀登之法亦然，皆爲擾亂他們的方向感，使他們失去判斷。

「什麼庇佑……不過是在登基之前，來此參拜……」

「啊啊，身份低微的官吏不知此事，倒也無可厚非。嗯，也罷。」

似是藉着挖苦玉霞而恢復了平時的狀態，曉月滿意地用鼻子哼了一聲。

看來他那惡劣的性情，並非刻意演出來的。

「白虎神獸的庇佑……難道不是傳說嗎……？」

「算了算了，不知曉那些事也無妨。反正自你接任爲孤的內侍起，便已無飛黃騰達之望了。」

「啊，赤皇帝陛下！接下來請往右前方十步！」

茉莉花硬是打斷對話，催促他們繼續前行。

「真是……危險！茉莉花！此處會崩塌，應事先告知啊！」

曉月出聲斥責，茉莉花低頭致歉。

「此處似乎比當初向下官說明時，更容易崩塌……」

「還有，可以別再隨意添些無謂動作了嗎？啊～啊，長得這般可愛還笑嘻嘻的，背地裏卻在盤算些不正經的花招，無非是要出人頭地吧。」

自方纔起，曉月便不斷向茉莉花說些尖酸刻薄的話語。然而眼下並非在意這些事的時候，她口中敷衍應對，心思正飛快運轉。

（一步差錯，三人皆墜落而亡。無論如何，都不能讓此事發生……！）

往上走五階後，會有缺損，須跳過一階往上走。

之後再上三階，儘可能靠右，踏上不穩定的四階。

再往上十階後，亦有殘缺之處……

「……唔，已高到連聲響都聽不到，太亂來了！」

「不、不行啊……因爲、要是踩空的話……！」

她不認爲自己能像曉月一樣，不助跑便能跳得過去。於是助跑了三階後，閉上眼睛縱身一躍。

膽戰心驚的人可不只她自己，曉月也是。

「好了，快點走吧。」

最先有所行動的，是曉月。

「大概是這般距離吧？啊，似乎近了些。還得再遠一點啊……」

珀陽與曉月之間，究竟是何等關係？

「別管我了！你們先走吧！」

接着往上一階，左腳向右五個拳頭的距離，接着將右腳落於幾近最前之處。隨即立刻將左腳往上踩一階，並向左移動兩個拳頭的距離。

曉月喊道，茉莉花緩緩回過頭。她此刻仍立於設有機關的階梯途中，動彈不得。

「一階也不行，我實在、對高處……！」

「掉下去就會死呀？」

依珀陽所言，「階梯缺損中斷之處，尋常男子多半可跳過，然女子則因人而異，未必皆能成功越過」，約莫是如此距離。

茉莉花亦將餘下的布料置於自己這側的最前端，準備跳躍。

聽說以前還會有長槍自天花板與牆壁射出，亦有岩石落下，設置了種種陷阱。幸而因老舊腐朽，幾乎無法啓動，只要謹慎前進，誰都有可能登至頂端，珀陽是如此告知……

「話說回來，該如何下去？」

「根本看不清腳邊，究竟要如何躍過？」

「玉霞小姐，您跳得過去嗎？」

若問她是否害怕，她定會忍不住回答「是」。

「你也該察覺，自己過於依賴屬下了吧？難道你當真以爲茉莉花不害怕嗎？」

男人的力道，遠比她所想的更爲強勁。即使茉莉花奮力反抗，對方也文風不動，令她心生驚愕。

總而言之，此刻得先讓玉霞冷靜下來。只要平復了心緒，她多半便能看清楚情勢、放棄堅持。

「赤皇帝陛下，請不要這樣！」

曉月望向遠方低聲道，於是茉莉花亦勉力確認。在稍遠的懸崖上有一頭白虎，正朝此處望來。白虎的金色眼眸相當溫柔。

「爲何孤還得做這種事……」他低聲呢喃，不滿的情緒表露無遺。

「下官……跳、跳得過去嗎……」

曉月語音剛落，茉莉花便慌忙從墊在下方的曉月身上離開。

畢竟還得繼續沿着樓梯往上攀登，若無引路人，恐有性命之虞，曉月爲了自身着想，決意出手助茉莉花一臂之力。

「白虎神獸當真存在啊！」、「那不過是普通的白色老虎吧？」、「會不會有危險？」而白虎則無視人們發出的各種聲音，自懸崖上縱身一躍，優雅地落於岩石高塔的頂端。

曉月深信玉霞跳得過那段距離，然而玉霞卻搖起頭。

她似乎多少能明白了幾分。如此一來，也能隱約窺見珀陽與曉月之間的關係。

「不行啊。往下看會……！」

在抵達岩石塔最高處時，尚未來得及鬆一口氣，反倒先被那驚人的高度震得一陣暈眩。

然而比起恐懼，她更緊張。畢竟此等情勢下，自己不能有半點差錯，至今爲止，她肩負着兩個人的性命， 接下來亦是如此。

「茉莉花……你……」

可是眼下狀況沒辦法對她說「既如此，不必勉強沒關係」。畢竟若無法攀至頂端，可是會餓死在這裏的。

曉月提起「記號」，向茉莉花伸出手。

（珀陽大人……！他相信我們能逃脫出來，才前來迎接……！）

「直至下官站的地方，會有可踏足之地。再往前踏板便已中斷了，所以請用力跳到另一邊去。」

碎片沒入黑暗之中，毫無半點聲響。

「赤、皇帝陛下，啊、好痛……請您鬆手……！」

首先靠左，再往右約三個拳頭的距離，放上左腳。

「連這個笨手笨腳的女人都跳得過去，玉霞應當無礙。」

「話說回來，茉莉花，你可跳得過去？」

「要不要摸摸看？應當看得出上面有指甲留下的痕跡吧。縱然恐懼，她仍握緊雙拳忍耐。這點小事你理應發現吧。」

爲了練習，茉莉花先向下走了四階後，隨即試着一躍。

玉霞連退數階後，終於下定決心，自樓梯一躍而起。

「先深呼吸吧。不如一階一階試試看？」

（若有燈火的話，便能看清易於出錯之處了……！）

「請放心，下官會逐步指示。」

「好痛……！撞到腰了！你該多鍛鍊一下吧！」

「太慢了！」

「啊啊真是，真倒楣，當真是倒楣透頂。孤分明決定，能坐在孤身上的人，唯有妻子而已啊～！」

玉霞或許是懼高，又或許是怕黑。

茉莉花連忙扯下衣袖，將布料撕開，揉成一團交給曉月。

「──什麼？」

「你看看。」曉月將茉莉花的手掌拉至玉霞面前。

玉霞聲音顫抖地說着「絕不可能」，拒絕行動。茉莉花則一再安慰她「沒問題的」。

「啊啊真是的，竟因區區一名下級官吏而在此動彈不得啊？」

「請停下。接下來請看下官的動作，並牢記下來。若踏錯一步，踏板便會傾斜掉落。」

（難以置信，如今這般難度，竟已比往昔減弱許多……）

「……萬分抱歉，我冷靜下來了。」

「下官先跳過去，然後留下可作記號之物。就用下官的這條繩子……」

「孤先行一步了。」

「孤所言並非真有此癖好，不過是比喻罷了！先說在前，就算珀陽真的要求，要孤去舔他的鞋子，那傢伙多半會一臉嫌棄地說『哇，髒死了』，他便是那等差勁透頂的男人！」

「這並非指心思上的癖好，而是指實際之舉吧？」

茉莉花按着昏沉沉的腦袋，說：「往下看恐會暈過去……」

「快些跳吧。」曉月催促着玉霞。

「快閃開，還有下一個人呢！」

「……啊啊，原來如此啊。」

茉莉花不斷安撫，但曉月大概是按捺不住，一把揪住玉霞胸前衣襟。

茉莉花擔心情況變得更麻煩，雖知失禮，仍出聲制止。未料手腕被一把抓住，整個人被拽了過去。

「放心，此處乃白虎神獸大人所喜之處。」

於是茉莉花反覆說着那些絕不能弄錯的指示。

「對孤而言只是小意思，且未攜行李。啊啊可惡，絕對不會原諒珀陽那傢伙。就算我們之間，是孤不得不俯首貼地上、舔其鞋子的關係，也絕不接受！」

「……不，不可能只看一遍就記得住啦！」

彷彿一下子清醒過來，玉霞喃喃說道。看到玉霞沒了那股氣勢，曉月似乎頗爲滿意，茉莉花反倒擔心了起來。

「啊，是喔……哇，終於出現了啊。」

「萬分抱歉！您可有受傷？」

她不顧一切緊緊攀住後，一股強而有力的力量將她向上拉起。

「那是自然！不喜粗鄙形容的女人真麻煩！」

「好像、勉強可以……！」

她只覺身子飄到空中隨即落下，正當她擔心要墜落之際，手被人牢牢抓住。

「你能否在行動前多說幾遍嗎？……啊～真是的，倒楣透了。」

茉莉花似是聽到意想不到的言論而困惑不已。

「啊，護衛在下方。茉莉花啊，要不要向他們揮手示意我們沒事啊？」

「跳得過去嗎？」

茉莉花唯一能憑恃的，便是珀陽說的話。一階一階，該如何前進，皆只能仰賴珀陽曾經所言，以及手足觸碰的感覺來判斷。

「下官是太緊張了！一想到必須帶着所有人平安上去……！」

曉月已然理解茉莉花的話。曉月似乎不懼高，四下張望一番後，告訴她們野狗大抵已被盡數擊退。

「不行？不如等你跳了之後再說？」

曉月首次拋出的布團墜下消失。第二次拋出的布團沒有掉下去，而是滾落在一旁停下。至少躍至那處，便有踏板。

雖然曉月一邊抱怨着「爲何孤要做這等事」，但一站起身，便立刻對玉霞說「過來」並伸出手。

「好痛……！」

玉霞不由得後退一階，踢落了腳邊的樓梯碎片。

雖是目測，不過約有四階之隔。茉莉花張開手臂，示意大致遠近。

「哇，真嚇人……啊啊罷了，孤先跳吧。倘若你當真踩空，孤尚可拉住你……不過，要是在半途墜落，那可救不了你。」

雖然落地之際，腳一滑有些踩空，但似乎不至於跳不到。

曉月毫不遲疑，用力蹬了樓梯。輕鬆躍至比記號更高一階之處落地，撿起布團後發現：「尚可再往下一階啊……」將記號重新置於邊緣。

懸崖之上與之下，同時傳出歡欣鼓舞的呼聲與驚叫聲。

「練習看看吧。如同下官剛纔那般，試着在有樓梯的地方跳跳看……」

隨着曉月與玉霞往上走一階，她的心臟就噗通噗通地跳，緊張得幾乎難以呼吸。

曉月毫不客氣地用力敲了白虎的頭，茉莉花慌忙出聲制止：「請不要這樣。」能對珀陽做出此舉之人，恐怕也只有曉月了。

「雖然很想叫你趕快把我們弄下去……不過你先用玉霞當練習。否則這般高度，中途墜落會死掉吧。」

白虎喉間發出呼嚕聲。其實它能說人話，不過可能是因玉霞在場，只得暫且假裝自己是「傳說中的白虎神獸」。

「總之，先拿你當練習。玉霞，快一點。」

玉霞聽見曉月的命令，卻因害怕是否會被白虎抓去一口吞下而動彈不得。

「玉霞小姐，白虎神獸大人來救我們了呢。您看。」

茉莉花冷汗直流，伸手摸了摸珀陽的頭與喉間。玉霞見白虎似撒嬌般靠上去磨蹭的模樣，才終於稍微放下戒心。

玉霞坐上白虎背脊後，白虎用力一蹬岩石，一口氣往下飛奔。

雖然看似驚險，不過想必眨眼間便可抵達地面了吧。

「赤皇帝陛下，實在感激不盡。」

「茉莉花，像你這般身份低微之人說這種話，你覺得分量夠嗎？至少得讓珀陽對孤下跪致謝纔行！」

讓他爬到那般高的地方，甚至還被當成肉墊。

面對曉月的不滿，茉莉花再度低頭行禮：「當真承蒙您莫大的關照。」

「……另外，剛纔遭到野狗攻擊時，謝謝您留下來。」

「啊？你在說什麼？」

「赤皇帝陛下，您亦是朱雀神獸之化身。只要您化身朱雀，應當能立刻逃脫彼處纔是……只是，朱雀每一震翅，便有火星散落，爲恐傷及衆人，您明知危險，仍選擇留在原處，令人由衷感激。」

「啊～那個啊，是因爲孤不想要弄破衣服罷了，僅此而已。」

「少自己憑空想像。」曉月雖面露厭惡，但肯定是如此。

「事情總算是大致結束了～再辦完一件事，孤便能回去了……啊，對了，在那之前孤要問你，珀陽似乎頗爲看重你，那麼你的忠誠度有多少啊？」

茉莉花第一次被這麼問，她不知該如何回答。對珀陽的忠誠，究竟要如何測量？

她並沒有資格聽見這句話。畢竟，此番騷動的主謀便是她。

即便是職務相對清閒的兵部，只要有了官職，便能有相應的補貼。以輕鬆便能提高俸祿這點而言，確實令人感激，她卻無法因此感到喜悅。

「正是，赤皇帝陛下稱讚，擔任其內侍之女文官表現極爲出色，讓他甚是高興，我們陛下亦自中斡旋。」

「玉霞，我有話與你說。」

──究竟是出於同情？還是包庇？恐怕只有當面詢問她本人才會知曉。

「你是赤皇帝陛下內侍統籌者，她只是輔佐。既爲負責人，功績自然屬於你，本就該安排你成爲州牧輔佐吧？」

那孩子已察覺他們的真正意圖，卻似乎未曾對任何人提起。

「那麼原本預定派任州牧輔佐的茉莉花，如今是否被安排去了其他地方？」

「下官會擔任兵部的官職嗎？」

禮部尚書邊說邊指向尚未完成的文件中，報告者欄位之處。

「明白了嗎？」他如此一問，玉霞雖不甘願，仍勉強點頭。當真是麻煩之人。

那副「本就應如此安排」的口氣，使玉霞喫了一驚。

他並非真心認定玉霞不適合擔任文官。

「讓下官、到禮部？」

適合待在禮部之人並非自己，而是茉莉花。

只要抹去茉莉花的名字，自己便能得到長久以來渴求之物。

她確實是負責人，但也不該奪走屬下的功勞。

「請問……若是一併列名的話……」

「原本討論要安排晧茉莉花那孩子前往。不過畢竟你如此盡心盡力，於是陛下與諸位商議後，認爲由你擔任更爲妥當。」

這並非貶低茉莉花的評價。待至明年，她亦將會獲得官職，只需要再多等一年。

然而同夥似乎因預料之外的警備人數給嚇到，竟在放出野狗之際便逃走了。

最終，玉霞寫成了兩份報告書。

「歡迎回歸。期待日後能再繼續聽到你活躍的消息呢。」

「啊，對了。有關報告書一事，不必一併列名，只寫韋玉霞即可。」

侍奉曉月之事亦然，若不是茉莉花，自己恐怕無法做到那種程度。

話中的「好歹」二字，令她有些刺耳。茉莉花是極爲出色的榜眼，且能力相當出衆。

天河的讚許、替自己升遷感到高興，這些並未在內心中掀起波瀾。

她素來屢受不公對待，此時第一次受到如此過高肯定，內心相當震撼。

「不能一併列名嗎？」

一開始擔任曉月警備負責人的黎天河，看來已迴歸職務。

只是，仍然發生了一個無法挽回的失誤。

……若有一日，自己能在被挖角時，真心欣喜，那便好了。

雖早料他不久便會回來，不過能像這樣親眼見上一面，也總算是放心了。

天河迴歸崗位後，想必已向珀陽請過安了吧。他們應該在那時，談起自己將要成爲州牧輔佐之事。

既然珀陽會打算擊潰一名前途大好的文官，總有一日亦會遭他人暗算吧。

「身居高位者，本該負責此種事。你的職責，就是聽從孤的命令。」

「……咦？下官要升遷嗎？」

「請、請等一下！那茉莉花……」

「是嗎。你可知，你那種只要禮貌回話就不失禮的想法，其實最爲失禮嗎？」

──那就是茉莉花。

（珀陽那傢伙，連最後都要孤做種惹人不快之事。早些被人殺了吧。）

那正是她長久以來所期盼之事。

被迫面對那種情況，幾乎沒有文官能保持冷靜。即便是茉莉花也會緊張。只要將玉霞置於適當位置，她仍能成爲相當出色的文官。

獲得回報？或許真是如此，她一直盼望着這一天的到來。可也正因長久未得回報，纔會將手伸向不法之道。

「待歷練了兩、三年後，再返禮部任職……上方認爲此等安排較爲妥當。」

「長得這般甜美，卻能想些荒唐之事，甚至付諸行動，能做到此地步的女人倒是難得。你要是跟隨孤到赤奏國，孤不但可賜予你深紅，還能保你爲大臣。你說呢？」

「……赤皇帝陛下，此次造成您諸多困擾，萬分抱歉。」

「聽說你幾年後會回到禮部。我認爲你很適合那裏。」

──我明明最厭惡此事，如今卻做着相同行徑。

當他霸地道說全身沾滿塵土，欲更衣時，侍從便上前阻攔，請他稍等片刻。

理應受賞之人，只有茉莉花纔是。

（對，沒有錯……畢竟茉莉花，是不會介意此等事、仍會持續努力的孩子……）

各國女官吏，多以自身才幹爲傲。

「正當……努力……」

州牧輔佐一職，本身沒什麼權力。雖依州牧習慣不同，但就立場而言，可直接向州牧進言，更重要的是，是個貨真價實的職務。待調回中央時，將被賦予官職。

「若是如此，便成了共同功績。你好不容易得來的評價，反倒會因此被拉低。既然一切皆由你構思並執行，自當如實記錄在報告之上。至於茉莉花，只需在研習報告書中寫明『學會文書格式寫法』便足矣。」

「此事實在太抬舉下官了，承蒙厚意，感激不盡。」

曉月丟下一句「與珀陽倒是絕配」，茉莉花只能堆起笑容，含糊帶過。

「陷入緊急情況便失去冷靜，那一刻起，你便不再是文官，只是尋常女子罷了。與其日後給同僚添亂，不如自行辭去官職。你也是個美女，想來亦不愁找不到婚配對象吧？」

「謝謝你。關於升遷一事，我已從陛下那裏聽說了。恭喜你。」

「……難道是、有哪位要致仕嗎？」

玉霞臉色瞬間鐵青。曉月見狀，心中暗道果然如此。

（此次備受肯定的部分，全是由茉莉花協助……）

她急忙追問更該要確認之事。

正當她不斷找尋藉口時，一道熟悉的聲音叫住她。

曾經如此下定決心，如今不知爲何，顯得遙遠如隔世。

她一直想進吏部、戶部與禮部等事務繁重之處，盡其所能發揮所長。

她亦希望即便身爲女子、身爲反皇后派，只要能力足夠，仍能被承認。

明明職務調動季節已過，輔佐之位卻仍空缺，實在奇怪。於是她試探般開口詢問，是否是爲了遞補空缺，只見禮部尚書笑盈盈道：

當她在資料庫撰寫好幾頁報告書時，禮部尚書現身了。

「你也是，茉莉花也罷，以你們的身份，認爲自己配得上來道歉嗎？讓珀陽一人承擔，向孤道歉即可。」

「玉霞小姐，我的禁足處分已解除。聽聞讓你擔心，十分抱歉。」

下一個被背到下面的曉月，終於得以鬆一口氣。

（那孩子比我更適合留在禮部，而且此次的內侍之事也是……）

他裝模作樣地只說一半，玉霞似已預料將遭斥責，神情十分嚴肅。

──若正當努力無法改變世界，便只能憑藉武力改變了。

「恭喜你，你的努力，終於得到了回報。期待你迴歸禮部之日。」

自己遲遲久盼才受到肯定，如今先行接受官職，理所應當。倒不如說，事情本就該如此發展。

玉霞返回到月長城後，仍以曉月內侍之身份，處理赤皇帝遇襲一事的善後。

聽聞禮部尚書此言，玉霞相當迷惘。

玉霞深深一揖，曉月只是嘆氣回道：

如今卻被曉月直白否定。此便是珀陽拜託曉月做的最後一件事。

「是本就留有空缺喔。那個位置啊，原本是打算給今年新科的榜眼或探花啊。」

「玉霞你啊，不適合此職。」

沒想到竟是挖角之意，着實讓她喫了一驚，隨即仍恭敬回絕。

「她好歹是榜眼及第之人，自會被派往某個地方任職。不過時序已過，或許今年不會分派官職了。我想，待明年調派時會再幫她安排。」

「這是玉霞小姐不隨波逐流、不斷做出正當努力所換來的成果，這點我十分清楚。你終於得到應有的肯定，實在是太好了。」

禮部尚書於一旁椅子落座，隨即以慰勞的語氣道：「辛苦了。」

原是茉莉花低調婉拒寫上自己的名字，是玉霞說服她有功便應當留名，纔將茉莉花的姓名一同填上。

只要交出只寫着自己姓名的那一份，便能升官，數年後，調入禮部任職。

「咦？」

原本意圖襲擊曉月之人便是自己，而茉莉花卻隱匿不言。

「啊，對了，孤還要說一件事……」

（太好了……算是吧。雖然襲擊在中途瓦解，但至少無人被捕。）

原本計劃是在前往白虎神獸廟參拜途中，由玉霞發出暗號，使反皇后派與統一派的襲擊部隊會與野狗一同上前攻擊曉月，並將其帶走。

「那州牧輔佐之職，恐怕告吹了。衆人可能會想，既如此，不如交由那位榜眼更妥當。反正你無須在意，明年她應也會被分派到官職。」

甚至最初，她只不過接受了她的提議，說了聲「好」而已。後續或許有受到她的影響，做出一點貢獻，不過也就只有一丁點罷了。

「不，是讓你成爲地方官，擔任州牧輔佐如何？」

「可是……」

無論如何努力也無法得到應有的肯定，功績都被上級和同僚搶走。

一切皆是因爲自己是反皇后派，又是女子，所以她渴望能有一個制度，能不問出身與立場，只依能力給予適當評價。

（爲此，我甚至採取了不正當行爲。卻口口聲聲說是爲了所有人、爲了茉莉花。）

然而結果卻是眼前這般模樣。自己正要奪走茉莉花的功勞、妨礙她的升遷之路。

回想起來，或許在更早以前，她便已經放棄做對的努力。她只是佯裝視而不見，反覆感嘆自己得不到回報。

「……天河，不是的。我在禮部……不，我根本不適合當文官。」

曉月說得對。

當承認這件事後，玉霞心中不知爲何鬆了一口氣，彷彿壓在胸口的石頭終於落地。

「我總算明白，自己其實並無爲官之才……可不能讓我這樣的人，奪走了後輩燦爛的未來啊。」

爲了未來的年輕人着想，不如干脆讓開道路。當她如此決定後，一切皆變得無所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