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茉莉花官吏傳》 · 石田リンネ · 1.3萬 字
作爲文官任用考試的科舉考試,並非任何人都能參加。
只有通過層層考試之後,進入最高學府「太學」的學生才能在文官的推薦下,取得應考資格。
過去太學只開放給成年男性就讀,不過在大約三十年之前,雖然有限定貴族的附加條件,也開始允許女性就讀了。最近則終於也讓平民女性入學,並且以數年一次的頻率出現女性文官。
「小女子名爲晧茉莉花,往後請多多指教。」
茉莉花向祭酒大人打招呼,接着聽了一番令人受益良多的冗長教誨。
雖說已經通過太學的入學考試,現在纔是真正的開始。
她要像爲她寫推薦函的子星一樣,成爲以最優秀的成績通過科舉考試,被授予「狀元」這個稱號的文官。
接下來應該還會遇到嚴苛的試煉,要不放棄,持續努力。
將來要與會成爲同僚的太學生們溝通交流,學習信任關係、彼此競爭。
隨着祭酒大人不斷說下去,茉莉花覺得身上揹負的重擔愈來愈沉,擔心起自己是否能朝通過科舉考試邁進。
「接着向你介紹一下。他是負責照顧你,爲你解決煩惱的鉦春雪。原本應該拜託其他女性照顧你比較好,不過很不巧,你是唯一的女學生。」
祭酒大人朝走廊喊了聲:「進來吧。」一名少年便走進來說:「打擾了。」接着又說:
「在下鉦春雪,請多多指教。如果有任何問題,歡迎隨時找我討論。」
「我纔是,請多多指教。」
春雪可能與茉莉花年紀相仿,說不定比她更小。是個笑起來非常可愛的少年。
「茉莉花小姐,這邊請。首先由我帶你參觀學舍吧。」
祭酒大人的辦公處在一樓的最角落。離開房間、走過吱嘎作響的走廊時,有一排可以容納大約三十位學生的講堂。
「在太學中,都是自己選擇課程,自由地到講堂上課。因爲到了太學這個程度,每個人擅長的領域不同,想要學習的內容也各有不同。課程的詳細內容等等再向你說明。」
講堂的拉門上,都刻有講堂的名稱。
茉莉花一邊走一邊記到腦中。
對於要跟上太學的課程進度,茉莉花完全失去了自信而沮喪地低下頭。坐在隔壁的春雪直盯着她。
(天庚國的律令制度,其中的主要原因、與北方民族的紛爭、軍事與經濟……)
這間講堂裏的學生肯定都能輕易做到這點小事。
大家都做出選擇,舉起手,並且說出自己爲何做出那樣的判斷。
(首先要確定丙的罪行,再判斷甲是否該視爲共犯……甲包庇了丙,但是途中就放棄了。如果他是害怕被認定爲共犯……書上有寫到若是悔改,可以減輕罪責……)
太學會在月初公告開設哪些課程,接下來學生們就依照各自喜歡的時間進講堂入座。
「書籍很難帶回自己的寢室閱讀,隔壁就有可以閱讀的房間。」
包庇犯人的人,依照配合程度,可能會被視爲共犯,但是甲沒有包庇到底,途中揭發了丙的罪行。話說回來,就算被認定爲共犯,也會根據丙的罪責輕重來決定共犯的罪行……
聽到老師說的話,茉莉花在腦中搜尋天庚國的歷史。
她在紙上寫下人物關係,試着重新依序思考。
開始施行官僚制度,成了文人統治的第一步。
「你真受歡迎呢,茉莉花小姐。」

「請等一下,我不認爲能完全斷定是受到沙甫的影響。應該是爲了反抗南方蠻族『耀』的教育,重新審視了沙甫的思想吧?」
原本茉莉花很擔心自己被充滿幹勁的太學生包圍,日子會很難過,但體貼的春雪使她鬆了一口氣。
接着就是一連串提問。原本是哪裏出身、老師是誰?與子星是什麼關係?是否見過皇帝陛下……
她回頭想向春雪求救,卻看到他一臉嚴肅地低着頭。
「一天用餐三次。可以在食堂享用,或者從食堂領取餐點回到寢室。天氣好的日子,也有人會在外面喫喔。」
「法律我都記得,沒有問題……要背誦的話,我是都背起來了。」
關於西方國家的宗教,她不是很清楚,只稍微看過國外的歷史與思想而已。
茉莉花只能幹望着那幅景象。
就在這裏──向她介紹的書房裏只擺着桌子與椅子。
確定身分制度,也決定了功成名就的極限。
那隻手感覺相當冰冷,幾乎使她渾身發抖。
「茉莉花小姐,你是那位子星大人的親戚吧。他向你介紹過這座城鎮了嗎?是不是接着向你介紹比較好?」
正當她感到疑惑時,他不知道是不是感受到視線,對她咧嘴一笑。
春雪認爲茉莉花只是感到緊張,這樣鼓勵她。
一個看起來和茉莉花年紀相仿的男學生以帶着堅定意志的目光看着這裏。
大家都不會特地說出單純的事實,而是以應該擁有的知識爲前提,只說出自己的想法。
「丙哭着向甲告知乙死亡的事,甲雖然決定包庇丙,在丙是犯人的事瞞不下去時,甲也轉而指責丙。好了,這次要請各位想的是關於甲包庇犯人的舉動是否要問罪,若有罪,適用於哪一條法律,又要裁定多重的量刑。」
男學生齋舍的一樓設有食堂。她想起子星的忠告:「料理不難喫,但也不好喫。」
只不過,這個推薦方式是從考取一定成績的人中依序舉薦,代表即使十幾歲進入太學,等受到推薦也得等上五十年,是個毫無意義的方式。
「什、什麼事?」
針對某個人的意見,學生們開始積極說出自己的意見,展開議論。
「那個破例允許入學的女學生就是你嗎?」
不能只學關於白樓國與天庚國的知識,看來還有許多東西要學。不光是那樣,若沒有好好理解每個時代的連結與發展,就無法參加這場討論。
學科考試是太學中定期舉行的考試。
「接着是法學課。如果還沒有把法律都記起來,或許先改成自習比較好。因爲也會出現細節。」
茉莉花很有自信地認爲自己也辦得到,但列舉出來的案例過於複雜,使她不知該如何是好。
「我看你好像沒怎麼動筆……這堂課的步調相當快,把知道的內容寫下來再思考,或是先打草稿是來不及寫完的。」
老師公佈今天的主題後,所有人一起動起筆來。
她的聲音變得非常小聲。今天是第一天上課,她的內心充滿不安。
「五天後……」
「……我去上課了。」
現階段茉莉花只記住了需要的知識,因此完全不曉得自己需要上哪些課程。總之,她依照春雪的建議,問了剛入學的學生會選擇的課程後,抱着筆記工具在後方的座位坐下。
(國家之間是相連的,歷史不是各自獨立發展的……)
即使記住所有法律,也無法靈活運用。
她一一整理記得的內容並書寫下來。
「那就開始吧。首先,認爲是共犯的人……」
茉莉花對大家的意見感到佩服,點頭想着「原來如此」,但直到最後都無法提出自己的意見。
與紙張上只寫了一些字的茉莉花不同,春雪已經寫滿了。
「照明的話,每個書房都有準備蠟燭,請隨意使用。只是這裏沒有暖爐,冬天會非常冷,有火爐的自習室在二樓,也要自己放入木材點燃。」
「這個律令制度,是受到思想家沙甫的著作影響。沙甫的思想作品透過貿易之路傳到西方各國,與宗教融合,被賦予新的詮釋後廣傳開來。再次傳回來時,原本是天庚國思想的論述反而成爲新的思想,傳播出去……」
「茉莉花小姐?」
對吧──跟着春雪的視線看去,有一名學生站在那裏。
「你應該優秀到能通過插班考試吧。有個勁敵入學真讓人高興。」
(咦?……咦?要用哪一條法律來裁定比較好……?)
如果在這個考試中一直考到糟糕的成績,會遭到退學處分。反之能夠持續考到一定程度的成績,也能借由太學推薦成爲官吏。
「不用了,謝謝你。」
原來首先得由學生自己得出答案。茉莉花也連忙拿起筆沾墨。
他們穿過只是將長長的樹枝剪短、十分可惜的中庭,春雪介紹了後院混濁的池塘、因爲沒有打掃而積了許多葉子的桌椅等地方。
「是的,小女子名叫晧茉莉花。」
她回答後,男學生咧嘴一笑,看起來不像有惡意或敵意。
確立身分制度、開始施行官僚制度、開始舉辦科舉考試前身的考試。
坐在隔壁的春雪探頭望來,使她的筆差點掉下去。
即使明白高難度的討論非常有幫助,茉莉花還是隻能靜靜聽着,明明身邊的春雪也偶爾會舉手說出自己的意見。
「不過茉莉花小姐還是暫時在自己寢室用餐比較好。因爲大家對你非常好奇……喏,你看。」
「在下逍蘇芳,在太學的學科考試一直都是榜首,大家都說我最有可能是下次科舉考試的狀元。」
「關於天庚國律令制度的制定,推測有許多原因。在這當中,請着重於『與北方民族的紛爭』,說明關於軍事與政治條件的原因。另外,也要說明可能影響天庚國律令制度的經濟與政治條件,並整理出關於這個律令制度對後世影響的想法。」
當時是科舉考試前身的考試,仍然只允許有身分的人應考。
(春雪君看了我的答案後,不認爲那是『答案』。我寫下的內容太過拙劣,甚至讓他認爲那是爲了整理重點而寫下的筆記啊……)
「咦……不,大家應該只是覺得稀奇而已……!」
只要聽到答案,自己應該會恍然大悟,理解別人的想法。可是也僅止如此。
「不對,既然如此……」
看着那樣的眼神,茉莉花的心沉重起來。即使受到期待,自己也肯定無法回應,會像以前一樣讓別人失望。
女官的工作也是如此,如果做不到就不會受到評判。
「……時間到了,開始上課。今天要上的是天庚國的律令制度。」
有很多應該看出來的背後意義,但自己也辦得到嗎?
(沙甫……我是知道,也讀過他的思想著作。不過傳到西方國家去……說得也是,因爲是常識,纔沒有寫出來吧。書籍作品透過貿易傳到西方國家並非什麼奇怪的事。)
過去太學收的女學生只限「貴族女子」。據說當時的情況相當艱困,因此這間學生齋舍並非用太學的預算建造,而是隻靠女學生們家中的捐款建成。看來茉莉花會暫時一個人享受這份恩惠。
「甲與乙爲夫妻,丙爲甲的妹妹,未婚。妻子乙瞞着丈夫甲暗中欺負丙。某日,乙與丙在河川旁起了爭執,雙方在打鬥下一同摔入河川中,乙掐住丙的脖子按入水中,丙覺得自己會被殺死而拼命反抗,推倒了乙,最後乙溺斃了。丙雖然拼命進行急救,乙沒活過來。」
雖然有感受到自己是特例插班而投來的視線,她是少見的女學生,所以學生們都只在講堂裏遠遠看着,沒有進一步動作。
男學生齋舍的建築物陳舊簡樸,據說只比牢房還好一點﹔相反地,女學生齋舍的建築則相當豪華。
在太學裏,設有男學生齋舍與女學生齋舍。
蘇芳的眼神中充滿了夢想與希望。
法學著作裏寫到所謂的罪責就是加法與減法,只不過要加上多少又要減去多少,一旦稍微偏離規則,她就無法判斷了。
茉莉花跟着他走上樓梯。這裏也嘎吱作響,讓人擔心是否會被踩破。
「我很期待下次的學科考試,就讓我見識你的實力吧。」
她露出困擾的表情,春雪便以還在爲她介紹學校爲由制止了大家,之後拉着她的手前往下一個地點。
她爲了太學的插班考試開始唸書,學到了許多知識。關於天庚國,如果只是書籍上記載的事情,她連細節都記得很清楚。
介紹完學舍後,接着是庭院。庭院樹木的維護狀況相當糟糕,大概是錢都花在蠟燭上,沒有餘力維護這裏吧。
(看吧,只是知道法律也沒有用……)
春雪告訴她受到太學生喜愛的筆、硯、墨等,也告訴她販賣既便宜又好喫的點心店鋪位置。
「那麼幹峯,請說出你的論述。」
她先將想到的事情寫下來,再從記憶中尋找是否有遺漏的。當她還在思考時,老師開口說:「都完成了吧?」
如果學了西方國家的歷史,自己是不是就能像剛纔那位學生一樣,說出天庚國的思想在傳出去後,與宗教融合發展,以不同形式傳回了國內的言論呢?
這不知是假想的情節還是改編自真實發生的事情,但內容相當沉重。她一邊聽一邊持續在腦中整理資訊。
春雪帶她去上的法學課,內容是會列舉實際犯罪的案例,決定適用於哪條法律裁定。
有人殺了一個人,不過當中有值得同情的部分。雖然可能沒有殺人意圖,依然曾打算進行隱瞞。
「第一次上課都很難參與討論,習慣後自然就會想發言。」
「一樓最深處是藏書閣,告訴司書名字就可以進去了。借閱書籍或書簡時,只要找司書,他就會爲你辦理手續。每次能借閱的書籍或書簡最多十本,五天後一定要還喔。」
(書中記載的只有片段,而將那些東西連結起來的,是我們。)
太學的榜首來攀談後,原本在遠處觀望的學生們也靠了過來。
──剛開始每個人都是這樣的,請打起精神來。
茉莉花受到春雪鼓勵,在女學生齋舍的玄關停下腳步。
接下來要挑戰的科舉考試歷史悠久。
只評斷能力的科舉考試與武舉考試,至今誕生出許多英雄傳說。
「通過科舉考試的女性……」
女學生齋舍的玄關處排列着刻有女性合格者名字的木牌。
──她們是懷抱什麼樣的想法參加科舉考試的呢?
當然是爲了國家與人民。她當然明白這點。
(……爲什麼會想達成那麼重大的成就呢?)
那些人是過着什麼樣的生活,才能心懷偉大的理想堅強地活下去呢?
若換成自己,饑荒發生時八成會先想改變自己。會更認真工作,起碼拯救家人吧。
不過她們不一樣。她們想靠改變國家,幫助所有的人。
藉由得到成果,讓女性官吏受到認同,開創歷史。
「才第一天而已,跟不上進度也沒辦法啊。」
有種毫不意外的心情,但自己什麼都還沒做也是事實。
如果辦不到,就得證明自己辦不到。爲此,她需要認真唸書,不然珀陽應該不會放過自己。
「今天做不到的事,明天要做到……」
也要閱讀周邊諸國的歷史著作,與自己國家的歷史進行對照。
法學著作不能只背下法律,也要記住數量龐大的判例。
這些是連自己都想得到的事,那該做的事還有更多才對。
發現是在討論自己的瞬間,茉莉花飛奔出去。
茉莉花非常過意不去地搖了搖頭。這是自作自受,自己並不值得同情。
我只能通過科舉考試啊。春雪忿忿地丟下這句話。
「呀……!」
「因爲五天後就得還書,司書也阻止過她了,但她說自己會記住,所以沒問題。」
「這樣啊?那請小心點。」
(真是奇怪。如果只有一個地方,還可能是錯覺,但是這間房間裏到處都發生了奇怪的事……?)
要是對方撞到裝了熱水的茶壺就糟糕了,茉莉花趕緊確認對方是否有受傷。
(最根本的原因是我看過的書量少於別人,說不定得把這裏的書都讀完。)
總之她先隨意挑了十本,辦完借閱的手續。
「要在五天內讀完那些書,只能看過一次啊?如果那樣就能記住,也能以狀元通過科舉考試了吧……能看完一半就不錯了吧?」
自己真是沒用。她覺得自己讓前輩們的功績蒙上了灰。
「奇怪……?」
每上一堂課,她都會發現自己的不足,去找新的書籍。
走進藏書閣的春雪向朋友問道,對方點點頭說:「對啊。」
隔天早上,每個人都爲了確認自己的排名快步前往學舍。
「是不是被勾到卻沒發現,掉在外面了呢?」
但就算如此,她心中還是有疑問。爲什麼要移動書本的位置?爲什麼不把包裹放在房間裏,反而留下留言要她去拿呢?
她沒有寫不出答案,寫出所有記得的內容後交出卷子,告訴自己盡力了,放鬆下來。
過了一週,茉莉花每天過着跟不上進度的日子。
「……應該可以當作是舍監的妻子進來過吧?」
只要去男學生齋舍的食堂裏就能取到熱水,因此她打算泡杯茶享受一下,轉換心情。
「……換成是小時候,我應該早就放棄了。」
無法反駁食堂的學生讓她很難受。她知道即使認爲自己很努力了,只要沒有表現出結果就不算數。
「話說回來,聽說你被指派照顧插班生?狀況怎麼樣?」
「那也太早了吧?你想賭把大的嗎~?」
明天有學科考試,那同時也是模擬科舉考試的考試,只要考到不差的成績,就不會引人注目了纔對。她可是爲此不斷在唸書。
「喂,這次大家來打賭吧。賭看看晧茉莉花何時會離開。」
「我沒事,沒有撞到任何地方。倒是嚇到了你,我才該道歉。」
「她是典型『只會背誦』的女人,跟那些在太學受到挫折,過不久就消失的人一樣。」
「我不像你是受到眷顧的人啊。」
她感到毛骨悚然,連忙去確認門鎖。上了鎖的房門,就算使勁推拉都文風不動。
裝模作樣的,真煩人。春雪罵着不在場的茉莉花。
只是也有部分的自己不想讓他失望。因爲仍然懷有想回應他期待的心思,她每天閱讀書籍、去上課,努力理解困難的內容。
春雪察覺茉莉花的表情陰沉,擔心地問道。
從舍監手上接下小包裹後,她回寢室用稍微變涼的熱水泡了茶。在等待茶葉泡開的期間,她確認了包裹的內容物。
她先進房放下茶壺,匆匆忙忙地前往舍監居住的隔壁建築。
「不錯呢。我賭一年後吧。」
她暫時鬆了口氣,當場癱坐在地。
「這個香味是陛下的吧。要是嬪妃們知道我收到了陛下親筆寫的信件,一定會大鬧。」
等睡醒後,應該就能一笑置之,認爲一切都是錯覺。她安慰着自己,準備熄滅燭火……手卻猶豫地停下來。
還有一封信。當她打開飄散着柔和香氣的紙張,上頭只用漂亮的字跡寫道:「明天的學科考試加油。如果有任何問題,我會立刻去見你。」
(可能有人……進來房間裏了。可是,爲什麼要進來……?)
(……之前的女學生們被說過更過分的話都咬牙忍下來了,我竟然因爲這樣的嘲諷就逃走,真是……)
她下定決心,邁開步伐。她來到春雪告訴她的藏書閣,告訴司書自己的名字後走進去。不過她沒有挑選書籍的經驗,對哪些地方放了哪些書,以及現在的自己需要什麼資料,一點頭緒也沒有。
她沒有那麼堅強,能馬上反駁他們:「是那樣沒錯,但那又如何?」她是心靈脆弱的人,會因爲覺得被他們說中,感到丟臉而逃走。
明天去問問舍監是否有人撿到失物好了。
自己非常受到珀陽關照這點無庸置疑,只是她無法回應。
(如果……陛下可以過來……不對,陛下不是能隨便提出這種請求的人。)
「書本的位置變了……?」
夾在書中當書籤的護身符居然不見了。她想着是不是掉在某處而望着地板,卻沒找到。
「枕頭……移動了?」
靠近看到臉之後,她發現那個人是春雪。他爲什麼會在這種時間在庭院走動?畢竟以散步而言,這座庭院感覺太雜亂了。
司書擔心地問她如果是要研讀的,最好分批借閱,不過她很果斷地說不要緊。她只要讀過就會記住,之後再思考就好了。
「謝謝你,春雪君。明天見。」
「可能只是舍監的妻子來房間裏看看吧……」
爲什麼她會一臉像受害者的樣子?既然她擠下其他立志成爲官吏的人進入太學,這裏的學生都是加害者纔對。
大家哈哈笑着,春雪說着:「算是吧。」走出了藏書閣。
考完試後,她急忙回到房間,看到房裏沒有變化後鬆了口氣。
「我賭最近的科舉考試結束的三個月後。」
她對擔心自己的春雪道了謝,慢慢走過嘎吱作響的走廊。
「不,我纔是,太不小心了。因爲我在想事情……」
「這點東西沒問題,我還可以搬更重的東西喔。」
茉莉花不管在歷史課還是法學課,都寫不出像樣的東西。
學科考試會立刻進行評分,將學生的答案分爲三階段給予評價。當老師完成所有答案的評分後,會排出學生的排名,將學生的名字按照成績製作出排名榜單。特別優秀的解答會張貼出來。
「發生……什麼事了嗎?」
爲了轉換心情,她倒了杯茶來享用。喝了一口茶後吐出一口氣,將手伸向尚未閱讀完的書籍。
「是啊,應該也能拿下狀元。」
茉莉花有教養的氣質、濫好人的個性、缺乏自信畏畏縮縮的樣子都令他煩躁。
她似乎沒有聽懂春雪當時說她寫的內容根本不算是解答的諷刺。
「我才應該道歉!沒有事吧?有沒有撞到?如果燙傷要趕快冷卻纔行……啊,原來是春雪君……?」
「……茉莉花小姐畢竟是女性,不管做什麼都會引人注目,所以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用在意,一起努力吧!」
若是平時,她一點都不想要看到珀陽,可是唯獨今天,她非常想念珀陽穩重的笑容。希望他用那甜蜜卻強勢的聲音呼喚自己的名字。
其實她不知道這麼做是否有幫助,但也只能這麼做了。
多虧隔天的學科考試,茉莉花得以忘記房間裏出現異樣的事情。
與春雪道別後,她回到安靜的女學生齋舍。正當她準備拿鑰匙打開房門時,發現門縫中夾了一張紙,於是便打開來看。紙上寫着留言:「有包裹送到,請到舍監的房間。」
晧茉莉花似乎是子星的親戚,就算離開這裏,也有人替她安排好另一條道路,是個能幸福度日的女人,真想立刻大喊:「既然如此,爲什麼不過那個人生就好啊?」
她挺直彎下的腰,書架映入眼簾。理應與平時無異的書架莫名有點不對勁,讓她直盯着書架。
發現枕頭翻到反面的瞬間,她心跳加速,渾身一顫。
(不過,我可能也有點想得到好結果……)
「是糰子和茶葉……」
「她是個女人,看來只會泡茶吧。」
不過她現在不想去思考其他可能性。將茶一口氣飲盡後,她闔上書本。
她搖搖晃晃地走在庭院裏時,有人猛然跑了出來。
爲了不引起注意,她壓低腳步聲走到後頭取熱水。正當她認爲不會被人發現而鬆了口氣時,食堂裏響起說話聲。
她提着茶壺前往食堂,有比較晚去喫晚飯的學生三三兩兩在裏面。
「……光是看到她那副被害者的模樣就令人煩悶,好想快點把她趕走啊。」
但要是引起火災就不好了,因此她果斷地吹熄了燭火。
「啊,茉莉花小姐……你手上的東西好像很重,我來幫忙吧?」
(說到底,爲什麼要我照顧那個女人啊……祭酒大人的意思是我不可能通過科舉考試,所以可以給我添麻煩嗎!)
「唉!」她嘆了一口氣,從椅子上站起來。
「哇……呃,茉莉花小姐!失禮了!」
在走廊上遇到的春雪看到她手中的書籍,不知爲何大喫一驚。
做出結論後,她躺到臥榻上。沒了需要擔心的事情,就滿腦子想着學科考試的結果。
「──喂,剛剛那個插班進來、叫晧茉莉花的人,把那些書全都借走了?」
(至少要像當女官時一樣,融入周遭……)
她決定收下春雪鼓勵自己的心意,得留意周遭發生了什麼事纔行。
如果全力以赴,成果卻很差勁,那麼珀陽也會接受。她懷着那樣的心情認真準備。
這個房間的鑰匙,只有茉莉花與舍監的妻子持有。
接着她確認了窗戶。窗戶也確實上了鎖,無法推動。
「去睡吧……可能是因爲太累了。」
只有三個地方,書本的位置交換了。她想當作是錯覺,但是她對自己的記性很有自信。她困惑地一邊確認室內一邊說着:「這是怎麼回事?」接着發現臥榻也發生了奇怪的事。
「……得去藏書閣纔行。」
等到某一天珀陽也體認到現實,終將感到失望……
正因爲成績低迷,他纔想更努力學習,祭酒大人卻不明白。
茉莉花比平時還早離開寢室,慎重地將房門上了鎖,確認過不管是推是拉都牢牢鎖着後下樓。
「又是蘇芳拿榜首啊。」
「就是啊。等於今年的狀元已經確定了。」
「哇,我的排名往後掉了……科舉考試的合格人數能不能增加啊?」
學舍中吵吵嚷嚷的。茉莉花不想擠進人羣之中,因此從遠處睜大眼睛看。
排名榜單的第一個名字是逍蘇芳,他一定會成爲推動國家的偉大官吏吧。
(這是不是會寫上所有人的名字呢……)
名字由右而左排列下去,茉莉花看到自己的名字寫在最後一個,輕輕嘆了口氣。
(我已經盡力了。答案紙也寫滿了。不過這就是我的實力……)
珀陽看中的能力不過如此。她不認爲自己努力就會進步。
「那只是沒有交白卷纔有那個名次吧。」
「說是插班進來的,不過就是如此吧。」
發現前面的男學生正在討論自己,茉莉花連忙拉開距離。
(交白卷對舉辦科舉考試的陛下是種無禮的行爲,絕對不能那麼做……我的排名是寫了答案的人中排名最低的吧。)
在她之後的排名,大概不是忘記寫上名字,就是因爲感冒無法來應考等有苦衷的人吧。
(大家都好厲害……呃,奇怪?春雪君的名字……)
她在自己的名字往右數第三個的地方,看到了春雪的名字。
這麼說來,她從來沒有和春雪討論過成績的事情。然而接下來肯定也不會和他討論吧。隨意深入人們的內心會引發麻煩,她已經在後宮切身體會過了。
(……換成是我也不想被多問。趕快去講堂吧。)
她低着頭轉身,卻碰到了別人的手。
收到茉莉花的房間遭人入侵搗亂的報告,子星在猶豫許久後還是向珀陽報告。
她想着「不可能」,否定自己的想法,卻還是衝到外頭。
「春雪君!」
明明早就知道會這樣,明明一直說「自己做不到」,以免受人期待,不過或許她也有點對自己抱有期待,誤以爲多少會得到一些成果。
(春雪君會生氣,不是因爲我是女生……那是對身在這裏卻沒有覺悟的學生的憤怒。我是身爲一個人,被他憎恨了。)
「以防萬一也確認其他地方……」
她特別像平時一樣打了招呼,沒想到春雪的臉色爲之一變。春雪表情難看地後退了好幾步,不小心撞上後面的其他學生。
她說不出話。明明唸了那麼多書,學到了許多新的詞彙,明明緊急練習過該如何統整思緒,還是完全派不上用場。
那些東西就算拿去賣了也不值錢,卻是對她而言非常重要的物品。
「我……」
她試着伸長了手,卻碰不到底部。這座池子比她想得還要深。
『太學之恥,滾出去』。
正當她茫然地望着水底時,身邊不知何時站了一個人。
他在安靜的後院裏停下腳步,拼命大喊:
離開房間前,她有仔細確認過門窗上了鎖纔對。
不過房間十分凌亂,只可能是有人進來過了。
「……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
……有沒有人,快來救我……
他怎麼會知道呢?自己沒有向春雪提過後宮時期的回憶。
「春雪君……」
茉莉花立刻伸出手,抓住他的手腕拉住他。
池子底部有個像手鏡的東西,還有個輕柔的東西在水中漂着。
「……得先去報告纔行。」
(我是想問他「後背沒事吧?」,但他可能認爲我在問他「學科考試結果不好,沒事吧?」……)
牀單被撕開一個大口,枕頭的枕芯裸露在外,書籍四散。包袱中的硯臺破裂,茶具也摔得粉碎。
「不想學習就從太學滾出去啊!聽到沒?現在馬上滾!快點滾!」
茉莉花總是擺出一臉「被強迫轉入」的模樣,跟大家保持距離。
茉莉花依舊坐在原地無法動彈。每當冰冷的話語之箭射來,她的身體就逐漸凍結。即使她想要行動或反駁,也什麼都做不到。
無論是作業還是考試都慘不忍睹,即使努力也無濟於事。
問什麼「沒事吧?」,明明成績比自己差,明明只是因爲沒有交白卷纔有排名而已。
「反正那傢伙遲早都會離開,現在立刻離開也無所謂吧。」
她很想問他爲什麼要做這種事,不過立刻就領悟到問了也沒有意義。
俯瞰着癱坐在地,盯着池子的茉莉花,用冰冷的聲音低喃的人是春雪。
她雖然很拼命唸書,並不是真心在學習。
「難道是……!」
沒辦法等到科舉考試了,他現在就想讓她離開。
春雪說的話完全沒錯,茉莉花只能承受太過銳利的情緒。
(對啊……沒有人會來救我。期望有人來救自己就能得救的,只有故事中的主要人物而已。我的角色只是個沒沒無聞的太學生……)
春雪大概只是想要傷害茉莉花而已,所以他沒有對金錢下手,而是將她的回憶扔掉,再出面承認犯人就是自己。
後院的池子裏沒有魚,她心想着「不會吧」,從窗戶看出去,聽到有人跑走的腳步聲。
──犯人是憎恨茉莉花這個人的人。
「啊,那個……早安。」
當後宮女官時領到的薪水仍然完好如初地放在袋子裏。犯人應該不是沒有發現金錢,而是目的果然不是錢。
她逐一確認房間內部。書籍固然散亂,但都還在,抽屜沒有被翻動,還有……她依序確認時,在某個地方停下動作。
知道的人,只有翻找茉莉花的房間時碰巧找到的人物。
自己應該像過去偉大的女性官吏們一樣,被人嫌棄「明明是個女人」,應該因爲身爲女人這理由感到不愉快。
她站在後院的池子旁,緊盯着混濁的水底。
「我……做不到。」
「當然會讓大家失望吧……」
「快啊,跳下水啊。爲了要取回重要的東西,你辦得到吧?」
「你沒事吧?」
絕望緊掐着她的胸口,好難受。
春雪表情扭曲地靠近茉莉花。
「一般人!會不甘心吧!明明想通過科舉考試卻辦不到是很難受的事啊!」
春雪也知道自己在做傻事。就算做這種事,自己在學科考試的排名也不會往上升,更不用說通過科舉考試。
欲言又止的茉莉花似乎更讓春雪憤怒。他踢了地面一腳,冷笑一聲後離開了。
他將手探進袖子中,取出一根細長的棒子。學生齋舍的門鎖是舊的,沒有換過。只要使用這個就可以輕鬆打開鎖。
自己詢問時應該把話說得完整一點。被「只是」寫下答案的自己關心成績,八成一點都不高興。
(剛剛那是把東西丟入池子裏的聲音……?)

她不解地歪過頭反思自己的行動,立刻後悔地暗叫不好。
那種事只要看了就明白。因爲她太讓人火大,春雪總是忍不住盯着她。
「像你那種傢伙趕快離開太學啦!」
「……怎麼會!」
「你成了真正的被害者,真是太好了呢。」
「你啊,總是一臉自己很認真、會努力看看的樣子,但根本沒有全力以赴,那種事我看得出來。」
那個女人真令人作嘔。看到差勁的成績卻一點都不沮喪,還嘻皮笑臉地關心別人,真的好令人火大。
沒錯──春雪對自己說的話點點頭。
她站起身時,聽到窗外傳來撲通一聲。
「有沒有木棒之類的……」
「辦不到嗎?爲什麼?因爲你果然不是認真的嗎?」
用墨水直接寫在桌面上的字烙印在眼底。
那是身爲太學生被認同的證明。明明得達到那個境界,自己卻做不到。
「你不去撿嗎?」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一直聽到某處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子星收到太學的聯絡時,已經是深夜了。
不見的東西是她在後宮工作時具有回憶的物品,是無法澈底抹消想回去當女官的念頭而留下的物品。
「你進了我的房間嗎?」
「那是很重要的東西吧?畢竟你特地謹慎地收起來。」
她想到可能有東西被偷,便去確認放了錢的抽屜。
往後也要繼續扮演學生中的最後一名,即將退學的角色吧。
「手鏡……還有粉色外衣也……?」
「對了,錢……」
上了鎖的房間被人入侵了,得請舍監幫忙想辦法纔行。
可是若不往下看,不將下面的人推下去,他就快承受不住來自上方的壓力了。
茉莉花看着倒映在污濁池水水面上的自己。
「──少囉嗦!」
茉莉花只好屏住氣息,早早回到學生齋舍,走進房間。
這種事,她比任何人都還清楚。
「得找到纔行!」
自己的手被用力甩開,使她喫了一驚。
她連站起身的力氣都沒有,一直望着池水。即使夜晚降臨,也沒有任何人來關心她。
春雪甩開茉莉花的手,衝動地衝出了學舍。
「要怎麼辦……有沒有東西,還是誰……」
她環顧四周,沒有可以用的東西,又不能擅自折下樹枝。
「那關我什麼事。這樣啊,你的房間被人入侵了啊,真可憐呢。」
(那樣比較適合我。不對,應該說我根本不是適合來到太學的人……)
不過即使祈禱,也一直沒有人伸出援手。
「……我是……」
春雪緊緊握着拳頭,撕心裂肺地對她大吼:
在她抬起頭說「失禮了」時,看到的是來看結果的春雪。
「快啊,只要進去池子裏就好了啊。既然那麼重要,你應該辦得到吧?」
「咦……?」
「……茉莉花小姐好像非常沮喪。畢竟應該沒有幾個女孩子,房間被人入侵還能保持冷靜……她似乎一直說着:『撐不下去了。』」
子星身邊的女性都是內心遠比男人堅強的文官,即使被人亂翻房間也不會害怕。可是茉莉花不是那樣的人。
她的個性應該本來就不適合當文官……子星想說出這句話,但還是作罷了。這點小事,珀陽應該也明白,卻還是期望她成爲文官。
「茉莉花不可能辦不到纔是。她現在只是受到情緒影響了……」
珀陽嘆着氣低喃,用手撐着臉頰。
無論何時,茉莉花都很理性。在危險的後宮裏也運用自己記性好的能力,順利生存下來了。不過,她是什麼時候開始做到的呢?
(她不是從小就會,否則以前的茉莉花會被人稱爲天才,也會像一般人一樣擁有夢想纔對吧……?)
茉莉花是在何時放棄擁有夢想的呢?應該正是那個原因造就了現在的她。
「……微臣稍微能理解茉莉花小姐的心情。」
珀陽沉默不語時,天河難得主動開口說:
「微臣有個妹妹,要是陛下命令舍妹說:『你很有才華,去太學上課並接受科舉考試,成爲文官。』微臣會請求陛下別那麼做……那真的是不可能的事情。因爲舍妹沒有接受過那樣的教育。」
珀陽想起天河的妹妹與茉莉花的年紀相仿。天河的妹妹受到名門千金的教育,也說要進入後宮。
「舍妹至今接受的教育是『家裏會找到優秀的相親對象,在那之前要學做人婦。等到出嫁後,要相夫生子,成爲一位好母親,那纔是幸福』。」
女性官吏的人數已經逐漸增加,不過仍然少見。
一般的女性不會希望成爲官吏,而是幸福地出嫁。
「既然茉莉花小姐覺得在後宮工作就是幸福、感到滿足,那麼即使她能夠功成名就、成爲宰相,可能也會感嘆自己過得不幸,說不定會怨恨陛下。」
聽完天河的話,珀陽也反省了自己把想法強加在茉莉花身上的部分。
他擅自認定若是得到成果,茉莉花的想法也會改變。
「茉莉花『沒有受到那樣的教育』……意思是這樣吧。」
即使通過科舉考試,即使功成名就,茉莉花還是不會幸福。會怨恨奪走她幸福的自己,在無法獲得幸福的人生中死去。
爲此,他也想改變她本人的心意,不過或許真的不可能。
至少在最後,他想看看她全力以赴的模樣。
「……如果要讓茉莉花小姐成爲文官,臣等應該要爲她負起責任。」
「是啊,天河說得沒錯。」
兩人退出房間後,房間裏安靜下來。
他閉上眼,想起總是一臉不安的茉莉花。
他不想放棄茉莉花。那個自己尋覓到,擁有獨一無二天賦的花朵,他想親手讓這朵花美麗地綻放,讓整個國家看到。
「既然如此……」
那會是個悲慘的人生吧。爲了國家奉獻才華卻得不到相對的回報,太悲哀了。
「天才……你的確是天才沒錯。這樣啊,你不會幸福啊……」
珀陽輕輕揮手,示意子星與天河可以退下了。他想要獨自思考接下來該怎麼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