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茉莉花官吏傳》 · 石田リンネ · 2.4萬 字
翌日清晨,茉莉花一早便前往月長城。
她懷中抱着一大包行李,幸好途中遇見親切武官相助,總算趕在預定時間抵達。
「早,茉莉花。」
「早安,玉霞小姐。」
玉霞早已候在禮部資料庫中,茉莉花一邊致歉,一邊攤開行李。
「我問你,你昨日說的,是認真的嗎?」
「是的。自穿衣、盤發,甚至化妝,下官皆在後宮習得,應當無礙。」
「可是……」
玉霞困惑地望着眼前爲了此次內侍工作而準備的物品。
案几上與茉莉花手中,盡是些精緻的胭脂水粉、綴以繁花的步搖,以及琳琅滿目的珠寶首飾,一一鋪展眼前。
「既然赤皇帝陛下期望身側有女子相伴,我們便如他所願,盛裝以待。只要能討赤皇帝陛下歡心,想必能助天河大人恢復聲譽。」
「說得……也是。唯獨這次,得利用『女人』這項武器纔行……」
玉霞的態度雖不積極,但也深知其中利害。
昨夜,茉莉花返回月長城後,已將從天河處打探之事簡要報告,並說明若她們無法妥善侍奉曉月,恐將連累天河的評價。
(玉霞小姐能聽取屬下諫言並同心合力,真是太好了……!)
即便玉霞原先僅打算做好內侍之職,對額外之事並無多餘打算。不過,爲了天河着想,也在茉莉花的說服下,她改變了想法,同意盡力去做能做之事。
能做到此種地步的上級,實屬難得,她由衷希望玉霞往後能平步青雲。
「這些物事的品質雖不及嬪妃所用之上品,但仍是貨真價實的佳品。首先抹上這潤肌的水露……」
玉霞畢竟是韋家千金,對妝容之事本就略知一二,因此當茉莉花請她於盤發時先進行其他步驟,她雖然面露鬱悶,仍依言伸出手。
(沒想到在三國會談結束後,陛下所賞賜之物竟能在此時派上用場……陛下當真是高瞻遠矚,令人心生佩服。他究竟能預料到多久以後的事呢?)
(話又說回來,赤皇后大人的情報真是令人喫驚。若非事先打聽過,恐怕會將她視作尋常「皇后」。)
「……抱歉,我對此等接待禮節並不熟悉。」
「……奇了?」
平日隨意束起的濃密黑髮,如今在茉莉花的巧手之下,盤成了花朵綻放之形,並以橙黃楓葉裝飾點綴。
「是。如此一來,即便是男子,也能一眼看出誰纔是負責人。」
茉莉花堅定點點頭,玉霞略帶羞赧地笑了笑。即便不是很喜歡自己的打扮而有所疑惑,她仍不忘肯定屬下的用心。
「哦……竟有翡翠雕飾。做工倒是精巧。」
「請不必介意,能幫上忙是下官的榮幸。」
曉月盯着眼前三件珠寶,表情明顯看不出差別。算了,男人的反應大抵皆是如此。
茉莉花僅憑十三歲女子這個線索,憑藉着在後宮的經驗與直覺推測,並在昨夜事先挑選幾樣對方可能喜歡的物品,託付掌櫃預先陳列。
曉月視線落在玉霞身上,發出一聲疑惑。玉霞依舊低垂着頭,開始自我介紹:
茉莉花四天前纔剛成爲文官,所學之事仍止於基礎,身爲輔佐之人,具體究竟要做些什麼,只得逐一詢問玉霞,請她下達指示。
玉霞雖厭惡自己因女子之身獲得肯定,但即使如此,她還是忍了下來。
「……那些話,你不必往心裏去。女子一旦爲官,此類話語終究難免,你還是早些習慣爲好。」
曉月看着眼前裝束華美的女官吏,譏諷地一哼。
販售珍品的珠寶鋪,自是不會讓客人立於堂中選購。
白樓國皇后與赤奏國皇后,雖然同樣擁有「皇后」之稱,然其中肩負的重量與意義完全不同。
「再覈對一次今日行程吧。首先是上午的視察……」
隨後,她們前往拜會今晨才定下接任人選的警備負責人,並隨即與那名武官議事。
(之所以如此欣喜,也是因爲玉霞小姐本就是位美女呀。)
「尚有幾款可薦,容微臣替您介紹……茉莉花。」
「……這樣、適合我嗎?我許久未曾如此裝扮了啊。」
她此刻總算明白爲何天河會對玉霞心懷敬意。而爲了天河,此刻她得信任玉霞身爲主事的寬容大度,克服膽怯,勉勵自己全力以赴。
「耳墜便戴這對……接着是……」
「──請恕微臣等冒昧叨擾。」
玉霞壓下情緒,強行擠出笑意。她此刻定是在心裏告誡自己「一切都是爲了天河」。
在茉莉花的催促下,玉霞睜開雙眼,隨即被鏡中身影嚇了一跳。
玉霞與茉莉花算準時機,待曉月用罷那頓滿腹牢騷的早膳、返至內室時,向曉月求得允許後進屋請安。
裝束華美的玉霞推開資料庫大門,穿過禮部文官室。
曉月想必也已準備妥當。她們得先去請安,並稟報內侍更換之事。
「自然適合。」
文官們紛紛停下手邊正事,屏氣凝神。
──那女子是誰?
玉霞行了最敬禮,同時問安。
茉莉花刻意穿得比玉霞低調,若玉霞爲後宮嬪妃,茉莉花便是她的侍女。
「你就維持這身裝扮嗎?」
「這支步搖乃珊瑚所制,今年在後宮極受歡迎,現下已所剩無幾。這支則是綴以珍珠與貝殼,此種設計四季皆能配戴。至於最左邊這對耳墜,則是趕在金秋前推出的……」
被玉霞呼喚的茉莉花,轉而向掌櫃使了個眼色,對方立刻端來一個托盤,上頭放了三枚精美盒子,爲了讓曉月看清楚,茉莉花便放至案上、打開盒蓋。
玉霞苦笑着說:「是我太多管閒事。」
「赤皇帝陛下看來心情不錯,我也放心了。你想的裝扮之策頗爲成功,日後也一起同心協力吧。」
「咦,那是玉霞……?」
可要是她們都穿上彩衣華服,男子恐怕會難以分辨主事者。
「裝扮好了,請照鏡子看看。」
「那麼,便抹此款吧。這是時下盛行的色澤,想來也很適合玉霞小姐。」
「此處珠寶鋪頗得後宮嬪妃青睞。前幾日眼見入秋將至,新進了不少飾品,不知您是否有中意的……」
終於有人看清來者,聽見此番話,四下響起一片驚呼:「不會吧?」
當珀陽詢問「你想何種賞賜」時,茉莉花僅回答了茶葉與月餅。沒想到珀陽應允她的要求,贈送茶葉與月餅以外,竟額外送來後宮嬪妃侍女所穿戴之華服、步搖與胭脂水粉。當時還深感困擾,不知何時才用得上如此上等之物,如今卻帶來莫大助益。
當然,白樓國早已備妥各式贈禮,然而考量到曉月可能有親自挑選之興致,才特意安排此行。
──如果當時已爲正式文官,想必早已獲得提拔、升官,然而彼時仍爲學生,只能以賞賜作爲嘉獎。
即便她熟知赤奏國的知識,但關於「曉月」這號人物,除了他是皇帝,還有年齡與相貌外,其餘訊息着實過於稀少。
此番妝點過程讓茉莉花相當開心,她並不討厭身爲女官與女人的自己。
按珀陽的說法,曉月是從先皇手中奪權登基,在國內幾乎沒有盟友。那位赤皇后,定是曉月少數某個盟友中的女兒或孫女。
官服尚以顏色來區分身份,不致認錯尊卑。
返回資料庫途中,玉霞面露不悅之色。
昨日傍晚,茉莉花已事先請託珀陽,代爲打聽有關曉月及其嬪妃的消息。
茉莉花與玉霞齊身行了最敬禮,向曉月報上姓名。
「朱雀」,又被稱爲「鳳凰」,依其國法,新皇帝在朱雀神獸的廟宇中宣誓登基時,必須與結髮妻子並肩而立,禮成後,其妻子隨即冊封爲皇后。
(赤奏國的皇后大人竟年僅十三歲……想必是政治聯姻吧。)
玉霞俐落站起身,退出室外,茉莉花也和玉霞一樣行禮,靜靜隨行其後。
茉莉花一邊簡單解說,一邊以布將珠寶託於手中,高舉到曉月面前。
曉月躺臥在長椅上,嘴裏嘟囔抱怨「酒意未散呢」,緩緩起身。
曉月上午的行程,乃巡覽白樓國首都的街道。
「玉霞小姐,口脂之色,您中意哪一個?」
「是。」
「微臣韋玉霞,此次奉命負責赤皇帝陛下之內侍職務,微臣身後這位乃輔佐官。」
「……啊~似乎有讓她高興的東西呢。」
曉月信手拈起一支用翡翠雕出花開的步搖,正合十三歲少女所用,是相當討喜的飾品。
「是。」
外衣之上繡有繁複華麗的紋樣,其精緻程度幾乎足以使她成爲宴會主角。
「那丫頭,應該更適合孩子氣一點的東西吧?」
玉霞說了句「這件還不錯吧?」隨即悄悄瞥了茉莉花一眼,茉莉花輕輕頷首。
掌櫃引領客人入內,請其入座,並端出茶水閒談,隨後將貨品逐一呈於案上,並詢問有無所好。
雖然曉月未必熟悉此等胭脂水粉之事,可若過於敷衍,對方心中難免多少會有所察覺。
朱雀乃是赤奏國的守護神獸。
曉月的晨間梳洗,皆由赤奏國隨行侍者一手打理。
至此,茉莉花斷定他是尋覓贈予皇后的物事,便向玉霞點頭示意。
「呵,看來白皇帝也挺機靈的。就算是無用之官,只要面容姣好,倒是也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若是爲贈予赤皇后大人,眼前這支綴以珍珠和貝殼的步搖,想必能博得赤皇后大人歡心。」
「我們要去向赤皇帝陛下請安了,若有事務,便將報告呈上。」
「當您感到爲難,只需喊下官的名字,並微笑即可。下官會按照事前囑託行動。」
昨夜,她前往後宮拜訪仍任宮女之友人,詢問近來嬪妃與侍婢間流行的妝容。
「待您整備妥當,再請差人傳喚,微臣將前來稟報今日行程。」
(玉霞小姐果真不凡。既未仗着年長之勢壓人,還不忘適時嘉勉屬下。無論身處何處,想必皆能得人景仰。)
雖已知曉月皇后的年歲與名諱,但即便是珀陽,似乎也無法探聽出她的喜好。
茉莉花對着鏡子一一徵詢玉霞的意見,一心要將玉霞打扮得嬌豔動人,美到縱使說她是嬪妃,也絕不會讓人起疑。
玉霞瀟灑的姿態,驚得衆人目瞪口呆。
茉莉花曾在千嬌百媚的後宮中任職,她倒不是很介意此類言語。然而此刻不宜多言,僅低聲應是。
曉月是南方之君,其地氣候相對溫暖,素來夏長冬短,想必他早已厭煩這暑氣了吧,至少視覺上,能讓他感受秋日涼爽。
玉霞小心留意着與官服不同的寬袖與衣襬,緩緩起身。
余光中瞥見玉霞露出驚訝的神情。茉莉花決定稍後再向她說明,自己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爲曉月只對可愛物件有興趣。
生長背景、交友往來、登基前的風評……此等資訊不容小覷。曉月如今的價值觀,必然與他過往經歷息息相關。
「步搖的話,便選此楓葉裝飾,先行帶出秋意,也好讓厭倦悶熱酷暑的赤皇帝陛下欣賞一番。」
茉莉花察覺到玉霞的雙手微微一僵。
「只因女子便處處受制,派系之爭亦然……算了,此事想必你也早有覺悟,他人定也告誡過你,倒是我多言了。」
玉霞說過,此趟行程明面上喚作視察,實則不過是散步和挑選伴手禮罷了。
「微臣定當不負所望,誠心侍奉。」
白樓國則是在皇帝登基後建立後宮。待後宮嬪妃生下繼承人、確立爲皇太子後,皇帝纔會以獎賞形式,冊立該嬪妃皇后之位。
(既然如此,赤皇帝陛下明面定會對赤皇后大人表現得百般看重。體貼地挑選一兩件伴手禮相贈,也是順理成章。)
當她還是太學生時,爲了協助珀陽的工作,曾假扮成禮部文官。
「下官晧茉莉花。」
玉霞容貌端麗,即便身着男子官服,也十分相襯。無論是玉霞或蘭香,茉莉花所熟識的女官吏,皆姿態姣好。
爲了處理公務,禮部文官們一大清早便已入衙,衆人不經意間抬頭,啞然失聲。在這掌管國家政務的月之宮中,怎麼會出現這般後宮佳人?
「……都好。」
「然而赤皇后大人這般年紀之人,想必是一心盼着能早些長大。」
「……原來如此。小孩子就是這般麻煩。反正日後便適合她了,現下若有一、兩件看了賞心悅目的物事,似乎也不錯。」
曉月掃視案上物品,眼神遊走。
茉莉花察覺到桌上沒有他真正想要找的東西后,便示意掌櫃再取出其他物件。
各式適合年輕少女的耳飾、項鍊、指環等陳列於案,但似乎仍沒有曉月在尋覓的東西。
「呵……原來如此,是你授意的嗎?」
曉月看向玉霞,玉霞尚不清楚其中深意,正暗自困惑時……
「正是如此。」茉莉花趕在玉霞開口前回話:
「按照玉霞大人的指示,凡是首飾中鑲有色澤接近赤奏國禁色『深紅』之寶石,今日皆未呈上。」
玉霞聽聞茉莉花的話,方纔察覺,她是在顧慮赤奏國的禁色。
曉月微微頷首,說了句「倒是用心」後,滿意地勾起嘴角。
「孤可從未要求白樓國也得依照我等規矩行事。莫不是……你們覺得孤是如此器量狹小之人?」
縱使體貼周到,仍被雞蛋裏挑骨頭。玉霞神色慌忙解釋:「微臣絕無此意……」曉月倒是心情頗佳地打斷:「無所謂。」
「可有紅玉製成的物事?」
「自是有。微臣立刻命人呈上。」
玉霞勉強擠出微笑,看向茉莉花。
茉莉花隨即命掌櫃,將事先挑選好的紅玉飾品一一陳列。
「配合那丫頭裝成熟也無妨,但終究還是得與其相襯纔行。」
適合紅玉寶石、惹人憐愛的少女。
雖未曾見過赤皇后,茉莉花腦海中卻逐漸浮現一抹身影。
玉霞爲曉月奉茶,奉茶禮儀完全按照茉莉花昨夜所教,已是相當熟練,想必爲此曾多做練習。
「一旦右軍突進過深,勢必與敵軍形成混戰,此等情形下,誰先掌握調度權者,方能佔得先機……」
「那還用說,畢竟隨行武官和文官都換成了女子,且文官還特意妝點得如此嬌豔。」
其中幾項,教人不禁懷疑「怎麼會有如此無理取鬧的之人」,種種刁鑽行徑皆是爲了讓對方難堪,盡是些茉莉花從未想過的內容。
用過午膳,曉月領着侍者,一同察看禁軍的步騎演練。
──好好肯定自己的貢獻。
「蘇芳當真是性情純善。」
隨行警備的武官在行軍時準備的伙食,若僅是將獵物整隻烤熟的話,論誰都辦得到。可若要將這般野味呈予異國皇帝品嚐……衆人猶豫相望時,茉莉花決定出手幫忙,做出點像樣的菜餚。
即使被曉月的要求耍得團團轉,她們仍設法一一應對。
「還有,也要學會正視自己的評價。無論過度謙卑抑或過度自傲,都會給周遭人招致困擾喔。」
玉霞望向遠處正與抱弓侍從相談甚歡的曉月,如釋重負地輕嘆。
如此反覆數次後,晚宴終於開始了。
「要以弓箭擊落飛鳥,是件很難的事嗎?或是隻要勤加練習就能辦到呢?」
正因爲事先未雨綢繆、規劃好佈防,才能迅速更改行程而沒有讓曉月久等。
蘇芳與春雪眼中駭然。
無論怎麼看,蘇芳皆堪稱「品行端正」,他給出的見解於眼下難題毫無幫助。
「啊,把這拿去料理。」
正當她與玉霞談話之際,後方傳來一陣喝采,原來是曉月射出的羽箭,精準貫穿飛鳥。
玉霞像是不經意般呢喃,她不明白那句話的意思,於是反問:
(但只是這種程度的變動,我和玉霞小姐早已經預料到了……)
「知道了。雖是臨陣磨槍……也只能硬着頭皮上了。」
表面上雖爲玉霞下令,茉莉花聽令行事。
當茉莉花看向曉月時,發現他又對身邊人下達了那令人爲難的命令。
接下來還得爲明日做準備,待傍晚返至月長城,她們想必會忙上一輪。
但凡牽扯到赤色皇帝,便免不了重重戒備,所有風聲皆屬禁忌。
「荒唐的要求啊……若換作是我……」
曉月似曾以武官之身任於禁軍。皇子掛名軍職並不稀奇,至於是否具備真才實學,就不得而知了。
因行程突變,女武官們爲了重新調度警備而往來奔命,爲了替衆人爭取時間,玉霞鋪開地圖、佈下棋子,開始演說兵法。
不過他看沒多久便覺索然無味,擅自更改行程,轉而要去打獵。
這點瑣事算不上無理取鬧。茉莉花索性不再指望蘇芳,轉而攤開春雪擬好的清單細閱。
爲免曉月感到無趣,玉霞邀請他移動棋子,並在敘事中誘導他主動探詢。
雖皆爲倉促準備,但總算一一完成。
「況且,幸虧有玉霞小姐應對赤皇帝陛下的興致。畢竟下官所能做的,也僅只有提議罷了……」
「那不一樣,在後宮裏若要找麻煩,不會指着你說過分的話,而是讓你在不知不覺中被孤立,縱使身處絕境也求救無門,就像一條隱形的繩索緩緩纏上脖子,直到你自尋了斷。」
(至此爲止,一切順利。)
雖然無法做出宛如宮廷御廚般的細緻調味,然以此法調理,定能教人先聞其香,藉此感受其中美味。
「……那位的身手,比我預想的還要精湛。」
此次宴會也是一番勞師動衆。原本依着曉月的要求,欲辦一場熱鬧宴會,然而他卻忽感倦怠,臨時改口,下令以輕鬆一點、少人數舉行。
玉霞目光誠摯地看着茉莉花。
待收到女武官傳來準備妥當的暗號,一行人才前往森林中。
「……這種事被誇獎了也高興不起來。不過,論起這類刁難人的手段,後宮理應更勝一籌吧?你應該見識過不少纔是?」
「蘇芳君,我日後得侍奉一位大戶人家出行,你能想像在出行途中,對方可能提出最荒唐不經的要求是什麼嗎?」
「春雪君!託你之事,辦得如何了?」
隨後將包裹好的食材置於火上,採半蒸半烤的方式烹煮,不多時,便飄出一股香氣。
原本參與演習的一部分禁軍,以合圍之勢封鎖森林周邊,嚴密戒備。
見曉月這般麻煩人物顯露出了溫柔,令茉莉花稍稍放心。
昨夜春雪歸家途中,被她攔下,拜託了一些事。
曉月神情專注,挑選着最相櫬,也最合對方心意之物。
曉月似心情大好,竟勸說衆人共食。警備武官們則不斷吹捧「真不愧是赤皇帝陛下,技術太精湛了」。
「若是如此,應找蘇芳更爲適合吧?那傢伙可是名副其實的逍家少爺耶,而我原本只是個鄉下庶民。」
雖爲行旅用茶具,亦能沏出上等好茶。
「春雪君,這真是太棒了……!正是我所需要!」
縱使聽見衆人誇讚他技術好,茉莉花依舊看不出門道,於是轉而請教女武官:
(雖說若能在放血後,讓肉靜置熟成個三天左右會更好呢……)
(……說實話,赤皇帝陛下此番來訪,究竟有何目的?)
待備料妥當,便到了茉莉花大顯身手的時刻。她將肉切成入口大小,撒上鹽巴與辛香料,再以大片葉子包裹。
爲配合曉月用膳結束的時間,茉莉花前去準備奉茶。
「今日差事,想必不久就能收尾了。」
此時,曉月一行人結束用膳,移駕至桃園涼亭,吹着晚風對酌,興致正濃。曉月似是談及狩獵之事,正向珀陽炫耀:「那可是隻相當巨大的鳥啊。」
「那也無妨,若是無人提議,便不會有任何作爲。有人負責籌謀構思,自然有人負責付諸實踐,大家各展所長罷了。」
(春雪君好厲害。多虧他預料到腹中飢餓,便會任性索要他人做膳食,我們才得以預先備下這些上乘的辛香料……!)
回到月長城時,已經該用午膳。
白天因狩獵而興致高昂,如今想必也累了吧。於是,茉莉花事先囑咐廚師在菜餚中略增添鹽,看來是個明智之舉。
玉霞這番教誨,彷彿在這樣告訴她,令茉莉花不禁挺直背脊。
「……春雪君,這些當真是任性之舉嗎……」
「是啊。看到如此努力之人,我也深受影響,總算可以下定決心,在談論喜歡與討厭之前,我也得先全力以赴纔行。」
射落鳥兒究竟是碰巧,抑或是憑藉才華與苦功?若是因後者而展現出此技,那麼此人絕非只是個滿心驕縱的皇帝。
「像是途中覺得乏了想歇息……或是口渴了……這種……」
但是,她亦明白一件事──珀陽期望讓茉莉花接待曉月。
「是。下官這就再去廚房確認酒水是否足夠。」
逍蘇芳與春雪同列一組,他貴爲今屆殿試魁首,乃當朝前途無量之新貴。
但願衆人能就此傳出「正因換成女官,凡事才得以順遂」。縱然此評價有失公允,但唯獨這一次,爲了天河的名譽,必須流傳出此類傳言。
衆人這番與昨日不同之議論,傳進正在收拾的茉莉花耳中。
春雪擬定的刁難清單裏,恰好寫着「臨時起意狩獵」一項,爲了以防萬一,她才先行告知玉霞與一衆女武官。
女武官笑道:「此番想來是運氣好。」
「您是在和誰比較嗎?」
衆人皆道他不過是來遊樂,不過茉莉花認爲此行應另有隱情,且珀陽想必早已知曉其真正目的。
「……茉莉花,多虧你先察覺他興許會起打獵的念頭,真是幫了大忙。」
於是茉莉花趕忙補上一句「後宮之中還是不乏良善之人」。
「已經完成了……不過話說回來,你這請求究竟是怎麼回事?爲何要寫出『紈絝少爺出行時,可能會提出的無理要求』啊?」
玉霞流露出幾分欽佩,低聲自語。
「茉莉花,你去幫忙吧。」
「爲您奉茶。」
茉莉花語帶含糊,隨後補上一個曖昧不明的微笑,春雪立時會意過來。
「那是下官的友人想出來的。礙於不能泄漏關於赤皇帝陛下的細節,下官推說是大戶人家的公子,問他『紈絝少爺出行時,可能會提出的無理要求』這問題。」
「即便是頂尖的弓箭手,想來也難以射下飛鳥,畢竟鳥兒身形小,距離又遠。」
「是眼下公務研習所需……」
「我也是這麼想。畢竟我不曾刁難他人,也不是很清楚。不過這上面所寫,皆是一些最會折騰人的麻煩事了。」
(他當真有意隱瞞時,便會像這樣隱瞞到底呢。)
「今日的赤皇帝陛下,似乎格外愉快。」
由於實在太過緊急,當下只能那般含糊交代。
茉莉花雖不解玉霞的弦外之音,但見早上還鬱悶不已的玉霞,此刻已豁然開朗,茉莉花也放下了心。
(……陛下的資料中有寫到,赤皇帝陛下於劍法、箭術或馬術皆有造詣。)
她在內心暗自感謝友人的奇思妙想,熟練地完成放血、取出內臟、去毛等步驟。
「射得漂亮,赤皇帝陛下!」
「玉霞小姐,下官前去備茶,接下來再勞煩您。」
爲免茶湯生澀,她細細悶泡茶葉,待茶香盡出,旋即注入杯中,隨後將茶具浸入冷水中降溫。
(赤皇帝陛下雖嘴上嫌棄赤皇后大人像個孩子、嫌麻煩,不過,想必是待幼妹一般疼惜吧。)
「我也不能輸呢。」
蘇芳聽聞有人提及自己名諱,手裏尚拿着糰子點心,頗爲疑惑地回過頭。
玉霞原就隸屬兵部,爲了協調禁衛防務,曾深研兵法。
這段時間將由珀陽與大臣們服侍曉月,於是茉莉花便放心離開,前往吏部。
她如今只能在心中暗自留意曉月的意圖,同時竭力令曉月過得舒心。
「陛下,失禮了。」
用膳時,皆由曉月帶來的侍從,打理其身邊諸事。
對茉莉花與玉霞而言,這段時間是她們唯一得以稍作喘息的時刻,然而,原本握於曉月手中的漆器酒盞失手墜地,清脆聲響使氣氛頓時緊繃。
「非、非常抱歉!」
侍從手握勺子自酒器舀酒時,手肘竟不慎碰觸到曉月持杯之手。酒杯雖爲漆器,落到地上自然不會碎裂,可杯中酒水盡數潑灑而出,甚至濺上了曉月的衣袍。
(偏偏潑在禁色之物上……!)
若是暴君之徒,此等玷污禁色之物的罪責,定教人屍首分家。
若換作是珀陽,想必他會笑着原諒:「每個人都有犯錯的時候。」
然而曉月,究竟是暴君還是如同珀陽般……
「……你在做什麼?」
「萬分失禮!請陛下即刻更衣……!」
此事若是白樓國的文官犯錯,珀陽尚可出面周旋。然而犯錯的乃是赤奏國侍從,他無從置喙。
在場衆人心驚膽顫地觀望情勢。若是曉月當真說出斬首,她身爲內侍輔佐,又該如何力挽狂瀾?
「……赤皇帝陛下,若您不介意,還請在更衣之際,暫聽一曲。」
正當做好覺悟,預備承受那足以使胃部抽痛的斥責時,一道凜然的嗓音響起。
玉霞懷抱琵琶,現身於涼亭一角,似是徵求同意般望向珀陽。
「赤皇帝,你說呢?如今情形,想必酒興亦散,不如改爲陶醉在樂曲中吧?」
「什麼?……真是的,要彈就趕快彈,彈得不好,孤可饒不了你。」
曉月語帶幾分不耐地看向玉霞說着。
先前那番「假設」似乎很準確。若不再加把勁,恐怕真的會影響天河與玉霞的評價。
得知他爲了仕途出路而特地留下,茉莉花不禁深感佩服。然而,相較考慮是否要爲出人頭地而努力前,曉月的內侍輔佐職務實在過於繁重,她眼下只能專注這件事。
「……嗯,那我明白了。另外,還想問一件事。」
但凡世家千金,果然都會彈奏樂器啊。
茉莉花爲使曉月感受秋日涼爽的意境,費了一番心力。
於是她只能暫且將問題擱置一旁,一同前去送曉月離開。
聽見春雪這番話,她沒有回答好或不好,只說自己會再考慮看看。
將曉月送回寢殿後,茉莉花她們的差事總算告一段落。緊接而來便是今日的檢討會及商議明日的差事。
「算是啦。畢竟都是做人處世所需知道的事。」
茉莉花隨即呈上曉月擅長的二胡。
玉霞此言之中,有幾處讓茉莉花頗爲在意。雖然想請她回答自己心中疑問,然而此時曉月已然起身,宴會隨之宣告結束。
自己當時輕率說出「我明白」實在過於草率。她想再與天河交談,屆時想必能由衷說出,自己想成爲如玉霞那般的文官了吧。
「若你想穿,我覺得也可以,只是不太適合你。」
「……春雪君?」
衆人不自覺地低低讚歎。
「不,演奏確實精彩,而且以琵琶音色來挽回局面,此番想法實在佩服!果然,才藝不光只是學會,更當如玉霞小姐這般,熟練到能信手捻來纔是。下官的手指,早已忘記如何彈奏了……」
男子只需展露才華,自有權貴爭相收爲養子,以金錢爲其鋪路,女子則不會遇到此事。若家中財力不足,甚至無法學習知識。
茉莉花自備妥的物件中取出兩樣東西,折返涼亭。平復呼吸後,悄然行至珀陽身後,先行遞出了笛子。
「……機會難得,要不要一起?」
「下次會是男子。他們說,要是連女子都不行,那派男人就好,他們似是打算推給即將告老還鄉的人。」
「玉霞小姐,剛纔的彈奏實在太精彩了……!」
唯有那些不願如此的「奇特千金小姐」,纔會懷抱強烈意志,懇求雙親,表明欲入朝爲官,倘若父母親無法理解,自然不會替她們聘請指導科舉考試的私塾先生。
(以防萬一有事先備着,真是太好了……!)
她深刻體會到,僅是記得樂譜終無用處。既然有機會學了,便該如此般,能運用在此種場合纔對。
「是嗎?」
除卻一整日的行動,她特別詳實記錄下途中變更之處,待差不多完成後,便再度重新瀏覽一遍。
玉霞忍不住輕笑出聲,卻顧忌身後涼亭中酒宴尚在,她只能拼命壓低聲音。
(玉霞小姐明明原本沒打算彈琵琶的……)

「──茉莉花,你喜歡什麼樣的曲子?」
即便無法將曉月帶入後宮晚宴,亦可將後宮音色送至此處。她透過珀陽,請託女官長安排後宮舞伎於室外演奏樂曲,而這般悠遠之音,倒也能充作不錯的搖籃曲。茉莉花相當懷念這股甜美而優雅的音色。
難道大家皆以女子官服爲恥嗎?不對,或許是以身爲女子爲恥。
「這樣啊,茉莉花真的……」
「下官喜歡〈花三彩〉。」
「明白了。」
話本之中,女文官們多半受盡男文官同僚欺壓,不過那或許是爲了讓故事變有趣,而加諸其中的橋段。
「既然如此……那你可知爲何他人不會對我說出『你明明是個女子』這類話嗎?」
一曲奏畢,玉霞道了聲「微臣先行告退」,便退出涼亭。曉月大抵已恢復心情,隨即不按牌理出牌地向珀陽提出,想看後宮樂伎的舞姿。
「除了外在打扮,還關乎心志。茉莉花,你一直身處後宮,後宮之中盡是女子,所以應當沒在意過性別問題。在太學時也是,人人忙於自己的事,都自顧不暇了,沒有人有閒工夫在意你是女是男啊。」
從纖細優美手指彈奏出的,乃約百年前自西方國家傳入的輕快熱鬧舞曲。本該由舞姬搭配起舞,然而單憑玉霞本身的美麗與指尖的舞動,便已吸引衆人目光。
「聽好了,女文官之中,除了你以外,皆是名門千金。她們的父親手握權勢,所以就算心裏有什麼想法,也會顧及前途而行事圓滑,不得罪人。」
「兵部的玉霞小姐亦是身着男子官服。難道說,穿女子官服的人只有我嗎……」
「茉莉花,將這份資料送往吏部。」
「……我是否也該改穿男子官服比較好啊?」
想必是爲了援助正竭力挽回局面的玉霞,珀陽打算吹奏橫笛。她曾聽女官前輩提起,珀陽偶爾在後宮宴席上展露的笛技,堪稱美妙絕倫。
「天河大人所言的敬意,果然一點都沒錯呢……」
玉霞將手輕輕放在茉莉花的肩上。
「還有呀?真是厲害!」
「……對了。春雪君,你對文官的內部事情很清楚吧?」
(……啊,方纔那是暗號?)
「叫我再想更多刁難人的方法要做什麼啊?我都快沒點子了。」
入夜後,她在寢殿前的池水中點起透着柔光的燈籠,燈火隨波漂搖,營造出寂寥而美麗的情景。遠處亦有樂音悠悠傳來,帶着淡淡的惆悵。
她原先想請教玉霞如何書寫,但她早已被武官找出去。她候在資料庫,只得先行仿照着寫寫看了。
「或許不需要讓所有女官吏都穿男子官服,並否定自己身爲女子的身份……我的想法說不定過於僵化。若只認同想法和自己相同之人,豈不與皇后派無異。」
過去,春雪曾想把茉莉花逐出太學,其中緣由並非因茉莉花是女子,而是看不慣她那半吊子的覺悟,又一副自己是受害者的模樣。即使茉莉花是男子,想來也會發生同樣的事。
茉莉花便趁此空檔,自曉月的侍從手中接過那件沾染酒水的外袍,交託禮部文官處理酒漬。
這麼晚的時間,春雪居然還在。原以爲他是前來取走遺忘之物,然春雪小聲否認。
這段時間裏,玉霞既要聆聽禮部呈報事務,不時也有武官來找她,忙得不得了,始終無法結束。
昨夜,茉莉花曾詢問玉霞,她雖說自己會彈奏琵琶,不過也有段時日沒碰,不好在人前獻醜而拒絕。
「茉莉花雖然出身寒門,但是衆人仍沿用與名門出身的女官吏相處的方式,纔會如此待你吧?」
維持現狀究竟好或不好?這股莫名的焦慮,盤旋在她心中。
爲防臨時興起曲水流觴之宴或演奏會時都能隨之應對,方纔備齊此些樂器。再加上……
「……報告者之名,你不一併列名嗎?」
唯有自己穿女子官服,是否顯得格格不入?是否順應衆人才好?
「什麼叫『機會難得』?若與拙劣之人合奏,只會拖累孤的技藝,孤可不奉陪。」
「咦?這……在吏部有見過一個,啊,她確實穿着男子官服,還有蘭香大人也是。」
「成爲女文官的人,是否多半會穿着男子官服?」
「其實,我一點都不想彈琵琶呢。不過是因女子教養本就包含此藝才學習的。只是,『彈琵琶本身並非目的,而是達到目的的手段之一』,你剛纔教會了我這一點。我也是第一次由衷慶幸自己會彈琵琶真是太好了。」
「算了啦。今日吏部的前輩也已選定後續接任你們的人選了。若當真搞砸了,也會立刻有人遞補,這部分倒是可以放心。」
「這是先前的報告書副本……」
她翻閱幾份文件,大約掌握格式。與過往在後宮中所寫的報告書相比,並無太大差異。如果寫錯了,明日玉霞應該會加以指正。
「你啊,當真是個女孩子呢,且不引以爲恥。」
「我許久未彈,實在生疏得很。若聽來精彩,定是多虧有陛下加入。」
這是珀陽在後宮宴會時使用的暗號,茉莉花只見過一次。她慶幸自己察覺到,旋即邁開步伐。
總之,她先將玉霞的資料交給吏部文官,隨後再去找春雪拿之前所託之物。
「很少人會明着說吧,背地裏多少還是會啦,而且在晉升之路上,恐怕也會因此受到不小影響。」
「得趁此時寫好報告書纔行。」
若傳聞屬實,茉莉花終於能親耳聽見。畢竟後宮設宴時,她多半在後方忙碌奔走,無暇欣賞樂曲。
「不引以爲恥……?」
她深感佩服,春雪卻一臉不悅。但這分明是在誇獎他啊,爲什麼呢?
「我認爲只是更換外袍,並沒有意義喔……總之,若你無論如何都想穿,不妨向子星大人商量,借一件舊的來穿?」
然而,玉霞爲人正義感強烈又心地善良,不只爲了曉月的侍從,更是爲在場衆人而奏響琵琶。
〈花三彩〉乃以三色花朵綻放之景爲靈感所作之舞蹈與曲子,舞者三人、樂手三人,在輕快旋律下,彼此競舞競奏。
她原以爲此事僅是蘭香與玉霞的習慣,然而聽了玉霞的話後才終於發現,似乎不是那麼一回事。
(難道我即將經歷一場奢侈的享受嗎?)
「我在幫子星大人的忙。因爲我被分配到較易出人頭地的吏部,總得多賺些功績。」
「之後也會安排女官吏嗎?還是會換成男子?」
女文官這條路非常險惡。說到底,女子若展現才智,多半會以進入後宮爲前提,進而接受各種教養與磨練。
「春雪君,我也想學習你這般韌性……」
──你啊,當真是個女孩子呢,且不引以爲恥。
她低頭呢喃,春雪嘆了口氣:「會比較好嗎?」
玉霞臉上浮現笑容,抬起覆於華美衣裳中的手臂,指尖落於琵琶弦上。
剛纔的事茉莉花一直放在心上。然眼下還是得先協助玉霞的職務。她沿着月之宮的走廊加快腳步,說了聲「打擾了」,步入吏部文官室。
曉月雖語帶抱怨,然而此番話繞了一圈,實則應允合奏。
只要是女子,都知曉〈花三彩〉這首曲子,在談論喜歡的曲子時也常被提起。
正當茉莉花鬆了口氣時,珀陽的視線悄然與她交會,且手指微動。
耳邊突然出現呢喃,讓茉莉花大喫一驚,身子幾乎彈跳起來。
她甚至來不及喊出聲,還差點從椅子上跌落,急忙扶住桌案。
「哎呀,還以爲你是故意裝作沒察覺呢。」
「陛下……!請、請不要如此嚇人……!」
珀陽穩穩扶住她幾乎失衡的身體,並將她扶起。
茉莉花按着噗通噗通跳個不停的胸口,拼命平復呼吸。
「工作至此時,辛苦了。嗯,這份報告書寫得相當淺顯易懂。」
「……謝、謝謝您的誇獎。」
「所以,爲何不列名呢?」
珀陽俯身,幾乎要靠在茉莉花身上般探頭審視文件。
茉莉花急忙將玉霞的椅子推上前,請他落座,自己則站起身。
然而珀陽卻握住茉莉花的手,嘴裏說着「無妨無妨」讓她坐下,他則將椅子拉至身側,與她緊貼而坐。
即便自己悄然拉開距離,他多半還是會靠過來吧。雖感無奈,也只能勉強維持這般近得過頭的距離。
「……下官不過是研習中的新人官吏,只是協助玉霞小姐的人,玉霞小姐方爲報告書負責人,因此只需寫她的名字就可以了。」
「明明可以一併寫上啊。若這樁差事博得好評,對你以後的仕途定會有幫助。」
若想功成名就,確實如珀陽所言,應設法說服玉霞以一同列名的方式,將自己的名字列於報告書中。若能讓上層意識到自身才幹,往後便有機會參與更爲重要的差事,若能順利完成,便能升官。
(……我認爲,自己當官會更有意義,才入朝爲官。而且我認爲,只要誠心辦事,或能成爲世間女子立志爲官的契機。)
然而,所謂誠心辦事,具體而言,究竟該怎麼做?
是找出該做的事情並朝此目標前進?抑或應以功成名就爲目標?連這一點,她都尚未決定。
「我送的衣服很適合你呢。原本還擔心你是否有好好收起來,真是太好了。」
或許早已到他返家時刻,但無論如何,茉莉花仍想現在見他一面。
雖說如此一來,或許會遭人在背後議論,亦可能會有人當面說三道四,甚至給予不可理喻的評價。
她坐立難安,於是向珀陽說道。
「在那場會談中,白樓國女文官『晧茉莉花』之名,已然傳至黑槐國與採青國。讓他們知曉你既是美麗女子,亦非好對付,當時我判斷,此舉『可行』。」
「已能漸漸看見如此明朗的未來了。」珀陽凝視着遠方。
只是靜靜看着在前方領頭的人,爲後進辛苦付出就好嗎?
「當時,下官的裝扮並不適合出席會談,所以才讓陛下和旁人大喫一驚。」
不該讓他們花費心力回首確認此舉是否正確,或在擔憂中度過。只要覺得有幫助便即刻傳達,使他們安心且開心,才能以積極的心態,籌劃下一次非做不可之事。
「那個、關於報告書的寫法……」
既然如此,該如何是好?
珀陽聞之輕笑,告訴她:「這樣就好。」
「有哪裏不清楚嗎?」
她能活用女官時期所學之事,亦是多虧子星。
若有人對她說,平民難以功成名就,自己大抵會默默接受吧。
「……那是因爲少見,對吧?」
珀陽伸手將茉莉花的鬢髮撥至耳後,看了她那對耳飾,「果然,花朵樣式很適合你。」他開心笑道。
世間有人期盼事情能變好,並且爲之付諸行動。
「提出此議的人是子星。子星高中狀元后,爲了將來着想,便花了兩、三年時間,在六部之間輪調。每至一處,便調整了報告書的寫法。」
珀陽的手指,輕輕撫過茉莉花在報告書上所寫的文字。
「咦?啊~是沒錯啦,我是覺得統一的話,做起事來比較方便。」
她深吸一口氣,依照在後宮研習時所學,併攏雙足、拱起手,恭敬俯首。這份女子獨有的優雅與儀態,願有朝一日,能轉化爲自己的武器。
(或許有些人天生就很厲害,不過絕不能只是理所當然接受那些人的恩惠。)
而當自己與那樣的人相遇時,最不該做的是站在遠處觀望,並想:「真了不起,若是我也能像那樣就好了。」
子星總是這般,對誰都體貼入微。即便只能一點一滴償還,茉莉花仍是想回報他。
如此心願,全寄託在男子官服中。
「即便爲女官吏,也未必會讓情勢不利,此事確實讓我驚訝。至今爲止,我一直以爲女官吏相當辛苦,因爲她們得穿着男子官服,刻意令旁人不察覺自己是個女子,才能免受他人輕視。」
「我與子星每下一道決策後,皆會在意後續評價。聽到大家說改革有成效才安心。我們正是爲此而行動。」
意思是繼續讓茉莉花身着女子官服,以女子身份立於朝堂。
「你既不排斥穿着女子官服,我便希望能由你繼承前人之志,度過這段過渡期,將希望帶往下一個世代。」
「正是如此,如此正好。外交之道,最重要的,乃是掌握主導權。而掌握主導的最好辦法,變是令旁人認定你不好應付。」
她隱約覺得,那或許正是隻因適合而當官的自己,而被賦予的使命。她不願自己僅是一味承受偉大女官吏的恩惠。
「是禮部派你過來的嗎?若你還有公務要辦,我可以幫忙喔。」
「茉莉花,你是寧可遵從麻煩規矩,也不願破壞既有秩序的人,對吧?」
「身着美麗衣裳、面帶笑容的你,自然引人注目。一旦他人看見你,便會忍不住在意。要在外交上掌握主導權,你已憑強烈的第一印象得手。」
她衝進吏部,只剩子星一人還留着。她想也不想地喊了他的名字,他依舊體恤地問:「忙到這麼晚,辛苦你了。」
──所以,首先得試着行動。立刻動身,不管做什麼都好!
「他認爲按照原樣,一旦部門間需要彼此合作時,效率會變差吧。」
「並非如此。正因報告書寫法和下官在女官時期學到的一樣,所以不需要說明,也能獨自完成。陛下告訴下官,是子星大人將格式修改成這樣的。」
「那並非是壞事。若人人皆爲自己而想改變框架,國家自無法運作。只是,若始終無人出聲主張改變框架,無論過了多久,女官吏也無法再往前邁進。」
「……下官也能成爲像蘭香大人和玉霞小姐那般嗎?」
聽了珀陽此番話,換茉莉花感到喫驚。
「因爲不像官吏……嗎?」
「就算穿了,內在也不會改變啊。」
(不能只是記下來,而是得時時思考每一件事的意義……!)
「不可能。茉莉花,你的思考方式,從根本上便和蘭香與玉霞不同。」
「你明明很適合漂亮衣裳,卻想穿男子官服嗎?」
「至今爲止,女官吏皆以穿上男子官服展現自己的覺悟,所以下官在想,是否也該如此展現出自己的覺悟纔好?」
此件衣袍是先前協助珀陽時所獲得的賞賜。見贈與者露出滿意的神色,她便再次道謝。
縱使沒有了不起的理由也無所謂,只要想到什麼,便該立刻行動。
「謝謝您,陛下體貼之意讓下官很高興。」
「我自己明白,我所做的一切,就算受你埋怨也不奇怪,往後恐怕也會繼續如此。不過,眼下我就坦然接受你的謝意吧。」
──凡人對於難以理解的事物,皆懷抱恐懼。過往刻意彰顯自身能力的方法,或許已逐漸過時。
「統一報告書與申請文書等格式,是我和子星第一件重要的差事。我們一同決定書寫規範,然後頒佈敕命。起初也招致很大的反彈。所幸吏部率先高興贊同『處理公務變得更爲輕鬆』。過了一段時日,各位也逐漸適應。現如今,大家甚至忘了當初曾對此多有怨言。」
若始終耽溺於他人「這此這般」的溫柔指示,甘於被動受教,終究只會是個理所當然接受一切的人。
「多虧子星大人當時主張改革,下官方得以受惠。感謝您一直以來的用心良苦。」
如今,在自己身旁之人,正是創造「先例」的人。她要更加感謝自己有幸成爲文官,也必須更加貪婪地學習。
「一直以來非常謝謝您,實在感激不盡。」
沒錯,制度之改革,發生在一年前。明明統一規格對衆人皆有益處,卻一直擱置不管,直到子星出面,改革才終於通過。
茉莉花鄭重地低下頭。
「……萬分抱歉。」
一直以來,她正是理所當然地,承接了許多這樣的付出。
自己所煩惱之事被一語點破,茉莉花不由一驚,不過她隨即想到,多半是春雪轉告子星,子星再轉告珀陽。
「那是我以受賜禁色文官的身份,所辦的第一份差事……」子星迴想起一年前的事,語帶懷念。
面對茉莉花的疑問,珀陽回答:「很簡單啊。」
爲了彰顯身份,有人會帶上孔武有力的武官爲護衛;或有人爲了令使自身地位一目瞭然,便刻意在身上配戴諸多名貴之物。
「咦?可是如今後宮和禮部的格式十分相近……啊,調整過了嗎?」
──原來如此,此時茉莉花才終於明白。
「那次會談,你可曾因『女子之身』而受人輕慢?或因配戴花飾而遭人小覷?」
「哇……總覺得、很令人害臊呢。畢竟從未有人如此向我道謝。」
「十分感謝您……!」
珀陽是會以能力來給予肯定之人。自從他提出讓區區一名女官接受科舉考試這般荒唐的要求起,她便深切體會到這一點。
「啊,陛下……!」
珀陽揮揮手笑着對她說:「去吧。」
若論自己迫切需要哪個,茉莉花選擇前者。
「新人官吏的研習制度亦是如此,那些曾經歷過慘不忍睹的研習之人,若未曾反映制度有問題,至今恐怕仍維持原樣。玉霞整理出的問題雖被上層壓下,不過蘭香聽了她的抱怨後,轉述至子星耳中,最終由子星告訴我。因此,我們決定至少先行重整架構。至於內容,便是往後功課了。」
「剛纔我稱讚你的報告書寫得不錯,對吧?其實啊,在一年前,六部各自有不同的報告書呢。」
子星這名文官,確實並未辜負珀陽授予禁色所帶來的特權。
被直言否定,茉莉花不禁發出哀鳴。
「嗯,正因少見。若非如此,當時便只能憑實力決勝負了。當世人不再將美麗女官吏視爲稀奇之事時,即便有人以女子裝扮現身,大家也只會將其視爲一般官吏。屆時,蘭香與玉霞等人所期盼的,能憑藉實力獲得認可的時代,將拓展開來。」
珀陽說得沒錯,她無言以對。換上男子官服也只不過是改變外表,她並不如其他女官吏一般,討厭女子這個身份。
即便行事不便,茉莉花多半也會按規矩行事。她並沒有如子星那般,願意發聲、推動改變的勇氣。
既然無法憑空想出點子,那麼,便以感謝與支持回應。
「子星大人!」
「我倒希望茉莉花能保持可愛女孩子的模樣呢。」
「任誰都會有無法如願的時候。若是遇到了,要麼改變框架中的自己,要麼改變框架本身。」
哪怕只是細微壓力,累積起來也將變成沉重負擔。子星正是明白這一點,才爲了讓大家辦事更加方便,而有所行動。
莫要將我當成一個女子,請將我視作一名官吏。
此番話,是看起來年紀輕輕,卻喫了不少苦頭的子星告訴她的。
若是此人,無論皇帝是誰,遲早亦會獲賞禁色吧。
「下官要去子星大人那裏……!」
第一位當官的女子,想必即便擁有強力靠山,亦仍選擇穿着男子官服,想必承受了那些不爲人所見的歧視吧。
若是一年前完成統一格式,那麼下令改革之人,想必正是珀陽。
變更研習制度,表面上是避免皇族爲官的受到特別禮遇,然而真正用意,是爲了援助反皇后派,以及力不從心的中立派。
往後不該只是隨口一句「很方便呢」、「十分感謝」就了事,而是試着去想像,那些事情背後,究竟是多麼辛勞。
珀陽懷念地說:「正是如此。」
當茉莉花的手方觸及門扉,卻又回過頭。
未來,自己或許仍會因珀陽那些莫名其妙的命令,而被耍得團團轉,然而心中某個角落,卻隱約期待下次不知道會收到什麼樣的要求。
珀陽用手執起茉莉花的袖口。
「對那些試圖改變框架之人,坦率表達感謝之意就好。」
「可不僅是心意而已。你想想,先前在三國會談時,你曾假扮過文官吧?當你身着華衣參加會談時,着實令我驚訝。」
然而,總要有人去做。
「下官想,就算不適合,是否也該爲了配合大家而改穿……」
向來穩重、守護她的子星,語氣難得慌亂。
「一旦開始推行新制,就算自認有把握,難免還是在意評價。統一格式之初,反對聲浪特別大,我也曾擔心是否做了多餘的事……」
對茉莉花而言,子星是教導她的「先生」。當她爲了科舉考試而找尋私塾先生時,他不僅答應,還幫她加強能力,甚至在她當官後,仍然相當關心她。
然而如今既已能同爲文官立場對話,她不想僅止於道謝,而是希望自己可以理解子星提案背後,真正的意義與想法。
「茉莉花小姐,我也要向你道謝。我很高興有人爲此開心,這樣我就放心了。」
即便是如此優秀之人,仍會有不安的心情。
在這種時候,可以詢問一聲還好嗎,或是說出感謝之意,畢竟正因自己是近在身邊的同僚,所以應當會有如現在一般能察覺的事。
雖然自己此時還是單方面接受恩惠之人,但假以時日,定能辦到。
茉莉花再次深深低頭行禮後,返回資料庫。
回到資料庫時,玉霞正翻閱着茉莉花的報告書。
「失禮了,下官方纔離開了一下……」
「啊啊,難道你去找我了?看來我們錯過了呢。」
玉霞自報告書中抬起視線,朝茉莉花露出微笑。
「你寫得很好,我已替你稍作修正,明日一早改好後便收起來吧。今日已經很晚了,快些回去吧。你住在官舍嗎?若同期尚在,請他送你一程……」
「下官在城下租了私塾二樓,回去時會多加小心。」
「這樣啊……若是遇到什麼事,記得大聲呼喊喔。」
女官吏們在城下設有華美居所,多半自此往返。
茉莉花身爲平民,本打算去住位於宮殿一隅、供下級官吏居住的官舍,可那處目前只有男子入住,子星與春雪皆阻止了她。
能有如此多人替自己掛心,實在奢侈。
「……玉霞小姐,謝謝您。」
即便百姓因饑荒而痛苦不堪,他仍堅信只要打贏戰爭,一切都有辦法。
如同子星那般,玉霞似也十分開心。
「這般幻想過於具體,聽了很討厭呢。」
「是因爲下官……嗎?」
「真神奇,你所說的,正是我想聽的……是你讓我明白,發聲並非徒勞,這讓我覺得實在是……」
「身爲平民的你,要是在後宮大展長才,勢必會遭無情扼殺。做事留一手,方爲後宮生存之道,我也並非不明白此理。」
正當她百思不得其解,玉霞苦笑道:「你大概覺得,這一切都理所當然吧。」
「今日辛苦了。新的內侍如何?」
結果便成如今這般。珀陽聽了曉月之言,助他一臂之力,使他登上皇位。
「說得也是啊。」玉霞嘆了口氣。
「茉莉花,我發現你即便被感謝和誇獎,似乎也不會露出開心的表情。」
(這輩子大概都難以在他面前抬頭了吧。這樣很討厭啊,要是再過個十年,會不會有人替我解決他啊。)
曲調帶着引人思歸的哀意,牽引着他走到露臺上,只見點着橙色燭光的燈籠,正漂浮於水面,在晚風的吹拂下燈火搖曳,隨波漂動。
她向玉霞表達感謝之意,見其反應後鬆了口氣。但當自己收到「謝謝」二字,內心卻總認爲還可以做得更好,使她無法坦然接受。
「我心中一直、一直很猶豫。本想着不要再有那愚蠢念頭──靠一個小丫頭改變國家。應該認清自己的斤兩,做好分內之事就好。反正不管做什麼都是徒勞,不如在職務之餘,享受興趣就好。」
「玉霞小姐要道謝?爲何?」
珀陽嘴上說着「對不起啊」,臉上卻毫無歉意。
要如同故事主角般,全神貫注、持續努力,即便知道很難辦到,但倘若自己能做到,她應該也能誇獎自己了。
玉霞指出的問題,使她心頭微震。沒錯,只有她自己明白,雖在旁人眼中看來,她可能是「沒自信」或「態度消極」,然並非如此。
「正因你的到來,潛伏於白樓國的統一派或許會有所行動。倒不如說,朕期待統一派能有所圖謀,比如策劃襲擊,或綁架赤皇帝之類。」
自曉月篡位以來,已過半年,國內仍充滿敵人。
「嗯,這是個好結果。多謝你配合。」
他就是這樣的男人。那副溫柔的神態與嗓音,對珀陽而言,不過只是一種武器。
於是,他在其餘三國皇帝當中──「滿腦子想着如何背叛的無能之人」、「缺德的黑心債主」與「殘虐無常的小人物」,無奈之下,選擇了相對正常的「缺德的黑心債主」珀陽,向他舉薦自己。
「謝謝您。」她深深俯首行禮,緩緩抬起頭後,卻見玉霞一臉訝異。
玉霞垂眸,搖了搖頭。
「這種話,希望你能在進房前說。」
「……太好了,我並未因身爲女子,或所屬不同派系而屈服,而是選擇繼續爲官。」
似是一股情緒湧上心頭,玉霞伸手輕掩嘴角,呼了口氣。
「擔任赤皇帝陛下內侍一職,只會使自身評價受損,我迫於上面的安排,無奈只能應下。然而你卻拼盡全力安排,不僅提出許多意見,亦有能力可確實執行,你一副『本該如此』的模樣,同時亦成功令赤皇帝陛下滿意。」
「你此番話,於我而言是救贖,亦是回報。真的謝謝你,茉莉花。」
曉月並非想當皇帝而篡位。他只是深知若不出手,赤奏國恐將覆滅。
「昨夜,我去尋了友人,她是女官,我向她探詢了你的事。畢竟往後要一起共事,事先了解屬下狀況,亦屬我的職責。」
玉霞的神情逐漸柔和,眼神恢復了神采。
(若讓笨蛋當上皇帝,就真的無計可施。雖然不得不阻止局勢惡化,但朝中官吏因財力雄厚,不知飢餓爲何物,難以理解百姓餓肚子的感受啊。)
「你被背叛了?孤早料到有一天會發生這種事啊。畢竟你是這種人啊。」
「是……!」
面對珀陽,他幾乎只能擺出「珀陽萬萬歲」的姿態。因此,當對方提出「來一下白樓國」這般愚蠢要求時,他亦無從拒絕。
「她聽過你。當我提及你通過科舉考試時,她十分驚訝呢。她說,你看起來並不像是如此優秀之人……亦說若你真的通過科舉考試,則你在當女官時,肯定未盡全力屢職。」
自己不過是因受恩而回以謝意,並未做過值得受到如此鄭重感謝之事。
「不過,你並非讚賞我彈琵琶的技巧,而是那份決心與態度……」
「……不對呢,該道謝的人,終究是我啊。」
她盼玉霞能明白,確實有人因她而得助。
「從以前到現在,朕都很器重他。不過情況變得有些傷腦筋呢。他私底下與可能和『統一派』有所牽連的反皇后派官吏交情甚密。」
早知如此,應當早點說出口,往後也應更加坦率地傳達謝意。
「這份報告書本應由我撰寫,反倒是我該謝謝你代爲完成了呢。」
誠如珀陽所言,這項制度的改革,接下來才正要開始。
玉霞含笑說:「不用謝。」接着起身。
「這種人?」
「陛……不,是子星大人告訴下官的。多虧玉霞小姐與其他人,方能讓這個聲音傳至陛下耳中。真的十分感謝您。正因有許多如玉霞小姐這般的女官吏,下官如今才能像這樣身着女子官服。」
「令你忙不過來的原因之一,便是四國統一派的動向,在朕之國內,他們也開始頻繁行動了呢。至於契機,大抵是赤奏國政權更迭。原本推動四國統一的皇帝倒下,由反統一派的你繼位,而被你剷除的統一派,有部分流入黑槐國及此處。」
竟是自己改變了玉霞的心意?
曉月正聆聽從遠處傳來的旋律。
「原來如此啊。」曉月笑眯眯地說道:
「若能一石二鳥,朕會很高興呢。」
「那個黎天河,是你相當看重的人吧。爲何要如此處置?」
照理說,他本不該有閒情逸致在白樓國度假。畢竟離國期間,有很高機率遭人暗算,然而他仍來訪此地,是因爲他需要珀陽的力量。
「畢竟你此次來訪過於倉促,在準備不足的情況下,他們不會貿然行事啦,但想必少不了盤算些什麼吧。」
「……你打算利用孤造訪白樓國一事到何種程度?」
她心中微微一緊。她不認爲當女官時的自己,會獲得多好的評價。
從珀陽的笑容裏,看不透半點心思,他立於曉月身側,眼前這幅奇幻景象使他眯起眼。
「下官不僅感謝您審閱報告書,亦想爲新人研習一事致謝。」
「什麼?你打算拿孤當誘餌?原來你竟是在想這些亂七八糟的事?」
茉莉花沒有任何依傍,從前當女官時,比起全力行事,反倒會優先學會如何生存,面對此種情況,也只能說是無可奈何。
一切皆因有玉霞、子星、珀陽、女官長與禮部文官的協助,才得以完成此事,並非僅憑她一人之力,所以她慌忙否認。
玉霞所言,撼動着茉莉花的心。玉霞想必是一路以來,不斷做着正當努力之人,與自己不同,是筆直而坦蕩生活的人。
曉月斥責了珀陽三兩下便破壞了這夜色中的寂寥與幽靜。
自己成爲文官不過四日,究竟做了什麼?
「好好好,原來是在炫耀自己通曉異國文化,還能應試登第,好聰明,不用特地做這種事啦。」
並非事先做好萬全準備而密謀策劃,而是因這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倉促議事的話,那麼其聯絡方式與湮滅證物的手法,想必會有疏漏。只要統一派露出破綻,便有機會安排間諜潛入其中。
她將手按於胸前,表示自己會正確理解玉霞那句「完全是女孩子」的意義,並將之珍重於心。
「若換作是你,可以做到何種程度?」
「真可怕,真可怕。」珀陽笑着回應,但那副模樣分明一點都不害怕,讓曉月看了很火大。珀陽分明也知此舉是在挑釁彼此信任,卻仍故意爲之。
此刻的自己,究竟是何種表情?
他方纔存心刁難,拋出一句「太熱了,讓孤涼快些」的無理要求,沒想到新任內侍竟利用聽覺與視覺回應其意。教他想好的一肚子抱怨,全無從發作。
「月之宮與後宮的情形也差不多。做事綁手綁腳,相當費神……但唯獨此刻不同,我是茉莉花的上級呢。我答應你,不否定你的意見,且悉心傾聽,爲了讓事情順利執行,我亦會給予指點或引導。反之,你亦須答應我,不要畏懼我,當在此職務上,做出正當之努力。」
「那是什麼意思?」
正當她這麼想時,卻見玉霞困惑地眯起眼睛,歪了歪頭。
玉霞此番話,與珀陽、子星所言並無二致。任何人皆會不安,差別只在於是否顯露人前罷了。
「自今年起,新人文官的研習制度有所改變,衆人皆可平等地接受研習。雖仍有像下官這般例外,或他組於禮部的研習遭取消,所以可能只能算是形式上的平等……」
她下定決心點頭,玉霞便笑着對她說:「一起加油吧。」
「算是能幹,多虧她們,孤今日心情甚好。這樣你滿意了嗎?」
赤奏國前任皇帝,以一統前天庚國四國家爲志,不斷擴張軍備。
「那個是……但那並非我做的。我的改善方案早就被上頭壓下來……」
「……是這樣嗎?」
「……女人還真是厲害啊,換作男人可想不出這種點子。」
「這都仰賴玉霞小姐的功勞,若非您提議整頓新人研習制度,下官也無法與其他人一起接受指導。」
「將自己的喜好擺在首位,未能全心投入職務,令我一時羞愧。待察覺自己錯了,才決意向你學習,全力以赴,故方纔彈奏琵琶。」
「丟一顆石頭能擊落兩隻鳥,是西方國家的諺語,翻譯過來大抵便是這意思。」
「若以統一四國爲目標,你應當可以完成三國統一,然而在即將拿下第四個國家時,定遭到信任臣子從背後行刺,最後壯志未酬而亡。絕對會這樣。」
不過,終已向前邁進一步了。在許多人的辛勞下,正逐漸往好的方向改變。
──她雖然總說辦不到,但那確實是她心中所憧憬的態度。
「打擾,進來嘍。」
「多虧你依朕所託,提出一些無理取鬧的要求,事情才很順利喔。黎天河被判禁足悔過,而朕所關注的年輕文官,也得以踏上升官臺階。」
「藉着與我共事,建立起自信吧。而後,亦持續做出正當之努力。同爲女文官,我希望你堂堂正正地活着。」
「孤光是處理自身國家之事就忙不過來了。孤和你不同,並無懷抱宏大志向啊。」
「什麼?你是想說,這是孤的責任?當初贊成赤奏國政權更迭的人可是你呀。我們可是命運共同體。」
她誠摯地凝視對方的雙眼道謝。
「正因如此,你即便受到誇獎,亦難以欣喜吧。畢竟你比誰都清楚,自己行事未盡全力,或取巧用些小手段,所以才無法誇獎自己。」
時代在前行。她向來是順應周遭而生的人,因此即使不自覺順勢搭上這股良好浪潮,也未曾認爲那是負擔。
茉莉花心中「啊啊」嘆息一聲,胸口隨之一熱。
如同先前對子星表達謝意一般,她也想向玉霞表達感激之情。

沒錯,曉月之所以和珀陽聯手,只因利害一致。若非如此,他本不想接近此人人。珀陽的目標,絕不僅一石二鳥,他是以一石五鳥爲目標的男人。
(統一派那些人也真可憐。要是被澈底擊潰,恐怕會失去夢想與希望吧。)
「你果然是會被人從背後刺殺的男人。」他終究將這句忠告壓回心底。
「那麼明日起,要孤怎麼做?一樣假裝好女色嗎?」
「接下來,朕要請你扮一回『任性妄爲、大放厥詞的暴君』。朕需要你展現出只有女文官能招架的暴君。」
「你中意哪個女人?孤可以偏袒她一點喔。」
他以寬厚的胸襟詢問,只見珀陽神情依舊難以捉摸,並回答兩人都是。當真傲慢至極。
「這樣啊。不愧是人稱明君的白皇帝,魚與熊掌,不論哪個皆要兼得?」
「被如此誇獎,倒是有些不好意思。」
諷刺落空,曉月不禁咂嘴。
反正無論自己說什麼,對此人而言,大抵如同鳥兒鳴叫,即便如此,他仍想說上一句:
「有時候,孤會想……你當真是在幸福中長大的人啊~」
「因爲朕什麼都想弄到手?」
「那也算原因之一。」他刻意笑眯眯地繼續說:
「而且即便你性情乖僻,但到了緊要關頭,你仍選擇相信他人。會想相信別人,身邊多半曾有值得信賴之人。」
環境造就人心。
若成長之路沒有可信之人,便會如自己般,不會想抓住那虛無縹緲的希望。
「不過啊,也有人並非如此。很多人在無法相信他人時,會自然背棄。你就等着哪天一次次哭訴『朕明明那麼相信你』吧。」
「到時便讓你來安慰朕好了。」
「別說這種令人作嘔的玩笑好嗎?你去後宮不就得了?」
爲何仁耀會背叛自己的外甥,亦是皇帝的「珀陽」呢?
──明明最適合成爲下一任皇帝,卻遭淑皇后反對,而未能登上皇位。
若有生命尚能挽救,他當然想救。
當他看着反皇后派的女官吏韋玉霞時,總忍不住想,如果她出身親皇后派就好了,她這樣的文官,被晾在兵部實在可惜。
「……今晚的月亮極美,月長城也因此映出美麗光輝。」
「再這樣下去,謀反計劃書上遲早會出現你名字。等事態走到那一步,朕便無法護你周全,只能以你曾對皇帝與皇太子舉刃之罪,將你處決了。若你此刻能說出所有真相,朕尚可極爲隱密地處理。」
「赤皇帝突然來訪,或許會成爲統一派與皇后派有所行動的契機呢。」
只憑能力評斷文官的時代,還遠未到來。
皇帝並非萬能。到了最後,爲了讓多數人得以存活,他仍不得不捨棄少數人。
「以榮耀制勝……或許我還是太天真了吧。」
茉莉花正是因爲有你,如今才能像這般身着女官服行事。
反皇后派正是懷着這樣的想法,試圖奪下那個未曾被奪走的皇位。
「以我的力量,固然能讓她升官,也能替她調任,但僅是表面形式,終究沒有意義。」
珀陽望着毫無回應,甚至連看都不看自己一眼的仁耀,結束了這場談話。
「如今,赤奏國皇帝已抵達此處。仁耀,你也知道他吧,就是半年前登基的曉月。」
珀陽自牢房返回寢殿,從窗戶向外眺望,看着爲曉月而準備的燈籠所映出的光。這是茉莉花的點子吧,後宮有個儀式,會將燈籠放入池水,隨波漂去以送走夏天。
自他成爲皇帝以來,心中始終懷有這種想法。
「孤已經受夠和性情乖僻之人相處了啊。未曾想,孤竟然開始惦記那個坦率到像傻瓜的妻子。」
這位想取自己性命的叔父,自被抓後便不曾開過口。由此可知,他已下定決心,無論發生何事,至死都要守口如瓶。
(……不過,想必你多半不會供出同夥吧。你既未選擇自我了結,答案其實已經相當明白了。)
「……別讓朕做出那樣的決定。」
被曉月趕出來後,珀陽不知不覺來到這裏。
即便仁耀毫無反應,珀陽仍沒有一絲不耐,續道:
(至於仁耀早已拋棄皇籍,以及前任皇帝陛下尚有多位出色皇子之事,他們大概也不願多想了。)
曉月說過的話,深深刺進心中,令人難以忘懷。
事實上,就算讓玉霞轉入吏部,吏部文官也未必會接納反皇后派的玉霞所提出的提案。無論她說什麼、做什麼,多半仍會遭人反對與駁回。
「這位新繼任的赤皇帝,已將統一派官吏趕出赤奏國。被趕出來的統一派逃往各地,亦有逃到白樓國來,想來是與反皇后派聯手了吧。」
他所珍視之人皆如這般,一點一滴、一點一滴地消逝。
「赤皇帝的性格真差呀。」他嘆了口氣,語氣事不關己。
無論是誰,皆會將局勢解釋成對自己有利的模樣,能如實聽信的,只有傳說中的仙人事蹟了。
但若能讓謀反計劃止於未遂,便能以最少的傷亡結案。
不,並非如此。將曉月邀請來,本就是爲了向他們發出「來,動手吧」的訊號。
那裏面關的,正是對白樓國皇帝犯下謀反之罪、已遭問責的仁耀。
「爲你與黑槐國牽線的人,原就是赤奏國統一派的人吧?他們看中了你,認爲適合推舉你成爲統一國家的皇帝。只是,若現下前往黑槐國,怕是會見到他們早已另尋其他更好擺弄的皇帝人選了吧。」
中立派的子星之所以能在吏部立足,除了高中狀元、實力受到矚目外,亦因被賜予禁色而備受重視。
「……但願茉莉花能拯救你。」
他對牢房中的仁耀如此說道,然而一如往常得不到回應。
「畢竟,」珀陽向仁耀露出笑容:
「朕會再來的。你且好好考慮朕方纔說的話。」
月長城一隅,有個連月光都無法照入的特別牢房。
若身邊有女子能肯定自己過往所做的一切,想來她定能繼續付出正當努力,且不被危險誘惑所動搖、讓自己身陷其中。
若要說有誰能保住非皇后派的仁耀,便只有珀陽了。但即便身爲皇帝,能力終究有限。
而在那些被迫捨棄的人當中,他總是竭力再減去幾人。現在如此,往後亦然,這便是他的責任。
相對地,則有可能取走他人性命。
「哪怕能多救下一人也好……」
「茉莉花正如期行事。餘下的……便看玉霞了。」
曉月揮了揮手,示意珀陽快些離開,珀陽留下一句「真可惜」便轉身離去。
「仁耀,朕希望你能指認反皇后派與統一派官吏中,究竟是誰想要推舉你爲統一國家的皇帝,只要你說出他的名字,朕便能保全你的命。」
珀陽想明白仁耀內心的想法,盼望能與他說上幾句,因此時而前來,和他說一些無果的談話。
對白樓國的反皇后派而言,仁耀無疑是個「悲劇武人」。
曉月看向南方,低聲呢喃:「且讓孤早些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