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漂浮汽水與殭屍。
《越窗而入的她。異世界的終結是初戀的延續。》 · さちはら一紗 · 1.6萬 字
1
上學途中,我牽着腳踏車走在咲耶身邊思考。
天空萬里無雲,心情卻如烏雲着頂。
我還記得咲耶前天被菜刀割傷的位置和傷口深度。畢竟是我替她包紮的。
今天早上的OK繃卻貼在其他位置。原本的傷處看不出任何傷痕,呈現過於乾淨的白皙手指。
自那之後才過兩天,一般來說不可能完全恢復。而且魔女沒辦法用回覆魔法。
──也就是說,她撒了一個瞞天大謊。
但現在不好戳破。
『不干涉彼此在那邊經歷過的事情。』
這是曾爲宿敵的我們爲建立圓滿關係而締結的友好條約。
說出口就會打破規則,也等同於破壞現在的關係。
即便有『若是拿來開玩笑可以破例』的追加條款。
(……這個問題似乎無法當成玩笑話。)
那麼,我應該深入挖掘這個謊言嗎?
──不惜破壞現在的關係?
我選擇無視內心矛盾,應該說我本來就擅長隱藏情緒。只要我想,甚至能用撲克臉稱霸天下。
互相抱怨功課、討論明天的菜色……我們進行着這段不像學生的對話時,上學之路一下就走到盡頭。
「早午安啊,飛鳥同學。」
我和咲耶在校門口分開。獨自走向腳踏車停車場時,芽芽用奇妙的方式向我打招呼。
「芽芽,妳也來停腳踏車?」
「沒有,芽芽是搭公車上學。阿慎也是。啊,阿慎就是從『笹木慎』裏取出──」
但闡述理由前,我必須先說明找到答案的心路歷程。所以──
「……是芽芽出得不好。放棄。請繼續說下去。」
「沒有櫻桃就不是漂浮汽水了。」
把假設擱置一旁,我先說出以上前提。
◇
芽芽打斷了我的話。嗯??
芽芽不甘心地點頭。
櫻桃微微傾斜,浮在快完全融化的冰淇淋頂端。我盯着它思考了幾秒。
芽芽急忙打斷我。
「芽芽,妳剛剛說『沒有櫻桃就不是漂浮汽水』吧?」
「不然妳想知道什麼?」
芽芽這麼說:
芽芽拿起攪拌匙,在空中畫出一個圓圈。
畢竟我自認是一名可疑人士,抱持警覺才正常。而此刻得知和我接觸的人是正常人,沒有什麼比這點更讓人開心吧!
不等我回答,她猛地拿攪拌匙對準我。
「簡單來說,要探討『漂浮汽水的定義』,必備元素是汽水和冰淇淋,櫻桃頂多是加分項目──這就是前提。」
我纔想問妳「學會」是怎樣咧。
妳就承認吧。咲耶做的咖哩可沒有放福神漬喔。
「放學後,要不要和芽芽去喝杯茶?」
「那麼──」
「對。只要芽芽眼睛還是黑的(還活在這世上)就不許我們店裏的漂浮汽水缺少櫻桃。」
「是嗎?我不是很瞭解這類型的飲料。」
「你覺得什麼東西適合用來了解人的本性?」
芽芽臉上寫滿「絕望」。
(注:「一寸の蟲にも五分の魂」爲日文諺語,意即「再弱小的東西也有自己的堅持與信念,千萬不能小看」)
大概是平時也會來店裏幫忙,芽芽端飲料的動作十分熟練。
「選項當然不只兩個。這個測驗不是選擇題,而是申論題。芽芽想知道的不是飛鳥同學選了哪一種,而是你爲什麼做出這個選擇。闡述理由就會反映出當事人的性格吧?」
「到這裏沒問題吧?」
漂浮汽水的糖分肯定更高吧?
「所以妳要說什麼?我等下還有別的兼職。會談很久嗎?」
「所以在確認之前,芽芽想先了解你。」
「這個嘛,芽芽很想趕快進入正題…………卻抓不準和你的距離。現在有種『可以問嗎?會不會被丟到海里?』的感覺。」
「櫻桃根本不是人啊……你沒在聽芽芽說話吧?」
「就算妳這麼說,世界上似乎也存在例外喔。」
……想打聽的事啊。
像在評鑑一般,芽芽眼鏡另一端的翠綠色眼睛瞇起。
「啊,目前那方面倒是無所謂。」
「我知道了,妳儘管問吧。」
鬆了一口氣是因爲怪人芽芽比我想得更有常識。
「……差不多吧。」
芽芽筆直地看來,嘴角上揚,用認真的神情開口:
我這麼說:
「……嗯?」
我皺起眉頭。
無論如何,我摸清芽芽這位出題者的意圖了。
「妳把我當什麼了?」
類似「奶油蛋糕上的草莓都什麼時候喫?」吧。我不覺得能透過這種問題了解一個人的本性。
原來如此,這與其說是心理測驗,更像傳說中面試偶爾會出現的「請用水果比喻你自己」問題。我這幾個月來參加很多場打工面試(也失敗很多次),早就做好萬全準備應付這種奇怪問題。實際上都沒被問到就是了。那種問題只有正職面試纔會出現嗎?
蟲一寸有五靈,櫻桃也有一分自我啊
㊟
。
「你無論如何都不會屈服吧?」
我繼續說下去:
「也就是說,沒有櫻桃的漂浮汽水相當於沒有福神漬的咖哩。」
「不,芽芽想打聽的事只會耽誤你一杯飲料的時間。」
「等……咦?不不不,這根本是『你這傢伙突然說什麼胡話』的狀況!」
然而,聽她這麼說,我反而放心了。
芽芽將乘載着紅色果實、還沒動過的漂浮汽水推到我面前。
芽芽笑瞇瞇地用手指抵住下巴,露出別具深意的笑容邀約:
她爲我上了一杯冰咖啡,自己選了上面有冰淇淋的經典哈密瓜蘇打。明明不是給客人喝的漂浮汽水,頂端卻貼心地放了一粒櫻桃。
「妳爲什麼在這裏?」
好,沒問題了吧?
正打算端起咖啡就想起自己是甜食派,於是加入四顆方糖。
畢竟不常來咖啡廳這種時髦的店。
「違反槍炮彈藥刀械管制條例的可怕魔鬼終結者。更正,是可疑人士。」
「我想櫻桃一定很想定義自己是『誰』。人畢竟是會時時探討『自我』的生物。」
「問這個就夠了嗎?」
「一開始就喫。」
我瞥向手機。照片搜尋的結果顯示,也有不少店家只用蘇打搭配冰淇淋。
「──所以,請你好好思考喔……限時到冰淇淋融化爲止!」
「漂浮汽水不需要櫻桃。那我在這裏立個假說,如果櫻桃有自我意識──會怎麼樣?」
既是如此──
芽芽如此說明,並再三叮嚀:
妳的眼睛本來就不黑吧?是綠色吧!
「啊,你要點漂浮汽水嗎?沏杯漂浮汽水?」
「先假設『這粒櫻桃有自我意識』。」
簡單來說,她希望我自己坦白。既然她不惜在放學後把我叫出來都想「確認」某件事,我當然不會隨便回答。
漂浮汽水維持上桌的狀態,冰塊滑到玻璃杯下層。在一片寂靜中「喀啷」作響。
「不能怎麼樣吧?不可能啦。」
芽芽揉了揉眉心,硬擠出聲音:
「嗯,我知道。妳想問昨天在暗巷的事吧?還有我們的真面目──」
「結果不是喝茶喔?我要咖啡。」
「你的腦袋由童話構成嗎?而且你剛剛不是說『我不是很瞭解這類型的飲料』?」
「嗚哇~~這是獨角仙會吸的蜜汁?」
「好吧,雖然很想把你逐出學會,芽芽還是很寬容的,偶爾能改變觀點……等等,你幹嘛突然說什麼『定義』?」
簡單來說,芽芽似乎在堤防我,甚至無法輕易切入正題。
「問題!享用這粒櫻桃的時機。你會一開始就喫還是最後再喫?請回答吧!」
「不,所以說,先假設這粒櫻桃有自我意識。」
「哦?爲什麼呢?」
「然後,這粒櫻桃肯定以『自己是漂浮汽水的一部分』爲榮。畢竟在糖漬櫻桃界,漂浮汽水的頂端可是搶手職位。」
「──沒錯,就是心理測驗!」
她說得沒錯。在當今社會,「持有聖劍」大概違法。原來我是罪犯啊……
「芽芽有『老闆孫女』權限,飲料當然免費。」
「等等。」
接收到她的催促,我重啓辯論,伸手指向櫻桃。
「什麼啦,問的人不是妳嗎?給我聽到最後。」
我當然有好好準備理由。
「太奇怪了吧?」
放學後,我們來到打工的地方,同時也是芽芽祖父經營的咖啡廳。今天休息,沒有客人,芽芽於是把這裏當自家一般昂首闊步。
「沒那麼甜啦。」
「芽芽不承認。」
「我的確不瞭解,但它是搶手的職位。」
「你這人根本是面不改色地胡說八道!」
我可是認真的。
「也就是說,我們可以假設
櫻桃
的自我意識、自我認知、身份認同都建立於『我是「漂浮汽水」』這個觀點。應該是這樣。」
──到這裏還只是開頭。
芽芽單手拿着攪拌匙,聽得目瞪口呆。
「…………你的假設和前提都很奇怪耶!到底是怎樣啦~~!」
「妳該不會沒聽懂?那我從頭再來一遍──」
「不,不需要!芽芽聽得懂你在說什麼!無法理解的是你這傢伙你這傢伙你這傢伙!」
稱呼從「你」變成「你這傢伙」了。真奇怪。我只是回答她的問題耶。
重整狀態。現在纔要進入正題。
「假如妳『最後才喫』櫻桃,妳會先做什麼?」
「這個嘛,芽芽會這樣──」
芽芽拎起冰淇淋上面的櫻桃,移至杯子下墊的玻璃盤。
由於我的回答太冗長,冰淇淋幾乎都融掉了。她說了句「芽芽差不多要喫了」便伸手拿起只剩綠白兩色的玻璃杯,就那樣開喫。
「沒錯,妳會先移開漂浮汽水上的櫻桃。」
留下的紅色果實孤零零地躺在小盤子上。
「然後,這傢伙終於等到能被享用的最後時刻時,玻璃杯已經空了。」
芽芽正在敲碎冰淇淋與汽水之間冰凍起來的部分。聞言瞥了我一眼,停止動作。
「……所以?」
照那個邏輯,我也可以是武士的末裔吧。
「……該不會只要這麼簡單的答案?」
那是披着提問外皮的肯定。就連眼鏡另一頭的眼神都盪漾着直率的確信。
「啊哈哈!你看起來很不擅長說謊嘛……等等,你剛剛是不是把這輩子可以隨便亂說話的額度用光了?」
該死,看來我只能待在白飯上面了。
「可是照你這個邏輯,芽芽的答案和你完全相反呢。」
肯定她的話語。從異世界回來時,我在現代度過的十六年記憶遺失了九成。
我不正經地回應。兩人同時笑了。
結論。
──好像有這麼個人。明明不是社員卻成天泡在國中天文社社辦。一頭橘發的學妹。
嘶──我倒抽了一口氣。
我確實大了班上同學兩歲,可是被最近認識的芽芽這麼稱呼很奇怪。
芽芽深深吐出一口氣,隨即推了推眼鏡。
「相反?」
現代可真難生存。
芽芽如機關槍般指責。
「是啊。雖然我不說謊。」
「自己說或許很奇怪,不過芽芽這麼有個性,不過兩、三年沒見,學長怎麼可能忘記芽芽呢~~」
不知道開頭的緊張感跑哪兒去了。經過一段如老朋友般的一搭一唱,芽芽笑瞇瞇地掏出手機。
用稚嫩聲音悠然闡述的韻味,意外地打動了我的心。這是因爲她認真地運用我有些胡來的假設嗎?
「呵呵!我們開玩笑的品味真合拍。」
這傢伙是怎樣?理解力太異常了。
「以前的我還真古板。」
「這個嘛,如果是必要的謊言,芽芽會假裝沒發現。」
「雖然不知道你這兩年遇見什麼,不過看到那把劍和手臂可以大致推測。這是超自然案件吧?過度干涉似乎會遭受反噬,因此芽芽不打算深究。討厭,髒髒。」
因爲我幾乎不記得對方了,這也沒辦法吧?
「區區陽飛的聊天室,充當沒有用的貼圖墓地就夠了!」
「反而更惡劣了吧!」
「喂。」
「因爲芽芽本來就是陽飛的學妹嘛!同國中的。」
「這樣啊。不錯呢。我喜歡這種思考方式。」
芽芽緩慢地眨眼睛,似乎在思考。
「等等,就算沒有牛奶,你還是加了一堆砂糖吧!」
芽芽鼓起雙頰。
我點點頭。
「……妳怎麼發現的?」
「還有,芽芽只是單純會把喜歡的東西留到最後。」
我苦笑着將她加入自己空白一片的訊息APP裏那屈指可數的朋友欄,並說了句「多指教」。
「是啊。芽芽說過這是『心理測驗』吧?只是想試試水溫,打聽一下興趣嗜好嘛。誰會突然說什麼『請闡述自我』啊?就是你這傢伙啦。你這傢伙一股腦兒地開始論述。把話題扯太遠,都要地層下陷了!
語境依賴
程度太誇張了吧?真的是莫名其妙,給芽芽好好反省,你這個臭泛靈論者。」
芽芽拋出一個問題。
「其實你沒有以前的記憶吧?」
這位新朋友乍看不正經,實則思慮縝密。我覺得可以找她商量。
「唉~~別看芽芽這樣,芽芽其實有認真魔人的特性喔。」
「不是私藏而是囤積喔?」
原來如此,我沒有告訴任何人失憶的事,不過她從一些零碎的破綻導出答案了。畢竟我忘了一半左右的常識,在旁人看來,我的言行舉止大概有點怪,確實可能藉此推理。
「別叫芽芽騙子,請說愉快犯!」
「好了,進入正題吧,陽南學長。」
「不過多虧如此,芽芽理解了。陽飛沒什麼惡意!」
「這只是基礎推理。」芽芽大放厥詞。
芽芽用「稍微離題一下」打預防針。
寧寧坂芽芽原來是頤指氣使、性格惡劣、表面客氣實則失禮的,我以前的學妹。
聽到我的回答,芽芽得意地勾起脣角。
我搜索腦中十分朦朧的記憶。
……學長?
「謝謝。飛鳥同學的答案也是披了層邏輯外皮的情感泡泡,芽芽不討厭喔。」
「如果妳重要的朋友撒了謊……如果她有所隱瞞,妳會怎麼辦?」
她雙手的纖細指尖在桌上重疊。
這就是「在異世界度過兩年的代價」。我考試這麼辛苦也是這個緣故。三角函數是什麼鬼啦?我可是連九九乘法都瞬間忘光了耶。
「也就是說,『我是「漂浮汽水」』的自我崩壞了。它早已失去身份認同,就算還留下『這個』又有什麼意義?」
「啥?你到底哪來的臉說這種話啊?你下輩子絕對是酸梅種子。給芽芽做好覺悟。」
喀嚓。芽芽放下湯匙,用眼神示意我繼續說明。
「那妳之前幹嘛假裝是初次見面啊!」
「是啊。就算容器的內部空了,打從櫻桃被放上去的那一刻,它就成爲『漂浮汽水』的一部分了。這是無法動搖的事實,而芽芽知道這一點。有人知道這個事實就能維持這粒櫻桃的身份認同吧。」
芽芽用手指描繪玻璃杯上的水珠,同時說道:
她露出燦笑表示:「四捨五入算安全範圍!」
芽芽面不改色地戳破謊言。
「芽芽有四分之一的英國血統喔。換句話說,要說我是夏洛克•福爾摩斯的後代也不誇張。」
──被曾經的學妹鈴堂瑠璃討厭也是理所當然的。
「說這是戲弄你的賠罪也怪怪的,不過順帶一提,目前在舉辦新增好友活動。這段時間內,芽芽接受任何煩惱諮商喔。畢竟你似乎在各方面都很辛苦~~看在你以前是學長的份上。別看芽芽這樣,芽芽意外地很會照顧人喔。」
「沒有記憶所以潔白一片嗎?」
「這個世上也需要一些『必要的謊言』吧?」
「漂浮汽水的必備元素只剩留在玻璃杯中的內容物。就算留到最後,讓
櫻桃
成爲漂浮汽水的條件也消失了。這麼一來,留在盤子上的這傢伙不就是『普通的櫻桃』嗎?」
「說笑的,其實芽芽沒有推理什麼。」
可是我不討厭她,反而很有好感。這是因爲我沒什麼朋友嗎?
「所以我一開始就會把櫻桃喫掉。趁這傢伙還在漂浮汽水上面──趁它還是它的時候。這就是所謂的人情味吧?」
「哎呀~~芽芽只是覺得很好玩。」
……啊?
「抱歉。」
「芽芽喜歡超自然現象、世界的祕密、被隱瞞的真相等。但芽芽認爲揭開隱藏的事情不一定完全正確。畢竟沒人想深入虎穴最後被老虎喫掉……朋友想隱瞞的事就更不用說了。」
「是啊,咖啡和玩笑話都是愈黑愈好。」
芽芽若無其事地喝光汽水,接着開口:
以上。這就是我的理由。
畢竟我現在朋友很少。回來的時候又失去了整個社交圈。
不過比起這種感傷,現在佔據腦袋的還是我第一位交到的,最讓我牽掛的朋友。
「這只是假設。櫻桃怎麼可能有自我意識?真的有就可怕了。妳在說什麼傻話啊?」
「這是綽號。很可愛吧?陽南的
陽
,飛鳥同學的
飛
,也取自你這位
糟糕
學長的意涵。」
雖然還記得常識(一半左右)。回來三個月,我也想起一定程度的成長經歷。而且──最重要的事情,我打從一開始就沒忘記。
「現在腦袋裏倒是塞了一堆豆腐吧?」
眼前坐着一名擁有同樣髮色、正把玩髮尾的前學妹兼現任同級生。
戳了戳盤中的櫻桃,芽芽俏皮地抬眼看我。
我回答:
「陽……什麼?」
「我說啊,人類無法和櫻桃的自我產生共鳴喔,飛鳥同學。」
「妳這個騙子!」
「對了,你有在用IG嗎?還是……忘記帳號了?既然失憶,密碼應該也忘了吧?不然芽芽來加你好友吧。呵呵,芽芽要傳一堆囤積着沒用的貼圖給你……!」
「還有,芽芽認識的學長可不會突然探討起『櫻桃的自我認同』。」
原來如此。如果我們之前就認識,她會察覺也很正常……
是嗎?但我覺得這個根據和失憶沒關係。
沒有客人的店裏,靜謐的空氣中,芽芽深深地吐出一口氣。
「──這種思考方式能讓人共情吧?所以芽芽要最後再享用櫻桃。」
哼哼!芽芽挺起胸膛。她的性格真的一言難盡。看似會毫無顧忌地入侵私領域,卻又這麼細心地顧慮他人感受。我已經忘記這方面的應對進退,想向她看齊。
「知道是假話的謊言纔不算謊言。」
「詭辯!」
──沒錯,芽芽說得對。追求真相不一定正確。
正因爲如此,談論是非更是一種錯誤。
這是因爲我同樣有錯。
所以──
我嚥下沉澱在咖啡底部那股尚未完全融化的甜膩。喉嚨一陣灼燒。
下定決心。
(……我也必須隱瞞到底。)
無論是記憶相關的事。
還是其他事。
◆◆
飛鳥說過之後有行程,喝完咖啡就依約離開。
芽芽目送那道比記憶中更壯碩的背影遠去。咖啡廳大門關上的聲響,搭配熟悉的鈴鐺。芽芽一邊聽這些聲音,一邊攪動玻璃杯中冰塊尚未融化的內容物。
「……學長真是的,就像瑠璃同學說的那樣呢。」
性格大變。思及此,芽芽輕輕笑了。
他以前不會說「我這人沒什麼自我主張」,讓人無言以對。不會愉悅地開不正經的玩笑。更不會討論什麼漂浮汽水的自我意識,做這種跳脫常理的事。
簡直判若兩人。
非營業日的店內沒播放往常的爵士樂,冰塊「喀啷喀啷」撞擊容器的聲響格外清脆。
「芽芽倒是比較喜歡現在的他。」
比起過去那個有常識、古板又無趣的學長。
「我會用那段時間去做更有建設性的事。比如──利用學生會的立場讓老師們稍微提升考試難度……之類的。」
就算用了阻礙認知的魔法,親近的人也不會忘記我們曾失蹤的事。之所以能不牴觸認知並提及失蹤的事,證明她以前和飛鳥很親近。
「可以耽誤一下嗎?」
接着,她微微瞇起灰暗的雙瞳挑釁:
「我們認識很久了。一路看着那個人迎來成長期後身高超越我,也從他變聲前聽到變聲後。我瞭解學長的一切,遑論靠近學長的女人喔?」
瑠璃指定的地點是我常去的地下游樂場。那也是我和飛鳥成爲朋友的地方。
「那也不是妳搗亂其他人生活的理由吧!」
2
「我應該算學長──飛鳥同學以前的女人喔。」
所以今天理所當然地沒有晚餐約定。我今晚閒得很呢。
其實無所謂啦,我又不是想和他一起回家。反正那傢伙還有兼職,途中也得分開。
「好傷心啊。我可不會特地搬去他家隔壁。瘋狂的人是妳吧?」
若將這句話翻譯就是──「踹共」……吧?
接着以舌尖描繪薄脣。
被拋下的我鼓起雙頰站在校門口。跟人有約?誰啊?我不認識的
朋友
?
不像在撒謊。她大概生來就靈巧,做起事來也異常有條理。是我不擅長應付的類型。
──贏了!
我轉過身。
她平緩的上半身簡直是毫無摩擦力的斷崖絕壁,我彷彿能看見連衣服內側都空虛無比的
丘陵
。那部分的標高和我根本不能比。
看她的站姿,感覺不像有特別做什麼運動,但身材非常好。外貌與給人活潑印象的輪廓相反,她的瞳色暗沉,下垂的睫毛搭配淚痣,營造出一股神祕氣質。
或許是注意到我的視線和嘴型,瑠璃挺起胸膛,狂妄地拋出一句:
只有做好被炫耀的覺悟才能向人炫耀!
無私……奉獻……?這女孩不會把自己的惡行當成善行了吧?毫無自覺的惡豈不是最糟糕的嗎!不,可是這樣看來……她作爲反派,或許比我更上一層樓?
我射殺畫面中的敵人。過關,前往下一個戰場。短暫喘息的片刻,紛亂的思緒也慢慢歸於清明。
「嗨。妳就是文月吧?」
──鈴堂瑠璃。我知道這個名字。那是考試成績一覽表最上排的名字。也就是年級第一,究極模範生。想到這裏,她這身桀驁不馴的態度也不難理解。但我可不買單。
我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寒意竄上背脊。她爲什麼知道這裏對我別具意義?
「因爲我看到了。妳和學長在這裏幽會。」
「畢竟學長以前成績很好,我想說提高考試難度也不要緊~~」
放學時段的鞋櫃前,打從一開始就充滿腳步聲。學生們的喧囂此起彼落,那道腳步聲卻靜靜地逼近,在我耳邊被無限放大。它筆直地迎向我。
聽完那段自我介紹,我也只能如她所願,借了她一點時間。
一到遊樂場,瑠璃便說「我們來玩那個吧」,隨即投入雙人協力的瘋狂射殺殭屍遊戲。然後,我一邊投幣一邊詢問來這裏的原因。
「就算是這樣,爲什麼要來遊樂場?」
什麼「更有建設性的事」啊!量產留級生是無建設性的惡行吧?

◆
「因爲我有話想說,但又不想和妳手拉手去喝茶。而且按照慣例,密會要在地下室進行吧?來這裏就沒人能輕易聽到我們說話。」
翻譯過來就是「衝殺小啦!」不過千金大小姐就算感到煩躁也不能口出惡言。良好的家教正是由此體現。
我笑道:
瞬間受到打擊,但我可沒時間在這種地方敗北。看到一般市民(?)對魔女炫耀自己的惡行實在難以忍受──但比起這個……
乍聽像在徵求同意,語氣卻不容拒絕。
什……!
「(我的
巨無霸
浩瀚無垠
又
豪華
……!)」
「不然學長回來的時候如果太突兀,豈不是很糟糕嗎?還是有個留級的夥伴比較好吧?不過……我好像做白工了。」
瑠璃說得理所當然,我的聲音卻下意識地顫抖。
螢幕上顯示剛開始的遊戲畫面。面對發動突襲的殭屍羣,不知道是不是方纔的慌亂所致,我的槍立刻失了準頭……唔!我玩遊戲時也不受控嗎?
「妳是?」
陷入沉思時,我察覺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
而且以前的陽南同學身邊有一位看似口風不緊的好友。若陽南同學有女友,不可能沒傳出謠言,我也不會一無所知。
「這個嘛……這麼說妳應該會懂吧?我是鈴堂瑠璃,頭銜是學生會副會長,之前是天文社成員。然後──」
就算是這樣,我也沒有義務和妳手拉手一起玩啊。
她將留到最後的果實放入口中,舔弄了一番才嚥下。
瑠璃確實是美少女。中性的特質兼具少女的細膩,看似健康又自帶神祕氣場,存在相反而不可思議的魅力……我也對外貌有自信,面對她卻自覺落於人後。可是!
──寧寧坂芽芽的生活方式就是天天當愉快犯,最看重追求快樂一事。
──這次一定要成功!
我握拳下定決心,但廚藝又不是一朝一夕就能精進……
乾脆來練習做咖哩吧。這樣就是連續三天喫咖哩,反正我是不死之身,沒差。人又不會因爲喫膩而死。
眼前的少女身高大概在平均值。她明明抬頭看着我說話,那抹微笑卻透出幾分輕蔑。我警戒地回應:
我小聲地誇耀G罩杯。
「而且不只是妳,我對這個地方也充滿感情。」
瑠璃沉穩地舉槍,瞇起雙眼。
我、我輸了……
「根本是跟蹤狂……」
「兩年前真的讓我傷透腦筋呢。學長也真是的,居然一聲不響地消失了,簡直像被外星人綁架一樣。面對UFO這種異於常人的力量,就算是我也束手無策。」
現在這個不知道會冒出什麼話的年長友人比較有戲弄價值。
瑠璃笑了。見狀,我覺得噁心。
「那麼,我在他失蹤期間如此無私奉獻,難道還不能證明我是他以前的女人嗎?」
對不起,素昧平生卻受飛鳥牽連而留級的人……我代替
人畜有害
向你們道歉。
「按照這個說法,妳還是有跟蹤吧?」
「妳爲什麼知道啦!根本是跟蹤狂嘛!」
那沙啞的聲音令人聯想到古老的鈴鐺。面對初次見面的我,她毫不猶豫且熟稔地叫我的名字。
被瑠璃吸引注意力讓我的視線移開畫面。那個瞬間,我差點被殭屍咬到。瑠璃立刻將它們爆頭,就那樣擊殺所有殭屍。一槍也沒漏打。「……妳很熟練呢。」「不,我是第一次玩這個遊戲。」
「妳、妳這個……惡魔!」
面前站了一名帶着中性特質的黑髮美少女。綁着側馬尾,膚色健康的雙腳從短裙底下探出。雙腿苗條到讓人一下就明白她爲何走起路來幾乎沒聲音,此刻卻穩穩踩着地面。
「那麼,不知道那邊現在怎麼樣了?」
自稱「以前的女人」更令我不爽。比起那種關係,現在的
朋友
更重要吧?
(……只要用高級食材,應該會變好喫吧?)
放學後,飛鳥說了句「跟人有約」就先回去了。
「哈!反正『以前的女人』也是謊言吧?我根本沒聽說陽南同學交過女友。別看我這樣,以前可是人脈很廣喔。」
握着機臺上的手槍型手把,瑠璃滿不在乎地開口:
咦?什麼東西?她說什麼?
噫!她真的是跟蹤狂……
「呵,我的可是『
究極
』喔?」
話雖如此,都來遊樂場了,不玩個遊戲也違反我的原則。沒辦法。
不曉得她是否察覺我的言下之意,仍一臉平靜地回答:
最後只留下空蕩的容器。
這麼說來,睽違兩年的考試變得非常難。真奇怪,我們高中唯一的優點就是校風自由,過去應該不是這樣。
惡魔和魔女,誰更勝一籌呢……我一邊感到絕望,一邊填裝子彈。
「所以我要去做自己能力所及的事。在學長失蹤期間,我提高了考試難度,讓留級的學生變多。」
「別擔心,跟蹤這種毫無建設性的事,沒有認真去做的價值。」
「……啥???」
傍晚的陽光斜射靠窗座位。
金錢就是力量。身爲大小姐,我非常清楚。
腹部深處使勁,我緊緊握住手上的槍。
「──不,那是A不是U(Ultimate)
㊟
吧?」。
(注:「Ultimate」轉換成片假名是「A(ア)」開頭)
「嗯。因爲是U所以比妳大喔。我是指
器量
。」
……真的耶!
我忍不住顫抖。
可、可是母親說過「男人都喜歡巨乳」!她說了!我還有勝算!
瑠璃卻無情地給出致命一擊。
「順帶一提,學長是苗條派的。」
輸了……她居然知道喜好,可能真的是飛鳥以前的女人……
我被輕微的衝擊直接送走。
「話說回來,現在還拿胸部罩杯來較勁,過時也該有個限度吧?最近可不流行這種喔。妳的倫理觀不要緊嗎?和這世間的風潮脫節了兩年?」
Over Kill。拜託妳不要用這種大道理毆打我。
等一下喔,這種說了一堆胡話又出爾反爾的論調似乎有點像飛鳥──這表示她果然是以前的女人嗎……!
對方不斷累積擊殺率的同時,我再次回神。
──不,仔細想想根本無關緊要!無論是以前的女人還是那傢伙的喜好!因爲我們是朋友啊……只是普通的朋友嘛!
我硬撐着對畫面連環開槍。轉眼間用光了子彈。
瑠璃妖豔地瞇起雙眼,簡直像看穿心聲般摸透了我。
「放心吧,妳不用露出那種眼神,我不會對他怎麼樣。因爲我……最討厭現在的飛鳥同學了。」
語氣低沉且陰暗。
「我只是來給妳忠告──面對早已腐壞的人,妳的偏愛毫無意義。」
「妳的意思是……他失憶了?」
「沒錯。但不是妳想的那樣。」
剛回來的時候,我們連朋友都不是,連堅稱他是敵人的力氣也一併耗盡。關係曖昧而不上不下的那個時期,我沒有藉口去見他。
「我指的不是外貌,而是內在。」
以前的「陽南同學」並非那種隨便又不經思考的人,便服的品味大概沒那麼奇怪,應該也不會開些不正經的玩笑。
不懂她想說什麼,無法串起前後文。但她不可能提起毫不相干的事。我對眼前的少女抱持這類負面信賴。
「學長剛回來的時候不是有住院嗎?」
機臺跳出成績畫面。在那蒼白光輝的照耀下,瑠璃繼續淡淡說道。
明明通過不好的想像導出答案,我卻不覺得訝異,反而接受了。這是因爲他談起往事時,陳述方式總是特別曖昧。明明是自己的過去。
「妳現在是在……說什麼……?」
稍微遠離繁華街,來到街燈比肉眼可見的星星更少的漆黑夜路。騎上什麼時候壞掉都不奇怪的二手腳踏車,用車體能承受的極限速度前進。
她問道:
「這點我倒是同意。」
然而,電話那頭的她似乎不覺得緊張,沉穩的聲音毫無預警地傳來:
他就這樣回到彼此的家門前。咲耶房間的窗戶乍看是黑的,宣告主人不在。
瑠璃無聲地笑了,大概無法接受自己被用那樣的眼光看待吧。但我可不管。
思考了片刻,他抬頭仰望山腳。學校就蓋在坡道上。
不好的預感令我心跳加速。
3
「──真的是同一個
陽南飛鳥
嗎?」
『我們第一次單獨說話的地方。你現在能過來這裏嗎?』
緊張如薄膜般包覆住我們,將我們和現場的喧囂切割開來。我已經看不清周圍的景色。
「學長確實不記得我的長相和名字。但說出那句的不只學長,我們都說了。」
因爲從
異世界
回來的時候,他保護了我。
不,不要緊。我搖頭表示。
「我是這麼想的。自稱
陽南飛鳥
的那個人,其實是扮成人類的──」
──第一次的……地方。
「……這或許只是『以前的女人』(自稱)的妄想。信不信隨妳。但如果妳夠聰明,應該知道要怎麼做吧?」
然而,瑠璃點頭後隨即搖頭否定。
「欸,妳知道哲學殭屍嗎?文月應該知道吧?畢竟妳是類文學少女。」
「像這樣睽違兩年重逢後,面對面時卻脫口而出:『誰啊?』」
心跳加速。不願理解瑠璃的言下之意。
注意到咲耶的訊息,是他剛結束另一項
身體勞動
,來到這個勉強還算熱鬧的站前繁華街時。現在時間超過晚上十點。
「我啊,比其他人敏銳一點。所以這只是『第六感』,是可信度存疑的超自然話題。」
那漆黑的眼瞳筆直地注視我。
難道──
畢竟我們是爲了共享名爲「過去」的祕密才成爲朋友。
事已至此,不妨聽到最後。
我建構出那個情景──冰冷的白色壁紙。過於乾淨的酒精氣味。多人病房特有的,別人的呼吸聲。他於深處的病牀挺直上身,自窗外灑落的逆光照得面容朦朧不清。
訊息是幾分鐘前傳送的。大概是看準了下班時間。他回覆訊息,卻沒有被已讀。
若真是這樣──那會是什麼?
……他有很多朋友,絕不會像現在這樣搞砸新學期的自我介紹。
「我理所當然地前去探病。」
『不干涉彼此在那邊經歷過的事情』。換句話說,被問到不利自己的事可以行使緘默權。是他提出這項條約,但新增『若是拿來開玩笑可以破例』條件的人也是他。
見我喃喃自語,瑠璃點頭說道:
「我接下來要說的話,妳大概會覺得很離譜吧。」
「啪!」花束無力地落在亞麻地板。
他會仔細觀察周圍,甚至能發現我文化祭時狀態不好。現在都五月了,他卻連班上同學的臉都認不得。
銀鈴般的聲音低沉穩重。
我緊緊握着玩具槍,甚至不曾反問:「什麼意思?」
那因電波而充滿雜訊的甜美聲音,不等他回應便掛斷了。
……他說的?對理應認識很久的鈴堂瑠璃?
『妳又是誰?』
「怪物當中,殭屍這東西還算討喜。外貌和動作充滿腐敗的臭味,讓人能立刻辨別他們不是人類。」
「沒錯。只是在假扮人類的生物。若真有這種生物,大概很難辨別吧。假如那東西原本是人類──旁人又不知道他原本的性格。」
最後一關。還來不及逼問瑠璃,大批敵人便蜂擁而上。和之前完全不能比的屍體羣衝過來。不過事到如今,我也沒有天真到會怕畫面中的怪物。
「說什麼?我在談那個人的事啊。」
瑠璃放下槍。雙眸平靜。
因爲停下手邊動作,我的角色陣亡了。這好歹是雙人遊戲,剩下的人再厲害也無法獨自走向終點。於是畫面無情地浮現GAME OVER這兩個英文字。
如此光景只是我的想像──因爲我沒有去探病。
回撥的來電鈴聲終於響起。他幾乎立刻按下接聽鍵,認真地問:「怎麼了?」咲耶特地留下那種訊息,可能發生大事了。
瑠璃用顫抖的聲音,像在開導我一樣娓娓道來:
面對所有「不對勁」,我一直替它貼上「異世界後遺症」這種淺顯易懂的標籤,還試圖說服自己。但如果事實並非如此呢?
「──那東西其實是『 』。」
我回憶起從前的他。
「大概沒這麼單純吧。」
「……什麼意思?」
「妳其實也覺得那人現在很奇怪吧?以前的學長──是那樣的人嗎?」
於是認真地聽她說話。
可是
魔法
纔是我唯一相信的事。
我想起之前締結的友好條約。
他個性認真又細心,以前好像每天都自己帶便當。冰箱不可能空蕩蕩的,甚至還餓倒在地。
「……是啊。他受傷了。」
若真是這樣,他爲什麼不說??
「以前的女人(打從一開始)就很離譜了。」
她的心情,我似懂非懂。
無法一眼看出是非人生物的
存在
實在惡劣──我自嘲道。
「這是……當然的。兩年不見,我當時也沒認出來。因爲那傢伙的外貌改變太多。」
『我有話要說。可以的話,我想立刻和你談談。』
可是對方沒接,他也不想留語音信箱。
於是打電話過去。咲耶說了『立刻』。如此心急的語氣讓他隱約感到不安。
伴隨劇烈的心跳,我的語速也跟着加快。試圖忽視那無法抹除的糟糕預感。
也就是沒辦法開玩笑的事。
◇◆
「……都怪他失憶。不,不對……」
「妳認爲回來的那個人──」
──在我的想像中,瑠璃手上的花束掉落。
在我的想像中,瑠璃打開病房的門,手上還拿着花。可是我同時也稍微抵抗,讓她拿着不像來探病的紫色花朵。
那是一種思想實驗。如果擁有和人類如出一轍的外貌和行爲模式,唯獨沒有「心」會怎麼樣?她說的是這個假設吧?
依照那傢伙的性格,若只是「喪失記憶」這種程度的事,他就算毫無顧忌地拿來開玩笑也不奇怪。
所以妳快點說吧。
沒錯。既然他連我都隱瞞,就表示還有比失憶更難以啓齒的事。
這種事情無須隱瞞,尤其是在異世界失憶。
換句話說,他和我一樣身懷祕密。而那個祕密足以匹敵不死之身。
「……我知道啊。公民倫理可是我擅長的科目。還有『類』是多餘的。」
眼底浮現我熟悉的色彩──認命,應該說厭惡。
內容卻是毋庸置疑的鄙視。
是那裏。
他像要拋開腳踏車般跑了起來。接下來的路,不靠裝備獨自行動會更有效率。
夜晚的學校本該警備森嚴。因爲兩年前有兩名學生在這裏失蹤。不過唯獨今天,監視用器材大概無法發揮功效。監視器周邊還有紅色的魔力殘渣。
──那就是咲耶在這裏的證據。
翻過外牆前往校舍。就算警備形同虛設,他也不想光明正大地走正門。發現二樓有扇敞開的窗,他便踢着牆壁向上爬,輕易入侵。
漆黑的走廊上沒有任何腳步聲。他省略搜索校園的步驟,直線走向天台那扇封閉的門。那裏是唯一目的地。
門上被施加堅固的鎖。過去擁有天台使用權的天文社已經廢社,現在沒人持有天台的鑰匙。
然而,看到隱約殘留的紅色光點,他輕鬆地開門。
在咲耶面前──在擁有「掌管鎖之魔眼」的魔女面前,上鎖毫無意義。
開門的瞬間,強風迎面而來。天台上只有充滿灰塵的空氣。今夜萬里無雲,天空一片澄澈。頭頂上那輪明月也反射出璀璨光芒。
咲耶依然穿着制服,佇立於天台一角。看到那張憂鬱的側臉,他停下腳步。
「……咲耶。」
不知爲何,他有些猶豫地呼喚那個名字。
「來得可真快。」
靠在欄杆上的咲耶轉過頭。那抹微笑如人造物般完美。然而,散發紅光的眼瞳與同樣鮮紅的脣,和這個場合與制服實在太不相配。他感到一絲不對勁。
而咲耶手上的口紅盒大概就是朱脣的源頭吧。
他知道自己剛纔爲什麼遲疑了。不同於平時的淡妝,咲耶塗着鮮血般的口紅,還掛着染上嫣紅的笑容。見狀,他腦中下意識閃過
異 世 界
的情景。
這讓他覺得比起名字,稱呼眼前的人「魔女」更恰當。
「妳……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他出聲詢問,一如
決戰時
。
呼。他輕輕吐出一口氣,隨即舉起雙手。乍看像投降,但他一定只是做做樣子──咲耶這麼想。
咲耶不斷思考。
「抱歉沒告訴妳。可是我有立刻想起自己的名字和家人,還有老家的地址,其他事大概也會慢慢想起來吧。所以判斷這件事瞞着妳也沒關係。」
「喂,等等……『以前的女人』又是什麼?」
「那我們繼續確認吧。」
咲耶得意地點頭。
「──你和我不同,不怎麼說謊,卻會隱瞞事情呢。」
呵呵。咲耶以指尖把玩口紅,同時嗤笑一聲。
「怎麼可能啊?你不是不說謊嗎?」
「是嗎?那麼……是誰把你和聖劍接在一起?」
那過於乾淨的音色讓咲耶心想──這一定是他真實的想法。
於是他承認了。
現在這些事無所謂,你想轉移話題也沒用。咲耶用視線傳達。
「我懂,你不記得那個女生了吧?」
她吞下煩躁,睥睨着眼前人。
「如果不記得,在
異世界
重逢時,我哪叫得出妳的名字?」
「我記得你說自己一開始就獲得異世界語的翻譯功能吧?我是從頭開始學習語言,因爲那個世界上不存在翻譯語言的魔法術式。」
──失憶的其中一種可能就是腦部受損。
他不擅長說謊,這是天性使然。就算成功撒謊,一旦對方拿出正確答案,自己就會忍不住附和。的確有這麼一回事。
晚風吹來,黑夜裏的月光落在骯髒的天台
灰地
上,拖出細長的影子。兩人份的影子各自佔據天台的角落與正中間,彼此的距離遙不可及且無法抹滅。
憤怒油然而生,咲耶的眼前染上一片火紅。
──我倒是想逼問喔??
「……是啊,沒有錯,重點不是『有沒有過去記憶』,而是──」
不禁握緊雙拳。
──先從第一點說起。
並非魔法,而是外科手術。
前一刻還貼在「魔女」臉上的笑容剝落。彷彿揭下面具,此時留在臉上的是完全的面無表情──文月咲耶真實的樣貌。唯有脣瓣依然鮮紅。
「你說過那隻
義肢
不能拆下來吧?拆不下來豈不是等同『詛咒裝備』?」
「你叫我……不用擔心……?」
「關於異世界的語言。」
他沉默不語,或許察覺到咲耶想說什麼了。
「這個嘛……如果我夠聰明,大概會把
瑠璃
說的『你很奇怪』歸類成你以前的女人的瘋言瘋語吧。但我是愚笨的女人,不得不親自確認深植內心的疑慮。」
反而更顯惡劣。咲耶不禁咂嘴。
──最後是第四點。
「──讓語言直接流入腦中……之類的。」
「所以沒什麼好擔心的。」
咲耶拳頭中心的口紅盒被擠得發出聲響。
「放心吧,我無意逼問你這點。」
「異色瞳的妳有資格說我嗎?」
「再說,有關妳的事,我一直記得很清楚。」
說起來,他之前不是還開玩笑說什麼「異世界透視」嗎?可是自己當時沒當真。
「你真的長高了不少呢,以前明明和我差不多。這是爲什麼?」
講真的,「以前的女人」是什麼鬼?
「我不想讓你把這件事打哈哈帶過了。」
他嘆了口氣,同時撩起瀏海。即便在黑夜裏也能清楚辨認那雙藍色眼睛。
──然後是第三點。
「不知道,或許在那邊用力地撞到頭吧。」
若採信瑠璃的話,他被召喚到異世界前已經停止成長了。這個年紀的男生不可能突然抽高十公分以上。
「若不是魔法帶來的功效就是人類的技術吧。什麼樣的技術呢?比如──」
咲耶平靜地說:
將問題的答案推到他面前。
沒錯,所以咲耶沒有察覺。正因爲沒有忘記咲耶,後者不曾懷疑他的記憶可能曖昧而混濁。
一般情況下,喪失記憶肯定有某種原因。意外、生病、強烈的心靈創傷或是腦部受損……每個理由都沒什麼說服力。
原來是試探啊。他這才理解,卻擺出不明所以的表情裝蒜。
他保持沉默,不去肯定。
「本以爲你失憶了,居然還記得這個地方啊。看來不是全忘了呢。」
不是還有最重要的地方嗎?
自己居然能擠出這麼冷淡的聲音?內心毫無波瀾。
「那又如何?」
話雖如此,他也理解眼下的氣氛不適合說這個,明白現在追究這點毫無意義。
我真笨。爲什麼沒發現?改造怎麼可能僅限於眼睛?怎麼可能僅限於手腳?
兩人曾約定「不能拿來開玩笑的過去就不去追究」,然而──
因此……沒錯,比如──
就算只在異世界生活兩年,咲耶好歹也是魔女。不管會不會用,她都清楚異世界的所有魔法。
只知道人類居住在機械之都。從聖劍機械式的造型可以看出他們的技術種類比起奇幻風,應該更貼近未來科技。咲耶只掌握了這些情報。
「這毫無疑問是我自己的眼睛,因爲使用聖劍才變成藍色。只是被染色了。」
咲耶──魔女在幾步之遙外的陰影底下默默笑了,轉而提起另一件事:
咲耶不放棄追問,重現兩人當時在地下室對答案的情景。彷彿是好久以前的事,實際上纔過去八天。
咲耶繼續追問:
「哎呀?你明明連親密學妹的名字都不記得。」
「我這只是魔眼,顏色不同是理所當然的。」
「因爲我喝了很多牛奶。」
──完全沒印象耶。
──接着是第二點。
「這詞不適用於『聖劍』吧。拿不下來不算『詛咒』,只是因爲聖劍完全接在我的
肉 體
上。」
聽到自己避而不談的問題被拉回正軌,他皺起眉頭。
他暗自咂嘴──有人去告密。是芽芽嗎?不,不對。
飛鳥──不,曾是陽南飛鳥的某個東西開口了:
「妳就是想確認這種事才把我叫來這種地方嗎?不惜非法入侵?」
他已經很久沒出聲了。
最簡單的答案是人體改造。
「這個藉口還真敷衍。」
「如果你沒說謊,表示『瞳孔變色』和『視力變好』沒有直接關係。那麼……你的視力爲什麼會變好呢?」
「這不是謊言,只是開玩笑。」
「你──被動過腦袋了吧!」
「你爲什麼失去記憶?」
他淺淺一笑,語氣輕鬆。簡直像在說這種事無關緊要。
「你只是剛剛好記得我吧?」
「……只是?理所當然嗎……?」
不自然抽高的身材、變好的視力、被接上的聖劍手臂。由此導出的答案很單純。
「別講的像洗衣服會染色。」
「你的視力也好很多呢。以前明明戴着相當厚重的鏡片……沒想到連瞳孔顏色都變了,真討厭啊,簡直像換了顆眼珠。」
不過……
咲耶進一步逼問:
他模糊論點,指出咲耶「未經許可夜訪校園」一事存在的風險與不道德之處。
身爲在魔王陣營生活的魔女,咲耶不太瞭解異世界的人類。
「那又如何?」
──最糟糕的肯定。
喀嘰。指甲在緊緊握住口紅的拳頭中斷裂。無視深深刺入掌心的指甲碎片,咲耶仍緊緊捏着痛楚。
黑色眼瞳的少女從過去傳來低語:
『妳也發現了吧?』
是啊,我終於察覺了。
事到如今。
『──那東西其實是「怪物」。』
事到如今……
事到如今才注意到!
但爲時已晚。
──世上存在「異世界召喚」這種
概念
。
某天,少年少女突然被召喚到另一個世界。瀕臨滅絕的人們如此祈求──
『請你拯救
異世界
吧,勇者大人。』
然而,這個願望實在不合理。
來自其他世界的平凡人類沒理由拯救這個既沒有朋友,也沒有家人存在的異世界。
就算賦予他特別的力量,一個從未經歷戰爭、生活在安穩現代的少年根本沒有能力拯救即將毀滅的世界。
即便如此,如果還是隻能使用這個好不容易成功召喚的人類呢?
儘管如此,如果還是隻能將他當作王牌,塑造成一名勇者呢?
怎麼做比較合理?
她理解了一切。
早在很久以前,我就做好覺悟了。
──眼前的
他
是陽南飛鳥的「殘骸」。
然後再命令他「拯救世界」就能正確地製造出「勇者」。
合乎邏輯又有效率──只憑以上理由而得出結論。
咲耶的推測終於抵達這個真相。
答案顯而易見。
人類
這麼說。
◆
──只要改造他的身體,改寫他的腦袋,抹除人性,將他打造成拯救世界的士兵就好。
就算是這樣……