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茉莉花官吏傳》 · 石田リンネ · 1.8萬 字
過完就像成語故事「黃粱一夢」的一天後,茉莉花回到了日常生活。
她與平時一樣,小心翼翼地不進入精心打扮的嬪妃們的視線裏,完成女官的工作。
(啊……喔!)
從面前走來的宮女們看見穿着女官服裝的茉莉花,立刻讓出路並低下頭。她十分過意不去,儘量加快腳步通過。
「……明明不久前我也是宮女啊。」
自從當上女官,她還沒有和之前當宮女時感情很好的同事說過話。不對,儘管曾經說過一次話,對方冷漠地拋出了一句:「我們的身分不同了吧。」在那之後她們就沒再說過話了,茉莉花也沒有再次去搭話的勇氣。
(女官與宮女啊……畢竟原本就處得不好嘛。)
這兩個職務雖然都是在後宮中工作,工作內容大不相同。
比方說料理,女官決定好菜單後,實際準備材料製作、善後收拾是宮女的工作,盛盤與送膳的人卻是女官。
或者是插入花瓶中的鮮花。女官命令宮女去準備後宮裏盛開的花,宮女就要去摘花做準備。插花是女官的工作,整理善後則都由宮女負責。
宮女眼裏的女官,是隻會挑有好處又輕鬆的工作做的千金小姐﹔在女官眼裏的宮女,則是隻能做些準備與善後工作的手下。
正因如此,當茉莉花確定從宮女晉升爲女官時,後宮中掀起了一點騷動。女官認爲即使她有能力,終究是個平民的孩子﹔宮女則難掩反感,不明白爲什麼只有她晉升。
「終於可以休息了……」
茉莉花回到自己的寢室,坐到臥榻上。
女官雖是有好處又輕鬆的工作,依然是底層人員,每天都很忙碌。
只有在可以獨處的這段休息時間閱讀書籍,是她小小的樂趣。
「話說回來,四書中也包含了《中庸》呢。」
被稱爲四書的《論語》、《大學》、《中庸》、《孟子》,是未滿十歲的年幼男孩該有的基礎修養之一。書中簡潔地彙整了生而爲人的重要常識,因此即使茉莉花只有身爲宮女需要的基本閱讀與書寫能力,也能看懂。
閱讀四書,每每都會讓她讚歎「原來如此」,只是要按照書中的教誨生活非常困難。
「茉莉花~我問你,去年將茶具放到哪裏……」
她暗示自己是代替紅琳去當相親練習對象時遇到的,女官長便說了句「等等」打斷她。
「剛剛……陛下喊了你的名字……」
腳步聲接近時,她知道腳步聲的主人是珀陽。她聽到身邊有人說「幸好有提前發現」,看來這次因爲珀陽沒有事先通報,也有嬪妃來不及來迎接,排在走廊上的人比平時還要少。
嬪妃與侍女們竊竊私語、猜測茉莉花是誰,但茉莉花認定不是自己,於是默不作聲。
自己只是一名女官,就算珀陽說要送她伴手禮,也不能說「好的,這樣啊」就收下。
「……奇怪?是小茉莉花。」
「對了,你可以抬起頭來。你看起來很好,真是太好了。」
無法反駁。茉莉花的地位不足以讓皇帝主動搭話,是單純的事實。
他正看着自己,而且站在眼前。
茉莉花稍微移動視線,發現德妃本人只瞥了自己一眼,而德妃的侍女們則用銳利的眼神瞪着她。
「是啊是啊,工作又要增加了……唔、咦?茉莉花,快來!」
「我收到了皇帝陛下要給你的賞賜品。」
茉莉花和珀陽都立刻發現對方是替身。
「小茉莉花,來,這是伴手禮。是加了胡桃的月餅和茉莉花茶。」
「出席相親的人不是黎天河大人,而是由陛下代替他出席……」
「……那麼,四書不是黎天河大人送的,而是陛下送的嗎?」
是何時在何地認識的?爲什麼會那麼親近?
在場所有人都瞪着茉莉花,心想這是怎麼回事。
「能讓一下路嗎?」
「蘭妃娘娘……!」
(……起碼陛下照規矩做了。)
這東西不該被稱爲賞賜品纔對。內容物想必就如他本人所說,是茶與月餅吧。可能是他很在意三天前兩人最後都沒有品嚐到,特地去買的。真是個真誠又溫柔的人。
在場所有人應該都想問她與珀陽的關係。這點她很清楚。
因爲只要在收拾善後時帶上茉莉花,讓她記住東西放在哪裏,日後要拿取時,她都能毫不猶豫地幫忙指出位置。
可是看大家排隊的方式只有這個可能,茉莉花也與女官前輩一同排在最後方的庭院裏,跪下並深深低下頭。
擁有高貴地位的嬪妃不該直接和女官說話。
在德妃的勸說下,珀陽似乎終於讓步了。他從庭院回到走廊,宣佈要去德妃的宮殿。
侍女連忙出聲責備,但蘭妃一眼瞪去,讓她閉上了嘴。
將《中庸》收進包袱後,她立刻說了句:「我馬上過去。」小跑步離開寢室。
「──陛下,茉莉花是女官。若是不透過女官長贈禮,只會讓茉莉花爲難。」
她很想大喊「不是那樣的」,但不能在皇帝眼前擅自開口說話。
茉莉花知道自己必須回答這個問題,因此委婉地請求女官長讓其他人離開。
德妃滿意地點點頭,靜靜跟在珀陽身後離開。德妃的侍女們也跟在他們身後離去。
記性好的茉莉花,在女官之間很受重用。
當她爲了欺騙的事道歉後,珀陽答應會把後續的事處理好。
「是的。陛下說若是黎天河大人,一定會感謝下官協助逮捕犯人……」
現實中只能說出道歉的話而已,狀況再不合理也一樣。
(如果不是在這種場合,我就能好好向他道謝了……!)
她緊握着因爲驚嚇而發白的手,拼命思考該怎麼做纔好。希望他快點說自己認錯人了,或者改變心意。
(難道是陛下來了……?)
(原來也會突然過來……明明還有傳聞說陛下可能討厭後宮呢。)

珀陽會在後宮的宴會上露面,也會偶爾到嬪妃的住處,不過聽說那比較像在盡義務。
「抱歉,打擾你休息。不過要是不現在準備好,女官長會罵人。」
(好、好可怕……!但是得救了!之後得去向德妃道謝纔行……!)
她默不作聲時,一名嬪妃着急地走近。
「聽說這次的宴會陛下也會出席。以前會爲了說不定能見到陛下一面感到高興,現在反倒因爲準備很麻煩而感到厭煩。」
只要善用這項專長拉開一點距離,就能從女官之間的對話和表情看出派系鬥爭的情勢,藉此謹慎發言行動,避免被捲入鬥爭。
聽到女官前輩呼喊自己,她戰戰兢兢抬起頭,四周尖銳的視線令人難受。
加了胡桃的月餅與茉莉花茶,是上次相親練習在茶屋時被端上桌,但最終沒有品嚐到的東西。
出聲委婉勸諫想要強行送禮的珀陽的人,是德妃。
「你和陛下是什麼關係?」
「茉莉花,請解釋一下你和陛下是怎麼認識的。」
她還以爲自己聽到了白虎神獸來救她的聲音,不過冷靜想想,那個對手可能比嬪妃們還難對付。茉莉花只能接受自己的命運。
「所有人都出去。」
聽到女官前輩在寢室外呼喊自己,她慌忙站起身。
只是一名女官,爲什麼能被那麼親密地叫出名字?
她神情緊繃地進入女官長的內寢,被女官長頂着不曉得是不是在生氣的難看錶情瞪了一眼。肯定是得知稍早的騷動才把她叫來的。
然而在現實中發生後,才能真切感受到那些事正是發生在故事中才令人心動。
沒有人能違抗珀陽的命令。
茉莉花這纔不得不承認珀陽呼喚的「茉莉花」就是自己。
如果對象是一個會爲自己記住瑣碎小事的溫柔男人,想必會一直感到心動。
珀陽從來不曾在傍晚時沒有通報就來後宮。
「茉莉花,女官長找你,請馬上過去。」
真不希望因爲這種事,丟了好不容易獲得的女官職務……!
能夠站着行低頭禮的人,只有身分特別的皇后而已。
長得不算特別漂亮,沒有什麼人脈、沒有身分位階也沒有財力的茉莉花之所以沒有受到欺負,都是多虧了這項專長。
話雖如此,茉莉花是新晉升的女官,沒辦法拿他與前任皇帝比較,不清楚實際狀況。
「……茉莉花?」
可是對象是皇帝。別說心動了,茉莉花因此感到惶恐,滿心期望對方不要跟自己扯上關係。
其他人除非得到珀陽同意,否則要等珀陽經過,不會出現在視線範圍內才能站起來。
(時隔三天沒見的陛下……雖然相親練習時在難以置信的近距離下與他說過話了,我還是喜歡像現在這樣,當一個不會和陛下對上目光的無名小卒。)
事到如今,茉莉花也下定決心,只能把事情原委都說出來了。
夢想有一天被皇帝一見鍾情,在所有人面前呼喊自己的名字,宣示自己是特別的存在。
走在一步之前的女官前輩對茉莉花說完跑了起來。
不過那也只有一瞬間。想起四周的視線都集中在自己身上後,茉莉花全身僵硬。
嬪妃、侍女與女官只靠珀陽的視線與話語就察覺到他的意思,都低着頭讓路。
「即使如此還是要遵守,請陛下理解這麼做是爲了茉莉花着想。」
「我不清楚一名小小的女官是怎麼吸引陛下注意的,但給我認清自己的身分。」
進入後宮的人都會作夢。
「嬪妃娘娘好像很有幹勁呢。」
放下心後全身放鬆下來,她無法馬上站起身。
茉莉花也暗自慶幸自己碰巧在場時,珀陽的腳步停了下來。
茉莉花感覺到渾身發涼。難道被他稱爲茉莉花的人,是自己嗎?
自己是新晉女官,不是能被皇帝這樣隨意搭話的身分,因此她只能判斷是有其他名字叫茉莉花的嬪妃,或者有嬪妃被取了茉莉花的暱稱,只是自己不知道而已。
(如果陛下是一般的武官或文官,說不定我也能談一場懷有憧憬的初戀啊……!)
(可是,女官長交代過代替紅琳去相親練習的事情不能說出去……!)
「……是在不久前,下官爲了女官長大人的請求出宮的時候。」
在那之後目擊到搶劫案,茉莉花協助逮捕犯人而收到了「四書」作爲獎賞。
即使如此,她還是想堅持珀陽說話的對象不是自己。
珀陽走下走廊,來到庭院,走到跪在地上的茉莉花面前。
女官長在鑲滿翡翠與貝殼的昂貴托盤上,放上從茶屋買來後完全沒拆過的廉價包裹,擺在桌上。
「不要緊,我正好補完妝了。」
「不過這伴手禮要是透過女官長,可能會被女官長罵『怎麼送這種東西』吧。」
察覺到必須保密的女官長讓其他女官離開,很快就只剩下她們兩人。
「非常抱歉……!」
茉莉花不知道發生什麼事,跟過去一看,貫穿後宮正中央的走廊上,有數名嬪妃與侍女的身影,女官就排在她們身後。
(陛下的視線讓人很尷尬,但更讓人難受的是大家的視線……!)
德妃不僅有堅強的靠山,既美麗又聰穎,人人都說她適合得到珀陽的寵愛。多虧她開口,原本屏住呼吸的茉莉花才得以喘氣。
茉莉花坦承所有事情後,等着女官長下判斷。
茉莉花俯伏在地上回答:「是。」
──爲什麼呢?她覺得珀陽正看着自己。
聽到忽然呼喊自己的聲音,她無法及時反應過來。
「那麼,四書是以黎天河大人的名義送出的獎賞吧……我明白了,就當作是那樣吧。」
這時候如果說是從珀陽那裏收到的,被當成是以珀陽的名義送的獎賞,事情會變得非常麻煩。女官長似乎也理解到這些。
「話說回來,居然是送四書啊……沒事,這件事就談到這裏。」
雖然女官長乾咳一聲,茉莉花知道她的意思。
通常會送給女性的物品不會是四書,而會選髮簪、絹絲或化妝用品。
這次的賞賜品也是。以賞賜品而言,月餅與茶葉太過廉價了。只可能是隨手帶來的伴手禮。
「看來你與陛下變得相當親近呢。」
那不是費心講究的禮物,而是能讓人感受到親近隨意的禮物。
茉莉花慌張地搖搖頭說:「可是那絕不是因爲親近纔給的。」接着又說:
「是因爲在茶屋時,下官還來不及品嚐陛下推薦的茶與月餅,就發生了搶劫事件……在那之後我們就離開了店裏……」
那沒有特別的意義。不只是自己,那位陛下對別人也會做同樣的事。
只是當時在一起的人正好是茉莉花,所以不值得嬪妃與侍女們大驚小怪。
「話雖如此,既然是陛下賞賜的東西,你也會在意周遭的眼光吧。就當作是某位武官要送你協助逮捕犯人的獎賞,託陛下帶來……是陛下送你的事實就藏在你的心裏吧。」
「是。」
這下這件事就順利落幕了。受到皇帝寵愛的女官只存在於故事中對任何人都好。
「陛下只是獎賞了協助逮捕犯人的女官而已。不要有奇怪的誤會,每天努力工作吧。」
「奇怪的誤會……?」
打從一開始,茉莉花就知道是那麼一回事了。
她不禁困惑地心想是哪部分會讓人產生什麼誤會。
「你這種謙虛的地方,也是我希望你往後好好珍惜的美德之一啊。」
「……那真是太好了。」
作爲女官的自己對皇帝提出請求是非常荒唐的事。
「女官長看起來也很有精神,真是太好了……事不宜遲,說說女官晧茉莉花的事吧。」
「那個……只要陛下透過女官長大人召見下官……」
「陛下說想口頭上慰勞茉莉花。」
「不,只有看過一次。」
「這樣啊……只看過一次,就能背出來啊。」
既然珀陽希望她從頭背誦,她也只能照做了。
「後宮的麻煩規矩真多呢,我明明是想和你說話纔過來的,卻被德妃斥責,說應該要先到某個嬪妃的宮中,在那邊把你叫過來纔可以。她還說其實我不能直接和女官說話,但因爲太麻煩,我最後就說是皇帝的命令,讓她妥協了。」
「不過實際上,他們只是拿去探望仁耀當藉口,想去趟湯泉小遊而已,出遊行程寫得太明顯了。是不是很狡猾?我也想行幸湯泉啊。」
「非常抱歉,因爲沒有太多自由時間……」
「……原來是那樣啊。不過茉莉花身爲女官還不成氣候。」
她感到頭暈目眩。老實說,她不想再跟珀陽有牽扯了。
看到珀陽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茉莉花點點頭。
即使如此,以只是聽聽讚揚而言還是「太久」了,使德妃投來試探的眼神。
珀陽很清楚自己的行動會帶來什麼影響,不能隨便耍任性,相當律己。令人再次欽佩他是個了不起的人。
平民出身的自己可以做什麼呢?受到莫名的期待會使她困擾,因此先用溫和的語氣與用詞告知對方自己辦不到。
「……打擾了。」
德妃說着:「真傷腦筋呢。」但話裏帶着最瞭解陛下的人是自己的意思。那種事情,真希望她在宴會上對其他嬪妃做就好。
「他們說改天要再次向你道謝。不過他們都不能進入後宮,所以可能會把你召到月之宮去,到時就請你走一趟了。」
女官長開始恭敬地打招呼。
「對了,所謂的老人會是指武官中最年長的一羣人,像是禁軍將軍和副將軍那些人。他們要我允許他們在前同事,也就是我叔父仁耀身體恢復之前去探病。」
「下官會努力的……」
看來珀陽隱瞞了與相親有關的事情,巧妙地向德妃解釋過了。
茉莉花無視珀陽還想多聊一會兒的態度,說自己還有工作便退出內室。
茉莉花說完,聽見珀陽的聲音說:「可以下去了。」接着看見德妃的侍女離開房間。感覺到自己被瞪不是錯覺,使她不禁感到沮喪。
「陛下,下官就在這裏……」
「德妃娘娘正在等您,這邊請。」
現在,加上想像的「真相」應該到處傳開了。明明好不容易得到了一個比較方便度日的位置,這下又要從頭開始了。
「……如果是慰勞,只要告訴女官長大人,她就會轉告下官……!」
彷佛看透了茉莉花的心思,珀陽穿插瞭解釋。
「我很看好你的能力,所以推薦你成爲女官。希望你拿出更多幹勁,管理好年輕的女官們……」
「那個是藉口。我是想和你閒聊啊。」
「下官晧茉莉花。」
「上次在你的協助下逮捕的那個男人,聽說還犯下了詐欺等許多罪行,我們的文官與武官都說終於抓到他了,十分開心。」
她下定決心後,走向內室。
女官長終於就要說出允許自己離開的話,卻被房外的聲音打斷。
「小茉莉花,你這樣像外人一樣對我行禮讓我很難過呢。我們是相過親的關係吧?來,你抬起頭站起來,坐這張椅子吧。」
「本宮已經聽陛下說過事情經過,都知道了。是陛下在鎮上目擊犯罪的時候,在附近的茉莉花爲逮捕犯人做出了貢獻吧?碰巧在場的陛下說很在意茉莉花丟下點好的茶與月餅,跑出茶樓來幫忙。」
「德妃娘娘,近來可安好……」
說是相親也只是練習,兩人甚至都是替身。換句話說,他們的關係的確是外人,行外人之禮纔是正確的纔對。
「像相親時一樣,叫我珀陽就可以了。」
「……那麼,陛下也跟、老、老人會……?一起同行如何?」
茉莉花與女官長一起跪地低頭,等着命令。
「抬起頭來。」
「您過獎了,下官的能力無法勝任那樣的工作。」
茉莉花回想一開始的內容。雖然算不上平順,還是以一定的速度,將偉人的教誨背誦出來。
「啊,對了。我送的四書你讀了嗎?」
(……這是怎麼回事?還以爲陛下是個思慮周全的人,他應該知道要是這麼做,會讓我之後很困擾纔對。)
前來傳話的女官應該很慌張,在得到女官長同意前,就忍不住說出來意。
到時要是真的接到召見,就用「自己只是做了應該做的事,不值得讚賞」的場面話來推辭吧。得小心行事,以免太引人注目。
接下來就等珀陽對她說話,說完俐落起身,不轉過身拱着手離開房間就結束了。
雖然語氣上揚,不是肯定句,仍然讓人感受到壓力。大概也因爲那張漂亮的臉龐,壓迫感相當強。
「……黎天河大人送的四書,下官看到《中庸》的一半。」
「做得到吧?」
她完全不懂珀陽在想什麼。
茉莉花不曉得自己是否真的可以說出老人會這個詞,因此在心中道歉說「非常抱歉」後做出最安全的回答。
女官長嘆氣說道。感覺不是單純在誇獎自己,因此茉莉花只小聲地回答:「是。」
女官長是後宮的負責人,是位階正四品的崇高官吏,也是唯一能與嬪妃平等談話,並且能與皇帝交談的人。女長官深受珀陽信賴,即使是嬪妃,也不會在臺面上反抗她。
「居然問『哪個段落』……哇,真厲害。那就從一開始吧。」
「對了,到你讀到的地方就好了,試着背誦看看。」
「你讀過有什麼感想呢?」
走進內室後,她立刻雙膝跪地,用右手握住左手的拳頭,緩緩行了最敬禮。
那不是在想什麼好事的表情,她透過經驗察覺到這件事。
「我將晧茉莉花帶來了,還請向德妃娘娘通報。」
「咦?還沒有讀完嗎?」
「求求陛下,請不要爲難下官……!」
侍女將她們請入宮殿中,茉莉花等人往裏面走。
「女官長大人,下官來爲德妃娘娘傳話。陛下正在德妃娘娘的宮中,但希望女官茉莉花過去陪他聊天。」
「哪個段落呢?」
他真的開始單純地閒聊了。雖然不知道老人會是什麼,如果開口問了,話題好像會延續下去,於是她靜靜地聽着。
茉莉花比剛纔更鼓起一點幹勁答道。
原本在房裏的德妃交代自己看重的侍女服侍珀陽,出現在茉莉花她們面前。
德妃是嬪妃當中特別聰穎的人。與其他常和女官們作對的嬪妃不同,總是以友善的態度應對。不用別人說,她也非常明白要攏絡珀陽的心,需要女官們的協助。
珀陽也許察覺到了茉莉花不想再與自己有所牽扯,「嗯~?」地揚起嘴角。她不禁感到退縮時,珀陽對她露出帶着壓迫感的微笑問了一句:
聽到他毫無顧忌地這麼說,茉莉花也差點說出「下官也那麼認爲」,但是忍住了。對方可不是能這樣隨意說話的對象。
「知道了,我也會一起去。茉莉花,你不需要說話,靜靜待着就好。」
「剛剛老人會跑來說要訂旅行計畫,吵得受不了。我覺得累了,所以想見見沉穩的小茉莉花被治癒一下。」
「陛下堅持要那麼做。別看陛下那樣,他是個很頑固的人,要是不讓步會很麻煩。」
茉莉花提出的請求明明是再合理不過的事,不知爲何珀陽卻說是自己讓步,茉莉花只能在心裏大喊:「明明我纔是對的……!」
過去明明盼望能正面一窺這張美麗的臉龐,如今卻能不經意解讀出背後的意思,自己是在哪裏走錯路了呢?
「那些道理,要是能全部做到都能成仙了。我連一半都做不到。」
難道他另有目的,故意要把事情鬧大嗎?
對方可能認爲她是「陪自己進行了憧憬相親的對象(替身)」感到新奇,但對她而言珀陽依舊是「皇帝」。
德妃優雅地微笑後打斷她說:「我們之間不需要這樣吧?」接着又說:
當她茫然地這麼想時,女官長答道:「事情就是那樣。」並深深低下頭,因此她也趕緊跟着低頭。
女官長沉重的語調讓德妃輕聲笑了出來。
珀陽用甜蜜卻強勢的獨特眼神盯着她。
「被一羣伶牙俐齒的老人包圍着入湯太可怕了。再說,如果皇帝巡幸,得安排一整個師團護衛,會爲武官和文官添麻煩。只能在我無論如何都得出宮處理事情時,順便前往湯泉小憩和探病了。」
「你閱讀四書時,會反覆回頭閱讀嗎?」
「下、下官會努力……」
「──是。」
「那就沒辦法了……茉莉花,既然這是陛下的意思,你千萬不要失禮,聽完陛下的話就立刻出來。」
就在她背誦完一卷的時候,珀陽大概聽膩了,說着:「可以了。」示意結束背誦。
「……算了,那件事也之後再說。你先回去工作……」
「那我退一步,就當作只有我們兩人獨處時纔可以爲難你吧。」
「那下次見面時,你要把四書讀完喔。我們也聊聊後半段。」
「都是非常有意義的道理,讓人獲益良多。」
茉莉花跟在女官長身後快步走過走廊,從四周感受到侍女和女官投來打量的視線。
原本希望女官長拒絕,可是如果連女官長都順從珀陽的意思,那隻能放棄了。
不過要是不說出來,他可能不明白,因此茉莉花抱着會惹他不悅的覺悟說出那番話,珀陽卻說:「好啦好啦。」硬拉她坐到椅子上。
「這樣啊。」
他說着:「不管是哪裏的年輕人都很辛苦呢。」立刻理解了。珀陽也是個才十八歲的年輕人,因此聽到他像個擁有豐富人生經驗的老人說出那樣的話,總覺得有些滑稽,差點讓她笑出來。
(陛下對我這種身分低微的人也這麼體貼……爲什麼剛纔會刻意做出引起後宮騷動的事呢……?)
「關於她的事,由下官來說明。」
(如果照實說「只是閒話家常而已喔」,反而像在挑釁。)
實際上僅止如此,但就連嬪妃也很難與珀陽閒話家常。
當她打算就此回去工作時,女官長叫住了她。
因爲感受到說教的氣氛,茉莉花垂頭喪氣地跟到了女官長的內寢後,女官長屏除旁人,留下兩人單獨談話。
「有關後宮今後的事情,我想先跟你談談。」
看到女官長說得語重心長,茉莉花神情嚴肅地點點頭。
「是跟皇帝陛下有關。」
雖然是不想再有所牽扯的對象,包含自己在內的女官們是侍奉皇帝與嬪妃的人,無法說出「希望不要再找我了」這種任性的要求。
「如果陛下特別召見你,你要聽從,不要拒絕。」
「您說……召見嗎?」
那是指剛纔珀陽所說,爲了逮捕搶劫犯道謝的事嗎?
既然連當作最後一線生機的女官長都叫自己不要拒絕,那就只能聽命行事了。
正當她想着:「真傷腦筋……」就聽到女官長嘆氣說:「你好像還不明白。」接着說:
「你還年輕,可能還沒有聽說,這證明了女官的口風很緊,是件值得高興的事。」
女官長輕輕點了頭,先鋪陳道:「這是個祕密。」然後又說:
「與前任皇帝陛下相比,現任皇帝陛下蒞臨後宮的次數非常少,並且避免造成嬪妃的排序混亂,會按照順序造訪嬪妃。這顯示出他對後宮的嬪妃沒有興趣。」
最近才進入後宮的茉莉花不知道什麼程度纔是「正常」。她認爲那由珀陽決定就好。
「接下來我要說的,真的是內部機密。陛下即使造訪嬪妃娘娘的寢宮,也有可能沒有行房。」
「……咦?」
皇帝的工作之一,是要留下繼承人。後宮就是爲此設置的。
茉莉花按照珀陽的問題,繼續平靜地背誦。
他應該記得茉莉花說過因爲太忙,沒什麼時間看書的事。
「聽好了,這件事你就記在心裏。當陛下找你時,不要拒絕,要順從陛下。如果陛下只把你當作女官欣賞,那就以女官的身分試探陛下週遭的狀況,打聽到消息。」
女官長認爲這是個好機會,能探得皇帝身邊的狀況而感到高興,不過茉莉花感覺到莫名沉重的壓力而憂鬱不已。她毫無幹勁地離開後宮,跟着引路人走在月之宮中。
「在下黎天河。」
「……下官會努力。」
雖然因爲好奇很想東張西望,她警告自己不能做出有失禮儀的行爲。
「這樣啊。這裏也有許多規定,但後宮的規矩感覺更麻煩呢。」
「你好,小茉莉花。不用管未經同意不能說話或是不能直視臉的那些規定。因爲這裏只有朕和朕的心腹而已。」
「……什麼?」
(感覺果然不是我們可以過問的問題……)
子星苦笑着說:「是的……」天河則爲珀陽將四書依序擺在桌上。
子星信心滿滿地點點頭,以閃閃發亮的眼神看來,茉莉花莫名感到雙腿發軟。那種閃亮的眼神從沒有好事。
「抱歉,還沒有自我介紹。初次見面,在下芳子星。」
「是的,陛下說得沒錯。」
「一次……!真的只有讀過一次而已?」
(要是對方不是陛下,我就不會覺得「該顧慮的事情不是那個」了……!)
只有皇帝才能使用的紫色,就是所謂的禁色。
她一驚之下慌忙地準備跪地,與自己年紀相仿的青年告訴她:「站着就好。」
(真浪費……!雖然我不是很會泡茶,這麼高級的茶葉,我也能泡得很好喝……!)
珀陽打開書,像挑戰般詢問。
「子曰:『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
如同珀陽上次所說,他似乎還想繼續閒話家常。她被帶到隔壁房間,那裏已經準備好了茶與茶點,還有兩個座位。
應該也沒有人敢問珀陽。女官長她們在這一年半肯定傷透腦筋,不知該如何是好。
成爲嬪妃是怎麼回事?話說回來所謂的特別召見,是指那回事……
負責照顧在月之宮處理政務的皇帝是文官的工作,全都是男人。
正當她打算低下頭說「那下官告退了」,一直默默笑着的珀陽緩緩歪過頭。
以通過科舉考試爲目標勉勵向學的文官們,對泡茶的方法應該沒有興趣,也不會想要精進技術吧。
(──那樣實在不算「正常」啊。)
子星再次道謝,因此她說出準備好的臺詞:
不過也有例外。能力受到皇帝認可的人,就能得到皇帝賞賜的禁色物品,配戴在身上。那也等於肯定會出人頭地的證明,因此大家都對他們另眼相看。
「泰伯第八第四則。」
「小茉莉花,你一副這樣就結束了的表情,但還沒結束喔。」
「我不曉得陛下是基於什麼想法拒絕行房,而因爲這件事對嬪妃們而言非常不光彩,因此一談到有關陛下蒞臨的那一天都守口如瓶,我們無法問到更詳細的狀況。」
「小茉莉花,你開始閱讀四書是四天前,每一卷都只讀過『一次』而已吧?」
「朕原本也認爲不可能只看一次,所以調查了女官的工作內容。小茉莉花的確只有傍晚前與睡前有一點時間,讀過一次已是極限了。」
之前也是同樣的狀況,不過她真的不明白珀陽的想法。
正當她佩服地想着後宮的嬪妃應該很羨慕時,子星旁邊的青年低下頭。
茉莉花差點就要叫出聲,但想辦法忍住了。「黎天河」是相親練習對象的名字,也是名義上因爲逮捕搶劫犯而賜與獎賞的人。
「什麼!」
「若有萬一也不可能!」
茉莉花全力否定後,女官長嘆了口氣。

珀陽登基至今過了一年半,如果真的直到現在都沒有與任何嬪妃有深入的關係,那會是個問題。不過爲什麼女官長會知道……當她感到疑惑時,馬上就懂了。
「接下來你要陪朕度過工作之間的休息時間喔。一起喝杯茶吧。」
如同珀陽的忠告,茶相當苦澀。
話雖那麼說……茉莉花開始思考。
「我們女官是侍奉陛下的官吏之一,必須協助陛下獲得繼承人。」
「朕已經向女官長說過會借用你到傍晚,所以放心吧。而且現在是最空閒的時段吧?」
(在十年前入試科舉考試的話,現在是二十五歲前後。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小了將近十歲,該說是厲害嗎……)
「能幫上忙是下官的榮幸。」
使用的應該是高級的茶葉纔對,這一定是沖泡方式有問題。
「子貢曰:『貧而無諂,富而無驕,何如?』子曰:『可也,未若貧而樂,富而好禮者也。』子貢曰:『詩云:「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其斯之謂與?』子曰:『賜也,始可與言詩已矣,告諸往而知來者。』」
「上次是讓你從頭開始背誦,但這次會指定某一卷的某個地方。」
就在這不知道究竟持續了多久,茉莉花感到口渴時終於獲得瞭解脫。
然而,珀陽居然與美麗的嬪妃共度一晚也沒有發生男女關係。
細心顧慮到他人的珀陽真的是個了不起的人。
珀陽看向子星說:「對吧?」
「能聽到你這麼說真高興呢。讓朕確認看看你是不是記得內容。」
「現在除了儀式以外,只要低頭行禮就好。不然每次陛下四處走動,各處的官吏都停下手邊的動作會影響到工作。」
子星是在十年前的科舉考試中以榜首合格,奪下狀元的天才。珀陽登基當天便允許他使用禁色的事非常有名,大家都認爲他未來應該會成爲宰相。
「嗯嗯。」子星點着頭。對於以狀元通過科舉考試的年輕天才文官而言,背誦四書是很久以前就經歷過的事,感覺就像在玩耍吧。
茉莉花一直靜靜聽到現在,不禁揚起了聲音。
說不定他認爲記性好是一種隱藏的才藝,也想讓心腹看看。又或者是難得送了書籍,想知道對方是否學起來了。
「晧茉莉花小姐,前幾日真的很感謝你協助逮捕搶劫事件的犯人。」
「不可能!」
茉莉花也完全搞不懂珀陽有什麼意圖,不過應該不是因爲一時興起而拒絕嬪妃。等時候到了,雖然不知道會以什麼樣的形式,只要珀陽有所行動就能輕鬆解決……
「……你謙虛的地方非常了不起呢。」
「不,那個……下官有工作……」
「學而第一第十五則。」
「是啊,不可能。但我是說若有萬一的可能。」
女官長說着:「身爲女官長,我得做好準備預防萬一。」帶着強烈覺悟逼近茉莉花。
「真厲害,辛苦了。子星,朕認爲她都正確背出來了,你說呢?」
「是的。能收到有助益的東西,真的非常感謝您。」
子嗣的問題,只能看珀陽的意思吧。
上次皇帝是代替黎天河來練習相親,茉莉花纔不得已陪他。可是現在的珀陽不是任何人的替身,是貨真價實的皇帝。
「……是這樣嗎?」
關於皇帝的子嗣問題,想必會有自己以外的其他女官或嬪妃想辦法吧。
「下次去後宮時,真想喝看看小茉莉花泡的茶呢。」
「啊,對了,你把四書都看完了嗎?」
對後宮如雲的美女看也不看一眼,說不定是在後宮以外的地方有中意的女性。那個人可能已是人妻或是身分太過低微,因爲某種阻礙無法進入後宮……
和皇帝……喝茶。
她無法坦誠說出「可以兩種都不要嗎?」的感想。
走進士兵指示的房間後,看到的是皇帝珀陽與兩名年輕的青年。
隔天過了中午左右,透過女官長收到了文官與武官想向茉莉花道謝的消息。
茉莉花一字一句,絲毫不差地背誦出第一個指定內容。
「來,坐吧。順便說一聲,月之宮的茶很澀,要有心理準備。後宮的茶很好喝呢。」
「曾子有疾,孟敬子問之。曾子言曰:『鳥之將死,其鳴也哀;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君子所貴乎道者三:動容貌,斯遠暴慢矣;正顏色,斯近信矣;出辭氣,斯遠鄙倍矣。籩豆之事,則有司存。』」
「是。」
聽到心腹兩個字,茉莉花再次直盯着那兩名青年。
儘管覺得很難爲情,既然被命令不需要下跪,也只能照做了。
「那就開始吧。首先是學而第一第一則。」
確認換洗物品是女官的工作。茉莉花還沒有機會接觸到珀陽身邊的用品,但嬪妃是否真的懷上珀陽的孩子,女官長等人應該能做紀錄確認纔對。
(雖然對女官長大人很不好意思,要試探皇帝陛下身邊的情況這種事,對我來說還是太沉重了……)
自己應該沒有背錯,不過那也只是記得內容,並沒有理解其中的意思。
珀陽皺着眉喝了口茶,拿起一串炸糰子。當他將糰子放入口中,隨即因爲甜味露出幸福的表情。
「茉莉花,你仔細聽好了。讓皇帝陛下主動開口攀談的,你是第一人。他很有可能單純讚賞你是個能幹的女官,但是對你有興趣也是事實。如果有特別召見,你不要拒絕,萬一得到陛下寵幸、懷上了孩子,我們會想辦法讓你成爲嬪妃……」
(他們兩人都配戴着禁色的物品……!)
這樣事情就順利結束,也不會再被這難以捉摸的皇帝耍得團團轉了。
聽到茉莉花的回答,子星驚訝地探出身子。
「……那不是小小女官能做的工作,非常抱歉。」
「就在這裏,請進。」
總而言之,看來要得到文官與武官的讚賞,得前往月之宮討纔行了。
「……一次。」
珀陽、子星和天河都很驚訝她只讀過一次。
茉莉花慌忙說明那並非那麼驚人的能力,可不想受到期待。
「下官只不過記性比較好一點而已。琵琶的樂譜就算只看過一次就能記住,也無法彈好。茶也是。就算可以立刻記住沖泡方式,爲了泡得好喝還需要其他能力。」
記性好對女官的工作有幫助。這個能力只有這點用處而已。
有許多人學得比茉莉花還要慢,卻很擅長裁縫、料理或演奏樂器。
「這要看使用的方式吧。在女官的工作上,可能僅止於『方便』而已……」
子星不可置信地喃喃說着,天河則試探性地詢問珀陽:
「茉莉花小姐擅長記住人的長相嗎?」
「擅長喔。看過一次就能連細節特徵都說出來,所以才能抓到搶劫犯。」
茉莉花以外的三個人七嘴八舌地討論着。
只不過,茉莉花自己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不是什麼值得讚許的才華。
──茉莉花小姐,我認爲你是能更有成就的人。
──因爲只能記住事情,不勤加練習,就無法進步啊。
一開始只是迅速記下來就能讓人感到滿意,但不久後,會變成只記得也沒有用,即使想回應期待卻做不到,使他人失望。每次都是這樣。
「小茉莉花,你想把那個天賦用在其他地方上嗎?你的可能性跟星點一樣多,你想必可以成爲任何身分。無論是文官、武官、醫師,還是藥師。」
「……任何身分……」
聽着有如作夢般的話語,茉莉花緩緩眨了眨眼。
第一次被皇帝指出自己有天賦,指出女官以外的道路,建議她踏上新的路去尋找新的自己。她說不定能成爲故事中重要的角色。
(可是,我最瞭解自己。)
「去整理行李吧。要追上落後的學習進度,最好儘早開始。不用擔心工作交接的事,去做你該做的事吧。」
天河什麼話都沒說,卻像責備般看了珀陽一眼。
他與代替天河的相親練習對象前來的茉莉花相遇了。
「過去你只將女官的工作做好卻沒有做到完美,是因爲還有其他夢想吧。這次就帶着衝勁去追逐夢想吧。你應該可以辦到。」
他只會擔任皇帝一段時間。在這段時間裏,凡是自己能做到的事都會去做。
……不可能。茉莉花絕望不已。
皇帝與底層的女官相比,沒有人會站在自己這邊。
茉莉花認爲願意尊重自己意志的珀陽非常溫柔,不過也很固執,不會改變自己的想法。
「在那之前,得把字練得漂亮點纔行呢。」
「是。」
「不……那個,下官沒有要做那種事……!」
即使因此燃盡生命、化爲灰燼也在所不惜。
「茉莉花,女官長大人叫你過去。」
「真是辛苦你了。陛下很關心你,說想要援助資金。」
若是平時,她應該會先跪下行禮,不過現在沒有那樣的心思。
「是關於你因爲付不起進入太學的學費,放棄科舉考試的事。」
「嗯,那麼……」
珀陽自己點了點頭。他用手指敲了敲椅子扶手,無奈地做出決定。
「……小茉莉花至今一定過着幸福的人生吧。」
女官長用雙手緊緊握住茉莉花的手。
「陛下就放棄茉莉花小姐吧。雖然很可惜,有時也有這種事發生。」
她來到女官長的內寢時,看到女官長一臉嚴肅地等着。看來找她過來是要斥責她。
若聽到女官中有人要參加科舉考試,茉莉花應該會非常佩服。想必每次聽到以前同事的活躍表現都會感到很驕傲。
自己擁有無所不能的才華,科舉考試與武舉考試都合格了。
「……陛下,請問這是怎麼回事?」
「那就讓小茉莉花看看『說了也不明白的人』這種不講理的情況吧。」
可能性有無數種,在那當中可以把茉莉花的能力發揮到最大的那條路是……
平時只以「是」或「不是」冷淡地回答問題的天河,毫不留情地認同珀陽的提問。
我只要繼續過這樣的日子就好──她帶着這樣的心思,再次低下頭。
她的字雖然清楚好閱讀,依然說不上漂亮。
「請入座。」
要是期望得到比女官更高的地位,只會讓自己與身邊的人陷入不幸。
一直以來自己都是這樣吧。能力僅止於不錯,無法登峯造極。
「……陛下,那麼做不太好。不想做事的同事,有時候比沒有能力的同事還要麻煩。茉莉花小姐的能力太過突出,周圍會要求她也要有那麼高的志向。」
她已經知道光是記性好是不夠的。證據就是即使自己背了四書,還是完全不瞭解意思。
茉莉花利用好記性,留了心力仔細觀察周圍,避開了「說了也不明白的人」。
「這個提議真的過於抬舉下官了,因此請容下官拒絕。」
「還有時間。不管是誰,凡事要起頭想必都會從形式下手。」
(茉莉花想必不曉得我有多高興,覺得自己說不定找到了貨真價實的天才。)
沒有女孩會像茉莉花一樣微笑着說:「不行。」然後退開。
「的確是那樣沒錯……總而言之,陛下打算怎麼做呢?」
「就正面進攻吧。朕可不想被抱怨。」
奇怪?茉莉花覺得有點不對勁。如果要斥責她,應該會讓她站着聽,看來不是自己犯了什麼錯。
「女孩子……」
珀陽身邊認識的女孩子,只有爲了科舉考試進入太學的女孩子,以及來參加武舉考試的女孩子兩種。
「非常感謝您。」
「這是極大的榮譽。你要回應陛下的期待,往後更加努力。」
「……什、麼!」
而且──她接着靜靜說道:
「下官連目前女官的工作都還沒做到完美,這樣怎能勝任其他工作呢?」
茉莉花好想否認,自己的夢想是當女官就好,而且已經實現了。
茉莉花判斷自己也能勝任女官,那麼只要將她判斷能做到的範圍再擴大一點就好。
明明是自己的人生,她卻完全看不到未來。
茉莉花聽到這無法理解的謊言,大喫一驚。
考過後要做什麼?會感到高興、驕傲或自豪嗎?會認爲功成名就是幸福嗎?
茉莉花說了一句:「非常感謝各位爲下官想那麼多。」之後站起身來。
「前幾日,皇帝陛下來找我商量。」
被視爲天賦的這個「好記性」的極限,自己比任何人都清楚。
「是的。」
儘管如此,他仍然按部就班遵照規矩,想讓茉莉花依照本身的意願做。他已經做好了安排,讓她接受後可以選擇新的道路。
(對方明明是白樓國的皇帝……!)
她無法理解珀陽爲什麼會說出這種話。
他也明白子星的擔憂,不過現在即使勉強也得試着去做,說不定會改變。
(我沒辦法參加科舉考試啦……!我又不是天才……!)
「……難道說,朕被拒絕了嗎?」
不過女官長似乎誤以爲她的反應是因爲祕密被發現了,還安慰她:
聽到珀陽的決定,子星點點頭說:「微臣明白了。」
「畢竟對方是女孩子嘛……換成身爲男人的臣等,應該會立刻產生興趣。」
露出驚訝神情的人不只珀陽,子星與天河也是,一副不明白爲什麼拒絕的樣子。
皇帝沒有無法實現的願望,要從茉莉花身上奪走女官的職位應該輕而易舉。
「打擾了,下官茉莉花。」
一如她所想,珀陽正背靠着走廊上的柱子站着,雙手交叉在胸前,抱着藍色的布,一臉愉悅地看着茉莉花。
子星的安慰沒有打動珀陽。
無論哪一種都充滿了幹勁,甚至帶着不想輸給男人的殺氣。
可是,現在要參加科舉考試的人是自己。
還以爲他會接納自己的主張,讓兩人恢復皇帝與女官的關係。
關於嶄新未來的話題就到此結束。與欣賞自己才華的珀陽之間的關係也就此結束,回去就向女官長報告自己只是收到了道謝,沒有機會試探皇帝身邊的事情吧。
她暫時停下檢查擦完的銀製餐具的手,匆匆收拾好,確認四周沒有其他人便快步走過走廊。
受到牽扯的人產生的恨意都由自己承擔,再將這個國家交給新皇帝。
希望這樣的日子可以繼續下去。辭職時應該也存到不少錢了,利用前女官這個頭銜,當個教導女孩子的私塾先生或許也不錯。
不論何時,事後一定會有人說她令人失望。
她原本相信珀陽是個只要說清楚就會明白的人。
「能從陛下與女官長手上得到女官的職務,下官自認已經用盡一輩子的幸運了。下官已經從白虎神獸大人那裏得到太多幸福了,如果再得到更多,會讓身邊的人和自己不幸。」
「是!我立刻過去!」
「朕不想放棄。」
(我還沒完全放棄茉莉花。召集天才,交給下一任皇帝是我的工作。)
在茉莉花說出搶劫犯特徵的時候,在書店只是看過書籍標題就記住的時候,他都爲了她能做到自己無法達成之事的天賦感到震撼。
像女官長這樣的人反而會訓斥自己這麼受到皇帝看好,爲什麼要拒絕吧。
女官長態度凝重地開口。茉莉花則先靜靜地點頭。
皇帝希望她成爲心腹,不過她說自己辦不到而拒絕了。也希望取消援助她參加科舉考試的事,她想繼續當女官。
退出女官長的內寢後,茉莉花急忙趕往後宮的出入口。
「過得幸福與否,只有本人可以判斷喔。」
他嘆了口氣說完,子星委婉地勸道:
如果對女官長說明事情原委,情況會變得如何呢?
珀陽露出欣慰的微笑,而茉莉花搖了搖頭。
女官長等人對珀陽一如既往的樣子緊張兮兮的,嬪妃們爲了獲得寵愛而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茉莉花則隔着一段距離看着一切。
「雖然會遇到難過的事,你要加油喔。我們期待聽到你通過科舉考試的消息。」
(不對,雖然不想承認,我可以理解……陛下認真起來了。)
明天起,就變回平時的自己。然後度過每一天。
「如果本人說自己幸福,就可以當作對方很幸福。小茉莉花身邊可能都是『說了就會明白』的人……不對,是她挑選了願意理解的人。」
茉莉花對於能恢復日常生活鬆了口氣。
說到底,她對科舉考試這個詞彙非常陌生。
她從來沒想過要應考,簡直就是幻想故事纔會出現的詞彙。
卻絕對追不上在那條路上登峯造極的天才。反過來說,他能理解天才能成就的事物。
茉莉花因爲察覺到自己的真實身分而臉色蒼白,他覺得有趣就要求她陪自己去茶屋。不過現在回想起來,那就是命運。
「身爲皇帝,要把『否』變成『是』很容易。小茉莉花,你太小看我了呢。」
他不是個只要說明就會明白的溫柔男人,她在不久前已經知道了。
這個人看似溫柔的外表是個武器。是擅自評斷他人的自己太愚蠢了。
「下官不值得陛下做到這種地步!還請陛下重新考慮!」
「能決定價值的人不是你,是周遭的人。身爲周遭的人,我認爲你有價值,是擁有天賦之人。」
「光有記性做不到任何事。陛下身爲皇帝,爲何不明白呢!」
「光是那個『記性』就是多稀有的能力,你纔是爲何不明白呢?」
珀陽穩重的微笑消失,露出猙獰猛獸的本性。
那對銳利的金色眼瞳宣示着自己佔有優勢。
「晧茉莉花,我允許你配戴禁色,成爲我的心腹。我承諾會讓你功成名就。」
「禁色……!」
珀陽不只想讓茉莉花通過科舉考試,還打算將她拉上不敢置信的高位。
(好可怕!搞不懂陛下想做什麼……!)
珀陽緩緩從靠着的柱子站直,朝她走近。
「萬事萬物都有其順序與規則。雖然很麻煩,有時遵守那些會更好。憑我的力量,也可以將官吏職種之一的女官用調動的形式任命爲文官,並立刻准許你配戴禁色。只是爲了你的將來着想,還是從正面進攻吧。」
珀陽將藍色衣服塞到茉莉花手上。
「總而言之,去通過科舉考試。你辦得到吧?」
有黑色滾邊的藍色上衣,是太學生的服裝。
連茉莉花都知道那是多令人自豪的服裝。
可是,太學的學生與自己不同,不是能力,是從更根本的地方就不同。
「我會拜託子星照顧你。離開這裏後,就會看到他在等你。」
這件事太不真實了。科舉考試這種東西,對她而言遙遠得連沉重的壓力都感受不到。
「根本行不通!下官只有讀過四書而已啊!」
「下官辦不到……!」
光是能考慮到那些就夠了──珀陽露出令人春心蕩漾的笑容。
她開始理解自己需要看多少書了。
(每天……!那樣會讓後宮裏的所有人都變成敵人!我就無法繼續當女官了……!)
即使解釋那是其他人送的禮物也沒什麼人願意相信,有好一段時間都受到冷眼相待。
這數字過於龐大,使她想像不到有多少。
即使茉莉花大喊,珀陽仍然不爲所動。
現在還可以立刻逃跑吧。可是就算逃出去,她也想不到有哪裏願意讓自己藏身,也會給老家帶來麻煩。說不定會被說是違抗皇帝,害家人受到責罰。
珀陽展露的那張溫柔笑臉是面對「女官小茉莉花」。而現在的珀陽命令的對象不是女官,而是「茉莉花」這名未來的文官。
「太學的入學考試,是要測試一個人記得多少基礎學養。科舉考試着重的則是能不能將學到的知識當作基礎,有邏輯地建構出自己的見解。」
「四十……三、萬!」
「是啊,那也沒關係。你可以直接回到後宮。」
她挑釁似的抬頭,他卻一派輕鬆地回應。
「陛下認爲我能理解嗎!」
「陛下!」
「不錯呢,茉莉花逐漸對我敞開心房了。用詞開始變隨意了。」
「你有的。因爲有思考能力,儘管出身於平民,仍然被特別拔擢爲女官,而且還做得很好。一直以來,你爲了不引人注目而適時放水,好讓自己不會受到大家嫉妒。」
珀陽的態度突然變了。就在她感到喫驚時,他湊過來看着她說:
「那種思考能力,下官……」
可是她不認爲自己看得完。因爲茉莉花不曾一直看書。偶爾看個幾頁,是她能開心閱讀的方式。
(……我要進入太學,參加科舉考試?)
他伸出手說:「走吧。」不過茉莉花沒有握住那隻手。那是她對珀陽極其微小的反抗。
來到後宮的珀陽喊出茉莉花的名字,要送她伴手禮時,讓後宮一片混亂。
「你辦得到。我正在詢問是否能讓你轉入太學就讀,無論是學費還是現階段的生活費,都由我來負擔。你只要專注準備科舉考試就好。」
正當茉莉花驚訝得說不出話時,珀陽重新用她也能理解的方式說明:
「你試想一下。我不會放棄的。我會每天去後宮,不厭其煩地喊着『晧茉莉花』……我這麼做會發生什麼事,你已經經歷過一次了吧?」
「你要在半個月內,記住太學入學考試所需的知識。入學之後,要以知識爲基礎不斷思考。其他學生會爲了不忘記記下來的知識花時間去複習,但你不需要。」
「只要現在開始看其他的就好。」
「進入太學需要的是基礎學養。基礎學養簡單而言就是『四書五經』。四書指的是《論語》、《大學》、《中庸》、《孟子》,五經則是《易經》、《書經》、《詩經》、《禮記》、《春秋》。加起來一共是四十三萬一千兩百八十八字,先記住這些吧。」
「四書大約有十四萬字,你在工作的同時,花四天就記住了。只要有時間能專心背誦,剩下的內容能在五天內記住。記住四書五經後,接着就要看淺顯易懂地解釋那些內容的註釋文、出自四書五經的問題解法、擁有解題所需知識的相關歷史書。要從現在將所有『知識』灌進腦子裏。」
「請等一下!追根究柢,下官根本不想做這種事……!」
即使相信珀陽的話,認同自己適合當文官,她本人也沒有那個意願。她問道:「即使那樣也無所謂嗎?」
「是這樣嗎?」
「……下官只接受過街坊學校的教育,要進入太學就讀本身就是不可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