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皇帝戀心花不知

第四章

《茉莉花官吏傳》 · 石田リンネ · 1.4萬 字

在房間被亂翻的隔天,茉莉花將換過鎖的房間整理好。

舍監與妻子說會多在女學生齋舍附近巡視,不過房間應該不會再被人入侵了,畢竟春雪的目的已經達到了。

收拾好後,她沒有去上課,一直髮呆,就這樣到了晚上。

正當她打算乾脆去睡覺時,明明身在二樓,不知爲何從窗外聽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

「茉莉花,晚安。」

聽到珀陽的聲音問:「可以聊一下嗎?」她趕緊打開窗戶。

站在一樓屋檐上的珀陽往自身看來。屋檐不是設計給人站的地方,因此角度相當陡,要是失足滑落就糟了。

「陛下!請陛下從正門進來……!」

「要是照規矩從正面進去,大家會說是皇帝陛下來視察,引發大騷動,所以我才從上面來。讓我進去吧。要是被人看到,會叫士兵來的。」

上面?茉莉花不解地想拉着珀陽的手臂,要幫助他爬上來。不過珀陽沒有藉助茉莉花的力量,轉眼間就越過窗戶進入屋裏,真不愧是通過武舉考試的武人。

「打擾了。抱歉,昨天沒辦法來見你。」

「……這邊沒有發生任何需要陛下前來的事情。」

「於我而言有。」

如果珀陽已經從子星那裏聽說自己房間被人入侵的事,那麼應該也知道自己曾說「撐不下去了」的事。珀陽可能是爲了勸自己留下而來,但他搞錯前提了。昨天發生的事,起因不是因爲茉莉花是個女性,而是她身爲學生的心態有問題。

「唉,我們去轉換一下心情吧?」

「不用了,小女子現在想要安靜待着……」

她委婉地告訴珀陽,希望他回去,可是他沒有讓步。

「我知道可以安靜待着的地方,稍微散步到那裏去吧。放心,只要舍監沒有抱怨,不管是誰去哪裏或做什麼都是自己的責任,不會囉嗦的。」

「……不是,小女子……」

「走吧。」

(不過,要怎麼做才能「全力以赴」呢……只是拼命和認真並不行吧?)

「既然你還能說出『不想讓大家感到不愉快』,就證明你還有餘力觀察四周。集中精神到沒發現到周圍的不愉快,那纔是『全力以赴』。」

「小女子想回到故鄉當先生看看。」

她戰戰兢兢地回過頭,看到白色老虎從窗戶看過來。在那雙兇猛的金色眼眸凝視下,她縮起身子,喉嚨深處發出驚呼聲。

「對你而言,全力以赴可能不是件開心的事,不過你試看看。」

白樓國的皇帝會化爲白虎神獸,在戰場上馳騁。

(我真的「全力以赴」了嗎……?)

(我擁有可以進入太學就讀的知識……)

可是,「茉莉花」是作爲一名女人出生長大的。

她聽到布料落地的沙沙聲,以及光腳走在地板的聲音。

儘管一直流傳着這種傳說,沒想到竟然是真的。

「小女子曾全力以赴、奮力一搏,但是失敗了。」

珀陽何止不覺得自己遭到拒絕,還表現出就算遭到拒絕也要貫徹自己想法的堅定意志,只是這樣就使人感到疲憊。

「我只說了『偷偷』出去不會被唸啊。也就是說,要偷溜出去。」

這時與其上演你來我往的反覆問答,稍微順從他肯定能早一點得到解脫。她無可奈何地點點頭。

即使想要成爲女性官吏的女孩子逐漸增加,但對茉莉花而言,也只覺得那些人「很了不起」而已。

「你沒學過白樓國的皇帝是白虎神獸的化身這件事嗎?」

「茉莉花,你拼命讀了書,也踏實地努力過了,但是沒有全力以赴。」

「我是有義務讓人民幸福的『皇帝』。要是以命令的方式強迫你當文官,讓你不幸,那就違反我的義務了呢。」

如果是要引導她們進入太學,自己也能做到吧。

要說理由和動機,所有想成爲官吏的人都擁有這些東西。

被月光照亮的巨大樹木輪廓隱約浮現,氣氛相當神祕。

「我問你,茉莉花。如果你通過科舉考試,以文官的身分功成名就、當上宰相,你也不幸福嗎?」

「是真的喔。我在當上皇帝之前也是半信半疑,不過成爲皇帝時,眼睛從藍色變成金色讓我喫了一驚。嘗試之後也能變成白虎。」

「陛、陛下……?老虎……白虎!」

他終於放棄,終於能回到普通的生活了。

「我說我是從上面來的吧?一個人走在屋頂上太奇怪了,所以是用『一頭』走過屋頂的。要拿好我的衣服喔。」

她理解珀陽想表達的意思,可是想不出具體的方法。

「……那個,請陛下以正常的方式過來。要是換衣服時被人看到……!」

「啊,是……!」

「說得也是……咦,屋頂?」

「小女子是一個非常微不足道的人。不管是科舉考試、爲國家效力,還是那些過於遠大的事物,都只感到困惑……」

自己八成讓他失望了。大概就是「一開始以爲很厲害,但事實上沒什麼大不了的」這種過去習以爲常的反應。

「不是那樣。」她搖頭說道。因爲有全力以赴,她才能通過太學的插班考試。

茉莉花很感謝願意努力理解自己的珀陽。

「還沒有。你太在意推薦你入學的子星面子、其他學生對你的評價、來自我的壓力這些事情,所以無法集中精神。」

要否認到底很容易,不過她的確利用記性好的專長,巧妙地躲過麻煩。以結果而言,珀陽的推測沒有錯。

她不曾懷疑過從小被教導的「身爲女人的幸福」。

「還沒有喔。就當作是對我的餞別,再讓我看看你全力以赴最後一次吧。」

因爲過於害怕,她甚至叫不出聲。

「爲了全力以赴,需要相對的理由和動機。不過對你而言,『皇帝諭令』似乎不夠呢。一旦忘記怎麼做,可能會很困難……」

珀陽揚起嘴角笑道,將手伸過來。

趁她從害怕中重新振作起來的時候,珀陽迅速穿上衣服。

她這麼說着,想起春雪也對自己大吼過類似的話。

「昨天我被天河罵了。他說讓茉莉花不幸的人是我。」

身體浮起又落下的感覺,以及視線中快速流逝的景色。

如果穿着衣服變身成白虎神獸,衣服會被撐破吧。這麼說來,珀陽應該是在宮殿中脫下衣服摺好,銜在口中跑過來的。接着在屋頂上恢復人形,穿好衣服再爬下來……老實說,真令人捏把冷汗。

沒錯,沒關係。雖然科舉考試最後無法留下好成果,就此放棄,不是一無所獲。

身爲女官或許應該幫忙着裝,不過她的雙腿顫抖,實在辦不到。

「茉莉花,你有才華這點肯定沒錯。不過志向嘛……說得也是,以這點而言,你或許不適合吧。」

「小女子有集中精神。小女子每天閱讀書籍,練習統整自己的想法……!」

看來這隻白虎會說人話。聲音比珀陽再低一點。

的確,她一直很在意來自周圍的反應。

「感謝陛下的關照。這麼就不會讓大家感到不愉快了。」

雖然鬆了口氣,總覺得他的話語間有些矛盾。正當她感到奇怪時,珀陽叫她轉向右邊,她下意識地順從。

她面向他,深深低下頭。緩緩抬起頭時,珀陽不知爲何一臉驚訝。她歪着頭感到疑惑時,珀陽又恢復成平時的微笑。

(咦、咦!……不會吧,好可怕!)

「這樣啊。你與期望功成名就的我們不同,真的是接受不同的教育成長的呢。」

她在珀陽的協助下站起身,盛開的海棠花映入眼簾。

「……你回故鄉太可惜了,但這種想法是我的價值觀吧。」

「那麼,對你而言,幸福是什麼?」

自己說不定一直在想些毫無幫助的事。仔細想想,她想到了許多事情。

她忍不住答應了釋放她的那個條件。因爲有那麼一瞬間,她覺得他說的或許是對的。

「不、不可能!」

「不對喔。茉莉花,你從來沒有全力以赴過。你也隱約察覺到了吧?畢竟你很聰明。比起全力以赴,保留餘力觀察四周,能巧妙地躲過麻煩就會感到『幸福』,你在當女官時,應該就是那麼做。」

「是……雖然要實際做過才清楚,那應該不是小女子認爲的幸福。」

「全力以赴?」

她不知道該回答什麼。

「茉莉花,把衣服抱着。」

希望別人不要對自己有期待、希望別人不要對自己失望。如果忍不住這麼想就表示「有餘力」……

回過神時,四周都是從沒看過的景色,並且穩穩落在地面上了。

太學的學生身爲未來的文官,難道沒有要求他們品行端正嗎?看來有剛成爲學生的茉莉花不曉得的深沉黑暗面。

通過科舉考試的自己﹔當上文官的自己﹔成爲宰相的自己﹔或是得到地位與名聲,爲國家效勞的自己……即使想像也只感到困惑。

茉莉花這時應該否認說「不是」纔對,卻說不出口。

她忘記剛纔的害怕,彷佛受到吸引般眺望着這片景色時,珀陽喃喃說道:

茉莉花隱約察覺到發生什麼事了。就在她震驚地想着「難道……」的同時,聽到對方說:「可以了。」

他對自己吼道:「如果全力以赴就能跳進池子裏吧!」然而是不是全力以赴,她自己最清楚。

「大門?在這個時間光明正大地外出,一定會被舍監他們阻止。再說你昨天才發生那種事。」

她老實坦承了,但珀陽仍然不滿意。

要偷溜出去,就表示不走大門,要越過圍繞着太學的圍牆。要爬上比自己頭頂還高的圍牆再跳下去是不可能的事情。

若自己擁有其中一樣,或許還有辦法做到,不過兩者都沒有也無可奈何,世界上到處都是那樣的人。

不過,在滿是真正天才的太學裏,她即使全力以赴也跟不上。

「知道了,請陛下在大門等候。」

「第一個!那個,我還是……!」

雖然想反駁,她說不出話。

「手給我。海棠花開得正漂亮呢。」

她將所有衣服撿起來,也拿起鞋子。這時她才終於理解他的一連串行動。

她試着想像自己生爲男人的情況。那樣自己可能會認爲以文官的身分爬上頂點是種榮譽,會對珀陽提出的要求感到欣喜。

「放心啦,放心。」

都得知學科考試結果了,珀陽仍然那麼說。她感到驚訝時,珀陽像說服自己般緩緩說:

「你只是不知道全力以赴的方法而已……可能是忘了吧。所以最後一次就好,我希望你不擇手段、不在意周圍的眼光挑戰學科考試。」

「不管是志向還是成爲文官的才華,我一樣都沒有。」

自己沒有崇高的志向、堅強的內心與才華,不過在這個國家中,應該有許多女孩子天生就理所當然似的擁有茉莉花沒有的那些能力。

「我也不會要求女孩子從屋檐爬到屋頂上啊。」

正當她混亂至極時,白虎張開大嘴。她覺得自己會被一口吃掉,差點雙腿發軟。

「和一個好對象結婚。能以女官的身分繼續工作也非常幸福。」

「當然學過……但那真的是真的嗎!」

「謝謝陛下……不過沒關係。」

「嗯,我會支持你。我打算負起把你帶到這裏來的責任。」

她順從地坐到背上,緊緊抓住脖子。

忽然間,她的身體浮起又急速落下。在一陣沉重的衝擊感後,茉莉花已經從女學生齋舍的屋檐跳到男學生齋舍的屋頂上了。

「小女子在太學裏用盡全力了。雖然在女官時期可能沒有……」

「太學的學生經常惹是生非,所以附近的居民只會說句『又來了』就不在意了。」

「是這樣嗎?但是剛剛……」

「要抓緊喔。我之前沒有讓人坐在背上過,你是第一個喔。」

爲了皇帝、爲了國家、名譽、地位、希望得到認同的心情……不管是哪一項,茉莉花都沒有,所以纔會對太學生的身分感到痛苦。

「……只是珍惜家人、朋友、同伴活下去,難道不行嗎?」

「那樣就夠了。如果是普通女孩子。」

對了──珀陽望着海棠花輕聲說道:

「我說,茉莉花,要不要試着戀愛呢?」

「戀愛……?」

「沒錯。對象是這個國家。如果是自己心愛的對象,會比任何人想了解對方,會自然而然地思考要怎麼做纔會讓對方幸福,就能認爲只要國家好,就是自己的幸福。」

在海棠花綻放的夜晚,皇帝對自己提出的請求是「戀愛」。

「請愛上我的國家。」

他美麗的白金色髮絲與海棠花的淡粉色混合交錯。

那情景太過美麗,令人想永遠凝望下去。

──與其愛上國家,愛上這個人應該更簡單。

即使是珀陽,似乎也不懂所謂的少女心。不過稍微感覺他有點人性,更容易親近了。因爲這個人也是個「普通的男人」。

「陛下愛着這個國家嗎?」

如果能把崇高的志向換成愛意,就很容易理解。那麼,對於必須比任何人更驕傲活着的珀陽,就一定也是如此。

「應該是吧。我總是在思考這個國家的事情,日復一日,都不會厭煩……對了,我雖然懷有愛意,還是有父母之心喔。」

「父母之心……」

「爲了預防萬一,我希望爲這個既是戀人,也是孩子的國家留下許多東西……這件事,我沒有對你說過嗎?」

這究竟是指什麼事?完全摸不着頭緒。

她搖了搖頭,珀陽便思考着:「該從哪裏說起呢……」接着說:

「有啊。我再次被陛下斥責,仁耀又笑着爲我說話。」

「……那個,仁耀大人是前任皇帝陛下的弟弟,拋棄皇籍通過武舉考試,一直以武官的身分輔佐前任皇帝陛下的那位……沒錯吧?」

「我覺得那些事情都不有趣,你要聽嗎?」

「茉莉花,你也是。」

「沒錯,黎家是武人之家。既然會成爲黎家的當家,我認爲比起科舉考試,還是通過武舉考試比較好。這次我則是在天河的多方指導,以及仁耀的推薦下,參加了武舉考試。」

「當我發現你的才華時非常興奮。這種才華居然就被埋沒在我身邊,真的感謝老天讓我有幸找到了你。如果我一開始沒有發現這個才華,可能被磨練到一半就被埋沒了。」

「科舉考試結束後,仁耀介紹了一個人給我,說是希望我們能當朋友。而那個人,就是黎天河。黎家是禁軍將軍輩出的名門。因爲與天河成了朋友,與天河的妹妹也有幾面之緣,往後……儘管原本有那種打算。」

即使聽了珀陽小時候的事,她也不認爲自己能與珀陽有相同的思考邏輯。只不過就算無法產生共鳴,或許也能夠理解他。

她覺得那是不該問的事情,捂住耳朵,可是珀陽想要強行將她的手拉開。一變成比力氣的攻防戰,她瞬間就輸了。

例如賜與禁色,在天才得到不可動搖的地位前保護他們。

在大朵花朵綻放的後宮中,白色的嬌小茉莉花隱藏其中。

「參加科舉考試的契機,是認識了子星大人嗎?」

「我呢,只會當皇帝一陣子喔。」

當時想盡辦法成功趕走了敵人,不過又立刻受到其他國家攻擊,一再反覆發生。直到皇帝長大成人,能夠上戰場勇猛驅敵之前,人民都活在恐懼之中。

「咦?」

「要是我的孩子出生,絕對會因爲下一任皇帝該由誰來當而發生爭執,所以只是我不生孩子而已,真的非常對不起進入後宮的嬪妃們。」

「……小女子只能記住事情而已。」

「順道一提,這個壞孩子書念得還不錯。因爲很隨心所欲,只在喜歡的領域很優秀。前任皇帝陛下說不定會責罵沒有全力以赴的我,我也因此被詩歌的先生盯上了。」

珀陽眯着眼這麼說着的側臉充滿了慈愛。

珀陽乾脆地點頭答應,接着兩人並肩坐在海棠花樹底下。

「真厲害……」

她帶着懇求的眼神望着珀陽的金色雙眼後,他回以愉快的微笑。

大概是不經意散發出尷尬的氣氛,珀陽進一步追問:「怎麼了嗎?」接着又問:

原以爲那是強人所難的要求,可是細想之後,或許那是他深思熟慮過才提出的無理要求。

「小女子?」

「要從哪裏說起呢?嗯,那就從爲什麼打算參加科舉考試說起吧。其實我小時候只是個壞孩子。」

「在你眼裏看來,我是個天才吧。不過我知道幾個擁有一技之長,比我還要優秀的人。就像子星和天河那樣的年輕人……如果說我有什麼天賦才華,就是我能夠理解天才們所說的話。即使自己做不到相同的事,也可以認同並協助他們。」

想做的事會排除萬難達成。珀陽的人生態度令她喫驚。

──是我找到,並讓她大放異彩的。

「老天將茉莉花交給了我,我感到很驕傲喔。也一直很興奮,想謹慎小心地讓這個才華開花結果。」

「目前我不曉得皇太子殿下往後會成長得如何,所以即使他會成爲昏君,爲了讓國家起到基本作用,我想先網羅優秀的人才,整頓好制度。」

「這是我們之間的祕密喔。其實啊……」

──果然還是想了解這個人。不只是表面上的知識,而是瞭解他的內心。

過去的珀陽,似乎是個不會全力以赴的孩子。不過不管是壞孩子還是隨心所欲的個性,看着現在的他都無法想像。

她難得那麼懇切地提出請求,連自己都感到喫驚。

珀陽說得輕描淡寫,差點就這樣帶過了,不過茉莉花搖搖頭。果然引起騷動了啊。珀陽似乎從以前就是堅持己見的性格。

「……好厲害啊。」

耳邊傳來珀陽溫柔的嗓音,使她全身一顫。她屏住呼吸後,珀陽輕聲笑了起來。

這麼說來,他即使笑着也仍然有壓迫感,聲音明明很溫柔卻很強勢。

「小女子知道的陛下,只有通過科舉考試和武舉考試,是最適合成爲皇帝陛下的人。所以請陛下說說更多關於您的事情,小女子想了解陛下。」

爲什麼能強大到這種地步呢?這說不定也是才華之一。

「大家都很擔心,如果擁立剛滿三歲的皇帝登基,會不會又發生與當時相同的事情。」

如果學科考試的問題裏出現「皇帝」,她可以寫個不停,然而要是以「珀陽」爲題,可能連一張紙都寫不滿。

「沒錯。在與子星一起唸書的時候,他曾說過如果我是個平民,反而能夠站上臣子的頂點。那時候,我第一次思考關於自己的未來。」

「咦?女官長大人嗎?……啊……」

她露出苦笑時,得到「我調查過了」這個驚人的回答。調查她這過於無趣又平凡的人生應該一點都不有趣吧?她反而十分愧疚,讓他爲此花費工夫。

「你會開出什麼樣的花朵呢?開花後,我想向大家炫耀。」

「如果可以,全部都想聽……請說說參加科舉考試之前的事,或是參加武舉考試時的事。請告訴小女子,陛下那時候的想法。」

或許是因爲如此,無論珀陽說了什麼,或表現得多親近,她都將他視爲「皇帝」,而非「珀陽」。

「陛下沒關係嗎?」

「雖然被陛下斥責了,叔父仁耀出面爲我說話。你知道仁耀嗎?」

「單純記住事情的話,我做不到喔……但是讓我困擾的,是我不知道要如何活用你的才華,正在煩惱,所以打算讓你先當文官。」

有人和珀陽一樣,通過了武舉考試。

「是……這樣嗎?」

他說「優秀的人才」時直看着她。那雙金色眼眸說着「就是指你」。

「如果外表與內在一致,我的臉得長得更兇狠喔。即使如此,我也儘可能不樹敵,刻意將身段放軟。」

「小女子有跟陛下說過那麼多關於自己的事嗎……」

「這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再說我都做好了哪天會被後宮嬪妃逼問的覺悟。告訴茉莉花倒是沒問題,只要你願意對女官長和嬪妃保密,我就把自己的祕密告訴你。」

好緊張。不過不似以往討厭的緊張感。

「小女子想聽的不是有趣的事,是有關陛下的事。」

「還有其他想問的嗎?」

「……好像有點明白了。」

「沒有引起騷動嗎?」

「所以才由陛下……?」

珀陽與過世的母親長得非常相似,作爲父親的皇帝對他非常好,只不過溫柔的皇帝何時會死去,連白虎神獸也無法預料。

「你從女官長那裏聽說了什麼嗎?」

「內在泄漏出來了」這句話,本人說得煞有其事,聽起來有幾分真實性。

爲什麼比起自己,他能夠以國家爲優先呢?若自己站在珀陽的立場,會怎麼做呢?是否能像珀陽一樣,只要是爲了國家就可以犧牲自己?

珀陽十分欣喜,真的很慶幸那朵小花至今都沒被人摘走。

正因爲有一路爬上禁軍將軍的仁耀,珀陽纔會選擇同樣的道路吧。

自己說完,她重新理解到自己不瞭解珀陽到令人喫驚。

小時候只是找到漂亮的石頭,她也會很興奮,並且得意地向父母與朋友報告,是自己找到的。

「不、不是,什麼都沒有!」

她想起了後宮內關於皇帝的問題。

「想了解我的嬪妃有很多喔。女官長也是。」

聽到珀陽的說明,茉莉花只感到驚訝。

珀陽是皇子。不過因爲很早就失去母親,與失去後盾無異。

駕崩的前任皇帝的確在年僅七歲時就登基了。他登基後發生巨大動亂的事,茉莉花也知道。

「有啊。」

「沒錯。我與前任皇帝陛下的皇后做了約定,在皇太子殿下成年之前會短暫成爲皇帝。通過科舉考試與武舉考試的我,很容易被人認爲是個『有能力的皇帝』,所以即使我沒有後盾也能當上皇帝。」

原因非常簡單,茉莉花也能夠理解。

「作爲西席教導我詩歌的人就是子星。子星並非出身富裕之家,所以除了在太學當學生,也會擔任私塾先生,一般人難以想像。我喜歡聽子星說太學的事情,所以與其說他是我的私塾先生,更像是我的聊天對象。」

「前任皇帝陛下駕崩時,皇太子殿下只有三歲。雖然也能讓皇太子殿下直接登基,將政務交由宰相與三公處理,這樣會讓人擔憂將發生和數十年前一樣的事,最終決定擁立暫時的皇帝。」

這個人就是爲白樓國帶來繁榮的偉大皇帝。不過也是個不懂少女心,還有顆赤子之心,偶爾會露出天真笑容的普通人。

「畢竟下一任皇帝未必與我關係要好啊。與其倚賴那樣的可能,我決定找個貴族入贅,拋棄皇籍,靠自己的力量建立自己的地位。」

(──沒錯,我想了解。我有預感瞭解他之後,會出現一些改變。)

他的笑容與平時不同,殘留着孩子氣的表情使茉莉花的心跳加速。

「不用了,陛下不用說!」

「……好像稍微明白……陛下的心情了。」

「無所謂啊。我不想造成國家混亂,也想保護戀人與孩子。」

「一點也不厲害。要不是有子星的那番話,我至今還會繼續遊手好閒度日。不過既然做了決定,之後就簡單了。以我的身分,要成爲官吏很容易,不過既然要當官,得到大家的認同會有許多益處,所以我纔會請子星推薦,參加了科舉考試。」

「……原、原來是這樣啊……不過……」

「……全部啊?那應該會說很久。先坐下吧。」

原以爲珀陽的時代會持續下去的茉莉花知道了天大的祕密,不禁感到驚慌。雖然她不打算告訴任何人,這件事能讓自己知道嗎?

「對。你做到了我無法做到的事情。」

面對珀陽的詢問,她在心裏鼓勵自己:「機會只有現在,豁出去吧。」如果錯過這個機會,變回平常的自己,一定會說「沒有問題」就結束話題。

珀陽期望她通過科舉考試,或許是不想限縮她的可能性。

「可以啊。想聽哪時候的?」

「那個……可以知曉陛下小時候的事情嗎?」

涼爽的夜風撫過微微發燙的臉頰,非常舒服。

「終於明白一點了嗎?我們認識的時間確實很短,不過我很有自信對你相當瞭解喔。」

「那個,小女子對那些事情不是很清楚……陛下參加科舉考試時有沒有造成騷動呢?」

她也很清楚珀陽的那種心情。

「前任皇帝年幼登基時,由宰相實際操辦政務,卻突然遭受原有同盟關係的國家入侵。這件事至今還是尚未癒合的傷痛。」

無所不能的珀陽也會有這樣的想法啊。他也會緊張、興奮、得意嗎?就像年幼的自己。

她不禁脫口而出時,珀陽說:「你那麼認爲嗎?」傾身湊近她的臉龐。

他的表情沒有藏起調皮,開口說:

「其實啊……儘管我說得很輕鬆,當時很辛苦。我要是沒有全力以赴,不管是科舉考試還是武舉考試,都無法通過。爲了讓我認可的優秀西席子星與天河指導,不惜動用了許多金錢與權力。那時的我想必顧不得他人的眼光,非常難看。」

大家都稱讚珀陽是天才,所以能輕而易舉地通過考試,本人也一副不以爲意的模樣。

不過他告訴了她事實。他與其他人一樣,付出了許多努力。

「……那麼,陛下被要求成爲皇帝時,有感到困擾嗎?」

珀陽也曾像自己被要求成爲官吏,感到困惑嗎?

他的能力無可挑剔,絕對很適合坐上這個位置,不過珀陽本身是怎麼想的呢?

「我一直想成爲皇帝,所以很高興。」

「陛下想成爲皇帝嗎!」

「是啊。但是因爲無法成真才鬧彆扭,故意去參加了科舉考試和武舉考試。當然,那也是爲將來打算啦。」

身爲皇子通常都會想成爲皇帝吧。她不認識其他皇子,因此不知道那種想法稀不稀奇。

「我真的是因爲發生了一連串令人驚訝的巧合才當上了皇帝。當初決定要立暫時的皇帝時,第一個候補人選其實是仁耀喔。不過仁耀早已捨棄皇籍,以臣子的姓氏自稱,所以才改推仍然保有皇籍的我。」

珀陽懷念地說那時很辛苦。

「決定拋棄皇籍而採取行動,最後卻成了皇帝。你不認爲緣分這件事很不可思議嗎?」

「很不可思議……不過,小女子認爲珀陽大人能當上皇帝不是偶然。無論是子星大人還是天河大人,不都是因爲『陛下』具有成爲皇帝的能力,才被吸引過來的嗎?」

珀陽就是能強烈吸引可以改變命運的關鍵人物,靠自己的力量扭轉命運的人。聽他說完當時的事,使她只有這種想法。

「那麼茉莉花,你也是被我吸引過來的嗎?」

「那是一連串的巧合。」

「咦?」

她強行搶過第四桶水。「請轉過去。」說完用手拉起衣服,稍微將胸口處拉開,讓水流過因爲沾滿泥水而感到不適的肌膚。

她急忙閉上眼睛,抹去滴落的水滴時,第三桶又淋了下來。

「陛下不是說不會讓自己對女性感興趣嗎?」

珀陽用不熟練的動作拉起井水,一下淋到她身上。

「我認爲你不是不想全力以赴。只是因爲擔心可能又會讓人失望或是遭到斥責,害怕周遭的反應而駐足不前而已。」

於是將兩樣東西都抓起,急忙浮上水面。「哈!」她大口吸氣,用空着的手甩掉泥水。

「當作是失望的人不對,不管就好了。不需要在意擅自有所期待又擅自失望的人。」

「休息一下吧,說得有點累了。」

因爲珀陽的話,茉莉花逐漸釐清自己的思緒。若是以前的自己,聽別人說自己適合當文官,可能會很開心。就像知道能夠成爲皇帝的珀陽一樣。

與珀陽相比,茉莉花的人生沒有劇烈的起伏,不過他仍然興趣盎然地聽着。

雖然她以衣服會弄髒爲由拒絕了,珀陽還是不容分說地把她拉上岸。透過他手心的力量,茉莉花實際體會到通過武舉考試的武人有多強。

珀陽沒有同意也沒有否認,但他本人心裏已經下了結論,大概完全不想改變吧。茉莉花開始能理解這點小事了。

「……這、這樣啊?……這是什麼?」

「沒有錯……不過,小女子那時真的很努力……!」

明明是夾雜着嘲諷的話,他卻直率地回以肯定。

「這個麻煩陛下拿着!」

「茉莉花!除了我以外,絕對不能在其他男人面前做這種事喔!」

「不過,陛下對小女子很失望吧?不但學科考試考不好,還放棄挑戰科舉考試……」

「我問你,老實回答我。你去學禮儀時,一開始有沒有被稱爲天才?」

這次換自己被問了同樣的問題。

她能輕易回想起那個看似手鏡的東西沉到哪裏了。她對搞不清楚狀況而難得一臉困惑的珀陽說,要是自己沒有浮起來就去叫人。

即使如此,她仍然伸長手摸索。

她特地隱瞞沒說,但珀陽似乎察覺到了。

她無奈地想着,脫下還殘留着泥水的衣服,只穿上珀陽遞給她的外衣。雖然渾身溼漉漉地穿上衣服了,比起穿在殘留着泥水的衣服外頭,這樣反而更舒適。

「啊……」

臉上的泥水終於衝乾淨了,她接下來想自己汲水而準備接過桶子,但第二桶馬上就從頭上淋下來。

「我懂。我也曾經因爲害怕周遭的反應駐足不前喔。」

那座池子對茉莉花而言充滿了痛苦的回憶。她與感到疑惑的珀陽一起急忙回到太學。

「就這樣別動,把眼睛閉上。」

(就算是陛下,驚慌時也會說些莫名其妙的話呢。)

聽到珀陽的聲音在附近,茉莉花準備將在池子裏摸索、抓到的東西交給他時,被抓住手腕。

「雖然還意猶未盡,差不多該回去了。抱歉,你會困嗎?」

夜風變得更加寒冷,可是兩人都沒有提議要回去。

「不要緊,小女子可以自己上去。」

會無法視他爲「皇帝」,而是通宵長談的「一個人」。會無法將他視爲與自己毫無瓜葛的天上之人。

「所以你爲了不讓大家有所期待,選擇從一開始就不盡全力。」

「有很多事情不說出口就不會知道。而且累積愈多經驗,觀察力就會變得愈敏銳,也會自認爲了解對方……」

「已經可以了。」

茉莉花眨眨眼後歪過頭,猶豫着要從何處說起。

(……預備!)

看到珀陽害羞靦腆的表情,茉莉花的心再度悸動不已。

水底滑溜溜的觸感很噁心。水藻時不時拂過臉頰也令人泛起雞皮疙瘩。

(是不是隻能認輸了……您都掏出真心想打動我了。)

她想回應他的心意,重新振作起來。

《茉莉花官吏傳》1 皇帝戀心花不知 第四章插圖(1)
《茉莉花官吏傳》 · 1 皇帝戀心花不知 · 第四章 · 第1張插圖

「可以的話,希望你也不要在我面前這麼做!」

說了那麼多卻完全沒有睡意,這種體驗還是第一次,甚至令人驚訝。

「啊哈哈,這樣啊。不過我現在也是同樣的心情喔。」

「陛下,已經可以了!」

珀陽說得沒錯。不過不盡全力後,就漸漸不再遭到斥責。無論是當宮女還是女官,因爲不受到期待,不會讓自己與周遭的人陷入不幸。

「茉莉花,你是第一個讓我說了那麼多自己事情的人。男人啊,是幾乎不會談論自己的生物。因爲強調自己的努力就像在找藉口,感覺很沒出息。」

自己與原本以爲完全無法理解的對象,一點一點拉近距離。

她是鄉下商人的女兒,爲了學習禮儀前往城鎮的宅邸,藉由當時結下的緣分成了宮女,之後因爲立下功勞而晉升爲女官。

她在東西應該沉落的地方摸索,有個堅硬的觸感與柔軟的東西纏在一起。

即使後宮的美麗嬪妃們羣起引誘也一直以銅牆鐵壁般的理智躲掉的珀陽,絕不可能對一個渾身泥濘的小丫頭產生興趣。她搞不懂他在說什麼,不禁感到錯愕。

當她掙扎着遊往池底時,知曉了池水的深度即使站着也不會露出頭部。

──請看看我全力以赴的模樣!

(就算看不到,也能靠觸感得知纔對……!)

「學生齋舍後院的池子。」

「可以啊。要去哪裏?」

「那是因爲有拿出全力保持理智啊!」

「應該很無趣喔。」

本想幫她穿上衣服的珀陽似乎發現,即使讓滿身泥水的茉莉花穿上衣服也只會弄髒,於是拉着她走向井邊。

珀陽的表情倏地變得柔和。那是今晚看過許多次,與他年紀相符的表情。

「茉莉花!」

「陛下,請問能不能稍微繞去一個地方?」

「……陛下能理解小女子的心情嗎?」

「小女子知道。小女子沒有那麼不諳世事。」

彼此有許多話要聊。一旦說了,就會產生新的疑問。爲了解決那個疑問,就想要儘可能解釋、理解彼此。

珀陽看着茉莉花的眼睛否認。

「……說這些話真是難爲情呢。好緊張。」

要保密喔──珀陽壓低聲音說。

「和陛下在一起很緊張,一點睡意也沒有。」

「不過只有一開始,之後大家很快就斥責你說:『真令人失望。』這樣的事是不是發生過很多次?」

「到底是怎麼……!不對,呃,先去清洗吧。那邊有一口井。」

茉莉花說着:「該回去了。」準備站起身時,被珀陽抓住手腕拉住。

珀陽對她說了許多有關自己的事,做了自己認爲很沒出息的事。

「你和我說了一樣的話。無趣也沒關係,我已經知道結果了,所以告訴我你當時的想法吧。」

那些放棄的事情、忘記的事情,都再爲了珀陽嘗試一次吧。

「你先上來!」

「啊……非常抱歉!那麼差不多……」

「──那樣反而……讓人更不好受……」

真希望他不要那樣笑,露出像平時一樣帶有壓迫感的笑容就好。

黎明前的晨星在東方的天空中閃耀。再過不久,山峯將會由靛藍色被染成一片橘紅。

她再次感到喫驚。每當看到這個人真正的樣貌,都會湧上不同的情感。

(──要不然……我對他……)

「茉莉花,你的想法真有趣呢。」

希望他能明白,她打從心底尊敬着爲自己拿出真心來的珀陽。

春天夜裏的井水相當冰冷。「噫噫!」她驚叫一聲,縮起身子。

面對那份真誠的心,怎麼可能不受影響。

她吸了一大口氣,跳入池水中。由於不想引起騷動,應該只有發出一些水聲而已。

既然剛纔拜託對方說了自己的事,她不得不回應對方。

「你應該可以做得更好」、「你就是疏於練習纔會被其他人超越」等,她不知被這樣的話斥責了多少次,努力從來沒有得到認可。

黎明即將到來,茉莉花得在學生們起牀前把所有事情處理完。她站在後院的池子前想着沒有時間猶豫了,伸手要脫下衣服。

「你會忘記怎麼全力以赴,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小女子不會全部脫掉,請陛下拿着。」

「咦?茉莉花!」

聽到他打從心裏不解地說:「怎麼會那樣想呢?」茉莉花十分困惑。

她也想對他說一樣的話。

(好、好冷……!幸好在凍壞前就爬出池子了……!)

「咦?不會啊。」

「所以現在換茉莉花說了。你小時候是怎麼樣的小孩?」

「如果說對誰感到失望,是對我自己。對那個『做出膚淺的判斷還得意的自己』。你完全沒有錯喔,是判斷錯誤的我不好,我會自己負起責任。」

他問的是沾滿泥巴、放在地面上的東西。茉莉花從井中打了新的水,淋在那些東西上。雖然天色昏暗看不出顏色,還是能看出東西的形狀與圖案。

「這些是手鏡和衣服。是小女子在女官時期很重要的回憶。」

「爲什麼會在池子……啊,是這樣啊……」

珀陽還沒說完就自己想到答案。茉莉花一邊佩服他真的很聰明,一邊點點頭說:

「它們被人從房間偷走,丟到池子裏了。當時對方叫小女子跳進池裏去撿就好,可是當時小女子做不到。」

當時有許多想法混雜在一起,使茉莉花動彈不得,只茫然地等着不可能會到來的援助。

「對方說,因爲不是真的很重要的東西,纔不想弄得滿身泥濘去找回來,說小女子沒有全力以赴……那些話一直留在心裏……」

不過自己終於成功拿回滿是泥濘的衣服了。

「……都是多虧了陛下。小女子想讓您看看全力以赴的樣子。雖然這只是第一步而已,既然決定要做了,就算狼狽,小女子也想一一做到……」

「狼狽?」

看到珀陽露出疑惑的神情,她笑道:「不是嗎?」

雖然泥水大致都沖掉了,她仍渾身溼透了。

髮絲黏在肌膚與脖子上,衣服也貼在身上,更沒有化妝。

如果不是在晚上,這模樣可不能讓珀陽看到,不過珀陽直望着茉莉花的眼眸。

「剛剛的你一點都不狼狽,非常帥氣。」

珀陽修長的手指輕輕將黏在臉頰上的髮絲撥去。

真誠的眼神使人心跳加速。

「謝謝您。」

不顧一切的模樣非常狼狽,不過直率的心很帥氣。

他一定是那麼想的吧。

爲了國家着想還是很困難,不過她似乎可以爲了珀陽着想。如果是珀陽,讓他看到自己不顧一切的狼狽姿態也無所謂。

「這樣啊。那我會期待下次學科考試結果。」

告訴他那些步驟的同時,自己的心情也稍微整理好了。

自己做了相當丟臉的事呢。明明想擺出不知努力是何物的模樣,卻因爲想讓茉莉花提起幹勁,說出了自己究竟多辛苦。

「說得也是,最好動作快一點。要立刻換衣服,暖暖身子喔。」

「真的能復原……呵呵,原來也有陛下不知道的事情啊。」

「……這件衣服送去修補吧?如果無法補救,我送你一件新的。」

她第一次想要服從那個命令。

「是嗎?真的能復原?」

她聽了珀陽從小至今發生的事與想法。畢竟自己不在他身邊,應該有許多部分被他省略了,不過也藉此知道了許多事情,以自己的方式理解了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畢竟都被他看過自己渾身泥濘的模樣了。珀陽沒有對那副模樣感到失望,還說自己很帥氣。就算再次看到那種模樣,也會一笑置之吧。

他不安地心想:「我都說了那麼多,她有稍微提起一點幹勁來嗎?」結果不只一點,她突然認真起來。

珀陽沒有說出鼓勵的話,反倒以「你辦得到吧」的眼神下了命令。

她又對看起來不放心的珀陽說了一次「沒問題」後抬起頭,發現東方的天色開始變了。

在池子中撿回重要的東西,給了她再往前踏出一步的勇氣。現在自己說不定可以做到遺忘的全力以赴。她想試着做到。

「陛下該回去了。小女子也要在被發現前返回齋舍。」

他說了宛如母親一般的話,讓她想起了對這個人而言,國家就像孩子一樣。既然如此,自己也在這裏面吧。

──還說了「爲了您」這種話。那樣太狡猾了。

《茉莉花官吏傳》1 皇帝戀心花不知 第四章插圖(2)
《茉莉花官吏傳》 · 1 皇帝戀心花不知 · 第四章 · 第2張插圖

在後宮工作的經驗不會白費。會知道即使衣服全是泥濘也有辦法補救,是因爲在那個地方學到了許多事物。

「陛下,不,珀陽大人。小女子會在下次的學科考試認真試試。」

沒問題。只要有這個記性,不管何時,那時候的事都能派上用場。

請您看着,被您的人生態度打動的人努力改變的模樣。

「聽完有關珀陽大人的事情,雖然真的是自認爲,感覺稍微瞭解陛下一點了。即使無法感同身受也很尊敬陛下。是陛下改變了小女子。如果是陛下,小女子願意展現全力以赴的樣子。」

「能把我那樣耍得團團轉的人,茉莉花還是第一個。」

她雖然看起來不可靠,依然有帥氣的一面,一直讓人感到混亂。不過感覺不壞,令他更想待在茉莉花身邊繼續守候她了。

目送茉莉花回齋舍後,珀陽用一隻手捂着臉輕輕說:「傷腦筋啊。」然後說:

那不是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事。她覺得很有趣,忍不住笑了出來。

「不用了。只是浸泡到泥水,還是能補救。泡過溫水後晾乾,再把幹掉的泥土拍掉,只要重複三次左右就能恢復原狀。如果有脫線的地方,也可以自己縫補。」

已經很久沒有笑得那麼開懷了。不是假笑,而是打從心底認真地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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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茉莉花官吏傳 1 皇帝戀心花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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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 09終章
  10. 10後記

第二卷茉莉花官吏傳 2 百年靜候玉霞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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