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茉莉花官吏傳》 · 石田リンネ · 2.3萬 字
茉莉花擔任曉月內侍輔佐的第二日,一早入衙後,便與玉霞確認今日行程。
上午是曉月與珀陽的會談,午後則安排前往太學視察、公堂巡閱,以及至白虎神獸廟參拜。
「要去白虎神獸廟參拜啊……真想看看赤皇帝陛下化身朱雀的模樣。」
「朱雀的模樣?」
玉霞正塗抹着口脂,聞言不解地回過頭反問茉莉花。
「下級官吏去看神獸之姿,果然不大尊敬吧。」
白樓國皇帝受到白虎神獸庇佑,據傳爲白虎神獸的化身。
茉莉花原以爲人化身爲白虎,不過是傳說中的故事,然而珀陽親口告訴她是真的,甚至讓她親眼見過他化身白虎的模樣,她纔不得不信。
皇帝定不會輕易展露神獸形貌給他人。或許只會在特別儀式中方會化身,且僅有能參加那場儀式的達官顯貴得以一見,像她這種平民百姓,不過只能聽到一些如古早傳說般的風聲罷了。
不過玉霞既出身世家,又爲文官,理應知曉此事真相纔對。
「真是的,茉莉花居然相信那種騙小孩的故事啊?」
玉霞不知爲何竟笑了出來,抱怨着害她沒辦法塗抹口脂:
「我們會被教導皇帝陛下是神獸化身,只是爲了讓人對皇帝陛下懷有崇敬之意。皇帝陛下怎麼可能真的化身成神獸呢。」
玉霞此刻的反應,和不久前的自己一樣。
難不成,白樓國皇帝確實受白虎神獸庇佑,且能化身爲白虎一事,連六部文官們也不知情嗎?
(意味着只有陛下與極少數人知曉此事?這又代表什麼?)
倘若百姓皆知皇帝乃由白虎神獸認可之人,才更能凝聚人們的敬畏之心,珀陽爲何反而要隱瞞此事?
(難道那是我在做夢嗎……?)
她隱約感到不安。正思索着下次見到珀陽或是子星時……此時,有人敲了敲資料庫的門,並且喊了她的名字:
「晧茉莉花在嗎?」
若擁有特權,就算被皇帝直接找出來,大家也能理解。
「咦?」
「咦、咦?」
「下官只曾照料過馬匹……若有不周到的地方,還請見諒。」
門外站着手持文具的春雪,他問:「你現在能離開嗎?」
「你應該知道西邊有一座高大的白虎神獸廟吧?那裏不允許任何人進入,沒人知曉是何人在何時,利用如塔般高大的岩石所建成。」
「見你這般動容,我也很高興啦,不過,你可別以爲事不關己喔。」
這種足以左右國家命運的重大之事,可以如此輕描淡寫地說出口嗎?
「他們並非篤定一切皆能變平等,而是選擇如此相信。若四國得以統一,或許能打破舊制,建立新的理想制度,或許他們能因此獲得正當評價。」
當她撫過白虎耳後,珀陽如同貓一樣,自喉間發出呼嚕聲。不過因體型巨大,並未讓她覺得可愛,反倒認爲聲音過於兇惡而忍不住冒汗。
「……要整理毛髮嗎?」
「想來是被天庚國曆代未得護佑的皇帝給隱瞞下來了。恐怕有不少皇帝認爲,若百姓不將此事當作『那只是傳聞,世上並無此規矩』,反倒會引來不便。」
珀陽如此爲民着想,且又身居白樓國君之位,實在令人感到幸運。
被召見一事重新浮現心頭,她再次搖了搖頭。
至少,希望自己能成爲後者,成爲願意理解他人志向,並予以支持之人。
「您召見下官,難道只爲了這件事?」
天庚國分裂爲四國後,各國皆將東西南北所屬之守護神獸,奉爲本國之守護神獸。
歷史上出現過形形色色的皇帝與國王。罔顧民生的昏君實在太多,而其走向的悽慘結局,百姓往往也得一同承受。
「只是爲了找你出來而編的謊言。不過我想,陛下和子星大人,應當是算準你此時正好有空,才這麼做的。」
(可是,對於那些主張不得歧視之人而言,若無人理解,並給予支持及感謝,國家終究難以往好的方向發展。我已明白此道理。)
在茉莉花眼前,一頭巨大白虎悠閒趴在地上。金色眼瞳與白金毛色,隱約帶着幾分珀陽的氣息。
珀陽語氣如同閒談般,隨意聊起皇帝化身神獸之事。
「正是如此。現在來推演一番吧。假設出現統一派實現了願望,出現了成功統一四國的皇帝,此人想必是個天才,運勢也很好,否則不可能完成統一。」
「忘了說一件事。我還要告訴你,小心『統一派』。你知道統一派嗎?」
處境會有所差異,本是理所當然。茉莉花不禁這麼覺得。
她記得這個詞,太學的史學課程上也出現過。
僅憑「或許」這種想法,實在令人難以相信事情會順利。
雖然明白事情或許並不單純,她還是忍不住想問。
當茉莉花整理好珀陽全身毛髮,準備離開時,珀陽才似想起什麼般,叼住她的袖口,將人留下。
若由皇帝下令召見一名新人文官,多半會引起諸多疑慮。
爲君者,需具備四項資質,分別爲「信」、「義」、「智」、「仁」,其中「智」,代表廣博又深遠的學識。
茉莉花應聲後,走去打開資料庫的門。
「只是,人類壽命再長,也不過百年。百年之後,變得立下一任皇帝,然而第二代皇帝多半不會如第一代皇帝優秀。當皇位傳至第二代時,原本統一的國家,又將如何?」
春雪稍微看了玉霞一眼,玉霞頷首:
「失禮了,結束後下官立刻回來。」
若有一座廟宇能測試此等資質,而無法成功攀登上去,便無法獲得守護神獸庇佑,聽起來倒也合情合理,甚至令人覺得本該如此。
「以前要成爲天庚國皇帝的人,必須獲得四方守護神獸的認可,爲此須前往敬拜四方神廟。待四方守護神獸同意後,方能正式登基,並受到黃龍庇佑……我推測,過往登上這座塔,便是爲測試此人是否具備身爲皇帝所需的『智』。」
「沒錯,如同今日的天庚國一般。」
「因爲,並非所有皇帝都會受到白虎神獸庇佑。」
(……有獲賜禁色的話,這時確實方便許多啊。)
「我認爲,皇帝不必十全十美。有所欠缺之處,交由優秀心腹彌補即可。雖說如此一來,還得有能力可以認同心腹並給予肯定,但身爲皇帝,不需要凡事親力親爲。」
「……皇后派中的統一派,其目的多半是想擴張領土吧。」
這座最高大的白虎神獸廟,位於白樓國境內西側,與其他廟宇不同,它並非由人力所建。在險峻的巖地中,有一塊形狀如高塔的岩石,其地面有個洞穴,白虎神像便設置於此,而後成爲如今的神廟。
天庚國之所以分裂,除了未再出現明君帶領外,亦因天候異變,引發饑荒所致。上述原因,皆非憑藉努力能扭轉。
若是這些事情,即便是小孩子都知道。
「我想,多半是爬上去便能得其護佑。至少我是這樣。」
「是否應當統一前天庚四國?倘若考慮到百姓,自是不要比較好。畢竟統一之際必起戰火,分裂時亦生內亂,其中受苦的皆爲百姓。」
「反皇后派與統一派皆反對現行制度,在這一點上,他們性質相接近,也會聯手合作。不過二者並不完全相同。皇后派之中,也有統一派的人喔。」
她認爲此種想法相當異想天開,畢竟局勢也可能朝完全相反的方向發展。
巨大身軀、巨口,以及其中隱約可見的利齒,直接打破她先前以爲化爲白虎只是一場夢的疑慮。
「那所有人都要參加的研習是……?」
自幼聽聞的古老故事,究竟哪些爲真,哪些又是編造出來的?
「咦?可是下官自幼便被教導,皇帝陛下皆受其護佑。」
即便如此,她心中仍存疑。
「可以啊,上午我們只須待命,你去吧。」
像她們這般的人,自出生起便已存在差異。即便自己出身平民,如今卻能當上官吏,已是十分幸福。
「剛纔說『眼下是如此打算』吧?若將來爲守護國家,判斷下一任皇帝應以白虎神獸護佑之名凝聚人心,我也將毫不猶豫利用此事。爲了迎接那一刻,我要告訴你如何進入那裏,之後由你帶領下一任皇帝前往。」
聽到珀陽爲了長遠考量而做決定,茉莉花感動不已。
珀陽想找茉莉花說話,要麼挑沒有他人時主動尋她,要麼就能像這般,借子星之手,以拐彎抹角的方法將人叫來。
回想當初未能高中狀元時,便已錯失獲賜禁色的機會,她不由得搖搖頭。
「……會再次分裂。」
「我並不希望只因有些不足之處,便不被百姓認同。爲了下一任及往後繼位的皇帝着想,我打算隱瞞白虎神獸庇佑確實存在的事實。」
「這是什麼?」
「反皇后派所追求的乃是平等制度,其中不乏有人將『統一四國』視作一種方法。」
「還有別的事,不過,就邊做邊說吧。我是因赤皇帝的請求,要偷偷讓他看看白虎樣貌,才特意變身。原本我也請他讓我看看朱雀的樣貌,不過他說拍動羽翼時會飛出火星,擔心引起火災而拒絕了。但還是會想看一眼吧?」
畢竟,若是四國中的某一國皇帝,向其餘三國提議:「要不要合爲一國?」想必不會有人應允。
大約是她露出了百思不解的表情,珀陽便仔細說明自己的想法。
如此近乎完美之人能生爲皇子,甚至成爲皇帝,幾近奇蹟。
茉莉花急忙取了文具來到走廊後,春雪隨手遞來一封信。
「好了,此時便輪到反皇后派了。反皇后派的官吏,對自身處境多有不滿。他們認爲自己未能像皇后派的人一樣,得到應有的評價。」
爲何會被召見?得仔細想想纔行。畢竟,一定不可能只是爲了閒話家常。
她一邊擔心不知這麼做好不好,一邊拿起梳子梳理珀陽的毛髮。
「對。要是拜託子星,他都會隨便得嚇死人,我不喜歡。」
不對,在此之前,好歹先讓人有些心理準備吧。
「可是,太學的史學課程裏,完全沒有提過這些事……」
「『使天庚四國歸一,再現由黃龍守護之大國』……是指支持這個理念的人吧?」
珀陽通過了科舉及武舉考試,是極爲優秀的皇子。
兩者的認知差距之大,令她感到困惑。
看着珀陽一副對此理所當然的模樣,讓她想起那些毫不知情的文官。
「等等、請等一下……!」
「有一場新人研習需全員參加,他們派我來叫你……」
「……咦?」
如此情況下要完成統一,便只剩戰爭一途。能贏得這場戰爭,確實要有天才般的能力與運勢。
「眼下是如此打算。」珀陽補上一句。
「裏面沒有內容啦。子星大人要我來傳話。請你帶着這個去見陛下,並以子星大人命令你親手呈交陛下爲由,好讓你入內。」
「請問……您未定好化形時,隨身伺候您的人嗎?」
「在。」
這座廟宇最頂端之處……人類即便利用工具,也未必能爬得上去,據說白虎常俯臥於其上。
珀陽依舊是那般隨口便將驚爲天人之事說出口,茉莉花只得拼命阻止。
「其實,那座廟的後方有個入口,可通往洞穴,從那裏便能攀上高處,只是極其危險就是了。」
正當她混亂不已時,白虎珀陽笑了。
(即便再出現機會,我也懷疑自己能不能積極去爭取……)
「藉由統一求得平等……?」
「事不關己?」
「……您爲何一定要隱瞞此事呢?若皇帝陛下真爲白虎神獸之化身,百姓想必也會感到欣喜……」
「白虎神獸,本爲天庚國西方的守護神獸。其餘各地的守護神獸分別爲北玄武、東青龍、南朱雀、中央黃龍,神獸有各自的神獸廟。」
雖然不清楚白虎神獸廟內究竟有多險峻,不過,珀陽既順利登頂,且獲得白虎神獸護佑,那些未獲得護佑的皇帝選擇沉默尚可理解,然而珀陽既已受護佑,爲何仍要隱瞞?反而更該要讓此事廣爲人知纔對啊。
「我能化身白虎一事,只告訴極少數人,因此都是當下決定。」
就連不擅長推演的茉莉花,也無法在心中的白紙上描繪出輝煌的未來。
「……說得也是呢。」
白虎神獸爲守護社稷,所以喜歡待在高處,此類傳聞,多半是後世杜撰。可既然現實中有受白虎神庇佑的珀陽在,也難說傳聞皆爲虛構。
「我已經告訴子星了。以防萬一,還需要再找一個影子。你只要聽過一次便能記住了吧。首先進入神廟,在神獸雕像的後方……」
幸而曉月上午僅有與珀陽會談的行程。
「正是。同樣地,其餘三國之中,也各有統一派的人。我之所以和赤皇帝走得近,正因他屬反統一派。赤奏國的前任皇帝則是統一派,官吏多半亦是。他們爲了擴張領土,遲早會對他國家出手。」
言談間提及曉月的名字。難道曉月成爲赤奏國皇帝,背後竟有珀陽的支持嗎?
「如今,身爲反統一派的赤皇帝來到此地。說不定白樓國反皇后派中的激進之人,會藉此機會與赤奏國的統一派暗中聯手,你要多加小心。」
「下官明白了。」
此等消息極爲重要,身爲曉月內侍輔佐,茉莉花確實應當事先知曉。
(但爲何只告訴我?玉霞小姐呢……?)
玉霞屬於反皇后派,難道珀陽對她有所提防?
(不對,若真懷疑她,便不會讓她擔任赤皇帝陛下的內侍。況且玉霞小姐向來厭惡綁架、襲擊這等違揹人道的激烈手段。她是憑自身努力,一路走來的官吏。)
定是自己尚未熟習官場運作,珀陽是在替她擔心吧。
皇后派、中立派、反皇后派,以及興起新理念的「統一派」。
政局如同後宮般錯綜複雜。稍不留意,怕是會立即被捲入危險之中。
茉莉花與珀陽的談話結束後,原本想直接返回禮部資料庫,但轉念一想,還是應先將談話結束一事告知子星,便轉換了目的地。
即便未能當面向子星報告,也可請春雪代爲傳話,她心中如此打算。沒想到才踏入吏部文官室,子星一見到她,便招了招手要她過去。
「勞煩你幫我搬一些東西。」
子星的案上放着五卷書卷,這點分量,茉莉花一個人亦能應付,不過她立刻察覺,子星該是藉故有話要說,便點頭答應。
若在公務之時無端逗留,茉莉花恐會因私下閒談而受責難。子星與珀陽顯然都已替她顧慮周全。
「茉莉花小姐,待你在禮部的研習結束,便會轉往其他五部研習吧。以防萬一,有些事我須先跟你說明。」
子星神色沉穩,說話音量也不大。
即便遠處有人望見他們,也不會多加留意。
「想必陛下已告訴你,統一派與反皇后派或許將有所行動吧?」
「閉嘴!我們已掌握證據了!」
眼見她因掛念事態而無法離開,此刻唯有解除她的擔憂。
(莫非主旋律是其他樂器嗎……畢竟上次也是合奏。)
(只能看到開頭的部分,彈得出來嗎?)
玉霞既然有如此高的琵琶造詣,或許也懂得譜曲。只是她不認爲,玉霞會在公務時僅因興致便隨手作曲,因此推測應是爲了彈奏給曉月聽而特意寫下。
想來是官吏間起爭執吧。正準備登上馬車、仍受宿醉所苦的曉月,帶着厭煩的語氣抱怨:「孤說過了,不準大聲喧譁吧!」
獲賜禁色的文官能力如此之高,令她不由得心生佩服。
茉莉花向女武官如此交代後,隨即也奔跑起來。

歸根究底,兵部之中,本就不少對升遷不抱期望的反皇后派官吏,子星會懷疑兵部文官,也在情理之中。
「所以要寫得像是普通文章,但懂得人一看便能明白……是這樣吧?」
玉霞神情錯愕,順着她的視線看去,只見引起騷動的文官正被武官團團圍住。
「十分抱歉,下官回來晚了。」
聽見曉月說的話,令人不禁覺得白擔心了一場。
「下官這就將玉霞小姐帶回!請嚴加戒備!」
被縛之人,是玉霞的同僚。
「……也是,對不起。我居然擅離職守……待你瞭解情況後便回來吧。若是問不出結果,便算了。」
有如玉霞這般指示明確的上級在,便能專心執行自身職務。
「茉莉花,你是榜眼及第的吧?待研習結束後,你便要外派至地方,在某位州牧身邊擔任輔佐,因此在月之宮的研習並沒有太大意義喔。」
她接過子星給的那張紙,紙上是子星的字跡,寫着了各項物品與數量。
「是。」
此刻,她又從子星口中聽聞襲擊計劃之事。
茉莉花想起珀陽先前警告過,萬不可大意,於是繃緊神經,正當她準備向玉霞請示離去時,卻察覺玉霞神色有異。
「是兵部的同僚……」
她逐一檢查窗戶上的鎖,以及書案上是否有遺落之物……此時,玉霞方纔所寫之文件映入眼簾。
「正是,若真要設宴,那些本是會由我請人先備好。不過,其中部分品項之數目,似乎有些蹊蹺。」
「這是我將品項替換成其他東西后的內容。」
子星又遞出另一張紙。她接過一看,上頭的食材名稱,皆換成武器與馬匹等軍備物資。
「那你看看這個。我稍後便會將其銷燬,要請你現在記住。」
那是一場如夢般的合奏,令人心緒高昂。如此奢華的享受,怕是不會再遇到第二次了。
玉霞忽然衝了出去,身影瞬間消失不見。
記住所有數目後,她便將紙張還給子星。子星小心翼翼收入懷中,看來此物十分重要。
硯臺壓在樂譜一角,沒能看清全貌。她便想着試試開頭的部分也好……於是在腦中推演音階,但似乎有些異樣。
雖然不知能否幫上忙,但她仍希望能做些力所能及之事。
正當她想詢問「玉霞小姐當時又是如何呢」時,遠處傳來一聲怒吼,茉莉花不由得輕輕一顫。
看着被繩子五花大綁的文官,與圍捕捉拿的武官,若玉霞認識其中一方,倒也能理解她爲何如此失態地跑過來。
珀陽剛纔提及,曉月可能會暴露於危險之中。
茉莉花在待命期間,仍擔心曉月的身體狀況,所幸在傍晚前,曉月有所動靜。
這一點也在玉霞與茉莉花意料之中,於是立即吩咐廚房更換菜色,並與武官協調。
「啊……是,受益良多。各部皆有各自的行事方式呢。」
沒有玉霞這名負責人下令,身爲輔佐官斷不能擅自行動,然玉霞撇下曉月不顧,意味着萬一發生何種狀況,衆人將無法即時應對。
「玉霞小姐!」
「我們立即準備。行程可有變更?」
茉莉花這纔想起自己是以研習爲由離開,險些將與珀陽、子星對談之事脫口而出。
「至於數量是否對應武器與馬匹,終究只是推測。說不定這只是整理報告書時的草稿,數目仍會有所增減。」
「庭院樹木,並未受到妥善照料……」
即便巧合甚多,但僅憑茉莉花一人,也極可能遺漏不自然之處吧。
「……剛纔的聲音……難不成。」
玉霞起身,茉莉花則開始確認資料庫門窗是否皆已上鎖。
「沒關係,赤皇帝陛下還在會談中呢。研習如何?」
「下官留在此處,瞭解事情經過。請玉霞小姐先行回到赤皇帝陛下身側。若您不在,衆人定會困擾。下官會盡快趕上隊伍。」
昔爲女官時,她曾經在後宮協助覈對採買之數量,因此光看採買物品與分量,便知用途爲何。
「是!門窗皆確認上鎖了。」
玉霞與茉莉花攔住自寢殿走出的侍從,上前詢問曉月的狀況。
此處明顯出了大事,聽聞喊聲而陸續靠過來的人愈來愈多。
「若由我擬定襲擊計劃,要對陛下和赤皇帝陛下出手,大抵會調配出這些數量的武器與馬匹吧……這張紙,真的是碰巧取得。兵部文官在文官室的資料中,發現這份清單夾雜其中,便送往負責宮殿食材調度之人手中。他還擔心,對方是不是因爲遺失了爲赤皇帝設宴所準備的採購單,而正在苦惱。」
萬事萬物皆有所關聯。這下她恍然大悟,自己現下所任之職,早已不只是應對無理取鬧要求的內侍輔佐了。
玉霞眯起眼低喃,茉莉花便談起自己在太學時的情形。
畢竟身處異國,待在不熟悉的環境中,確實極易疲憊。
經子星一提點,茉莉花再度留意箇中數目。
「玉霞小姐,莫非是你認識的人……?」
「有勞你了。若此份備忘錄當真是暗號,下次可能就不會再以食材採購的形式出現。我已交代那名好心文官,將備忘錄放回原處,但對方或許已有所察覺……不好意思,讓你做像間諜的差事。此番行事兇險,除了記住消息外,切記不要多做其他事。」
她循着玉霞離去的方向跑去,正準備攔人詢問時,便發現已追上玉霞了。
看來,自己並不適合當間諜。要一邊做事一邊思考其他事情,實在過於困難。
「陛下似乎相當疲憊……因此說不需要午膳。不過,可否準備些水果?」
「……從食材與分量推測,應是要舉辦二十人左右的筵席。」
子星稍早說的話浮上心頭,於是,她便想嘗試看看是否能勝任間諜一職。她打算趁現在測試,若只是隨意一瞥,究竟能記下多少內容。
「統一派與反皇后派,正因赤皇帝陛下這個絕佳獵物的出現而受到吸引。既然機會難得,他們自然想加以利用。然若頻繁湊在一起密謀,難免引起周遭人懷疑。縱使以寫信或傳閱文件,一旦被發現便大事不妙,所以更不可能明目張膽地寫下謀逆之詞,然而使用暗號又會令人起疑。」
「但確實有此慮,對吧?下官明白了。待下官前往兵部研習時,下官定會竭力記住不同的消息。」
「正是。而且這可能是近期才決定的暗號。若是在不久前看見這個內容,恰逢水果產季,如此一來,想必我也不會起疑。」
原本她擔心玉霞是否會因此生氣,不過她只是露出些許無言之色,隨即着手安排巡閱太學的準備。爲了讓曉月在泛起酒意時,可以無所顧忌地吐,馬車內甚至預備了木桶。
珀陽的橫笛、曉月的二胡,以及玉霞的琵琶。
「爲何要抓我……!放開!倒是說說我究竟犯了何罪!」
曉月會談結束後,喊着「好累啊」,回到了寢殿。
若要找出暗號,可不單單只是物品品項,連數字本身也有可能被替換。
(比起危險與否,我更擔心能否像子星大人一般,發現「異狀」……)
「這點小事下官尚能應對,請交給下官。」
(是宴會所需之物吧……?有酒、雞、魚、蔬菜與水果……)
「你能如此想,真是太令人高興了。已近正午,我們走吧。」
「下官前去探查情況。以防萬一,請加強戒備……」
「晚些時候會再與陛下商榷,看是否延後或取消。」
比照後宮的經驗,確實有不合常理處。單看酒的分量,水果似乎過於充足,且多爲非當季之昂貴水果。
自科考登第後,她多少也對自己有了幾分信心,但光憑知識,仍有太多無法處理的事情,這讓她深感前路漫長而艱難。
「是。」
隸屬六部,留任月之宮者稱爲中央官;即便同樣隸屬六部,若外派地方任職,則稱爲地方官。
「太學啊……真是令人懷念的地方。不知如今變成什麼模樣了。」
「茉莉花……」
(奇怪?這是樂譜……?)
(文武百官中,皆有反皇后派之人。若是由文官策劃、武官執行,而能名正言順居中串聯者,必是兵部文官……)
「……唔,下官明白了!」
「以防萬一,請御醫待命。另外……茉莉花,去備茶。喫了冰涼水果後,應當會想喝溫熱之物,你去泡些澀味淡、入口清爽的茶。」
玉霞原本正在寫些什麼,一見茉莉花,便放下筆開始收拾。
玉霞所撰寫的內容,某些人看了,或許會誤認爲是某種暗號。不過茉莉花學習禮儀規範時,曾學過琵琶,因此一眼便能看出那是一份樂譜。
糟糕,她猛然停下腦中旋律,急忙回答。
與子星談話結束後,茉莉花匆匆趕回資料庫。
狀元及第者,優先入吏部,掌管文官人事;榜眼與探花則多派往地方,分派去至各州「州牧」身側輔佐。州牧輔佐雖說擁有相當高的權位,但何時能返回朝堂,往往得仰賴人脈與重金。
「茉莉花?」
「想來,擔任赤皇帝內侍輔所累積的經驗,往後定會有所助益。畢竟比赤皇帝陛下更難應付之人,怕也不多。」
「宿醉了啊……總算不覺得噁心了……」
「我在不久前,拿到這個像備忘錄的東西,於是暗中抄錄下來。方纔給你看的,正是我抄下的內容,你可有注意到什麼?」
玉霞似是不捨,但終究邁開步伐離開。
「到底發生什麼事……」
「茉莉花小姐!」
有人拉住她的袖口,她回過頭,子星已站在她身後,悄然將她帶離。
「那個,剛纔兵部的人……」
「是,我明白。此人因涉嫌從事不法勾當,才遭緝捕。與此同時,禁軍之中應當亦有武官因牽涉同案而被一併拿辦。」
涉嫌不法之事的兵部文官與禁軍武官。
上午談過的話還言猶在耳,因此當她悄聲詢問:「反皇后派……?」子星答得篤定:「正是如此。」
「不過,他們想來並非激進派的核心人物……關於此事,原本我想趕在禁軍與刑部前先行確認一些事,但事情演變成此地步,便已無從插手。我不過是略受看重的文官,並無權從旁干預禁軍與刑部。」
「所以要趁現在。」子星的目的地,正是兵部文官室。
「茉莉花小姐,要勞煩你借跑腿名義到兵部文官室走一趟,並盡力記住刑部帶走了哪些東西。」
「明白了。」
茉莉花依子星所託,前往兵部文官室。
裏頭除了武官外,尚有看似刑部的文官,他們正粗魯地翻找兵部文官之物。
「打擾諸位公務,玉霞小姐命下官前來兵部……」
「兵部文官室此刻禁止進入。」
她向武官開口,立刻遭到對方回絕。她低頭道歉,佯裝等待的樣子,隔着窗戶看向裏頭的情況。
(唔、哇……這麼亂,到時候誰要整理啊……?)
文官、武官分頭搜索兵部文官室中的桌案,取出裏面所有文件,依可疑與否分門別類。
雖然明白這麼做是爲了搜索,然其行爲仍粗暴得令人不忍直視。更有人拆開古箏,查看其中是否藏有東西。
「沒有,一次也沒有。」
「還只是太學生便尋你去協助搜索珀陽,莫非你是芳家或黎家人?」
「陛下似乎無法放棄仁耀大人,但我與仁耀大人並非至親,所以早就放棄了。畢竟,有些人是絕不會表明自己的想法。」
「能再稍微陪我一下嗎?玉霞那邊,我會派人告知,說你因全體研習,無法隨行赤皇帝的視察,也會將兵部眼下的情況一併告訴她。」
「也要檢查樂譜。若是寫了些什麼,一併列爲證物。」
「因仁耀大人希望能見到三國會談時,在場的那名女文官。」
「原來如此……還想着既是如此優秀的文官,至少會略有所聞,原來沒有印象,是因彼時仍爲太學生啊。」
茉莉花入學太學及參加科舉考試時的引薦人皆爲子星,於是略帶模糊地給出肯定答覆。
她認爲珀陽有危險而大喊。
「讓下官與仁耀大人見面是爲何?」
她不免擔心在公務上災事連連的玉霞。她嘆了口氣,子星卻盯着自己。
(可能……有點害怕。自任文官以來,無論自身抑或身邊之事,皆在悄然變化。)
如此關乎國家方針之大事,不大可能在會談首日途中,由華副三司使一人決斷。如此一來,便能理解,爲何他始終對爲了以防萬一而安排的仁耀,下達「等待」的暗號。
職處遭到搜索,宅邸亦要被搜查,想必鬱悶不已。若換作是自己,都不知隔日是否能如常出勤。
但也因茉莉花的警告,珀陽得以立即因應。
「我想讓你見見某個人,此事還望對陛下保密。」
「正是。我大抵能預料仁耀大人打算和你說什麼。對你而言,那些話聽了未必順耳。所以我至今遲遲未提。可是,若不先知其事,往後你恐怕會很辛苦……你要怎麼做?」
(仁耀大人直至途中,想必亦接受了此番指示吧……?)
「被帶走的,多是文書與資料,其他還有……」
後續事態如同她所擔憂的,仁耀攻擊了珀陽。
「……於你而言應該不會是個難題。只要冷靜觀察,應當能保持距離。然受到先入爲主的想法阻礙,便難以察覺危險。」
她不免起了戒心,但子星只是神色如常地告訴她可以拒絕。
「直到途中,我皆服從華副三司使的指示。究竟是『爲何』突然不服從他了?」
「咦……?」
(就在此時,我察覺到華副三司使令人在意的暗號,也解讀其中含意。於是開始思考植栽樹木高低錯落,是否正是爲了襲擊陛下而做的準備……)
即便追問緣由,但兩度襲擊珀陽的人,就是仁耀啊。
呼喊的同時,仁耀便出手襲擊珀陽。
若只單純關押罪人的牢獄,多設於宮外。依子星所言,關押仁耀的牢房是不爲外人所知……唯有皇族需要監禁皇族時,纔會關押於此。
「爲何我要違背黑槐國華副三司使所下達的『等待』指令,轉而襲擊珀陽,你可知其因?」
她大致畫下房間平面圖,標明桌椅與書架所在,也寫下各類物件所置之處。
想來定是些令人難以承受之言。既然子星將決定權交給她,意味着此事的責任,無法由子星一人承擔。
「也有笛子,裏頭是中空的。」
(爲何如此呢?快回想起當時情況。)
那張古箏已被毀得慘不忍睹,大概無法修復了吧。
門口處,兵部文官們或大聲痛罵,或爲了接下來要整理而哀號。
「下官明白了,請帶下官去見仁耀大人。」
該拒絕?還是該答應?
珀陽想引誘仁耀攻擊,華副三司使想讓仁耀更易行事,雙方所圖算是一致。
仁耀襲擊皇帝一事,於茉莉花而言,早已了結。
「幫了大忙,謝謝你。那些文官與武官,有沒有因找到證據而大聲嚷嚷?」
厚重鐵門的另一側,仁耀低垂着頭,從此望去,看不出他的神情。
「……啊……是我、嗎……?」
「可下官完全沒和仁耀大人說過一次話……」
(華副三司使爲何未立即向仁耀大人下達「攻擊白樓國皇帝」之令?對了,若會談因襲擊而中止,華副三司使便無法探知白樓國皇帝的實力。倘若白樓國皇帝無能,繼續讓他當皇帝反而有利;反之,若是有能之人,則可趁早除之……)
「……仁耀大人的交換條件,便是要見下官嗎?」
不過,看來珀陽的願望未能實現。
黑槐國與採青國早已串通好,若珀陽真是個無能皇帝,便聯手攻打白樓國。
製造出「契機」的人,究竟是「誰」?
華副三司使的暗號,使茉莉花察覺仁耀的存在。
子星說了聲「我們走吧」,便邁開步伐。
茉莉花來到稍遠的收藏資料處,與等候一旁的子星會合,隨即開始稟報。
她曾聽珀陽親口提及幾個,仁耀可能襲擊他的緣由,其中,應當是有近似正確答案的理由吧。
只是看來,此事尚未結束。
因此,自己要爲了珀陽,去和仁耀談談。
(其中想必也有玉霞小姐的東西吧……今晚得幫忙整理纔行。)
當她聯想到仁耀可能藏身於植栽樹木中時,便突然出聲大喊。
茉莉花負責提出擾亂現場之奇策並加以執行,但談話中所說的話,皆是由珀陽事先替她想好。
茉莉花簡單說明原委──彼時還是太學生,之所以出現在會談之地,是因當時奉命協助搜尋珀陽,後續才順勢喬裝文官。
但因只是遠遠觀察,仍有諸多不確定的部分。
「不久前,他們纔將疑似暗號的東西交予他人呢。倘若真是暗號,或許可作爲證據的東西早已處理掉。如此大肆搜索兵部卻無所獲,接下來,恐怕會轉而搜索官舍和私宅了。」
三國會談首日午後,珀陽提議前往庭院,華副三司使亦贊同。
「其實此言有誤。當時,下官並非文官。」
他們實在是很可憐,至少行事可以再溫和一點吧。
……不,這不對。珀陽早在茉莉花出聲之前,便已發現仁耀。即便沒有她的警示,珀陽也會平安無事。
需要向珀陽保密,對方究竟是什麼人?
「爲何……」
牢房中燈火稀疏,光線昏暗。雖爲盛夏,空氣卻帶着幾分寒意。
她是第一次聽見仁耀的聲音,乾啞而蒼老。因他是珀陽的叔父,原以爲聲音會更爲年輕、有氣勢。
「手下留情啊……這未免太過分了……」
促使仁耀行動的契機,究竟爲何?她記得發生襲擊不久前,正因賠償金一事,遲遲談不攏,自己亦因愈發難以維持文官身份,而着急起來。
「玉霞小姐此刻明明爲了赤皇帝陛下的內侍之務忙得不得了……」
子星喚來一名文官屬下,囑他去向玉霞傳話。隨後他慢慢走着,挑了不易引人注目的路徑與廊道,朝月長城北邊走去。
「子星大人?」
「那麼,便讓我問你吧,中立派文官。」
當日,爲了保護珀陽而出聲示警的人是自己。仁耀想找的人一定不是「晧茉莉花」,而是「想保護珀陽的那個文官」。
「想來是,仁耀大人慾取陛下性命吧。」
「……是禮部的文官啊。」
若「認識的人」的定義也包含「知道的人」,那麼對茉莉花而言,仁耀確實亦屬認識的人了。
「等一下要你見的人,是被判了謀反罪的仁耀大人。」
雖與兩家皆無血緣關係,不過她擔心若要細說,可能會離題。
只要稍有嫌疑的物品,皆被放入箱子,確認後無用的東西則被扔在地上。
珀陽期望能瞭解仁耀的真實心意,方纔留其性命。
仔細回想,確實如此。仁耀爲何直到途中都沒有動作,又爲何忽然出手?
看來子星並未向仁耀詳細闡述他們的情形。
「晚上我會再來幫忙收拾。」她在心中暗自鼓勵他們後,悄然離去。
昔日假扮成文官參加三國會談,察覺到仁耀打算襲擊珀陽,並率先出聲警示的,正是茉莉花。
「兵部還真好呢,只需要玩樂。你們瞧,還有骰子呢。」
於仁耀而言,她不過是當時匆匆一瞥,說不定連長相都未曾看清之人。爲何他會想要見自己呢?
聽見對方提及派系,使她略感緊張。此前她從未意識過此事,然以目前來說,她確實爲中立派。
「原來……如此。」
但若非本人所言,於珀陽而言,終究毫無意義。
子星喃喃說道:「真同情兵部文官。」茉莉花也頷首同意。
(再仔細想想,真正的契機是什麼?)
「不敢當,下官當時只是遵照陛下的指示行事而已。」
「再往前走一點,那處設有一間特別牢房,乃是月光亦無法照入之地。」
「我已放棄勸說仁耀大人,於是提議作一場交換。我告訴他:『要我瞞着陛下,實現你的願望也行。但作爲交換,你要說出爲你與黑槐國的華副三司使牽線之人。』」
「初次見面,下官名爲晧茉莉花。」
「原來仁耀大人在月長城?」
……──不,不對,順序不對,那並非同時。
不過,亦有不變之事──發掘自己之人、信任自己之人、願意直言相對之人……她想珍惜那些不曾放棄、仍與她持續往來的恩人們。
「……自仁耀大人被擒獲那天起,陛下已屢次前來與他說話。可是,仁耀大人始終保持沉默。」
「……芳子星大人對下官多有提攜。」
「竟無端受牽連,實在倒楣透了!那傢伙居然牽涉不法之事……!」
若當時未出聲示警,後續會變得如何?
突然發現正確答案,使她腦中一片空白。
仁耀的確盯上了珀陽。然而令他衝出來的契機……是因爲她告訴了仁耀,自己已察覺到他的蹤跡。
「不錯。正因你出聲警告,使我明白自身已受到警戒。我判斷若是錯過此次機會,恐難以有第二次。若你未曾呼喊,我亦不會攻擊珀陽。」
仁耀襲擊珀陽的導火線,竟是她自己。
那時她想也沒想,便慌忙喊出「危險」。
然而此刻有時間可以思索,加上此處既安靜也毫無危險,反倒能仔細思考。
「……倘若當時,我未曾出聲的話,那之後……」
在會談首日結束時,子星將帶着蘭香現身。翌日,會談便可順利進行。
依會談內容,華副三司使或許會下令讓仁耀襲擊珀陽,亦可能不會。
然而這一切只是推測,現實已然擺在眼前。仁耀被擒獲,照此發展,他將以忤逆之罪遭處決。
珀陽未在當場取仁耀性命,並非因爲原諒了仁耀,而是想爭取談話時間。
茉莉花協助實現了珀陽的願望……只是,這樣的結果……
「是你的判斷取走我的性命。放心吧,你的判斷是對的。畢竟,謀害皇帝之逆賊,理當即刻處決。」
「……請您、稍等一下,下官以爲……!」
她亦認爲,自己做了對的事。
可是,仁耀是珀陽的叔父。珀陽渴望知曉仁耀背叛的理由,於珀陽而言,仁耀便是如此重要之人。
若能選擇生與死,珀陽或許會希望仁耀活下來。
(我當時是否該放過仁耀大人……?)
話說回來,仁耀初次襲擊珀陽險些得手,是因珀陽爲表示信任,只攜少數人前往探病的關係。
「茉莉花?那是……」
溫柔的玉霞一臉擔憂。
仁耀這番出人意料之言,使她紊亂的呼吸驟然一滯。因漸漸感覺舒服了點,她以被冷汗浸溼的手按住胸口,緩緩深呼吸,混亂的腦袋方纔逐漸理解其中意思。
「……說什麼拯救。」
目送那名文官後,她開始將門窗上鎖。
玉霞從自己的桌案着手整理,將四散的個人物品一一拾起。
「啊,你是有來協助玉霞整理的人吧?」
「莫不是……?」
「下官並沒有那樣的想法……!」
得請人重新備妥供品、重訂武官的警備計劃等,晚上還有諸多待辦事務等着她們。
「爲了與我一同完成我那微不足道的願望,有一羣年輕人正走向毀滅之路。待我不在之後,他們或許只會發幾句牢騷,便就此止步。」
眼前景象,與她稍早看見的略有不同。
爲了不讓樂譜在整理時飛落,她將樂譜放在古箏底下。其餘散落之書冊與工具等,亦一併拾起,置於案上,方便之後一併清掃。
「這般情況,實在悽慘……」
珀陽想拯救仁耀,仁耀卻只想護住同伴。
抑或是……被他人知曉會有麻煩?
「……茉莉花?出了何事?爲何這般神情?」
「我現在要去兵部一趟。趁赤皇帝陛下尚在用晚膳時,多少整理一下。你便留在此處休息吧。」
茉莉花並不清楚仁耀所謂的「微不足道的願望」爲何。不過,仁耀雖然疼愛他的外甥珀陽,卻亦打算要殺了身爲皇帝的珀陽,她也只能擅自揣測,他或許是想當上皇帝。
「下官明白。」
(……我做出了無法挽回的事……!)
玉霞與茉莉花將警備事務交予武官,便開始召開本日反省會,並商議明日行程。
「總之,下官先拾起掉落於地的東西,否則無從清掃。」
(我究竟該相信什麼纔好……?哪一條路纔是對的……?)
經過一番澈底搜索後,要找出沒損壞的東西反倒比較難。
明知不該如此,她卻還是忍不住想依賴那掌心傳來的溫暖。
(有人、會死。是因爲我害的……!我殺人了……!)
「我亦下了一注,想看看中立派的年輕文官,是否會多少同情我,看來我押對了。」
茉莉花隨手找了個箱子,打算將已然損壞、非丟不可的東西裝進去。
能抓住仁耀的機會,只有三國會談之時。茉莉花把握了這僅有的機會。她沒有過度思考,只認爲那是對的事並執行。
「正是下官。」
其餘兵部文官,一邊哀聲嘆氣,一邊動手整理。
原本壓在古箏底下的數張樂譜,其中最上方那一張已然消失。
「能沉醉於對的判斷中,本是年輕人的特權。但你似乎並非如此。」
子星與珀陽想必都很清楚,正是茉莉花的呼喊,招致了仁耀的死亡。
原本希望能借曉月的任性要求,使自己忙得團團轉好轉移心情,沒想到曉月卻說他累了,不出席宴會,早早便回寢殿去了。
她待在資料庫,不斷回想與仁耀的對話時,玉霞回來了。
──好想逃走,離開此地,逃至他處。
隨後,她拾起被隨意扔棄的樂譜,簡單整理後襬放整齊。
她翻過樂譜,背面什麼也沒寫。正面雖然寫了樂譜,卻未有曲名。
一時之間,她只能以此搪塞。
「你將門窗鎖上吧。剛纔玉霞自己過來時,我忘記交代她了。」
她不會記錯,這點她十分有自信。
「下官前往吏部一趟。」
玉霞瞭然,並安慰她有時也會發生這種情況。
「應是古箏原主的樂譜吧。下官將先行集中置放。」
她往室內看去,僅見只一名文官,那名男子見到茉莉花後,隨即將鑰匙交予她。
「爲了拯救他們,只能當作他們只是遵照我的意思辦事,我纔始終保持沉默。畢竟,可不能借由珀陽之手,抹去我身爲主謀的痕跡……將奪走我性命之人啊,若你對即將奪走我的性命而心生恐懼,便設法拯救他們吧。」
罪惡感沉沉壓在身上,重得令人難以承受,彷彿有種地面正在緩緩下沉的感覺。
玉霞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彷彿在告訴她:「打起精神來。」
「研習時……就是、學過的事一直沒做好,所以被罵了。」
同情?那絕非是同情這般單純的情感。
仁耀就此被處刑的結局,究竟有誰會因此高興?會感到欣喜的,唯有毫不知情、因自以爲是的正義感而沾沾自喜的自己。
但是她的雙腿無法動彈,甚至無法出聲求助。
(刑部搜查得很仔細,連樂譜背面都不放過……)
可能成爲線索的可疑暗號,已被刑部拿走。雖看見他們拿走的東西,卻終究無從得知內容寫了些什麼。
而是更爲強烈、冰冷,令人不寒而慄的感受。對無法掌控自身力量而心懷恐懼、不安與困惑。
她一邊想着此事唯有忍耐,一邊撫過古箏,卻察覺似乎有哪裏不太對勁。
因爲整理時反覆蹲起,看來需要得重新補妝與梳理頭髮了,且還得趕在迎接曉月前完成,茉莉花便催促玉霞趕緊回去。
然而,往往正是懷抱着「想以官吏身份爲衆人做出正當貢獻」之志的人,反而更容易步入歧途。
只因一句話,不過是喊出「危險」二字,最終卻將奪走仁耀的性命。
「樂譜……不見了……?」
她不知該如何回答,也不知該如何行動,心中仍爲自己所做的事而紛亂不已。
最後,她用手指逐一覈對該上鎖的地方皆已鎖上後,正走向桌案,準備熄滅燭火。那張損壞的古箏仍置於案上,令人不免有些心痛。
雖不知此物屬於何人,暫且先置於桌案上。
那些與仁耀選擇走上謀反之路的官吏,若也能如兵部之人一般,在職務中尋得樂趣,抑或覺得無事可做亦無可奈何,而乾脆放棄的話,或許亦是種幸福。
「樂譜的內容是什麼?」
「……刑部的文官,也只是依執行事啊。」
「他人的性命……?」
他殘酷地要求她非得選擇一條路。
於反皇后派的人而言,仁耀不過是方便操弄的「正統皇帝」,至於那些爲了一同達成願望,而走上毀滅之路的年輕人,想來便是牽涉不法之事的文武官了吧。
「差不多該回去了。剩下的之後再整理吧。」
「便如此吧。也有人索性放棄整理,先行回去了……」
此時,茉莉花才得知白虎神獸廟的參拜行程延期了。
(將樂器帶入辦公處的兵部也是……仔細想想,說不定挺了不起的。)
即便如此,他們卻未曾言破,還笑着對她說,她做了對的事。
爲何事情會變成這樣呢?她只想沉溺於「自己做得沒錯」的自我安慰裏,直至最後。
她忽然想起子星曾說過的話,整個人愣站在原地。
若時間能倒轉,她很想回去,希望當自己察覺仁耀在場時,選擇假裝沒有發現。
無論她如何反覆思量,唯有淚水湧現,而非答案。
茉莉花向玉霞報備後,將文件送往吏部。因仍在意兵部文官室是否已整理妥當,於是趁回程時,特意繞過去看看。
(子星大人說過,激進派的核心人物,似乎並非那些被抓走的文武官。那麼,真正的核心人物,究竟是──「誰」?)
這份衝擊令她頭暈目眩,一時分不清是自己腳下的地板在晃動,抑或是自己在搖晃。
與仁耀談話結束後,茉莉花走出牢房,子星似乎對她說了些什麼,但茉莉花要求讓她一個人靜一靜。
若仁耀在三國會談中放棄第二次襲擊,轉而向黑槐國靠攏,持續等待着那永不復來的機會,說不定會平靜地迎來生命終點吧。
(若是玉霞小姐,會如何抉擇……若她始終行於正途上……)
大致整理告一段落後,玉霞停下手邊動作。
爲了拯救某人而捨棄他人,又是否「正確」?
「……那個、請讓下官一同前往幫忙!有事情做……比較不會去想那些失誤。」
「晧茉莉花,你的判斷,將奪走我的性命。若你對此事尚存幾分罪惡,便去拯救他人的性命吧。」
「被拿走了?可是古箏還留着,其餘樂譜也還在……」
她因好奇是而讀着音階,卻察覺一絲異樣。
爲何只抽走最上面那張?那張樂譜當真如此重要?
她刻意避開心中揹負的那些事,與玉霞一同前往兵部,發現文官室內依舊一片凌亂。無論是兵部最高負責人兵部尚書署,還是兵部侍郎之室,乃至兵部資料室,在搜查未盡前,皆不得入內。
「古箏……想來已無法復原……」
此刻不管聽到他說什麼,她恐怕會忍不住哭出來,可她並不想哭,畢竟流淚也無法改變任何事。
──縱使以寫信或傳閱文件,一旦被發現便大事不妙,所以更不可能明目張膽地寫下謀逆之詞,然而使用暗號又會令人起疑。
爲查是否將機密文件卷藏於筆管中,所有的筆皆被折成兩半。
把人逼至絕境是「對」的嗎?
「啊啊……嗯,也好。」
想要保護某人時,瞬間所下的決斷,卻可能牽動他人性命。她因過往從未察覺此等可怕之事而震撼不已,聲音與手都在發抖。
茉莉花告訴自己得先確認。她既然已看過樂譜,那麼音階又是如何?是否爲自己知道的曲子?
(樂譜的音階不成旋律,若說只是隨手寫下我也會信。)
消失的樂譜既無曲名,亦僅寫下一些無意義的音階排列。
而兵部之中,潛藏着諸多反皇后派之人。
這些線索所導出的答案只有一個──核心人物的「存在」,果然近在咫尺。
「得去通知子星大人!」
她害怕起來,急忙關上文官室的門扉並上鎖。此處將成爲證據之所,還是維持原狀較爲妥當。
對了,也得告訴玉霞……如此一想,她便打算前往禮部,卻又忽然停下腳步。
「……沒有意義的音階排列?」
自己似乎曾在其他地方,見過類似的東西。
對了,印象中,那與玉霞於閒暇之餘寫下的樂譜,有幾分相似。
──剛纔玉霞自己過來時,我忘記交代她了。
若剛纔那位文官所言屬實,玉霞便有機會可以處理樂譜。
「不可能會有那種事。」
爲了壓下這份荒謬的不安,她勉強牽起笑意。
玉霞是行事端正之人,斷不會涉及不法之事。
「去確認看看吧,若是玉霞小姐,定會笑着回應我。」
她如此自我鼓勵後,急忙返回禮部資料庫。室內雖點着燈,卻不見玉霞身影。不知爲何,這反倒令她鬆了口氣。
(玉霞小姐不在的話,就不用因此害她覺得不舒服了吧……?)
隨後,她在心中道了歉,小心翼翼地翻看玉霞的物品。
當初讀到首位成爲女官吏之人的故事時,自己不該只覺得有趣,而該像玉霞一般心生景仰纔對。
對於總是顧忌旁人眼光,又難以自賞的茉莉花而言,玉霞是她所崇拜之人,是那個始終走在正道,並以此自豪之人。
「……陛下、子星大人與天河大人,是否早已察覺這個『起點』了呢?」
隸屬兵部、牽涉不法之事、擬定襲擊曉月計劃的「某人」。
「所以您才故意任命玉霞小姐爲內侍嗎?以此引誘她行動,未免太過分!若她繼續待在兵部,或許便不會有任何舉動……!」
──縱有最佳答案,亦未必是正解。畢竟,每個人的「正確」各不相同。
可是,正因自己盼望玉霞是位只行正道的理想官吏,這份私心,反倒成了她面對真相的阻礙。
她將手輕輕伸向珀陽。雖然此舉近乎失禮,但她只想讓他明白,自己此刻,正認真地面對「他」。指尖隨之觸碰他的臉頰。
玉霞桌案上那份不完整的樂譜也消失了。
「……啊。」
於珀陽而言,天河乃是他不惜賜予禁色,以示重視的未來禁軍將軍,自不可讓他的經歷染上污點。
茉莉花不明白他爲何能如此冷靜,因而憤怒不已,正準備繼續說下去時,卻見他那雙金色的瞳孔微微一閃。
面對只能袖手旁觀、無能爲力的情況,她後悔不已,悄然流下淚水。
玉霞定是一再痛苦掙扎,在不知該相信什麼纔好的情況下,才選擇去做「玉霞認爲正確之事」。
爲此,統一派與反皇后派不得不更改暗號。改作旁人乍看亦難以理解的暗號……使用了似是「樂譜」之內容。
「陛下,方纔失言,還請恕罪。請容下官改口。」
「您明明說過要做正當努力,但爲什麼?」
她痛苦得幾乎落下淚,受到此番痛苦侵襲的是否只有自己?抑或衆人即便痛苦煎熬,也不會表現在臉上,照常過日子呢?
「正因天河大人和『起點』走得過於靠近,纔會以禁足的方式,讓他在此期間無法接觸對方……」
她只覺遭受珀陽背叛,任憑悲傷情緒驅使大喊:
紙簍會在一大早由清掃者收走,但若只是棄置,理應還會留在裏頭。
她尚在驚訝中,珀陽已緩緩走近。他來到坐於地上的茉莉花身邊,配合茉莉花的視線,單膝而跪。
「不對,如今亦已無證據……樂譜早已消失。」
還有天河曾提醒她,「就算與對方交好,仍要保持好距離」的那個人。
「若趁此刻去與玉霞小姐一談,她會理解嗎……?」
衆人皆於絕望中掙扎……玉霞想必也是。
「等等、等一下,拜託……!」
在腦海中鋪展白色地圖,各類知識以點的方式,逐一標記。
「得把這件事告訴子星大人和陛下……」
「亦有可能丟棄了吧?」
「陛下已知玉霞小姐的事……」
他們想必早已懷疑玉霞,只因沒有證據,方纔設下此局。
(……不對,不能這樣。不該是以「皇帝」與「文官」的身份……!我想作爲一個人,被他所認可……!)
兵部桌案上那份不完整的樂譜消失了。
銷燬足以成爲證據的暗號樂譜之人。
「陛下……您怎麼來了?」
她以爲,唯獨玉霞不會做出這樣的事。
她如此描繪,隨即便察覺到一處異樣。
玉霞向來溫柔又強韌,無論文官武官,皆相當尊敬她。
她的眼眶灼熱、喉間作痛,心中似有什麼翻湧而起。
然而,這是唯有她才能做到的事。
珀陽坦然承認,對玉霞設下了陷阱。
珀陽總是將悲傷與痛苦深藏於心。
子星確實提醒過。
玉霞明明約定好要一起行正道,卻早已背離茉莉花。
「若能更早與玉霞小姐相遇,更早傳達謝意,或許便能拯救玉霞小姐了啊。如此一來,想來她定不會下定決心做此事。」
「自始便對她心存疑慮。反皇后派之中,有一些人選擇採取激進之策,只是一直未露破綻,才確信在他們之中,有一位心思縝密、行事謹慎的軍師。」
他們也果然中計。因一時心急,竟將暗號交到毫無相干的人手上。
(將此問題當成科舉試題的話……!)
──雖然想沉溺於悲劇之中,她卻在此時醒悟。
「騙人……怎會如此……!」
新任赤皇帝、被赤奏國逐出的統一派、白樓國的反皇后派、於反皇后派眼中爲正統皇帝的仁耀、三國會談……最後是「玉霞」。
「爲何……?」
從那異樣的點延伸出去的道路很少,然而那爲數不多的道路的點上面,卻延伸出無數條道路,複雜地交錯在一起。
「……我爲何未從年少時,便立志爲官呢?爲什麼沒有再早一年,將仕途視爲目標而努力呢?」
究竟要從何時重新開始,才能改變這樣的結局呢?
只要將點與點之間的道路勾勒出來,原本看不見的關聯,便會逐一浮現。
珀陽立於映照月長城的淡淡月華中,低聲呢喃。
她緩緩抬起頭,只見珀陽立於門前,月光傾灑其身。
──可是卻想不到任何辦法,自身之力量,渺小得可憐。
她只覺得腦中似乎愈發混亂,趕忙搖搖頭。
察覺到珀陽神情中那一瞬間浮現的情感,她原本幾近失控的情緒,漸漸平息下來。
與珀陽極爲看重的天河走得很近的反皇后派。
既可佯裝視而不見,爲何不願賭那一線可能?
「……只願玉霞小姐可以收手。縱然揭發她纔是對的,我也……」
無論如何,她都想拯救她。
既如此,對玉霞想必亦是同樣的心情吧。
「說得也是,如你所言。」
她只能如此認爲。說起來,曉月此番來訪,無疑是珀陽的計劃之一。曉月提出諸多無理取鬧的要求,爲的就是讓天河遠離月之宮。
──奪走我性命之人啊,若你將奪走我的性命,便設法拯救他們吧。
珀陽邀來對統一派與反皇后派皆具吸引力的曉月爲客,爲的正是引出兩方勢力。
「若茉莉花自幼便以爲官爲志,今日恐怕亦會與玉霞一同從事不法之事吧。」
珀陽自會信她之言。但這也表示,只要茉莉花不開口,珀陽等人便只能止於懷疑。
「子星很擔心你。他說過,要是你解開謎底,定會將責任歸於自己。」
盼望她的努力終有所報,也願此世間亦能讓她感受到善意。
所有事情皆指向一人。
仁耀想要拯救的年輕官吏。
珀陽無法捨棄仁耀,即便遭到背叛,仍期望能與他真心相待。
仔細將玉霞的物品復歸原位後,她翻找了紙簍,但其中什麼也沒有。
仁耀也好、玉霞也罷,她已分不清究竟哪些事是對的,哪些事又是錯的。
自己本應能更早察覺,玉霞私下究竟做了些什麼。
即便傾心感謝,也不過稍稍拯救玉霞之心,遠不足以動搖她投身不法之舉的決心。
只思考眼前所見之事,無法看不出完整樣貌。要從更遠、更高的地方,將所有事物一併納入思考。
「玉霞小姐……!」
她謹慎地挪動硯臺與書卷,確認放在案上之物。除卻報告書的草稿,以及自禮部拿來的資料外,並未看見那份未完成的樂譜。
「……呵呵呵……啊哈哈、哈…………原來如此啊……」
一道沉穩的聲音傳入茉莉花耳中。
她所信任之人,做出了錯誤行爲。
「……玉霞小姐也有過這般心情嗎?」
此點看似與諸多事物毫無關聯,卻是所有一切的「起點」。既然如此,便是最爲關鍵的一點。
正因如此,自己更該成爲引出珀陽真實情緒之人。
自己一直過着平凡的生活,也一直期盼平凡就好。
否則,珀陽便會孤身一人,定十分寂寞。
曾深信之事變得無法相信,明明自認做的是對的事,價值觀卻驟然遭到翻轉。身爲反皇后派的女官吏,玉霞必然經歷了許多事吧。
自己曾因堅信所爲正當而出言警示,卻反而促成仁耀對珀陽出手,如今更將奪去仁耀的性命,她已不想再重蹈覆轍了。
本可不必知曉的真相,爲何偏要親眼探見?傍晚時分嘗過的那股慘烈之痛,再度湧上茉莉花的心頭。
「下官明白,珀陽大人相當溫柔,所以下官要改口。讓玉霞小姐擔任赤皇帝陛下內侍之事,亦是替玉霞小姐着想嗎……?」
不過,倘若找玉霞相談,反倒促使她越走越遠,又該如何?
正因相信自身所爲無誤,纔會成爲奪人性命的契機。
那個對她與天河而言皆至關重要之人,她終究無力挽回。
兩份樂譜與玉霞的關聯是……
──即便表面看似設局,實則藏着真實用意。
「無論是人心,抑或玉霞,我都想相信。」
珀陽垂下眼瞼。聲音極輕,卻清楚傳至入茉莉花心中。
「我希望藉由接觸剛成爲文官的你,使玉霞想起初任文官時的心情。當時的玉霞,大概下定決心只行正道,並以此活下去吧。」
如同通過科舉之時,只要肯努力,終會有所回報。
衆人皆懷抱希望,踏上爲官之路。
「想改變人心,果然很困難呢。自我登基以來,爲使國家變得更好,已竭盡心力。雖有所成,卻不足以令玉霞回心轉意。」
自珀陽繼位後,推行諸多改革。
在洪水發生前,先行修繕堤防、保護田地;鼓勵各地依其風土生產;又嘗試將鹽田築成堤防之形,並對鹽分殘留之低溼地帶進行脫鹽之策,以擴大水田面積。
於官吏體制中,亦逐步改善,雖前路尚遠,不過一切都正在朝好的方向改變,這一點,茉莉花深有所感。
……明明清楚感受到,也因能追隨此人而心生自豪。
「然而仍失敗了,我未能讓她看見未來。」
他的想法,終究未能傳至玉霞心中。是因她早已被逼至極限?抑或堅信所有起因皆出自皇后派,逐漸累積的結果?
「其實,我亦想阻止玉霞。她是位優秀的文官,我並不願奪走她的性命。只盼她能在此時收手。如此一來,在尚無證據的狀況下,還能裝作沒看見……!」
那最後的賭注,亦是最後的警告,便是茉莉花。
而玉霞親手擊碎珀陽心中「若與茉莉花相處,或許能從頭來過」的期望。
「明明是皇帝,明明立於萬人之上,卻連一名文官都救不了……!」
──這份嘆息,茉莉花再清楚不過。她亦懷有同樣心情。
縱然她與珀陽在性別、年齡、身份上皆完全不同,然對玉霞的心意,卻是相同的。
(明明近在咫尺,卻無法觸及對方的心,內心因此痛苦又不甘,既難過,又悲傷。他的一切心思,清晰得彷彿觸手可及……)
茉莉花擔心的事,正是珀陽所憂。
「下官昔日於後宮任職女官,見過無數女子因難以承受欺凌而離去。大家都一樣,縱使受盡刁難責罵,甚至被逼辭去職位,仍能咬緊牙關撐下來。然而,卻難以承受那些在背地裏,被衆人逼至絕境的情況。而行事正當、溫柔又強大人的,往往不會想到,世間竟有如此手段……」
若要尊重玉霞的心意,等同放棄她的性命。
「珀陽大人,還請助下官一臂之力,拜託您了!」
茉莉花並無宏大志向,即便身處相同境地,或許只會像個鬧彆扭的孩童般,嚷着「不要、不要」。爲何自己永遠無法如他人一般,懷抱遠大志向呢?正爲自身的無力而苦時,珀陽近乎祈求般,緊緊依靠。
「下官不明白……難道活着,就不行嗎?」
她懷着近乎懺悔之心提出請求,珀陽卻溫和回應:
「茉莉花,你只是個平凡女子,所以無法理解吧。不過我多少能體會,若換作我身處玉霞的處境,大抵亦會選擇無所眷戀地死去。」
茉莉花不願考慮玉霞的心情,她對珀陽坦然訴說這份自私的願望。
茉莉花因刻意避開後宮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內情,方得以安然至今。
「她的憎恨和悲傷,便由我們各承受一半。所以無需道歉,亦不必言謝。說好了喔。」
資料庫中輕聲交換的約定,成爲茉莉花心中的一縷救贖。
「──好的,說好了。」
珀陽明明可以這麼說,而且即便如此,也無人會責難於他,然而他卻選擇,在即將承受的傷痛前,請茉莉花與他一同分擔。
既然如此,只要動搖支撐其志向的「夢想」,想來便能阻止她。
「珀陽大人……下官會去動搖玉霞小姐的心,下官會讓她親自提出辭官之請。」
「縱使動搖了玉霞的心,那也全是我……不,想來你不會如此看待。那麼,便當其中一半是我的責任,畢竟此事亦是我所期望。」
這一次,換珀陽告訴她,她並非孤身一人。
那雙寬大而溫暖的手,令人心安。

「聽我說,茉莉花,希望你答應我一件事。」
她改爲跪姿,將珀陽的頭輕擁入懷。
「……下官希望,玉霞小姐能活下去。」
珀陽爲了不刺激玉霞,選擇較爲溫和之策,冀望能阻止她,纔將茉莉花安排至她身側,觀察情況。
無論何時,憑她一己之力,終究什麼都辦不到,全仰賴溫柔之人相助。
「一個心中已有所覺悟之人,無論承受多痛苦的打擊,亦不會改變心意。反而會覺得,與其一事無成活着,不如驕傲赴死,更爲幸福。」
待升遷爲女官後,又覺得宛如登科及第般的幸運。
「多謝您……!」
玉霞所追求的,是一個官吏能獲得公正評價的世道。
本不該如此濫用皇權,理當用以彈劾玉霞,纔是正當之舉。
既已決意要做,只要不擇手段,方法自不止一途。
「所以,唯獨你,務必盼望玉霞活下去,這正是如茉莉花這般平凡之人,方能做到之事……!」
或許總有一天,自己會受到報應。屆時便坦然承受吧。
茉莉花撫摸珀陽臉頰上的手,緩緩移至後頸,微微施加了力道。
「若有我能做的,儘管說。」
這使她愧疚得差點落淚。
她目光低垂,神情中交織着不甘與哀傷,珀陽卻輕輕托起她的手,將之握於掌中。
「……玉霞不會停手。即便我強令她辭去官職,只怕會加深她的決心。無論採取何種手段,她終究會想改變這個國家吧。」
唯獨說着「我不明白」的人,才能無所顧忌地拉住玉霞。
她希望珀陽能明白,他並不孤單。
在當上後宮宮女時,她曾以爲,自己用盡了此生所有的福分。
(我無法遵守與玉霞小姐的約定了……不對,自從將仁耀大人引向死途的那刻起,我便已經……)
她原本只盼,就這樣平安順遂地,守着這份於己而言最棒的女官工作。
即便無法在當下感受到幸福,但只要尚在人間,便可能有所改變。
驕傲赴死,此等情節常出現在畫本中。茉莉花認爲那很了不起,卻也僅止於此。
「仕途乃玉霞之志,你打算如何讓她放棄?」
然而如今要親手觸及那些昔日避之唯恐不及的陰暗之處,自己其實也相當害怕。
即便明知不能過於依賴……她還是很高興。
以自身經歷推想他人,這種想法或許有幾分傲慢。不過,能表現此份傲慢之人,唯有自己,別無他人。
皆是你一人所爲。
「縱然沒有驕傲,也無所謂吧。即便辭去官職、成立家室,也未嘗不可。只要活着,便總有不同的活法,如同下官一般……!」
然而珀陽奪走了那份安穩。她亦曾爲此感嘆命運不公,甚至怨恨過珀陽。
「有辦法的。」茉莉花微微一笑,輕柔地撫過珀陽的發。
(可是,如今我已當上了文官。我想坦承地面對文官之職,一步一步,朝新的志向前行。)
她本不願將珀陽捲入這般愚昧的執念中,然而若無他相助,便難以達成所願。
珀陽被擁入懷中,似是驚訝。一時之間,只任由她抱着,片刻之後,便如同撒嬌般,將身子倚靠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