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回去前到龍宮城的最上方看看吧？景色很漂亮喔。」

珀陽開口邀請，沒有人能開口拒絕。茉莉花與春雪和珀陽一起爬上樓梯。

爬上能欣賞景色的樓閣最高層，就能一覽寬廣的大地。

看起來十分熱鬧的江的街道，從這裏往下看感覺相當渺小。

「那裏就是我們的白樓國……仔細看好了，那就是你們兩人守下的國家。」

茉莉花照他說的，往白樓國的方位看去。

這是她第一次這樣從外面看向混合了許多人種與文化，所有人都勤懇生活的自己國家。

「沒有你們，朕早就餓死了。要是沒有你們來救我，也無法使會談取消，謝謝你們一起阻止了戰爭。」

從白樓國吹來初夏的風相當舒適，拂過茉莉花亞麻色的髮絲。她大口吸入帶着綠芽與大地的氣味。

她心想「太好了」並鬆了一口氣時，春雪忽然不停掉淚。

「春雪君！」

她不解地連忙取出手帕，讓他輕輕握住，探頭看着他的臉。

「你很害怕嗎……？」

他見到皇帝在眼前遭到襲擊，或許是終於從震驚中回神，又感到害怕了。她感到擔心時，他搖搖頭。

「我覺得好感動。我原來……保護了那麼龐大的東西……之前因爲無法通過科舉考試而哀嘆不已的我，手明明……像這樣那麼小……」

春雪凝望着白樓國喃喃說道，茉莉花卻找不到能對他說的話。

事情結束後只是單純鬆了口氣的自己，果然不適合當文官吧。

「春雪，你爲什麼想參加科舉考試？」

聽到珀陽提問，春雪擦了擦眼淚答道：

「因爲小生想爲這個國家效力。」

因爲被隨意帶過，使她明白子星真的只是「因爲適合」而成爲文官。不管是剛纔的春雪還是子星，想成爲官吏的動機都非常單純，令她不禁感到泄氣。

就在她思考未來時，珀陽拍了拍她的肩膀。

「啊……這個是……！」

珀陽逮住一名與子星一同趕來的文官，詢問一個叫「蘭香」的人在哪裏。得到對方去了偏廳的回答後，兩人朝那裏走去。

「聽到大家成爲官吏的理由，很失望嗎？」

子星應了一聲，目送他們離開。

自己說不定能通過科舉考試。自己說不定適合當官吏。

「非常感謝陛下讓小女子有機會認識蘭香大人。」

「不過換句話說，那些了不起的人們如果沒遇到『令人無奈的事態』，就不會成爲官吏了。要是生活平安順遂，那些人會選擇其他道路。」

可以用更輕鬆的心情以文官爲目標喔。

以前的女性官吏們明明都胸懷偉大的理由，自己卻只是按照別人說的做，只因爲適合就坐上那個位置，讓她愧疚不已。

難道要從這裏開始解釋嗎？珀陽苦笑道。

「因爲微臣有當文官的天分。那就是很擅長做學問。」

珀陽對遙遠的子星揮揮手，表示自己平安無事。

正因爲擁有了不起的志向，想成爲官吏的女性才能忍受艱辛到最後吧？若是如此，她覺得自己果真不適合。

雖然心中還很迷惘，她已經不會再說出自身以往會說的「絕對不可能」了。

但那上頭記錄的不是會議內容，而是暗號的筆記。名爲會議紀錄，實際上是用來推測的塗鴉本。

跟不上太過突然的話題，子星反問：「怎麼了嗎？」

「哎呀，今年太學中有女學生啊。初次見面，我是挺蘭香，能見到未來的後輩真令人高興。話說回來，這身衣服真漂亮呢。」

所謂「影子」，是在會談期間刻意留在首都的文官。

「請問有沒有像是想爲了人民改變國家……或是想爲陛下效力……」

「微臣明白了……這孩子是誰？」

「不，多虧如此，小女子稍微想通了。因爲小女子心中一直很猶豫……」

「這不是值得道謝的事。是朕想讓你們見面。」

「陛下，您聽到了嗎？她說是自己有天分……真不敢相信……！」

「不，不是那樣的……那個，因爲讀偉人傳記時，大家都會有非常偉大的理由……」

相對地，她說出自己現在最強烈的心情。

這次子星考慮到會談可能會取消，擔心等負責的文官回去纔出發會來不及，所以特別帶了影子過來。

「抱歉，打擾你休假了。對了，那個會議紀錄沒有意義，所以正式的會議紀錄等等就問這孩子吧。」

當她感到歉疚時，蘭香驚訝地張大了眼睛。

珀陽的確從很久以前就要她成爲官吏。在她想要放棄時也拉了她一把，要她全力以赴，讓她看到全新的世界。

又來了。她這麼想着，努力移動腳步。穿着這麼漂亮的衣服跑步，說不定會不小心跌倒啊……

茉莉花搞不懂怎麼做最好。說不定當上文官後就會明白了。

「……小時候，是父母叫小生去當官吏的。」

她還穿着像要去參加相親的華麗粉色衣服。在優雅地穿着男性官服的女性面前，打扮成這樣相當丟臉。

「……因爲小女子有天分。」

珀陽對那名文官叫喚後，那個人回過頭來。

「會談的交涉準備會分組進行，不過不會讓所有人都聚集在同一個地方。因爲要是被捲入什麼事件，造成相關人員同時死亡，工作交接會有問題。」

「茉莉花有太認真思考的習慣呢……啊，是子星他們的馬車。」

「放心吧，崇高的志向之後會自動出現的。」

看見她一臉無法釋懷的表情，珀陽輕笑了起來。

她認爲除了這個答案，應該還有其他理由而等了一下，但子星只是笑咪咪的。似乎真的只有這樣。

那文官的背影看起來是個男人，但從正面看去便知道是女性。她是一名女扮男裝、約年過三十，卻令人不禁臉紅的美麗之人。

只不過是受到大家建議……於是走到了現在而已。

「等回去再對陛下說教。現在可能還有打算對陛下不利的人，總之先回首都……」

這是茉莉花想都沒想過的答案，於是忍不住反問：

「天分……嗎？」

珀陽滿意地點點頭，接着也對茉莉花露出微笑。

「哎呀，真令人期待。」

「這樣啊，是因爲有天分啊……」

茉莉花一直對自己沒有值得驕傲的理由就成爲官吏這件事十分愧疚。

「看他這麼早抵達，是在朕的信送到之前就動身了吧。早知道子星會來，應該找個理由延後會談開始的日子。不過，這都是馬後炮了。」

女性官吏很少。出生在富裕家庭的女孩中，只有對讀書有興趣的「極少數奇特少女」會想爲了國家，咬緊牙關通過科舉考試。

「這次的影子是一名女性官吏，你先去打聲招呼比較好……蘭香！」

不過自己只有這種想法，應該把機會讓給更真心想成爲官吏的人才對，一直很猶豫。

看到後輩是這種樣子，她八成非常失望吧。她因爲害怕蘭香的反應而畏縮時，雙手被緊緊握住。

「聽着，茉莉花，你能成爲出色的官吏。朕保證。」

茉莉花被珀陽抓住手，用力一拉。

「稱呼蘭香爲前輩的未來如何？」

「那是長大之後的理由。朕認爲一開始的動機，大家應該都是一樣的。」

自己要按照珀陽的期望，以成爲官吏爲目標。不過不是因爲遭到強迫，而是由自己認真選擇的未來。

雙手被更用力握住。這力道中也蘊含着心意。

「茉莉花是幫忙引導會談取消的太學生。她應該會通過今年的科舉考試，所以不久後就是會你的後輩。」

「朕從一開始就說過你非當不可了啊……」

（的確，如果只將會談延後一天，就能把所有事都託付給那位『影子』了。但如果是那樣，襲擊一事又會變得如何……）

這是她第一次對成爲官吏這件事說出積極的話。

「子星，可以問你怎麼會想參加科舉考試嗎？」

她忍不住抬起頭，蘭香正用閃閃發亮的眼神凝視着她。

名爲蘭香的女性手中拿着春雪寫的會議紀錄。

珀陽對蘭香的話笑着回應：「就是啊。」

往珀陽指着的方向看去，有個小黑點。不由得佩服他能在這種距離下辨別出來。

只因爲認爲自己適合而參加科舉考試的女性，茉莉花是第一人。說不定她是能將成爲女性官吏這座過高的高牆降低的人。

「小茉莉花，你爲什麼想要當文官呢？」

蘭香的眼中浮現淚水，使茉莉花非常困惑。

不過看到珀陽瞄了一眼茉莉花，他立刻就明白了。

「對。微臣也曾經考慮當醫師，但因爲怕血，很早就放棄了。雖然也適合當先生，比起先生，文官能領到比較多薪水。」

「我會等待你成爲官吏的那天到來。我非常期待喔。」

「那樣就夠了喔。不需要什麼特別的理由。認爲自己適合而以官吏爲目標，這對男人而言是理所當然的理由，現在終於也有女孩子會這麼想了。否則女性官吏永遠都不會變多。我好高興，真的很謝謝你。」

「嗨，子星，你來得真快啊。不過會談已經結束了喔。」

茉莉花正想着「拜託不要說這種話」的時候，蘭香朝她微笑。

珀陽說的話有種神奇的說服力。只是，那個志向難道不重要嗎？

她連忙報上自己的名字，恭敬地行禮。

珀陽大概也感受到了她微小的決心，非常開心地對她笑着。

「不會！」

「好，這樣正好。也問問子星吧。」

「茉莉花參加會談的身分設定爲『受賜禁色的能幹女性文官』。要茉莉花親自說出自己作爲會談主角的英勇事蹟，她會害臊得什麼也不說，所以等等朕再告訴你吧。」

「咦？啊……嗯，也有那些原因啦。」

「是啊，當然也有那樣的人。因爲遇到戰爭或饑荒等令人無奈的事態，想要改變國家、拯救更多人，因此懷有偉大志向的人很多。」

「茉莉花，去下一個地方吧。子星，待會兒見。」

「……小女子現在希望能夠成真。」

她還沒有爲了國家這類了不起的理由。

她鬆了一口氣，胸口開始發燙。開始看到了原本看不到的未來。

「真令人高興，這樣的時代竟然已經來了！女性也能像男性一樣，毫不膽怯地將官吏當成未來選項的時代終於……！」

他似乎在對她這麼說。不過，還差踏出一步的勇氣。

「志向是志向，成果是成果。我認爲不該混在一起評斷。不管你是因爲什麼理由成爲官吏，都不會影響成果的評價。」

（可是蘭香大人說，我可以保持現在的我……）

「不，但是小女子……」

「小女子晧茉莉花。」

「小女子成爲官吏，一定有其意義吧。」

「那個……蘭香大人，小女子的決心還不夠……」

對方直看着她的眼睛問道。茉莉花無法說謊，於是下定決心。

（這個人能夠改變別人──這就是皇帝「珀陽」的力量。）

珀陽以一副等了很久的樣子迎接子星。子星似乎已經從其中一位武官那裏收到了關於會談的報告，對珀陽擺出受不了的表情。

「……爲什麼又這麼問？」

「難得過來，我就介紹這次會談的『影子』給你認識吧。」

剛纔被蘭香握得發熱的手，現在被珀陽握住。

「你原本是後宮的女官，接下來卻會成爲文官。這麼難得的一生，八成會流傳後世。以你爲主的故事……沒錯，嗯，雖然不好意思，這命名很直接，不過一定會出現以你的名字爲題的《茉莉花官吏傳》這個故事。讀了那個故事的女孩子會對你產生憧憬，有能力的女性不只將成爲女官，還會立志成爲官吏。」

「《茉莉花官吏傳》……嗎？」

「對，是以你爲主角的故事。」

──她一直以爲自己是個沒沒無聞的小角色，也認爲只要那樣就好。

不過自己並非不想成爲主角。雖然早就放棄了，小時候的自己的確憧憬故事中的主角。

「我的故事……」

這個故事的開頭，是不是會從在街上與珀陽相遇開始寫起？

序章大概是爲了避免戰爭而假扮文官的事蹟，寫到終於下定決心成爲文官吧。

這個不切實際的幻想，讓她笑了出來。

珀陽總是會說出令人意想不到的話。不過，她第一次覺得還不錯。

「……珀陽大人，請您再稍等一段時日。小女子一定會通過科舉考試，以文官的身分到您的身旁。小女子會一直待在您身邊。」

往後也想讓您看見自己全力以赴的模樣。

聽到茉莉花下定決心的話語，珀陽露出的不是平時的假笑，而是非常幸福、彷佛十八歲年輕人的害臊微笑。

以後還要經常看到這個笑容。由於對未來的期待，使得她的胸口發燙。

──《茉莉花官吏傳》記載了晧茉莉花這位官吏的一生，此人在被譽爲白樓國的中興始祖，也是最偉大的皇帝珀陽帝治世時大放異彩。

內容記錄了她與珀陽帝相遇起，直至晚年辭去官吏爲止的故事，凡是白樓國的少女都曾讀過一次。

在白樓國中，直到晧茉莉花作爲官吏活躍前，「茉莉花」這種花的象徵意義都只有清純、內斂、溫柔，但自從她開始活躍以後，就多了另一層意義。

被賦予「功成名就」這意義的小白花，會在每年舉行科舉考試的夏季盛開，鼓舞着考生們。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